各位老少爷们儿,先别笑我这个行当,赶驴车咋了,我赶的不是一般的驴车。我们云台山上有个仙门,叫清虚观,观里的仙长们腾云驾雾,朝游北海暮苍梧,可他们下山采买弟子归家、香客上山十里盘山道,还得坐我这头老黑驴的车。我叫孙满仓,今年五十八,在这条道上赶了三十年车,仙长们赏脸,喊我一声孙头儿,香客们实在,喊我赶车的。我啥都见过,可去年腊月十八那档子事,我到如今想起来,后脖颈子还冒凉气。
那天雪下得早,天才蒙蒙亮,山门上下来一个老仙长,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背着个包袱,站在我车棚子前头问,下山多少钱。我说您老人家坐稳了,雪天路滑得两吊钱。他也不还价,上了车把包袱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养神。各位修仙的人上了车啥样我最有数,年轻弟子话多,爱问山下的稀罕事,长老们眼一闭,跟截木头桩子似的,这位就是个木头桩子。车走到半山腰的滴水崖,老黑驴忽然站住了,说啥也不走,我下去一看,它两个耳朵贴在脑袋上,浑身筛糠。我心里就毛了,这牲口跟我二十年狼都不怕,我回头看车上,那老仙长还闭着眼,可脸色白得跟车窗纸似的。
我凑过去喊了两声仙长,他睁开眼冲我笑了笑,说:「老孙,你还记得我不?三十年前,你头一天出车,拉的就是我。」我一愣神,三十年前头一天,我拉的是个逃荒上来的后生,包袱都没一个,冻得嘴唇发紫,我还分了他半块饼。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说:「我叫秦守拙,山下方家坳的人,我死了以后,你把我车上这个锦囊,送给我山下的家里人,记住,千万,千万别交给穿云纹靴的。」说完这句话,他把一个靛蓝布的锦囊塞进我手里,脑袋一歪,人就那么坐在我的车上,没了。
各位你们说这事怕人不怕人。一个能腾云驾雾的仙长,死在了我的驴车上,死得安安静静,跟睡着了一样。我孙满仓就是个赶车的,我哪见过这个。我当时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那锦囊攥在手里,烫手。我咋弄?报官?这地方归清虚观管,官府的捕快上山都得递帖子。报观里?他临死那句话说得明白,穿云纹靴的不能给,可清虚观里掌事的,哪个不穿云纹靴?我正没主意,山上传来钟声,当——当——当——九响,是观里死了长老才敲的数。我心里咯噔一下子,他们咋知道得这么快?
我不敢耽搁,把老仙长的身子放平,拿我那床旧棉被盖好,赶着车就往山下走。走到半道,迎面来了三个人踩着飞剑,比我这驴车可快多了,眨眼就落在路当中。为首的是个胖子,天庭饱满脚上一双靴子,靴帮子上一圈一圈全是云纹。他笑呵呵地问我:「老乡,可曾看见我们观里一位秦师叔下山?」我说回仙长的话,看见了,在滴水崖上头换了别人的车,说是赶时间。胖子眯着眼看我,看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说:「你这车,能不能让我们搜搜?」我说:「搜,随便搜,就是快过年了,车里都是给观里送的白菜萝卜,仙长们仔细别踩坏了。」他们还真翻了,白菜掀了一地,老黑驴让人按着,我心疼得直抽抽,可我脸上不敢带出来。他们啥也没搜着,蹬蹬腿就飞了为啥?各位那锦囊它不在车上,我在滴水崖就把车停了,把锦囊塞进了崖缝里一个老鸹窝里,垫了把干草,做了个记号。
等他们走远了,我一屁股坐在车辕上,汗把棉袄都湿透了。各位可能要问,孙满仓你个赶车的你图啥呀,你把锦囊往山门一交啥事没有,说不定还能得几个赏钱。是这么个理儿,我也这么问过我自己。可我忘不了老仙长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一个能飞的人临死了,不找天上的神仙,找的是我这个赶驴车的。人家把命托付给你了,你把人家的托付卖了,那你这辈子走到哪儿,腰都是弯的。
当天后半晌,我把车赶到观里在山脚的接引处报信,说贵观一位老仙长,在我车上坐化了。接引处的道爷出来一看,脸都白了飞奔回山上传话,下来四五个道人,抬着一副门板,把人从我车上抬下来的时候,全都跪下了齐刷刷的,冲着棉被磕头。领头的中年道人问我是咋没的,我照实说了,从上车到咽气,一句没敢添,一句没敢减,就说了一句假话,我说老仙长上车的时候,就一个包袱。他问我包袱呢,我说在车上,他解开看了看,两件旧衣裳,半袋子干粮,还有一把木梳。他把木梳拿起来看了半天,眼圈红了,转过身去跟旁边的道人说,记档秦师叔遗物,包袱一个。末了让我在单子上画押,我画了押,他拍拍我的车帮,说了句:「辛苦。」各位就这两个字,客气得瘆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孙满仓就让人记下了。
