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夫君的白莲花表妹,把皇帝御赐的凤冠剪成了鸡冠。
九支金翎被折断,十二颗东珠被抠走,冠顶还插了一撮红鸡毛。
她红着眼眶,说自己只是想帮我修整凤冠。
未婚夫心疼地将她护在怀里:“不过一顶破冠,坏了便坏了。婉柔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揪着不放?”
未来婆母更是冷笑:“嫁进顾家,就得守顾家的规矩。别以为皇帝赏过你几件东西,就能在我侯府横着走!”
我没争辩,只让侍女取来一块金牌。
半个时辰后,皇帝的仪仗停在侯府门前。
白莲花吓得跪倒在地。
皇帝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盯着那顶插满鸡毛的凤冠,问了一句话:“谢明昭,朕赐你的九凤朝阳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跪下,指着满堂宾客:“回陛下,他们说,您的赏赐不过是件破烂。”
正文
一 喜冠变鸡冠
苏婉柔折断最后一支金翎时,我刚好走进喜房。
咔嚓一声,金翎落地。
她手里捏着一把金剪,脚边散落着珍珠和碎玉。
原本华贵的九凤朝阳冠,被她拆得只剩下一圈光秃秃的金架子。最可笑的是,冠顶还绑着一撮红鸡毛。乍一看,活像菜市场里一只斗败的公鸡。
“苏婉柔,你在干什么?”我声音不大。
她却像受了惊吓,猛地扔掉金剪:“明昭姐姐!我……我只是觉得这凤冠太沉,怕姐姐戴着累,才想帮姐姐修一修。”
说着,她眼圈一红:“谁知道这些金翎这么脆,我轻轻一碰就断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翎。九支金翎,支支都有剪断的痕迹,其中一支甚至被剪成了三截。
我抬起头:“轻轻一碰?你的手是剪子长的?”
苏婉柔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便传来一道怒喝。
“谢明昭!”
顾廷舟大步走进来,一把将苏婉柔护在身后。他是平远侯世子,也是我今日要嫁的男人。
我们定亲五年。当年他在边关身中三箭,是我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才捡回他一条命。也是那一战,我伤了右手,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握剑。
他曾握着我的手发誓:“明昭,等我封侯,必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封世子的旨意,却也变了。
“婉柔好心帮你整理凤冠,你不领情便罢了,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我看着满地碎金:“她毁了我的凤冠。”
顾廷舟皱眉:“一顶凤冠而已,坏了再买便是。再说了,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首饰吗?”
我盯着他:“你知道这顶凤冠是谁赐的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知道,皇上赐的。可皇上赐给你,不就是让你戴的吗?东西既然到了你手里,怎么处置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我忽然笑了。五年前,他连碰一下这顶凤冠都小心翼翼,今日却说,坏了再买便是。
苏婉柔躲在他怀里,小声抽泣:“廷舟哥哥,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着,姐姐常年在边关,见惯了刀枪,应该不喜欢那些繁重的首饰,所以我想把凤冠改得轻巧些。”
她抹着眼泪,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凤冠太华丽了,姐姐戴着,总归有些不合适。”
我看向她:“哪里不合适?”
她咬着嘴唇:“姐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姐姐毕竟在军营待过,和京城那些大家闺秀不同。这么漂亮的凤冠,若换成我……”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顾廷舟却接了下去:“婉柔从小熟读女训,知书达理,若论佩戴凤冠,确实比你合适。”
我看着他:“既然如此,你何不娶她?”
