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临渊的表妹有脸盲症。
赏花宴上,她把我认成端酒的丫鬟,当众甩了我两巴掌,谢临渊劝我大度。
祈福寺里,她把谢临渊认成暖床的侍女,夜半钻进他被窝,谢临渊让我体谅。
为了两家婚约,我都忍了。
直到下聘这日,她把我盛装迎客的爹娘,错认成了拦路的马夫和粗使婆子。
她踩着我爹年迈的脊背下马,将他一脚踹翻在脏污的泥水里;
又嫌我娘递来的喜茶烫手,反手一盏滚水泼肿了我娘的半张脸。
看着狼狈倒地的二老,她只是无辜地揉揉眼:
“哎呀,脸盲的毛病又犯了,谁叫伯父伯母穿得再喜庆,眉眼间也透着股下人相呢。”
可她若真看不清人脸,又怎会精准地挑中我爹娘来作践?
我浑身发抖地看向谢临渊,他却眼底含笑,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手:
“娇娇素来不记人面,不过是一场误会,你们受点委屈,别同病人计较,免得耽误了吉时。”
爹挣扎着想从泥水里爬起来,娘捂着火辣辣的脸,流着泪死死拽住我的衣袖,摇头求我为了名声忍下这口气。
看着二老花白的鬓发和满身狼藉,我心如刀割。
我替娘擦干眼泪,一把扯下腰间佩戴十年的定情玉佩,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爹,娘,这门亲事,我退了!”
......
看见我的动作,谢临渊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块玉佩是我十岁落水时,谢临渊救我上岸后亲手替我戴上的。
他说以后他不在我的身边时,这块玉佩能保护我。
我珍藏十年,从未离身。
“沈棠!”
谢临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眉眼阴沉:
“下聘之日当街摔玉,你非要闹得两家难堪?”
我甩开他的手,挡在爹娘身前。
“让人难堪的到底是谁?”
“我爹被踩进泥里,我娘被热茶烫伤。谢临渊,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谢临渊的脸色彻底沉下。
“娇娇的父母当年为了救我,惨死在山匪刀下。如今她成了孤女,又患有脸盲之症,我护着她,是在报恩。”
“她只是认错了人,你为何不能体谅?”
我被谢临渊厚颜无耻的话气到发笑。
“你欠林家的命,凭什么让我沈家来还?”
谢临渊没料到向来温顺的我会当众顶撞他,脸色愈发铁青:
“你我即将结为夫妻,我的恩情自然也该由你一同偿还,受这点委屈又如何?”
气氛僵持之际,林娇娇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在我爹娘面前。
“沈伯父、沈伯母,这一切都是娇娇的错。”
她泪珠滚落,哭得楚楚可怜。
“要不是我有脸盲症,误伤了二老,表哥和棠姐姐又怎会生出嫌隙?娇娇真的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忽然膝行过来,死死攥住我的衣袖。
“棠姐姐,你别退婚。我现在就离开京城,再也不连累表哥!”
我垂眸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无比恶心,冷声道:
“放手。”
“棠姐姐若不原谅我,我便长跪不起!”
我用力抽回衣袖。
林娇娇却惊呼一声,顺势跌倒在地。
她抬起擦破的手掌,含泪摇头:
“表哥,别怪棠姐姐,是我自己没抓稳……都怪我这身病骨拖累了你……”
谢临渊眼底怒意骤起。
他冲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马车的辕木上。
剧痛炸开,我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娘扑过来护我,却被撞得一同摔在地上。
谢临渊却只顾蹲下查看林娇娇掌心的伤。
我忍痛抬头:“谢临渊,你看清楚,真正重伤倒地的是我娘!”
他直起身,目光冷得刺骨。
“若不是你心肠恶毒,故意推倒娇娇,怎会有这些事?”
“如此善妒,如何做侯府主母?”
说罢,他抬手下令:“撤走聘礼!”
绵延长街的红箱被一抬抬转回,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谢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伯父只是个五品礼部员外郎,在朝中毫无根基。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他的仕途怕也到头了。”
爹的脸霎时惨白。
谢临渊语气稍缓,却更像施舍。
“回去闭门思过。你何时学会宽容,我何时再来重议婚期。”
我扶起娘,一字一句道:“不必再议。”
谢临渊冷嗤一声,显然只当我在说气话。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林娇娇,护着她登车离去,自始至终未曾再看我们一眼。
我死死咬着牙,强忍后腰剧痛,与爹一起将娘搀扶回了府中。
回府后,我的后腰肿起大片淤青。
娘守在床边落泪,爹顷刻间仿佛老了十岁。
入夜,谢家管家登门,将一卷《女诫》放到我面前。
“世子有令,请沈姑娘抄写百遍。三日后去侯府,向表姑娘敬茶赔罪。”
他抬着下巴,又补了一句:“否则,沈大人的仕途难保。”
我拿起《女诫》,径直扔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页,顷刻烧成灰烬。
管家脸色大变:“沈姑娘,你竟敢烧世子送来的东西?!”