先给各位交代交代我这门营生。云台山这条盘山道,从山脚的望仙镇到山门前,一共十里半,中间过三道弯两道崖,马车走不了太颠,就靠我们这些驴车骡车,一趟一趟地倒。坐我车的都是些啥人呢,最多的是香客,烧香还愿的,求子求学的,一坐上车就打听,仙长灵不灵,我说灵不灵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心诚的上山脚步快,心不虚。再就是观里的火工道人下山采买,米面油盐酱醋茶,各位不知道吧,仙长们也吃饭,而且清虚观的斋饭讲究,豆腐要望仙镇东头老王家的,卤水点的,嫩。还有下山历练的年轻弟子,一个个眼睛锃亮,看啥都新鲜,问我驴一天吃几顿,问我镇上的闺女好不好看,我说仙长您出家人问这个干啥,他们脸一红,说问道之前,先问问人间。
车钱怎么算,这里头有讲究。寻常香客,一吊半钱雪天两吊。观里的道人,不要钱,观里一年给我五十斤盐、二十丈布,算是包了我的车。有一回,一个穿锦袍的仙长坐我车,下车的时候摸出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说这是灵石,一块顶百金。各位我拿着那石头,对着太阳照了半天,是好看,跟冰糖似的,可我上哪儿花去?粮行的王掌柜不认这个,我说仙长您还是给钱吧,灵石这玩意儿,我们凡人拿着烫手。他笑了半天,说我是个明白人,给了我一吊钱,外加一小把碎银子。打那以后观里传开了,说山下有个孙头儿,识货。
干我们这行,三十年下来,肚子里攒了一肚子仙人的笑话,各位爱听我捡俩说说。有一回,一位号称「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老剑仙坐我的车,仙风道骨白胡子飘在胸前,可车一上盘道,他的脸就白了,一手死死抠着车帮,走了不到三里地喊停,趴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我递上水囊,说老仙长您腾云驾雾都不晕,咋坐个驴车还晕了?他擦着嘴长叹一口气说:「腾云是自家法力,心里踏实,这车是别人的本事,老夫把命交到你手里,能不晕吗?」各位您听听,神仙也有把命交给别人的时候,也哆嗦。还有一回,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下山还俗在我车上哭了一路,说观里待他挺好,可他就是想山下他娘做的手擀面。我说娃呀,山上有山上的清规,山下有山下的人伦,你不是道心不坚,你就是想娘了,这不丢人。他哭到山脚,把眼泪一擦,给我鞠了一躬。后来我听说他在山下开了个面铺,手擀面做得地道,每回我拉客路过,他都把我拽进去一大碗面,卧俩鸡蛋,不要钱。
腊月十八那天之后,镇上的风声就紧了。先是观里封了山,香客一律不让上,说是有长老圆寂,观中举哀四十九天。接着就有生面孔在镇上进进出出,茶棚里酒肆里,坐着些生面孔,喝最便宜的茶,听最碎的嘴。我们赶车的有个聚处,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十几个车把式,谁的婆姨生了,谁的车轴断了,啥话都在那儿说。那几天我格外留神,果然有人在槐树底下打听,说腊月十八那天,秦长老下山,坐的是谁的车。我心说坏了,那天雪大出山门的车统共三辆,瞒是瞒不住的。
果然,第三天头上,那个云纹靴的胖子找上门来了。这回他没笑,脸沉得能滴下水,往我车棚子前头一站,说:「孙满仓,观里查清楚了,那天秦师叔就是上的你的车,人在滴水崖没了,他的随身的乾坤袋呢?他那本《太清丹经》呢?你交出来,观里重重有赏,你不交……」他顿了顿说:「你一个凡人,家眷都在镇上吧。」各位我活五十八年,让人拿家眷吓唬,这是头一回。我腿肚子又转筋了,可我想起棉被底下那张白脸,想起那句「千万别交给穿云纹靴的」,我就把腰直起来了。我说:「仙长,人在我车上没的,这事儿我不赖。可他上车就一个包袱,我都交给观里来收尸的道爷了,你们有单子,有我画押。啥乾坤袋,啥丹经,我一个赶车的,认都不认得,您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我也变不出来。」
