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赐婚风波
大晟景和七年,暮春,一纸圣旨把安国公府炸了个底朝天。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没散尽,苏锦棠已经把手里的茶盏捏出了三道裂纹。她爹安国公苏敬之在堂下跪得笔直,白着脸谢恩,她却直挺挺站着,梗着脖子不肯跪。
“娘娘说了,赐婚靖王殿下,好让王府沾沾咱们国公府的喜气。”传旨太监笑成一朵菊花,“王妃娘娘,接旨吧。”
苏锦棠冷笑:“我不接。要嫁,让爹嫁。”
满屋子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苏敬之猛地抬头,压低声音:“棠儿!这是圣旨!”
“圣旨怎么了?”苏锦棠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女儿在外祖家住了十年,没人通知我要嫁人。如今靖王萧珩回京才三天,一道圣旨就把我卖了——爹,您卖女儿,倒是卖得挺痛快。”
苏敬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也冤枉,这桩婚事是太后娘娘亲自指的,说是看他家姑娘年岁到了,又贤淑端方……端方?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家闺女——苏锦棠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腰里别着根随手折的桃枝,眉眼里全是三分野性七分不屑,跟“贤淑端方”四个字沾不上一星半点。
太后娘娘怕是被小太监念错了人家。
苏锦棠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娘走得早,她自小被外祖家接去江南放养,学了一身骑马射箭的好本领,也学了一手能馋死人的好厨艺,就是没人教过她怎么做个规矩媳妇。她原本盘算着,等过了十八,就求爹给她个庄子,养两条狗三只猫,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谁想到一道圣旨从天而降,把她所有盘算打了个稀碎。
靖王萧珩,她当然听说过。大晟赫赫有名的战神,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封王,二十一岁那年北境一战中了一箭,坠了崖,传闻捡回一条命后性情大变,冷得像块千年寒冰,京里没人敢近他的身。有人说他瘸了,有人说他毁了容,还有人说——他杀孽太重,遭了报应。
苏锦棠撇撇嘴。管他是神是魔,她才不要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当夜,苏锦棠没睡。她把从小到大攒的一箱银票、两套骑装、三本菜谱打包好,又连夜写了封信,打算天不亮就溜出府,去江南投奔外祖。
可她刚翻上墙头,就见墙外乌压压停着一队铁甲亲卫,当先一人骑在玄色骏马上,正拿一双沉沉的眼看她。
月光下,那人一身墨色劲装,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得近乎寡淡。他勒着缰绳,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薄唇微启:
“苏姑娘这是……要去哪?”
苏锦棠蹲在墙头,手里还攥着包袱,一时没回过神。
“你谁啊?”
“萧珩。”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雷。
苏锦棠手一抖,包袱里的银票撒了一地,哗啦啦落在他马蹄边。
萧珩垂眼看了看满地银票,又抬眼看她,语气凉得能冻死个人:“未嫁先逃,亏空府库,私会外男——王妃娘娘这名声,还没进门,就要败干净了。”
苏锦棠哪受得了这个激,当场就要跳下去跟他理论,却忘了自己蹲在高高的墙头,脚一滑,“啊”地一声摔了下去。
萧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温热的掌风里,她一头撞进他怀里,闻见一股极淡的、掺着血腥气的松木香。
她抬眼,正对上他那张冷脸。月色下,萧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却又没松手。
“放我下来!”苏锦棠挣扎。
“摔断了腿,算谁的?”他语气冷淡,手上却稳稳托着她,低头看了看她气鼓鼓的脸,难得多了半分兴味,“苏姑娘,你这逃婚的功夫,怕是还得再练练。”
苏锦棠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远处,亲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他们的王爷,大婚前夜亲自出城堵人,还把人家姑娘稳稳抱在怀里说风凉话——这算哪门子的不愿娶?
萧珩走后,苏锦棠蹲在墙根,又气又臊,把地上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来。团儿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小姐,王爷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吓人?”
“吓人不吓人,关我什么事!”苏锦棠把银票拍进包袱里,越想越气,“我就说这婚事蹊跷。太后娘娘好好的,怎么会想起给我一个将门闺女指婚?分明是看我好欺负!”
其实这桩婚事,说来也是阴差阳错。
太后娘娘念萧珩孤苦,父母双亡,二十好几也没个人知冷知热,便起了给他张罗一门亲的心思。正赶上安国公入宫谢恩,太后随口问起他家姑娘,苏敬之这人好面子,又想着攀附,自然把自家闺女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贤淑闺秀。
“小女温婉端方,知书达理,最是贤淑不过。”苏敬之说得情真意切,全然忘了自家闺女在江南爬树掏鸟窝的十三年。
太后信了,一纸圣旨就这么定下来。等苏敬之回过神来,旨意已经快马送到了安国公府——他这才想起来,自家那个“温婉端方”的闺女,前几天刚把他书房那只爱啄人的鹦哥放跑了。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美丽的误会。
可不知怎的,被萧珩在墙头堵了那一回之后,苏锦棠心里那杆秤,忽然就歪了。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许是那人接住她时稳稳的臂膀,许是他说“摔断了腿算谁的”时那股子别别扭扭的关心,又许是——他明明可以不管她,却偏偏在大婚前夜亲自跑出城来堵她。
当晚,她破天荒没再盘算逃跑,反而把包袱里的骑装、菜谱一件件理好,搬进了嫁妆箱笼。团儿看了她半天,小声嘀咕:“小姐,您这是……想通了?”
“谁想通了!”苏锦棠红着脸,把箱子盖子一合,“我就是觉得,成亲就成亲,我苏锦棠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当夜,安国公府连夜挂起红绸。
三日后大婚,满京城都在赌:这位冷面靖王,到底能忍他那个野性难驯的小王妃几天。
——没有人想到,这一赌,赌出了一段后来被说书先生讲了几十年的佳话。
第二回 新婚第一日·下马威
大婚当夜,萧珩没进洞房。
他一身大红喜袍,在书房里坐了一宿,批完了三摞军务折子,又让人把东厢的灯点得亮堂堂的。天亮时分,他净了手,才慢悠悠踱去正房,准备跟这位新王妃立规矩。
正房里,苏锦棠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拆她带来的嫁妆箱笼,把一罐罐腌菜、腊肉、干辣椒往柜子里塞。见萧珩进来,她连头都没抬:“王爷来啦?正好,尝尝我腌的泡菜。”
萧珩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满屋子坛坛罐罐,沉默了一瞬。
“……你带了什么来?”