顾廷舟脸色骤变:“谢明昭!你怎么如此善妒?婉柔只是我表妹!”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断裂的金翎。
金翎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昭武。
那是我的封号,也是我用三千将士的血,换来的两个字。
二 退婚算总账
这顶凤冠,并非普通婚饰。
三年前,北境一战,大晟三万兵马被困雁回关。敌军切断粮道,援军迟迟未到。我率八百骑兵,冒雪奔袭三百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粮道。
那一战,八百人只回来三十七个,我也断了右手筋脉。
皇帝亲自出城迎接,封我为昭武夫人,又命内廷督造九凤朝阳冠,作为军功赏赐。
冠上九支金翎,取的是九死一生之意;十二颗东珠,代表雁回关十二道防线。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此冠不因婚嫁而赐,乃是朕代三万将士,谢你舍命护国。”
所以,这顶凤冠于我而言,从来不只是首饰。它是那七百六十三名没能回家的兄弟,也是我这辈子,再也握不稳剑的右手。
可如今,却被苏婉柔剪成了鸡冠。
偏偏顾廷舟还觉得,我小题大做。
“行了。”他抬手指向桌上的凤冠,“反正都坏了,你再生气也没用。今日是大婚,别耽误吉时。来人,出去买顶新的。”
苏婉柔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廷舟哥哥,不必买了。”
她拿起那顶插着鸡毛的残冠,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已经帮姐姐修好了。姐姐从前带兵打仗,最喜欢威风的东西,这鸡冠红红火火,多喜庆呀。”
说着,她竟要往我头上戴。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放下。”
苏婉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若不喜欢,我给你跪下便是。”
她说跪就跪。可膝盖还没沾地,顾廷舟已经心疼地将她扶住:“婉柔,你这是做什么?她不过仗着自己有几分军功,便处处欺负你,你不必怕她!”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冰冷:“谢明昭,给婉柔道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道歉!婉柔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真要逼死她,你才满意?”
我看着顾廷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顾廷舟,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谁才是你的新娘?”
他一怔,随即冷笑:“正因为你是新娘,我才处处让着你。谢明昭,我的耐心有限。今日你若不道歉,这婚便不必成了!”
我点点头:“好。”
顾廷舟明显愣住。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服软。毕竟为了嫁给他,我拒绝过皇帝赐下的几门婚事,也曾在右手受伤后,主动交还兵符,安心留在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我离不开他。
可惜,他们都忘了。当年那个背着顾廷舟杀出重围的谢明昭,从来不是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我将断裂的金翎放回桌上:“既然不成婚了,那就把账算清楚。”
顾廷舟眉头紧锁:“什么账?”
我看着那顶残冠:“毁坏御赐之物的账。”
三 金牌请圣驾
顾老夫人闻讯赶来时,已经有不少宾客围在院外。
她一进门,便看见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婉柔,顿时沉下脸:“谢明昭!你还没过门,就敢在侯府欺负人?”
我抬头看她:“老夫人,您最好先看看桌上是什么。”
顾老夫人扫了一眼:“不就是顶坏了的凤冠?我当什么大事!婉柔年纪小,手脚没轻重,你做姐姐的让让她怎么了?”
我提醒她:“这是御赐之物。”
顾老夫人冷笑:“御赐又如何?你嫁进我顾家,就是顾家的媳妇。别说皇上赏你一顶凤冠,就是赏你十顶,也得守我侯府的规矩!”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
我笑了:“老夫人这话,我可记下了。”
顾老夫人毫不在意:“记下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进宫告状?我告诉你,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你们这些妇人的事!”
苏婉柔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姑母,都是婉柔不好。姐姐若实在生气,就让婉柔赔吧。”
顾老夫人立刻心疼起来:“傻孩子,你拿什么赔?你父母早亡,寄居在侯府,身上哪有多少银钱?”
她转头瞪我:“谢明昭,你也别太过分。婉柔今日受了委屈,你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我问:“什么交代?”
顾老夫人指向地面:“跪下,给婉柔赔礼!”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哗然。我曾是率军破敌的女将,如今竟要在大婚当日,给毁坏我御赐凤冠的人下跪。
我没有动。
顾老夫人脸色更难看:“怎么?我这个婆母,还使唤不动你了?”
顾廷舟也上前一步:“明昭,母亲年事已高,你别气她。你先跪下认个错,这事便过去了。”
我望着他:“若我不跪呢?”