胖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冷笑一声,说:「好,好得很。孙满仓,从今日起,你的车,不许出望仙镇一步,每日早晚,有人来点你的卯。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上山来找我,我叫禄存,管着观里的戒律堂。」说完甩袖子走了。打那天起我家门口就多了俩蹲守的,一天三顿在我家对过的面摊上吃面,吃得面摊老板眉开眼笑,我的生意算是做到头了。
家里头也炸了锅。我媳妇不知道锦囊的事,就知道我惹了观里,让人看死了。她一边纳鞋底一边数落我,说孙满仓你个老犟种,人家仙长要啥你给啥不就完了,咱家老三还没说媳妇,老大在城里学徒,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子可咋整。数落了我半宿,我躺在炕上装睡,心里头跟过堂风似的。可到了廿二那天夜里,就是我盘算好要出镇的前一宿,她半夜爬起来点了灶,给我烙了六张油饼,烙完了坐在炕沿上,把饼用笼布包好,塞到我怀里说:「死老头子,你当我不知道你要干啥?你眼圈黑了三天了。去吧去吧,你死了,谁给我挑水。」各位我孙满仓这辈子没掉过几回泪,那天夜里我抱着那包热饼,在她屋门口站了半天,差点没绷住。是这么个理儿,两口子过日子,嘴上都是埋怨,心里头都是托底她骂你,是怕你回不来,她给你烙饼,是怕你路上饿着。
话说回来那半个月里还出了一档子事,我一直没敢声张。腊月十一的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老黑发疯一样地叫,接着就是尥蹶子的动静,咚的一声踢在车棚的柱子上,整个棚子都晃。我抄起顶门杠出去一看,院子里没人,月光底下就瞅见墙头上有个黑影一闪,没了。第二天早上我仔细查验,车棚里让人翻了个底朝天,装草料的口袋倒了一地,车帮上的暗格也让人撬开了,幸亏锦囊早就让我藏到滴水崖去了,他们啥也没摸着。墙根底下留着半个鞋印,湿泥里的,前尖后圆,鞋底的花纹是一圈一圈的云头。我媳妇吓得脸都白了,说报官吧,我说报啥官,人家是仙长,官差来了管得了吗。她又说那咱把东西交了吧,我说交给谁?交到这种人手里,我对不起棉被底下那张脸。那天我把老黑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它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右前蹄子上沾着几根线头,青布面的,观里道袍的料子。各位打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这事儿善了不了,我不把信送到,他们早晚还得来,来了就不是翻车了,是翻人。
各位让我交东西,我交不出来,让我出镇,我出不去,这事儿就这么僵住了。僵了有小半个月,来的就不是横的了,换成了软的。先是我那表弟,在镇上开油坊的,拎着二斤槽子糕来看我,坐下就说:「哥,观里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你只要把东西交出来,五十两银子,现钱,再把你家老三弄进观里当火工,正经的出身。」我说:「兄弟,哥手里真没东西,要有,我早交了,我留着它能熬油啊?」表弟走的时候,槽子糕留下了,脸拉得老长。过了两天镇上的保正来了,绕着弯子说观里意思,可以把镇东头那二亩好地划给我家。再往后连我们赶车的老把式们都来劝,七嘴八舌的,说孙头儿你这是何苦,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仙长,捏死你比捏死个蚂蚁还容易。我说各位兄弟,我孙满仓要是拿了人家临死的东西去换钱换地,那才叫让人捏死了,捏死的不是人,是心。
这期间我最对不住的是老黑。它那天在滴水崖受了惊吓,回来就不咋吃草,夜里老打哆嗦,我半夜起来给它添料,拿刷子给它顺毛,它就拿大脑袋蹭我的胳膊。各位畜生不会说话,可它心里啥都明白,它知道车上死过人,它也知道它主人摊上事了。它那双眼睛看着我,就跟说东家,你可要挺住啊。我摸着它的脖子说,老黑放心天塌不下来塌下来,咱爷俩一块儿顶着。
可光顶着不是办法。腊月眼看过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老仙长那句话,方家坳。方家坳在邻县,离望仙镇一百二十里,翻两道岭。他家的妻儿,还在那儿等他,等了多少年?三十年?四十年?人家等的不是乾坤袋,不是丹经等的就是个信儿,男人死了死在哪儿,临了说了啥。这信儿在我身上,我就得送到,这是我孙满仓欠那位老仙长的半块饼的恩,也是我这个活人,对那个死人,最后的一点仁义。