“吃的。”苏锦棠拍了拍手,十分理直气壮,“嫁妆是我外祖家给备的,正经细软我没带几样,倒是外祖疼我,知道我嘴馋,给我装了半船吃的。”
萧珩揉了揉眉心,决定先谈正事:“本王有几句话,王妃听好。”
“你说。”
“第一,王府规矩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
苏锦棠点点头:“行,那你书房里那幅美人图,我待会儿给摘了,省得我看着闹心。”
萧珩眼皮一跳:“那不是美人图,是北境布防图。”
“那就更不该我看了——你方才说的。”
萧珩被她堵了个结实,深吸一口气:“第二,靖王府不养闲人。”
“巧了。”苏锦棠眨眨眼,“我也不想闲。王爷要是不嫌弃,我想把厨房旁边的西跨院收拾出来,办个小厨房,顺便教教府里几个丫头做菜。”
“……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让满屋子丫鬟都看直了眼,“王妃若真想在这府里住得自在,就先别想着逃。”
苏锦棠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半点不露:“谁要逃了?我外祖家的庄子我都让人退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嫁狗随狗?”萧珩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危险,“王妃这是在骂本王?”
苏锦棠这才发现说错了话,梗着脖子硬撑:“骂你怎么了?成亲头一晚就把新娘子晾在房里,你还有理了?”
“本王晾你,是怕吓着你。”
“你长什么样我早看过了,还能吓着我?”
萧珩没接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苏锦棠莫名打了个寒噤。等她回过神来,萧珩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晚膳本王回来吃,王妃的小厨房,本王倒要尝尝。”
丫鬟团儿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哦不,王妃娘娘,王爷这意思,是肯让您留下来了?”
苏锦棠哼了一声:“他肯让我留,我还不一定肯呢。”
话虽这么说,当晚她还是亲自下了厨,做了三菜一汤。萧珩真就准时回了府,在饭桌前端端正正坐下,夹了一筷子她做的糖醋鱼。
鱼肉入口,他顿了一下。
苏锦棠紧张地看他:“难吃?”
“……不难吃。”萧珩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再添碗饭。”
苏锦棠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三回 斗嘴日常·拆家记
婚后第七日,苏锦棠把靖王府上上下下盘了一遍。
靖王府萧珩管家极严,里外两重天:外院军规森严,亲卫们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内院却冷冷清清,连只活物都少见。苏锦棠一来,先给后院添了只橘猫,又救下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鸽子,还亲手在墙角种了一片小葱。
萧珩下朝回来,见院角蹲着个橘黄色的团子正冲他喵喵叫,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哪来的猫?”
“我买的。”苏锦棠头也不回,正给鸽子喂米,“它叫团子,跟你家团儿一个名。”
萧珩:“……换一个。”
“凭什么?我先起的。”
“本王的名字,也没让你占了去。”
苏锦棠回头冲他一笑:“王爷,你成天板着张脸,连只猫都嫌弃,难怪府里这么冷清。”
萧珩被她堵得没话说,拂袖要走,又听她喊:“对了,鸽子我养好了,你帮我在东墙搭个窝,它认你,飞回来肯定先找你。”
“本王不养鸽子。”
“那你就等着它天天趴你书房窗户上拉屎。”
萧珩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里,苏锦棠蹲在院角,一身鹅黄裙裳,袖子挽得高高的,正偏着头逗那只鸽子,眉眼弯弯,半点没有做王妃的自觉。
他忽然想,这姑娘,倒真把这儿当成家了。
府里闹出动静最大的一次,是苏锦棠拆了他书房外那棵百年老樟树的枝杈。
起因是团子(那只橘猫)上了树,下不来,在树上喵喵叫了一下午。苏锦棠搬了梯子要上去救,被亲卫拦着不让,说王爷不许人动那棵树。她一气之下,命人搬来梯子,自己噌噌爬上去,把猫捞下来,顺手折了根碍事的枯枝。
当晚萧珩回府,盯着光秃秃的树杈看了很久。
“本王记得说过,不许动这棵树。”
“猫卡在上面,我不折枝救不下来。”苏锦棠抱着团子,理直气壮,“王爷要罚就罚,反正猫是无辜的。”
萧珩没罚她,只是让人连夜把那棵树旁边又种了棵新樟树,说是“免得你再爬坏了”。
苏锦棠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记了一笔:这人嘴硬,心倒不坏。
那晚,她破天荒没跟萧珩斗嘴,给他下了碗鸡蛋面,卧了个溏心蛋,端到书房门口。
“王爷,面好了。”
萧珩从案牍间抬头,看她站在灯影里,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忽然觉得窗外的月色都柔和了几分。
他接过面,低头吃了一口,温声道:“……多谢。”
苏锦棠被他一句“多谢”说得耳根发烫,丢下一句“面凉了不好吃”,转身跑了。
身后,萧珩看着她的背影,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说起来,苏锦棠在王府里最痛快的一回,是上元节那晚。
那日京里办灯会,苏锦棠惦记了一整天。可萧珩规矩多,说王妃夜里出门不妥。苏锦棠哪肯听他的,天一擦黑,就换了身男装,把头发挽进帽子里,揣了银子,带着团儿从后门溜了出去。
灯会人山人海,苏锦棠逛得正欢,手里举着糖葫芦,正要去猜灯谜,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拎住了领子。
她回头,就对上一张冷脸。
萧珩不知何时也到了灯会,一身便装,长身玉立,正垂眼看着她,语气凉飕飕的:“王妃好雅兴,抛下本王,独自出来逛灯会?”
苏锦棠心里发虚,嘴上却硬:“谁抛下你了?你不是也没叫我!”