顾廷舟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明昭,你别忘了,你那四处义庄的田契,还在等侯府接管。”
我眸光一冷:“你什么意思?”
他避开我的目光:“你右手废了,又不懂经营。那些田庄交给母亲打理,往后也能省些麻烦。况且你既然嫁进顾家,谢家的东西自然也是顾家的。”
我终于明白了。顾廷舟真正惦记的,根本不是我,而是我名下那四处义庄。
这些田庄,是皇帝赏给我的功田,田租专门供养雁回关阵亡将士的遗孤。三年来,靠着这些田庄,一共有六百多个孩子活了下来。
可顾廷舟竟想将它们收进侯府。
我看着他:“你知道那些田庄是干什么的吗?”
顾廷舟满不在乎:“不就是养些孤儿?侯府每年开销这么大,总不能把银子全花在外人身上。那些孩子又不是你亲生的,少给些也饿不死。”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了他。
苏婉柔见我沉默,以为我终于怕了,柔柔开口:“姐姐,姑母也是为你好。你都要嫁人了,总不能还惦记着军营里的事。女人这一辈子,还是得以夫家为重。”
她又看向那顶凤冠:“其实,姐姐戴这顶鸡冠也挺好的。至少喜庆。”
顾老夫人闻言,竟笑了出来:“婉柔说得对!一个女人家,天天想着打打杀杀,戴什么凤凰?我看这鸡冠,倒更衬她!”
我没再争辩,只是转头看向侍女秋棠:“去,把我的金牌取来。”
顾廷舟脸色微变:“你取金牌做什么?”
我平静地回答:“请皇上。”
四 御林军临门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顾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请皇上?谢明昭,你当皇上是什么人?你想见便能见?”
苏婉柔也捂住嘴:“姐姐,你别赌气了。今日是咱们家的喜事,何必惊动皇上?”
顾廷舟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知道,我手里确实有一块金牌。
三年前雁回关大捷,皇帝曾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只求了一件事:希望陛下能善待那些战死将士的家人。
皇帝当场答应,还额外赐下一块御前陈情金牌。持此金牌,可派人直达御前,陈奏急事。这些年来,我一次都没用过。
顾廷舟曾劝我把金牌留着:“明昭,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日后我若在朝中遇到难处,说不定还能用它救命。”
如今想来,他连我用命换来的皇恩,都早早替自己打算好了。
秋棠很快捧来锦盒。
我取出金牌,交给院外的谢家亲卫:“持牌入宫。告诉陛下,臣女谢明昭,请陛下亲临平远侯府,验看御赐凤冠。还有一桩旧案,臣女今日要一并陈奏。”
亲卫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说罢,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顾廷舟终于忍不住开口:“明昭,你疯了?为了这么点小事,你竟然动用御前金牌?”
我反问:“你方才不是说,这不过是一顶破冠吗?既然是破冠,何必怕皇上来看看?”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老夫人却依旧不以为意:“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皇上会不会真来!”
她吩咐下人:“把大门关上。今日谢明昭不认错,谁也不许放她走!”
侯府家丁立刻涌上前。秋棠脸色大变:“小姐!”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
顾廷舟盯着我:“明昭,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只要你肯给婉柔赔礼,再把义庄的田契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顾廷舟,你是不是觉得,我右手废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沉默。
我忽然伸出左手,抽出亲卫留下的佩刀。
刀光一闪,顾廷舟下意识后退。
我没有砍向他,而是一刀斩断了挡在身前的红绸。
红绸落地,露出门外整整齐齐站着的十六名谢家亲卫。
我将刀插回鞘中:“我这些年不动刀,不是因为不能。只是觉得,京城里不值得我再拔刀。”
顾廷舟脸色惨白。
还没等他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侯府管家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老夫人!世子!不好了!”
顾老夫人怒喝:“大喜的日子,胡说什么!”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抖:“皇上……皇上来了!”
五 残冠惊龙颜
顾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你说什么?”