咋出镇,我琢磨了三宿。观里的眼线盯的是人,不是货。我表弟的油坊,年前要给邻县送一批油,腊月廿三祭灶那天,镇上唱大戏,人人都去看热闹,眼线的肚子也是肉长的,也得吃饭看戏。我就跟表弟说,你的油我替你送,不要工钱。表弟以为我想通了要跑路,吓得直摆手,我说我不是跑,我是替你送趟货,你怕了?他咬咬牙说哥,我这条命是你小时候从河里捞上来的,车你使,出啥事我担着。
廿三那天一大早,戏台子上锣鼓点子刚敲起来,我把油桶装上车,给老黑披上件旧麻袋,出了镇。守卯的两个眼线果然不在面摊上,我心里头又喜又酸,喜的是顺当酸的是,他们连看我都不稀得看了,可见在他们眼里,我孙满仓就是个虫子。出镇二十里,过了黑松岭,我把车赶到滴水崖,手伸进老鸹窝一摸锦囊还在,靛蓝的布面,让雪浸得潮乎乎的,我把它揣进贴身的褂子里,拍了拍跟老黑说老黑咱爷俩,办大事去。
一百二十里,我走了两天一夜。夜里就在车里裹着凉席……不是,裹着棉被眯一觉,老黑在路边啃干草,雪粒子打在车棚上,沙沙地响。第二天后半晌,到了方家坳。一打听秦家,村里人拿眼翻我,说你是干啥的。我说我是云台山脚赶车的,受人所托,给这家送个东西。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打量我半天说:「秦守拙家?早没人喽。他婆姨,等了三十八年,前年没的。就一个闺女,叫引弟,在村里小学堂教书。」各位我站在那村口,怀里揣着锦囊,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三十八年,人家等了他三十八年没等着,我晚来了两年。
我找到村小学堂,就三间瓦房,院子里一根旗杆。引弟正在教娃们认字,黑板上写着「人之初」。她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件灰布棉袄,梳着齐耳的短发,眉眼之间,跟那位老仙长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站在院墙外头,看了半天,等她下课,娃们鸟兽散了,我才进去,说:「是秦先生家的大妹子不?我从云台山来,你爹……秦守拙仙长,腊月十八,没了。临走,他把这个托付给我,叫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我把锦囊递过去。她接锦囊的手,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那个结。我说我来吧,我手指粗笨,解了两次才解开。锦囊里就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块旧玉佩,玉佩是最不值钱的青海料,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让人攥了几十年。信是写给她娘的,引弟捧着信看一行,哭一行,看一行又笑,最后整个人蹲在讲台底下,哭得跟个娃一样。我不好杵在那儿,就退到院子里,给她带上门。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她出来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非要留我吃饭。饭桌上她跟我学了信里的话,也没背着我,信上没写乾坤袋没写丹经,通篇就三样:一是说当年不是他狠心,是观里收徒,进了山门就断了尘缘,他偷跑下山三回,都被抓回去关了禁闭,后来听说她们娘俩在方家坳安了家,他就死了心,月月托采买的火工捎钱捎粮,一捎三十八年;二是说那玉佩,是他进山门那天,她娘塞给他的,他攥了一辈子,如今还给家里;三是跟闺女说,爹这辈子修了道,没修成神仙,修成了一肚子亏欠,爹对不住你们来世,爹不当神仙了,还当方家坳的秦守拙。