“本王哪知道你要出来?”萧珩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拿过去,自己咬了一口,又塞回她手里,“跟紧点,别丢了。”
苏锦棠愣了愣,看着他转身往前走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三两步跟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萧珩,你陪我看灯呗。”
萧珩被她抱得僵了一瞬,却没挣开,只没好气道:“……走慢点。”
那一晚,满街的花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锦棠叽叽喳喳地猜灯谜,萧珩就站在她身边,替她举着灯笼,偶尔在她猜错时,淡淡补一句“蠢”。可她那盏猜对的兔子灯,是他一路替她提着送回府的。
当晚,苏锦棠把兔子灯挂在屋檐下,回头冲他说:“王爷,这灯送你。”
“本王不要。”
“那就挂这儿,你每晚回来,看着它就知道我在家。”
萧珩没接话,可那盏兔子灯,从此夜夜亮在靖王府的屋檐下,再没摘过。
第四回 外祖来客
婚后将满一个月时,苏锦棠的外祖家来了人。
是她外祖温家的大表哥温成之,今年进京赶考,顺便替外祖带了些江南的腌笋、新茶和几匣子点心给她。温成之是个温润的书生,见了苏锦棠,先是一揖到地,又笑着打量她,眼里都是真心的欢喜:
“表妹,你在京里过得可好?外祖他老人家念叨你,说嫁了人,怕你吃不惯北边的菜。”
苏锦棠见了他,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温家是她娘亲的娘家,也是她从小到大唯一觉得安心的地方。温成之这个表哥,从前待她极好,她小时候爬树摔了,都是他背她回去的。
“表哥,外祖身子可好?”
“好得很,成日念叨着等你回江南看他。”温成之说着,又递上一个包袱,“这是我临行前,外祖特意让我带给你的,说你最喜欢的那件鹅黄斗篷,又给你做了一身。”
苏锦棠捧着那包袱,心里又酸又暖。她正要说些体己话,却听身后一道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王妃好兴致,在院子里会客,也不招呼本王一声。”
苏锦棠回头,就见萧珩一身玄色朝服,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下,正不紧不慢地看着这边。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沉沉的眼里,却带着一丝苏锦棠没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温成之见了萧珩,忙要行礼:“草民温成之,是王妃外祖家的表兄,进京赶考,顺道探望表妹——”
“表兄?”萧珩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温成之身上落了一瞬,“王妃的外祖家,姓温。你既称她表妹,怎么又叫她王妃?”
“这……”温成之被他这一问,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苏锦棠看不过去,横了萧珩一眼:“王爷,表哥就是顺道来看看我,你凶什么?”
“本王没凶。”萧珩淡淡道,“只是提醒王妃,既是靖王妃了,与外男见面,还是避讳些好。”
苏锦棠被他这话气笑了:“避讳?我表哥是温家的正经读书人,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再说了,我嫁进王府,难道连娘家亲戚都不许见了?”
萧珩没接话,只淡淡扫了温成之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让温成之这个书呆子都莫名打了个寒噤。
温成之忙不迭告退,走时还悄悄跟苏锦棠说:“表妹,你这王爷……好大的威势。你、你可要好好的。”
苏锦棠应着,送他到门口,还是念着多年情分,硬留他用了午饭。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江南小菜——腌笃鲜、糖醋藕片、清炒莴笋,都是外祖家的口味。
温成之吃得赞不绝口:“表妹,你这手艺,比外祖家厨娘还强!难怪外祖总念叨你。”
苏锦棠笑:“那是,我这手艺,能养胖半个王府。”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回头,就见萧珩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桌上的菜,又落在温成之身上。
“王妃招待表兄,也不给本王添副碗筷?”他说着,竟真的踱进来,在苏锦棠身边坐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苏锦棠:“……”
温成之:“……”
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萧珩全程不说话,却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先放进苏锦棠碗里,才慢悠悠地自己吃。温成之这书呆子再迟钝,也品出点不对劲来了,匆匆扒了两口饭,就借口要温书,落荒而逃。
苏锦棠看着他那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瞪萧珩:“你把人吓走了。”
“本王没吓他。”萧珩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是他自己吃得少。”
“人家明明是让你给看的!”
“那正好。”萧珩起身,淡淡道,“省得他惦记你的手艺,天天来蹭饭。”
苏锦棠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酸味,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萧珩被笑得耳根一红,大步往外走,又丢下一句:
“……你那腌笃鲜,下回也给本王做。”
晚上她正要去找萧珩理论,却见自己的院门口,整整齐齐堆着两筐东西——一筐江南的脆藕,一筐新腌的蜜饯。
亲卫禀报:“王爷说,王妃若是惦记江南的东西,他让人采买了来,不必劳烦外人送来。”
苏锦棠蹲在那两筐东西前,愣了一下,忽然就笑出了声。
“萧珩,”她隔着院子喊,“你是不是吃醋了?”
书房里没动静。过了好半晌,才传来萧珩硬邦邦的一句:“……本王不吃醋。”
“哦——”苏锦棠拖长了调子,“不吃醋,那这两筐藕是谁买的?”
书房里再没了声音。
苏锦棠抱着一筐蜜饯,笑得眼睛弯弯,心里却像被灌了蜜一样甜。
原来这个冷面王爷,也会为了她,急吼吼地吃飞醋啊。
第五回 夜半惊变
苏锦棠嫁进靖王府半个月,满京城的赌局已经越开越大。有人在靖王府后门的巷子里支了个摊,赌“冷面王爷几时休妻”,押她撑不过一个月的最多。
这日傍晚,苏锦棠照例去小厨房熬汤。她刚揭开砂锅盖子,就闻见一丝不对劲——汤里那味白芷,颜色偏深,气味也比寻常刺鼻。
她皱了皱眉,把汤勺放下,细细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抬手把整锅汤泼进院子里的水缸。
团儿吓了一跳:“王妃,怎么了?”
“这汤里掺了料。”苏锦棠盯着那缸水,“是七叶一枝花——这玩意儿毒性不大,但混在汤里,吃多了会让人手麻脚软、呕吐不止,严重了要出人命。”
团儿白着脸:“谁、谁要害您?”
苏锦棠没说话,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她嫁进来半个月,只跟萧珩过不去,可从没得罪过府里谁。要说真想让她出事的……她想起一个人。
她那庶妹苏锦婳,前几日托人送了一筐“新摘的菌子”来,说是给姐姐补身子。苏锦棠当时留了个心眼,把菌子放进了后院没动。如今这白芷,又是从哪来的?
当夜,苏锦棠没声张,只把汤的事记在心里。可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沉得住气。
三更天,她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她常年习武,警觉性高,一个翻身坐起来,就听见窗外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若真把这锅汤喝了,今晚就该起不来床了。”
“怪她命大,竟给泼了。明儿那筐菌子,她若是吃了……”
苏锦棠浑身一凛,悄悄下了床,摸到墙角那根她惯用的桃木棍。正要推门,门外那两人已经没了声息。
她犹豫片刻,还是提棍跟了出去。
月光下,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往后院那筐菌子摸去。苏锦棠捏紧木棍,正要动手,却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快得像一道闪电,三两下就把那两人制住,反剪着手按在了地上。
她定睛一看,那黑影直起身,正是萧珩。
月光洒在他脸上,他一身夜行衣,眉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他看了眼愣在原地的苏锦棠,又扫了眼那筐菌子,语气淡淡:
“夜里不睡觉,提着根棍子出来,是想给本王当护卫?”