管家满头冷汗:“圣驾已经到了府门外!御林军把整条街都封了!”
顾廷舟猛地转头看我:“谢明昭!你竟然真的把皇上请来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整理好衣袖。
片刻后,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皇上驾到!”
满院宾客齐刷刷跪下。顾老夫人跪得太急,险些撞翻桌案。苏婉柔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明黄色的衣摆缓缓出现在门口,皇帝萧承渊迈步走进喜堂。
他今日原本前往忠烈祠祭奠阵亡将士,回宫途中接到了我的金牌。听说我请他来验看凤冠,便直接改道来了侯府。
皇帝扫视一圈:“谢明昭呢?”
我走上前,跪下行礼:“臣女在。”
皇帝看着我身上的嫁衣,皱了皱眉:“不是今日成婚吗?怎么还没行礼?”
顾廷舟连忙抢着开口:“回陛下,只是些后宅小事,臣正准备处理。不料明昭一时冲动,竟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皇帝没有理他,只是看向我:“你请朕来,究竟为何?”
我抬手,指向桌上的残冠:“请陛下验看御赐之物。”
皇帝顺着我的手指望去。下一瞬,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顶曾经金光璀璨的九凤朝阳冠,如今只剩下一圈残破的金架,冠顶还歪歪斜斜插着几根红鸡毛。
皇帝走上前,拿起断裂的金翎。他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小字上。
昭武。
许久,他才开口:“朕记得,这是三年前,朕为你亲赐的凤冠。”
我低头:“正是。”
皇帝声音冷了下去:“谁毁的?”
没人敢吭声。苏婉柔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顾廷舟硬着头皮解释:“陛下,这实在是个意外。臣的表妹帮明昭整理凤冠,不慎弄坏了几处。明昭一时气恼,才将此事闹大。”
皇帝抬起眼:“不慎?”
他拿起其中一支金翎:“这上面分明有剪痕。难不成你家表妹的手指,能剪断赤金?”
顾廷舟顿时哑口无言。
皇帝又指向鸡毛:“这些呢?”
苏婉柔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饶命!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只是想让凤冠更喜庆些!”
皇帝盯着她:“喜庆?你把朕赐的九凤朝阳冠,改成一顶鸡冠,还敢告诉朕,这是为了喜庆?”
苏婉柔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陛下,臣女真的没有恶意!臣女自幼不懂宫中规矩,求陛下开恩!”
皇帝没有说话。顾老夫人却忽然跪着爬了出来:“陛下!婉柔年幼无知,都是老身管教不严!此事原本只是家中小事,谁知道明昭如此任性,竟连皇上都惊动了!”
皇帝缓缓转头:“家中小事?”
顾老夫人连连点头:“正是!陛下有所不知,明昭这孩子从前在军营待久了,性子难免骄纵。老身也是想教她些规矩。”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想教谢明昭规矩?”
顾老夫人还没意识到不对:“是。她马上就是顾家的媳妇,老身作为婆母,自然应该教导。”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整个喜堂都冷了下来。
“三年前,谢明昭为朕守住雁回关。八百骑兵,回来三十七人。朕在朝堂上说,她是大晟的功臣。如今到了你侯府,倒成了需要你教规矩的媳妇?”
顾老夫人脸色骤白:“老身……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朕还听说,你觉得朕赐的凤冠,不过是件破烂?”
顾老夫人猛地抬头:“陛下!老身绝无此意!”
我平静地开口:“陛下,老夫人方才说,臣女既然嫁进顾家,便要守顾家的规矩。别说陛下赐一顶凤冠,就是赐十顶,也得听她的。”
顾老夫人浑身一软:“谢明昭,你……”
我转头看她:“老夫人,您刚才不是让我记下吗?我记得很清楚。”
六 东珠失窃案
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好一个平远侯府。连朕赏赐功臣的东西,都敢随意毁坏。朕今日倒想知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顾廷舟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息怒!都是臣一时糊涂!臣愿赔偿凤冠,求陛下看在两家大婚的份上,饶过婉柔!”