那顿饭我吃得心里头发沉。饭桌上就仨菜,腌萝卜炒鸡蛋,一碟子豆腐乳,鸡蛋是她专门给我炒的,自个儿一口没动。她跟我说她娘的事,说她娘这辈子没改嫁,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白天下地,夜里纺线,逢年过节的晌午,准要搬个凳子坐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朝着北边望,一望就是一晌。村里人都知道她望啥,谁也不敢劝。她说她小时候恨她爹,恨到骨子里,后来她娘临没那年,拉着她的手说妮儿别恨你爹,你爹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有他的难处,咱娘俩的难处是没钱,你爹的难处是没命,谁知道呢。各位这话我学给各位看官听,你们品品,一个等了一辈子的农村妇女,临了了说出这么一句「谁知道呢」,这里头有多少滋味。引弟说她娘没的那天,手里攥着个顶针,别的啥都没留下就一句话,说要是你爹回来别骂他,给他下碗面,卧俩鸡蛋。
各位我听完这些,就明白那云纹靴的胖子为啥急了。哪儿有啥丹经啊,丹经八成是观里别的长老惦着,借这个由头搜罢了。他们要找的,是这位秦长老「叛观」的凭据,是要把这段尘缘抹干净了,好让观里的招牌亮亮堂堂的。可秦守拙这个人,临了把这口人间烟火气,塞给了我这个赶车的。他信不过我孙满仓的本事,他信得过我孙满仓的良心。
我在方家坳住了一宿,第二天回镇上。到家是腊月廿五,眼线还来点卯,我主动找上戒律堂,跟那个禄存胖子说:「仙长,我出镇给油坊送了趟油,这是我的不是,要罚要关,我都认。可有句话我得说,秦长老的东西,我交给观里收尸的道爷了,你们有单子。往后别再盯着我的车轱辘了,我就是个赶车的,我车上拉的,往后还是白菜萝卜。」胖子阴着脸看了我半天,到底没搜出啥把柄,罚了我三个月不许上山,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转过年来,出了正月,观里果然有了动静。具体啥动静,我们这些凡人也打听不真,就听说观主出关了,戒律堂让人收拾了一回,那个禄存让人扒了云纹靴,发落到后山去看守药园了。各位别问我真的假的,仙门里的事,跟下雨打雷一样,咱只听得见响,看不见云里头。打那以后,我车棚子前头又热闹了,该拉香客拉香客,该拉白菜拉白菜,观里的火工道人下山,还是坐我的车,还是不给钱,还是一年五十斤盐二十丈布,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自个儿知道,不一样了。
还有一档子事我得跟各位交代清楚,就是观主出关以后,真派人来找过我一回。那是出了正月的一个晌午,来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道人,没穿啥讲究的衣裳,就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往我车棚子前头一站,说要雇我的车下山去县城。我瞅着他面生,可接引处的道爷老远看见他,慌慌张张跑过来就要磕头,他摆摆手没让磕,我就知道他来头不小。一路上他没咋说话,走到滴水崖,他让我把车停一停,下车站在崖边看了半天山下的庄子,忽然问我:「孙师傅,秦师弟临去之前,跟你说过啥没有?」各位这一问把我问住了,我说没说啥吧是假话,我说说了吧,我不知道这位是哪一头的。我就把牙一咬,说:「回老仙长,秦长老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三十年前坐过我的车,我分过他半块饼。」老道人听完这话,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半块饼,记三十年,他这一辈子,苦也苦在这上头,成也成在这上头。」到县城下车的时候,他多给了我一吊钱,说:「观里对不住你的地方,就此揭过,往后你这辆车,云台山的道,随便走。」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背影慢慢的,走路的样子跟个寻常老头一模一样。我后来才知道那就是观主,清虚观里最大的一位神仙,可他那天在我车上的样子,我咋看咋觉得,他也是个心里头压着事的人。
我车上的棉被底下,再没有那张白脸了,可我每回路过滴水崖,都要把车停一停,给老黑添把料,自个儿坐在车辕上,抽……我不抽烟,我就坐一会儿,跟山崖说两句话,我说老仙长,信我送到了,您闺女好啊教书呢,一黑板字写得可俊了,随您。
清明那天,引弟果然来了。头一天就捎了信,让我去接她。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香烛纸钱,还有她娘牌位前供了两年的一双旧布鞋,她说是她娘年轻时候纳的底,纳了没舍得穿,后来年年拿出来晒,晒了三十年。我说大妹子,山门未必让你进。她说我知道,我不进山门,我就在山下,找个能望见山的地方,给我爹我娘烧炷香。我说那敢情好,我拉你去个地方。