苏锦棠反应过来,又惊又气:“你跟踪我?”
“本王是防着有人害你。”萧珩把那两个被制住的人踢到亲卫手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既然闻得出汤里的毒,也该闻得出那筐菌子有问题——怎么还提着根棍子单枪匹马冲出来?”
苏锦棠被他问得一噎,梗着脖子:“我这不是怕打草惊蛇嘛!”
“……是怕打草惊蛇,还是怕本王抢了你的功劳?”萧珩难得笑了一下,伸手弹了弹她额前乱掉的碎发,“下回再有这种事,叫本王。别自己冲。”
苏锦棠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饶人:“我哪知道你会来。”
“我哪知道你不叫人。”萧珩收回手,背对着她走回屋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往后夜里,门窗关好。”
苏锦棠站在原地,捂着被弹过的额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格外亮。
那筐菌子,连同那锅汤,当晚就被彻查了。次日一早,萧珩只淡淡说了句“府里该清一清了”,也没问苏锦棠,就把那盆该背锅的污水泼了回去——庶妹苏锦婳,连同她身边一个老妈子,一夜之间被查出了往靖王府送毒的前科,灰头土脸地被安国公府领了回去。
苏锦棠听说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爹那个不省心的家,她早就不指望了,可萧珩这份不动声色的维护,却让她头一回觉得,这个冷面男人,比她那帮亲戚靠谱多了。
当晚,她照例给萧珩炖了一盅汤,端到书房,见他又在灯下批折子。
“王爷,”她站在门口,认真道,“白天的事,多谢你。”
萧珩抬眼看她,没接话,只问:“汤里放盐了?”
“……放了。”
“那就进来喝。”他放下笔,像是随口道,“本王替你料理那些腌臜事,不是图你一声谢。”
苏锦棠心里一动,把汤端进去,放到他手边。她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其实把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萧珩,”她忽然道,“我从前总觉得,嫁人是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可如今倒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倒霉。”
萧珩握着汤匙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灯下,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锦棠却听懂了。她别过脸,假装去收桌上的茶盏,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团儿在门外探头,看了这一出,忍不住小声嘀咕:“王妃还说王爷冷面,可我看呐,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会装。”
“团儿!”
“哎哎哎,我这就去把灶上的火熄了——”团儿笑着跑远了。
第六回 宫宴护妻
这日,太后娘娘在宫中设宴,召各府王妃入宫叙话,明着是闲聚,暗里是想看看这位新嫁的靖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苏锦棠一早就被人从被窝里挖起来,收拾打扮。团儿给她梳了个时兴的堕马髻,又挑了件杏色的宫装。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穿惯了骑装,这一身繁复的裙裳衬得她像个被捆起来的鹌鹑。
萧珩来叫她出门时,见她正对着镜子愁眉苦脸,难得主动开了口:“要是不喜欢,就换回你那身骑装。”
“太后娘娘设宴,我穿骑装,不是找骂么?”
“你是本王的王妃,穿什么都轮不到旁人置喙。”萧珩说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补充道,“……不过这件,也还行。”
苏锦棠听出他后半句是在夸,脸一热,嘴上却哼:“王爷眼光,也就这样。”
到了宫中,果然热闹。各府王妃围着太后娘娘说笑,几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妇正拿眼角打量她。苏锦棠落座,正想着怎么应对,就听有人凉凉地开了腔:
“这就是靖王妃?听说在江南野惯了,连琴棋书画都没学全。也是,将门之后,哪里懂得这些风雅事。”
说话的是柳贵妃的侄女、礼部侍郎家的柳夫人,素来眼高于顶,最爱踩人。她这话一出,四座安静了一瞬,几个贵妇交换了眼色,都等着看苏锦棠怎么接。
苏锦棠也不恼,笑吟吟地放下茶盏:“柳夫人说得是,我是不太会琴棋书画。”她顿了顿,慢悠悠接道,“不过我爹在边关守了三十年,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带兵打仗的,刀剑倒是摸得熟。柳夫人若感兴趣,改日我教你骑射,保管比弹琴有趣。”
柳夫人脸色一僵,正要发作,又听她补了一句:“当然,柳夫人这样娇养的金贵人,怕是拉不开弓。”
满座都捂嘴笑了。柳夫人气得脸涨红,却碍着这是太后娘娘的宴,不好发作,只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苏锦棠也不在意,自顾自剥了颗葡萄。她心里门儿清:这种人,你越是忍让,她越蹬鼻子上脸。她苏锦棠别的不会,就是不吃亏。
眼看气氛僵住,一直没作声的萧珩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柳夫人方才说本王王妃不通风雅。”他抬眸,目光淡淡落在柳夫人脸上,“本王倒觉得,会解我北境布防、能替我府里彻查投毒、还做得一手好菜的王妃,比只会弹琴的,金贵多了。”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带刀。柳夫人脸上血色尽褪,再不敢多嘴。
苏锦棠坐在他身侧,听他说“金贵”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见这人依旧一脸冷淡,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顺口一提。
可她知道,他是在护她。
散席后,太后娘娘拉着苏锦棠的手,笑得慈眉善目:“好孩子,哀家就知道,珩儿挑的人,错不了。”
苏锦棠应着,心里却犯嘀咕:这婚事明明是太后指的,怎么倒成了萧珩挑的?
回府的马车上,她忍不住问:“你方才,为什么替我说话?”
“本王说的,都是实情。”萧珩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犯不着为这种事委屈了本王的王妃。”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本王一贯会说话,只是懒得多说。”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了些许笑意,“王妃要听,本王往后天天说。”
苏锦棠被他看得心口发烫,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透了。
回府之后,苏锦棠的耳根还红着。团儿一路跟着她,偷偷乐:“王妃,您今儿可威风了,王爷当着满宫的面护您,往后看谁还敢欺负您。”
“谁要他护了。”苏锦棠嘴上哼了一声,脚步却轻快得很。她破天荒哼着小曲进了小厨房,指挥着团儿把那只养了许久的老母鸡炖上,又添了几味枸杞红枣。
团儿啧啧:“王妃,您这是要报恩啊?”