我忽然开口:“陛下,臣女还有一事要奏。”
顾廷舟脸色骤变:“明昭!”
我没有看他:“臣女请陛下验看凤冠,不单是为了金翎被毁。而是因为,这顶凤冠上,少了一颗珠子。”
皇帝皱眉:“什么珠子?”
我指向冠顶:“九凤朝阳冠,原本有十二颗东珠。如今只剩十一颗。最中间那颗御赐明珠,不见了。”
苏婉柔哭声猛地停住。
皇帝眼神一冷:“你说清楚。”
我继续道:“臣女昨日便发现,凤冠上的东珠少了一颗。臣女原以为是内廷工匠修整时取下,便派人查问。谁知今日大婚,整顶凤冠竟被人剪毁。臣女怀疑,有人故意毁冠,是为了掩盖偷盗御赐东珠之事。”
苏婉柔猛地抬头:“你胡说!”
这一声太急,满堂宾客都看向她。
我问:“我还没说是谁偷的,你急什么?”
苏婉柔脸色惨白:“我……我没有!”
皇帝抬手:“查。”
随行的内廷总管立刻上前。他仔细检查冠顶,又取出内廷造册记录,片刻后脸色大变:“陛下!确实少了一颗!而且固定珠子的金爪有明显撬痕,并非自然脱落!”
皇帝冷冷看向苏婉柔:“你说只是帮忙修整。那这颗珠子,去哪了?”
苏婉柔不停磕头:“臣女不知道!臣女真的不知道!”
顾廷舟忽然抢着开口:“陛下!这凤冠一直是明昭自己的东西。说不定是她自己取下了珠子,想借此诬陷婉柔!”
我转头看他:“顾廷舟,你确定要这么说?”
他咬牙:“我只说实话!”
我点头:“好。”
随即看向秋棠:“把人带进来。”
秋棠应声退下。不多时,两名谢家亲卫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喜堂。
男人一进门,便瘫软在地:“陛下饶命!”
顾廷舟脸色骤变,苏婉柔更是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个男人,正是京城宝华楼的掌柜。
我昨日发现东珠丢失后,便暗中查遍了京城几家能收下如此贵重珠宝的店铺,最终查到宝华楼。我原本还想给顾廷舟一个解释的机会,今日却没了这个必要。
我看向掌柜:“说吧。”
掌柜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回陛下!三日前,平远侯府的苏姑娘拿来一颗大东珠,说是家传之物,想换成银票。小人见珠子珍贵,便收了下来。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珠底有内廷标记!”
皇帝脸色铁青:“珠子呢?”
掌柜赶紧从怀里取出锦盒。
内廷总管上前查验,很快便跪下:“陛下!正是九凤朝阳冠上的主珠!”
苏婉柔彻底瘫倒。
我看向她:“苏婉柔。如今你还敢说,是轻轻一碰,便毁了我的凤冠?”
她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廷舟突然跪着爬到我面前:“明昭!婉柔只是一时糊涂!她自幼命苦,你就不能放她一马吗?”
我低头看着他:“她命苦?那雁回关战死的七百六十三名将士,命就不苦了吗?他们连尸骨都没能回来!皇上赐我凤冠,是为了记住他们。你们倒好,偷珠子,剪金翎,再插上鸡毛。如今还要我跪下来给她赔罪?”