我把车赶到滴水崖,那儿地势高,抬头就能望见清虚观的飞檐。引弟把包袱打开,摆了供点了香,冲山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把她爹那封信就着纸钱,一张一张烧了。她一边烧一边说,爹娘在那边等你呢,你别再走岔了道了。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山上飘,老黑站在一边安安静静,连响鼻都不打一个。各位我这辈子不信神可那一刻,我真觉得这风是通人性的,它知道往哪儿刮。
烧完了香,引弟上了车,从包袱里摸出俩煮鸡蛋,硬塞到我手里说孙叔,往后年年清明,我都来坐您的车,车钱您要是不收,我就拿鸡蛋抵,这是我们方家坳的规矩,白事上路给赶车的俩鸡蛋,路上顺当。各位俩煮鸡蛋,我孙满仓赶车三十年收过银子,收过灵石,可那俩鸡蛋在我手心里,沉得很热乎得很。我剥了一个,分了一半给老黑我说老黑,你也吃,这也是你的车钱。
老黑是前年秋天走的,二十一岁,在驴里头算是高寿。走那天早上,我添料的时候它还好好的,晌午就卧倒了,我请了兽医,兽医说不行了,就是老到头了。我守了它一下午,它临咽气,拿大脑袋在我手上蹭了蹭,跟往常一样蹭完,眼就闭上了。我把它埋在了滴水崖上头那道坡,那儿向阳开春先长草,我在坟前头撒了一把它没吃完的料豆,又插了根车鞭,鞭子是用旧了的,把儿上让我的手磨出了两个坑。埋它那天,引弟正好来给我送她学堂里娃们写的字,啥也没说帮我培了土,培完了蹲在坡上说孙叔,老黑这辈子值拉过神仙,送过忠信牲口修到这个份上,下辈子准托生成人。我说托生成人干啥,人活得比驴累,托生成一头有人疼的驴就挺好。引弟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说孙叔,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爹为啥把东西托付给你,你这人,心里头装着的不是利害,是情分神仙看人,看的也是这个。
如今我又买了头小毛驴,青色的才两岁嘴馋,爱偷吃白菜,性子烈得很,生人一靠近就尥蹶子,就服我一个人。引弟给它起了个名,叫小拙。我说这名字好守拙守拙,人这一辈子,能守住自个儿那点拙,比啥神通都难。引弟的学堂如今办得红火,去年县里还给她挂了块匾,她拿头一笔奖金给我家老三说了门亲事当贺礼,我不要她硬塞,说孙叔你要是不收,清明我就不坐你的车了。各位你们听听,这闺女跟她娘一个脾气,认准的事,八头驴都拉不回来。
打那件事以后,我们槐树底下的车把式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他们聚在一块儿说的都是谁家的婆姨泼辣,谁家的车轴该换了,如今只要我往老槐树底下一坐,他们就把茶碗往我这边挪一挪,说孙头儿给讲讲呗,那锦囊里到底装的是啥。我说我都讲了一百遍了,一封信一块玉佩,没了。他们不信,摇着头说不可能,说为了一封信一块玉佩,戒律堂能把你家围了半个月?这里头准有仙家宝贝,你就是嘴严。各位我后来就随他们想去,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你掏心窝子说真话,人家当你藏着掖着,你啥也不说了,人家倒觉得你深不可测。人心这个东西,比盘山道还绕,我赶了三十年车,到老了才咂摸出这个味儿来。不过有一点我得意,就是镇上如今雇车的规矩改了,后生们出车,师傅头一句话教的不再是价钱,是「东西送到了,比啥都强」这句话是老黑拿命蹚出来的,也是秦长老拿命换来的。
各位我的事儿说到这儿就完了。如今我还是天天赶车,望仙镇到山门前十里半,三道弯,两道崖。车上的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上山求仙的,有下山还俗的,有哭的,有笑的。我孙满仓就一句话,上车您坐稳了,下山您慢点走。至于锦囊的事,镇上早就没人提了,就茶棚里偶尔有人问起,说孙头儿,听说你给神仙送过信?我就笑笑,说啥信不信的,我就是个赶车的,车到了地方,人把东西拿走了,就这么简单。这车轱辘转了三十年,转走的是客人,转不走的是人心里的那点托付。
其实吧,也不简单。是啥呢,我说不好。各位要是哪天上云台山,坐我的车路过滴水崖,我停车添料的时候,您下车站一站,听听风,看看云,自个儿琢磨琢磨,有些东西不在锦囊里,在人心里头搁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