“我这是心疼王爷,一天到晚在外头吃糠咽菜。”苏锦棠嘴硬,手上却把汤炖得格外用心。
当晚,她破天荒地给萧珩炖了一盅老母鸡汤。萧珩喝了个底朝天,连汤渣都叫人捞干净了。
第七回 真香现场
宫宴那事之后,苏锦棠发现萧珩变了。
倒也不是变了个模样,仍是那张冷脸,仍是一开口就噎人,可细微处到底是不同了——他开始按时回府用膳,不再在书房熬到深夜;他让亲卫在后院搭了个鸽子窝;他甚至会趁她不在,偷偷逗一逗那只叫团子的橘猫。
有一回苏锦棠撞见,萧珩正蹲在廊下,伸着根手指头去挠团子的下巴。那橘猫舒服得眯着眼直呼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挠得认认真真。
苏锦棠假装没看见,转身回了屋,心里却乐开了花:原来这冷面王爷,也是只纸老虎。
真正的“真香”现场,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天。
那日萧珩带她出城巡庄子,回来的路上经过西市,苏锦棠看见一个摊子卖江南的桂花糕,眼睛顿时亮了。她正要掏银子,萧珩已经让人把整摊子桂花糕都买了下来,又让亲卫多绕了半条街,去给她买了她念叨了一路的糖炒栗子。
苏锦棠抱着一大包吃食,有点懵:“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儿晚饭时念叨了三遍。”萧珩面无表情,“本王耳朵不聋。”
苏锦棠噎住,心里却甜得冒泡。她嘴上不饶人:“王爷记性这么好,怎么记不住自己王妃的生辰?”
“……记得。”萧珩顿了顿,“腊月初三。还差两个月零几天。”
苏锦棠这回是真愣住了。她嫁进王府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生辰的事她提都没提过,萧珩怎么会知道?
萧珩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你嫁妆册子上写的。”
苏锦棠抱着糖炒栗子,看着他那副别扭样,忽然就笑出了声。她凑过去,把那颗剥好的板栗塞进他嘴里:“王爷,你这么记挂我,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萧珩被她问得差点噎住,梗着脖子咳了两声,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没有。本王是怕你饿死在府里,败了本王的名声。”
“哦——”苏锦棠拖长了调子,笑得眼睛弯弯,“原来王爷这么在乎名声啊。”
萧珩不说话了,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回府之后,苏锦棠发现自己的院子里凭空多了一架秋千。是新的,刷着新漆,系着鹅黄的绸带,正迎着风轻轻晃。
她问亲卫,亲卫只说是王爷让搭的,说是“王妃骑装穿腻了,总得有个地方坐坐”。
苏锦棠坐上去,晃了两下,忽然就红了眼眶。
其实那阵子,苏锦棠也悄悄为萧珩做了些事。
她见他常年习武,腕子上落了几道旧伤,便连夜拆了自己一件旧斗篷的衬里,缝了两副结实的护腕,又在里面絮了些驱寒的艾绒。她针脚算不上精细,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嫌弃,可还是鼓起勇气,趁萧珩出门前,塞进他手里。
“王爷,这个给你。冬天练刀护腕用。”
萧珩看着那两副针脚歪扭的护腕,沉默了一瞬。苏锦棠心里七上八下,正要收回,却听他开口:“……缝的?”
“嗯。”
“丑。”
苏锦棠脸一垮,就要抢回来:“那你还我!”
萧珩却眼疾手快地揣进怀里,抬步就走:“既然送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你不嫌丑了?”
“本王凑合戴。”他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下回针脚缝细点。”
苏锦棠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两副护腕,萧珩从不离身。有一回她看见他练刀回来,护腕边缘磨得起了毛边,他还在戴,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冷面王爷,好像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第八回 太后催孙
日子正甜的时候,太后娘娘又传苏锦棠进宫叙话。
这一次,场面和前番不同——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她一个人在殿里,拉着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
“锦棠啊,哀家看你和珩儿,处得倒是好。”
苏锦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乖巧应道:“回太后,王爷待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话锋一转,“只是啊,珩儿这孩子,年纪不小了,靖王府也该添点人气了。你进门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苏锦棠一愣,脸腾地红了。她当然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这是来催生来了。
“太后,”她斟酌着措辞,“这、这事也得看缘分……”
“缘分?缘分是靠肚子里的娃娃争气的。”太后娘娘笑眯眯地,话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样吧,过几日哀家替你挑几个知冷知热的姑娘,给你做伴,也帮衬帮衬珩儿。”
苏锦棠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后这是要往靖王府塞侧妃了。
她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殿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太后此言差矣。”
苏锦棠和太后同时抬头,就见萧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下,显然是一散朝就赶来了。他走到苏锦棠身边站定,先朝太后行了个礼,才不紧不慢道:
“太后好意,孙儿心领。只是孙儿的王府,不养闲人。侧妃之事,孙儿无心,也不愿委屈了谁家的姑娘。”
太后的笑容收了收:“珩儿,你这话——”
“太后。”萧珩打断她,语气虽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锦棠是我的王妃。我靖王府,只要这一位主母。至于子嗣——”他顿了顿,看了苏锦棠一眼,声音缓下来,“是我们夫妻自己的事,就不劳太后操心了。”
苏锦棠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太后娘娘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看这情形,也知道萧珩这是铁了心,倒也没再强求,只叹道:“罢了罢了,你们小夫妻的事,哀家不管了。只是珩儿,你别忘了,你父王可就你这一根独苗。”
“孙儿记着。”萧珩应道。
出宫的马车上,苏锦棠一路没说话,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萧珩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
“吓着了?”
“……没有。”苏锦棠闷声道,“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跟太后顶回去。”
“她都要给我塞人了,我还不顶回去?”萧珩嗤了一声,“我萧珩的王妃,天底下就你一个。谁来,本王都打发出去。”
苏锦棠鼻子一酸,抬眼看他:“萧珩,你这话,说得好听。”
“本王说的是实话。”他顿了顿,难得放软了语气,“……往后太后要是再催你,你只管让人来报我。我来挡。”
苏锦棠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红,伸手掐了他一把:“萧珩,你这么护着我,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了。”
“不用还。”萧珩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低低的,“你留在本王身边,就是还了。”
马车辘辘行过长安街,苏锦棠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这条路,她想跟他一直走下去。
回府已是掌灯时分。萧珩先去书房更衣,苏锦棠则钻进小厨房,想着他今天为自己顶了太后,难得殷勤,亲自给他煎了盘他爱吃的椒盐酥饼。
她端着盘子回正房,见萧珩已经换了常服,坐在灯下等她。她搁下盘子,忽然起了坏心思,凑过去,笑眯眯地问他:
“王爷,太后娘娘都替你急成这样了,你就不着急么?”