我顿了顿:“顾廷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我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七 账册揭贪腐
皇帝命御林军将宝华楼掌柜和苏婉柔暂时看押。
就在这时,我又取出了一本账册。顾廷舟看清封皮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因为那是义庄的总账。
我将账册双手呈上:“陛下,臣女还有一事。”
皇帝接过账册:“说。”
“三年前,陛下赐臣女四处功田,准许臣女以田租供养阵亡将士遗孤。当时臣女右手重伤,无法亲自料理,顾廷舟主动提出帮忙。臣女信了他。”
顾廷舟开始发抖。
我继续道:“可就在半月前,臣女收到边关义庄的来信。信上说,今年入秋以来,庄内孩子每日只能喝一顿稀粥。还有三个孩子,因为没有棉衣,冻病了。”
皇帝猛地抬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臣女派人查账,才发现顾廷舟借代管之名,私自截留义庄田租。三年下来,共计白银八万七千两。其中大半,用于填补侯府亏空。剩余银两,则被转入苏婉柔名下的几间铺子。”
顾廷舟突然厉声打断:“你血口喷人!”
我看着他:“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四处义庄的原始账册,已经在陛下面前。庄头、账房和押运银两的车夫,也都能作证。你送给苏婉柔的那座首饰铺,就是用义庄的银子买的。”
苏婉柔猛地看向顾廷舟:“廷舟哥哥!你不是说,那铺子是侯府给我的嫁妆吗?”
满堂死寂。顾廷舟狠狠瞪了她一眼,可已经晚了。
皇帝合上账册:“顾廷舟。朕问你,那些义庄养的,是谁的孩子?”
顾廷舟嘴唇发白:“是……是阵亡将士的遗孤。”
皇帝又问:“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顾廷舟声音发颤:“为国……为国战死。”
皇帝猛地将账册砸在他脸上:“你还知道!他们的父亲死在边关!他们的母亲哭瞎了眼!朕赐下功田,就是要让这些孩子吃饱穿暖!你倒好!拿着他们的救命钱,给你的表妹买铺子!”
顾廷舟额头贴地:“陛下饶命!臣只是一时糊涂!”
皇帝怒极反笑:“一时糊涂?整整三年!八万七千两!你倒是糊涂得很有章法!”
顾老夫人终于慌了,跪着爬到皇帝面前:“陛下!廷舟只是年轻不懂事!那些银子,侯府愿意全部补上!求陛下开恩!”
皇帝冷冷看着她:“补上?那些挨饿受冻的孩子,你怎么补?”
顾老夫人哭得满脸是泪:“陛下,老身就这么一个儿子!”
皇帝声音愈发冰冷:“边关那些战死的将士,难道就不是别人家的儿子?”
顾老夫人再也说不出话。
我静静站在一旁,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断了。
五年前,我救顾廷舟,是因为他曾与我并肩杀敌。那时的顾廷舟,会把仅剩的干粮留给伤兵,会为了一个被困的普通士卒,冒着箭雨冲回战场。
我以为他会一直如此。
可原来,人真的会变。他从前连一块饼都舍得让给士兵,如今却能从那些士兵的遗孤嘴里,抢走最后一口饭。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情意,可笑极了。
八 互撕露丑态
顾廷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竟突然转头看向我:“明昭!你救救我!我们可是有婚约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我望着他:“顾廷舟,你方才不是说,这婚不必成了吗?”
他一愣。
我继续道:“你还让我给苏婉柔跪下道歉。如今怎么又想起来,我是你的未婚妻了?”
他慌忙摇头:“不是的!明昭,我只是气话!我心里真正想娶的人,一直都是你!”
苏婉柔猛地抬头:“廷舟哥哥!”
顾廷舟却看都没看她,只顾着抓住我的裙摆:“明昭,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护着她了!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立刻把她赶出侯府!”
苏婉柔脸色惨白:“顾廷舟!你明明说过,等娶了谢明昭,拿到她的田契,就扶我做平妻!”
喜堂里又是一片哗然。
顾廷舟猛地回头:“你闭嘴!”
苏婉柔却已经豁出去了:“凭什么让我闭嘴!当初明明是你说,谢明昭废了一只手,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女将军了!你说娶她不过是看中她的封号和田庄!你还说,等她进了侯府,就让姑母慢慢收拾她!”
顾廷舟气得脸色铁青:“苏婉柔!你这个贱人!”