“急什么?”萧珩瞥了她一眼。
“急……子嗣呗。”苏锦棠挤眉弄眼,话里带着促狭,“照太后娘娘的说法,你这靖王府,可还缺个小王爷呢。”
萧珩手里的茶盏一顿。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
“本王倒是不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王妃若是急,本王今晚,倒可以陪王妃早点歇息。”
苏锦棠万万没想到这人反将一军,一张脸腾地红透了,抓起盘子就要往外跑:“谁、谁急了!我、我那是替你操心!”
“本王多谢王妃操心。”萧珩难得笑出了声,伸手一把按住她手腕,声音低下来,“……不过,孩子这事,急不得。本王想先好好待你几年。”
苏锦棠被他这一句“好好待你”说得心口发软,梗着脖子嘴硬:“谁要你待了!”
“本王乐意。”他答得理所当然,又补了一句,“椒盐酥饼,凉了不好吃。”
苏锦棠低着头,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耳根红得能滴血。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檐角,把屋里两个别扭的人影,照得暖暖的。
第九回 旧伤复发
那日深夜,苏锦棠起夜,路过萧珩的书房,见灯还亮着。她本想提醒他早些歇息,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心里一紧,推门进去,登时愣在原地。
萧珩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撑着桌角,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另一只手按着左边胸口,指节泛白,手边的茶盏碎了一地。
“萧珩!”苏锦棠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他哑着嗓子,想推开她,“旧伤而已,你去歇着。”
“都这样了还嘴硬!”苏锦棠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回椅子里,一眼看见他左手腕上有道狰狞的旧疤,皮肉翻卷的纹路一路隐进袖口。她心头一跳,想起传闻里他中箭坠崖的事,声音都抖了,“你这是当年北境那箭……留下的?”
萧珩没答,只是闭着眼,额角的汗越渗越多。苏锦棠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来外祖家传过一套治箭伤的方子,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着的止痛散,又转身去小厨房,借着灶火熬了一碗温热的姜汤,端回来,扶着他一点一点喂下去。
萧珩喝了姜汤,又含了止痛散,半晌,那股疼意才慢慢压下去。他睁开眼,见苏锦棠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正拿帕子给他擦汗。
“……吓到你了?”他声音很轻。
苏锦棠别过脸:“谁怕了。我就是……没见过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担心,老毛病,死不了。”
“谁担心你了!”苏锦棠嘴硬,手上却把他扶起来,又给他披了件厚氅,“你歇着吧,我让人把炭盆加旺些。”
那晚,苏锦棠没回自己院,抱了床被子,就睡在书房外间的榻上。萧珩隔着门,听她窸窸窣窣地翻身,又听她轻声跟团儿交代“王爷要是有事就叫我”,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此后几日,苏锦棠日日亲手给他熬药、炖汤,把方子里每一味药都闻过、尝过,比太医院的太医还上心。萧珩嘴上嫌弃她“瞎折腾”,却把她端来的药一滴不剩地喝完。
那几日,苏锦棠还旁敲侧击,问出了他当年北境的事。
原来萧珩十六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他接过帅印,一个人扛起整个北境。二十一岁中箭坠崖那回,他在崖底躺了三天,被路过的军医救起,捡回一条命,可心里那根弦,从此再没松过。回京之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没人信他,他也不信人,一门心思只想着替父亲、替战死的弟兄,把该讨的债讨回来。
“那你……就没想过,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苏锦棠轻声问。
萧珩沉默了很久,才道:“从前想,后来不敢了。我这样的人,刀口舔血,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何必拖累旁人。”
苏锦棠听着,心里又酸又疼。她忽然明白,这人不是天生冷,是被这世道的刀,一层层冻硬的。
“萧珩,”她看着他,认真道,“那你现在,还敢么?”
萧珩抬眼看她,那双常年冷淡的眼里,第一次浮起一丝极细微的光。他没有回答,只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指尖微凉,却很稳。
苏锦棠没挣开,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
有一回他半靠在榻上看她忙前忙后,忽然开口:“你外祖家,教的倒是全。”
苏锦棠手一顿:“我娘走得早,外祖怕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教我一点。骑射、厨艺、拳脚、认药……想着我往后能自己护着自己。”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珩却听出了她话里藏的孤。他垂着眼,忽然道:“往后,我护你。”
苏锦棠愣住,抬头看他。萧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冷淡的眼里,此刻却有一丝极认真的温度。
“那正好,”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我这个人,最不怕被拖累。”
萧珩握着她的手,指尖动了动,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又轻又哑,可苏锦棠听懂了。她别过脸,怕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可那碗端出去药的时候,嘴角却还是翘着的。
第十回 风雨欲来
正当苏锦棠以为日子就要这么甜甜蜜蜜过下去的时候,一场风雨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先是朝中有人参靖王萧珩“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说他北境旧部往来密切,暗藏私心。接着,又有人翻出当年北境一战的旧案,说萧珩当年坠崖,分明是畏罪潜逃,而非什么英勇殉国。
一夜之间,靖王府门口冷冷清清,往日巴结的贵人们避之唯恐不及。连安国公府都来信,让苏锦棠“识时务些,少往风口浪尖上凑”。
苏锦棠把信扔进炭盆,烧了个干净。
“我爹那点胆小怕事,真是半点没改。”她冷笑,“他卖女儿的时候倒是积极,如今女婿有难,倒让女儿撇清关系了。”
团儿急道:“王妃,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苏锦棠挽起袖子,“王爷是我夫君,他遭了难,我不护他谁护他?”
这夜,萧珩很晚才回府。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进正房时见苏锦棠还没睡,桌上摆着温着的菜,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吃饭。”苏锦棠给他盛了碗汤,“参你的人,是谁?”
萧珩接过碗,动作顿了顿:“……你知道了?”
“全城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苏锦棠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北境那事,是不是有人要构陷你?”
萧珩沉默良久,才道:“是柳家。柳贵妃的母家,想扶她侄子上位,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这种有兵权的王爷。”他顿了顿,“……你怕不怕?”
“怕什么?”苏锦棠嗤了一声,“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秀。你跟我说说,柳家想拿什么罪名做文章,我好替你想辙。”
萧珩看着她,忽然就笑了。那笑里带着点久违的鲜活,让他那张冷脸都柔和了几分:“本王娶的王妃,果然不一般。”
“少贫。”苏锦棠敲了敲桌面,“说正事。”
“正事,”萧珩收了笑,正色道,“不是你能掺和的。明日我让人送你回江南,去外祖家住一阵。等风波过了,本王再去接你。”
苏锦棠一愣:“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萧珩看着她,难得带了点耐心的解释,“柳家手段阴,本王怕他们狗急跳墙,拿你开刀。你在外祖家,本王才放心。”
“那我更不能走了。”苏锦棠把碗一放,直直看着他,“你越这么说,越说明这事凶险。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扛,我还能在外祖家安心吃茶不成?”
“苏锦棠——”
“萧珩,”她打断他,一字一句道,“我嫁进靖王府那天,就想着要跟你过一辈子。往后你遭难,我陪你;你杀人,我递刀;你要是真有一天垮了,我就把王府里的账本管好,把咱们的家看住,等你回来。”
萧珩怔住了。灯下,她那张总是张扬的脸此刻格外认真,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良久,他低低道:“……傻。”
“我乐意。”苏锦棠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反正你赶不走我。”
萧珩没再说话。他只是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行。”他说,“那咱们,一起扛。”
当夜,两人头一回并肩坐在书房里,烛火下铺开一桌子文书,把柳家的构陷、当年的旧案、北境的人证物证,一样一样捋了个明白。苏锦棠不懂朝堂,可她会算账、会看人,三言两语间,竟真替萧珩理出了几条破绽。
萧珩听着,眼里渐渐亮了。
他忽然想,自己当年在边关独自扛了多少年,从没指望过有人能陪他熬这一场。可如今,灯下坐着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小王妃,却让他头一回觉得,这仗,他不是一个人打。
“萧珩。”苏锦棠忽然抬头看他,“你放心。他们要诬你,我陪你一条一条地驳回去。大不了,咱们一起下狱,我还能在牢里给你做饭。”
萧珩一怔,随即笑出声来:“……那你得把糖醋鱼的手艺带进去。”
“行,管够。”
第十一回 同心破局
柳家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三日后,刑部的人带着搜查文书进了靖王府,说要查证“萧珩私藏军械、意图不轨”。一队兵丁直扑后院库房,翻箱倒柜,却只翻出苏锦棠的一坛坛泡菜、半船干辣椒和一箱还没腌好的腊肉。
为首的刑部郎中脸色铁青:“王妃,恕下官无礼——靖王私藏军械的证据,恐不止这些。”
苏锦棠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剥了颗栗子:“军械?您再仔细翻翻,兴许能翻出我腌的泡菜里那两颗没泡透的蒜。”
刑部郎中:“……”
“这位大人,”苏锦棠收了笑,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您大动干戈来查我夫君,总得有个由头。我夫君十六岁上阵杀敌,十八岁封王,二十一年代北境那场仗,他中箭坠崖,差点没回来。这样的功臣,您要查他私藏军械——证据呢?”
刑部郎中被她问得额角冒汗,支吾道:“这……上头给的线报……”
“线报?”苏锦棠冷笑,“您不如直接说,是柳家给您的线报。”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刑部郎中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在靖王妃面前造次,灰溜溜带着人退了。
可事情远没结束。当夜,萧珩带回来一个更坏的消息:柳家买通了当年北境一战的人证,要反咬他一口,说他当年坠崖前私通敌国,才引兵败退。
“人证都齐了?”苏锦棠皱眉,“就凭一个收买来的证词?”
“证词是假,可架不住有人信。”萧珩捏了捏眉心,“朝中没人敢替本王说话,太后娘娘被柳贵妃缠着,也抽不开身。”
苏锦棠沉默片刻,忽然道:“萧珩,北境那场仗,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萧珩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道:“当年我确实中箭坠崖,九死一生。回京后,边关大捷的功劳被柳家分去了一半,他们怕我清算,就先用‘功高震主’的罪名压我,如今又想坐实我‘私通敌国’。”
“他们凭什么坐实?”
“凭我当年坠崖,尸首……是后来才找回来的。”
苏锦棠心里一沉。她太明白了——人证可以买,可那两年“死不见尸”的时间,足够柳家编出无数个版本。
“萧珩,”她忽然抓住他的手,“你信我么?”
萧珩看她,点了点头。
“那好。”苏锦棠眼睛亮起来,“他们不是要坐实你‘私通敌国’吗?咱们就给他们一个——铁证如山的‘清白’。”
她说着,转身从嫁妆箱底翻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暗红色的小木匣。
“这是我娘留下的。”苏锦棠说,“我娘当年,是边关军医。北境那场仗,她随军救治伤兵,留下了完整的军医手札——上面记着你当年坠崖被救、诊治、养伤的全部经过。柳家不是说你‘死不见尸’吗?这份手札,能证明你那两年一直在我娘的军帐里治伤,从未离开北境半步。”
萧珩愣住了,看着那匣子,半晌说不出话。
“你娘……”他声音有些哑,“你娘她……”
“我娘走得早,这匣子是她留给我的。”苏锦棠别过脸,“我一直没敢看,怕看了难过。如今才知道,她当年救的,竟是……你。”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眶红了:“我娘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怪她走得早,留我一个人。如今捧着这份手札,才想起她从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医者救人,是天底下最值得的事,让我往后也做个心善的人。”
“萧珩,”她抬眼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缘分?我娘在边关救了你,可她没能看着我嫁人。我如今……竟嫁给了她救过的人。”
萧珩喉头滚动,半晌说不出话。他伸手,笨拙地替她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哑:“……你娘是个好人。”
“是。”苏锦棠哭着又笑了,“她要是知道你如今待我这样好,一定也高兴。”
萧珩看着她,忽然单膝跪下来,与她平视,一字一句郑重道:“苏锦棠,你娘当年救本王一命。本王此生,拿命护你,便当还她这份恩情。”
苏锦棠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掉,心里却像被人焐了一块滚烫的火炭。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那可得记牢了。”
“记牢了。”他答。
那晚,萧珩把那份军医手札看了整整三遍。天快亮时,他抬头,眼眶微红,望着灯下困得直打盹的苏锦棠,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苏锦棠,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娘一条命。”
“那你可得好好还。”苏锦棠迷迷糊糊地应他,“下辈子也还我。”
萧珩没答,只是把她身上滑落的厚氅重新给她盖好,又极轻地,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苏锦棠睡得迷迷糊糊,只当是风,翻了个身,嘴角却翘了起来。
第十二回 情定
有了那份军医手札做铁证,萧珩的冤屈洗得比预想中干净。
朝堂之上,当年北境的军医手札一呈上,柳家买通的那个“人证”当场就跪了,哆哆嗦嗦招出了柳贵妃的授意。皇帝震怒,夺了柳家几个要职,柳贵妃被禁足。一场泼天的构陷,就这样被苏锦棠和她娘留下的那一匣子手札,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满京城的风向一夜之间又转了回来。昔日避之不及的贵人们,又开始往靖王府门口递拜帖。苏锦棠一律不接,只在府里安心过她的小日子。
风波平息后的那个黄昏,萧珩下朝回来,难得没去书房,而是寻到后院,见苏锦棠正坐在秋千上,抱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慢悠悠地晃。
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没说话。
“王爷,”苏锦棠仰头看他,眉眼弯弯,“案子结了?”