他扑过去就要打她,却被御林军一脚踹倒在地。
苏婉柔哭着尖叫:“你有什么资格骂我!偷义庄银子的主意,也是你出的!你告诉我,那些孤儿没人撑腰,少拿点银子根本查不出来!如今出了事,你却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顾廷舟脸色惨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护着的人,正在把他最后一点退路堵死。
我看着他们互相攀咬,忽然觉得,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皇帝听完,缓缓站起身:“够了。”
整个喜堂瞬间安静。
“毁坏御赐之物,私盗内廷珠宝,侵吞功田收益。还妄图谋夺功臣私产。平远侯府,真是让朕开了眼。”
皇帝看向随行的刑部官员:“将涉案人等全部收押。东珠失窃及义庄银两一案,由刑部会同大理寺彻查。账册、田契、银票,一样不许遗漏。涉案财物先行查封,务必把孩子们的口粮追回来!”
顾廷舟浑身一软,苏婉柔更是当场昏了过去。
顾老夫人哭着磕头:“陛下!求陛下给侯府留条活路!”
皇帝冷冷开口:“侯府的活路,朕不曾断过。是你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御林军立刻上前押人。
顾廷舟却突然挣扎起来:“明昭!明昭!你看我一眼!当年我们在雁回关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我终于回头。他满脸泪水,狼狈不堪,再没有半分昔日世子的风光。
我轻声问他:“顾廷舟,你还记得雁回关死了多少人吗?”
他愣住。
我替他回答:“七百六十三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他们的妻儿,我也一直养着。可你拿走了那些孩子的口粮。顾廷舟,从你动那笔银子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情分了。”
他还想说什么,御林军已经将他拖了出去。
侯府门口,传来他一声声绝望的呼喊,我却再也没有回头。
九 重披战甲归
闹剧结束,喜堂终于安静下来。
红烛还在燃烧,桌上的喜果无人敢碰。那顶被剪成鸡冠的御赐凤冠,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皇帝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谢明昭,你今日受委屈了。”
我跪下:“臣女不委屈。”
皇帝看了我许久:“你不用强撑。五年前,你背着顾廷舟走出雁回关;三年前,你为了他留在京城。如今看清了人,也不算晚。”
我低头笑了笑:“陛下说得是。”
皇帝又看向桌上的残冠:“这顶凤冠,朕命人重新给你打造,比原先更好。”
我摇头:“臣女不要。”
皇帝有些意外:“为何?”
我望着那几支断裂的金翎:“臣女知道,陛下赐冠,是为了表彰雁回关将士。可对那些战死的兄弟来说,金翎也好,东珠也罢,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家中父母有人照料,妻儿不再挨饿。”
我顿了顿:“若陛下真想赏赐臣女,不如把重打造凤冠的银子,送去边关义庄。今年冬天冷,那些孩子,需要棉衣。”
皇帝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好,朕准了。不只送棉衣,今年四处义庄的口粮,由朝廷先行拨付,待赃银追回,再补入义庄账中。”
我俯身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却没有立刻让我起身:“谢明昭,朕再问你一件事。”
我抬头:“陛下请讲。”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三年前,你交还兵符时,说右手已废,不愿再上战场。如今,你可还这样想?”
我怔住。
这三年来,我几乎没有再碰过剑。顾廷舟总说,我既然受了伤,就该安心待在后宅;他说女人不必那么要强;他说等成了婚,自有他替我遮风挡雨。
我信了。信到险些忘记,自己从前是什么模样。
皇帝看着我:“北境如今缺一位懂边关军务的人。朕听说,你这三年一直用左手练剑。”
我心头一震。
皇帝笑了笑:“朕今日去忠烈祠,还看见有人在你从前的部下面前夸口,说谢将军左手使枪,仍能一枪挑飞三个壮汉。朕还以为,他们在吹牛。”
我鼻尖忽然有些发酸:“陛下……”
皇帝问:“谢明昭,你还敢不敢回边关?”
我没有犹豫,重重叩首:“臣,愿往!”
那一刻,我仿佛又听见了雁回关外的风声,看见旌旗猎猎,看见当年那些与我并肩冲锋的兄弟。
他们一个个站在雪地里,冲我笑:“将军!我们回家!”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泪水。
十 凤凰上天
一个月后,平远侯府的案子有了结果。
经刑部查实,顾廷舟三年间侵吞义庄银两八万七千两,伪造账目三十余册;苏婉柔不仅偷盗御赐东珠,还参与转移赃银;侯府多名管事也牵涉其中。
顾廷舟被褫夺世子身份,判处流放,所侵吞的银两全部追缴;苏婉柔因盗窃御赐珠宝、协助隐匿赃银等罪,被判入狱;顾老夫人虽未直接参与盗卖东珠,却因经手部分义庄银两,被责令退赔,侯府家产遭查封。
当初那座气派的平远侯府,终究没能保住。
而被追回的银两,陆续送回了四处义庄,六百多个孩子,终于又能吃上饱饭。
其中最小的那个,才四岁。
我离京前,她抱着我的腿,仰起头问:“谢姑姑,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蹲下身,替她擦去脸上的米粒:“会。”
小姑娘眨着眼睛:“那你还会戴漂亮的凤冠吗?”
我想了想:“不戴了。”
“为什么呀?”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姑姑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小姑娘似懂非懂,又问:“比戴凤冠还重要吗?”
我望着远处的城墙:“重要得多。”
离京那日,皇帝亲自送我到城门。他命人取来一副新的铠甲,银甲上,刻着昭武二字。
我用左手接过。
皇帝看着我:“谢明昭,当年朕赐你凤冠,是想让天下人记住你的功劳。如今朕才明白,你根本不需要一顶凤冠,来证明自己。”
我单膝跪地:“臣谢陛下。”
皇帝扶起我:“去吧,大晟的北境,还等着你。”
我翻身上马,十六名谢家亲卫紧随其后。
秋棠穿着一身轻便骑装,骑马跟在我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忽然笑着问我:“小姐,你说那苏婉柔,若早知道皇上真会来,还敢不敢碰那顶凤冠?”
我笑了笑:“她敢不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秋棠好奇:“什么事?”
我望向前方:“凤冠可以被毁,人却不能因此低头。”
秋棠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小姐说得对!”
北风吹过,我扬起马鞭,身后的京城渐渐远去。
我没有再想顾廷舟,也没有再想苏婉柔,那些人早已不值得我回头。
我只想尽快赶到北境。那里有我熟悉的山川,有我守过的城池,还有无数等待安宁的百姓。
至于那顶被毁掉的凤冠,后来听说,皇帝并未命人修复,而是将它保存在宫中,作为此案的证物。
九支断翎,十一颗残珠,还有冠顶那撮滑稽的红鸡毛,都原封未动。
直到很多年后,我再次班师回朝。
皇帝曾指着那顶残冠,笑着问我:“谢明昭,当年你为了这顶凤冠,把朕从回宫的路上请去了侯府。如今再看,可还觉得心疼?”
那时的我,已经重新领兵打赢了三场大战。右手虽不能再握剑,左手长枪却让敌军闻风丧胆。
我看着那顶鸡冠,忽然笑出了声:“回陛下,臣不心疼。”
皇帝好奇:“为何?”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因为当年臣失去的,只是一顶凤冠。可从那日起,臣找回了自己。”
皇帝怔住,随后大笑:“说得好!这才是朕的大晟女将!”
我也笑了。
窗外春光正好,宫墙之外,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那是如今已经长大的义庄孩子,特意进京迎接我凯旋。
其中一个小姑娘,抱着束鲜花,冲我挥手:“谢将军!谢将军回来啦!”
我转身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肩头的银甲上,比当年那顶金光璀璨的凤冠,还要耀眼。
从前,他们想折断我的金翎,让我低头。
后来他们才明白。
真正的凤凰,从来不是靠头顶那几根金翎,才能飞上九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