“结了。”
“那柳家——”
“贬了职,翻不了身了。”
“哦。”苏锦棠应了一声,又低头喝她的酸梅汤。
萧珩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碗酸梅汤,放到一边。苏锦棠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见他弯下腰,单膝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一字一句道:
“苏锦棠。”
“嗯?”
“我想跟你,把日子,长久地过下去。”
苏锦棠愣住。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些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萧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你、你这话,算是……求我留在你身边?”
“……是。”
“那你早说啊!”苏锦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笑出了声,“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快半年了!”
萧珩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那,你愿意么?”
苏锦棠红着眼,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愿意。早就愿意了。就你这木头脑袋,让我一个人琢磨了半天。”
萧珩搂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低低地笑了。夕阳把两个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院角那片新栽的小葱上。
“萧珩,”她忽然闷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珩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许是……你蹲在墙角喂那只鸽子的时候。”
“就那时?”
“嗯。那时候你满身是土,头也不回地哄一只落汤鸽子,本王在廊下看了很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本王那时才觉得,这府里,好像也没那么冷。”
苏锦棠鼻子一酸,又问:“那你呢?你又是从什么时候……”
“从你夜里提着根桃木棍,要替自己讨公道的时候。”她打断他,声音又软又亮,“萧珩,你不知道,那天我看见你从天而降替我制住那两个人,我心里就想——完了,这个人,我好像栽进去了。”
萧珩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发顶,低低地道:“……那正好,本王也栽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那晚,苏锦棠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萧珩陪她吃了很久,久到月亮升上来,久到那只叫团子的橘猫都蹭过来讨吃的。
饭后,萧珩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早想送你。”他说,“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
苏锦棠接过簪子,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朵海棠,眼眶又红了。
“萧珩,”她低声说,“我娘的名字里,有个‘棠’字。”
“……我知道。”他轻声说,“所以我一见这簪子,就想着该给你。”
那支白玉海棠簪,苏锦棠从此日日戴着,再没摘下来过。
第十三回 花好月圆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月。
苏锦棠的生辰,正是腊月初三。那日她一早醒来,就发现整个靖王府上下都换了新装,后院挂满了红绸,连那只橘猫都被人系了个红铃铛。
萧珩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生辰礼。”他说,“本王亲手做的。”
苏锦棠将信将疑地打开——里面躺着一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长寿面,面条粗细不一,汤底却熬得浓白,卧着一颗圆滚滚的溏心蛋。
“你……会做饭?”
“不会。”萧珩坦然道,“学了半个月。失败了十三次,这是第十四碗。”
苏锦棠看着那碗面,又看着他袖口还沾着的面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难吃也得给我吃完。”萧珩板着脸,语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苏锦棠端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么?”
“好吃。”她放下碗,红着眼眶冲他笑,“萧珩,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萧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声道:“往后每年腊月初三,我都给你做一碗。”
“那说好了。”苏锦棠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一年一碗,不许赖账。”
“不赖账。”
窗外,腊月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靖王府那棵新种的樟树染得一片洁白。苏锦棠靠在萧珩怀里,看着雪落在枝头,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冷与苦,好像都被这个男人,一点点焐热了。
转过年的春天,靖王府添了一件大喜事——苏锦棠有了身孕。
消息传进宫里,太后娘娘乐得合不拢嘴,连下了三道懿旨,赏了一车一车的补品,又念叨着“哀家就说珩儿福气在后头”。萧珩那阵子更是恨不得把人揣进怀里,连上朝都让人盯着后院,一日三回地遣亲卫回来问安。
苏锦棠被他看得好笑又心暖:“王爷,我就是怀个孩子,又不是要上天。”
“本王怕你上天。”萧珩板着脸,手上却把她手边的凉茶换成温的,“你从前上房揭瓦的事还少?”
“我那是爬树救猫!”
“那也不许。”他语气生硬,却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往后,本王和这孩子,都不许你折腾。”
十月怀胎,一朝临盆,苏锦棠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萧珩抱着那软乎乎的小团子,一向冷面的人,竟红了眼眶。
“像你。”他低头看着女儿,声音有些哑,“眉眼里,都是你的影子。”
苏锦棠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萧珩,往后你有闺女了,可别再成天板着张脸了。”
“本王对你就没板过。”他说着,把女儿轻轻放在她枕边,又替她拢了拢被子,“……辛苦你了。”
那日,靖王府张灯结彩,满月酒摆了三天三夜。满京城的贵人们都挤破了门,争着要看这位冷面战神宠出来的小王妃,和她那个被宠成了全城谈资的靖王府。
此后经年,靖王妃苏锦棠与靖王萧珩的故事,被京城说书先生编成了好几折戏,传遍了大街小巷。
说的最多的,是那句老话:满京城都盼着那位野性子的小王妃被休,谁也没想到,冷面战神萧珩,竟被一碗糖醋鱼、一只橘猫、一架秋千,宠成了全大晟最会疼媳妇的王爷。
而那支白玉海棠簪,苏锦棠戴了一辈子。
晚年的时候,她靠在院里的秋千上,看着萧珩蹲在墙角,笨手笨脚地给那只已经不在了的团子的后代挠痒痒,忽然笑着唤他:
“萧珩。”
“嗯?”
“下辈子,你还给我做长寿面么?”
萧珩抬起头,夕阳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他弯起眼,答得笃定:
“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