“滚回去告诉他,我沈家不受这个威胁。”
管家怒气冲冲地离去。
我转身时,看见书案上放着爹从礼部带回来的采选诏令。
凡未婚配的官家女子,皆可持庚帖参加初审。
我的八字庚帖,还扣在侯府。
我盯着那纸诏令,缓缓攥紧手指。
谢临渊以为拿捏爹的仕途,便能困住我一生。
明日,我就去侯府夺回庚帖。
这一次,我要借皇家的手,彻底斩断他套在我颈上的锁链。
第2章:
第二日,我带着婢女去了侯府。
我本想直接找谢临渊拿回庚帖,门房却说他一早出了门,不知何时才回。
“那我明日再来。”
回前院须经过花厅侧廊。
今日恰逢侯府早已定下的赏菊小宴,林娇娇正坐在后花园中,被一众京中贵女簇拥着奉承:
“听说前几日宫宴,世子特意求了恩典,带表姑娘进宫面见了昭华长公主呢!”
“连深居简出的长公主真容都见过,世子对表姑娘真是偏爱至极……”
我不想横生枝节,转身欲走。
林娇娇却看见了我。
她嘴角一勾,随即指着我惊叫:
“站住!昨夜偷走我亡母遗簪的贼婢,就是她!”
两名奴仆拦住去路。
我冷眼看她:“林娇娇,看清楚我是谁。”
她揉着眼睛,一脸无辜。
“我的脸盲症犯了,认不清你的脸。可昨夜那贼婢披着灰色斗篷,腰间也挂着海棠香囊。”
“娇娇不会拿亡母遗物说谎。”
一名青衣贵女站了出来,鄙夷地打量我。
“沈棠仗着与世子的婚约,素来欺压娇娇。如今婚事生变,她偷走遗簪泄愤,也不稀奇。”
她穿着一身素青长裙,发间只簪着木钗。
我看了片刻,竟没认出她是谁。
林娇娇却隔着人群,准确喊道:
“周姑娘,还是你最懂我的委屈。你快告诉大家,她平日里是如何欺负我的!”
我心头微动。
周姑娘从前最爱红衣金簪,今日从头到脚全换了,连我都没能一眼认出。
林娇娇却认得如此准确。
她所谓的脸盲症,究竟是真,还是假?
我压下疑虑,冷声反问:
“周姑娘既说是我偷的,可曾亲眼看见?若无凭无据,单凭林娇娇一句话便给我定罪,未免可笑。”
周姑娘被噎得脸色难看。
林娇娇见状,立即朝身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扑向我:“搜过便知!”
她的手越过袖口,径直探向披风内侧。
我早有防备,当即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枚白玉簪从她袖中滚落。
满园霎时安静。
我捡起玉簪:“还未塞进我的披风,便掉出来了?”
婆子扑通跪地,面无人色。
我俯视着她:“满园宾客都是证人。你若不招,偷盗栽赃的罪便由你独担。”
“若供出主使,我会向京兆府如实说明你只是奉命行事。”
婆子看了林娇娇一眼,崩溃哭喊:“是表姑娘!是她命奴婢藏簪,再借搜身坐实罪名!”
“贱奴!”
林娇娇扬手便打,我横跨一步,截住她的手腕。
“刚说出主谋,你便急着堵嘴?”
“沈棠,放开娇娇!”
谢临渊从花园入口快步走来,显然刚刚回府。
听完经过,他冷声道:“恶奴为求脱罪,难免胡乱攀咬。先押下去审问。”
人若被带走,明日口供便会彻底变样。
我挡住去路,举起玉簪:“簪子、婆子和满园证人都在,在座还不乏御史家眷。她究竟受谁指使,不如请京兆府当众来审!”
我转头吩咐婢女:“去报官。”
“慢着!”
谢临渊终于变了脸。
一旦闹上公堂,林娇娇栽赃陷害的名声传扬出去,往后便在京中彻底毁了。
我迎上他阴沉的目光:“把庚帖还我,今日之事我可以暂不送官。否则,便让京兆府来侯府拿人。”
他盯着我许久,终是为了护住林娇娇的名声,咬牙下令:“去书房取庚帖。”
庚帖入手,我将它仔细收好。
谢临渊寒声道:“沈棠,今日踏出侯府,日后你跪着求我,也休想回来。”
我看向林娇娇,缓缓一笑。
“侯府的门,我不稀罕。”
“至于你的眼睛是真病还是装病,我迟早会让所有人看清楚。”
第3章:
当夜,我刚熄了灯,窗棂忽传轻响。
我警觉地披衣退到桌边,便见谢临渊翻窗而入。
他站在几步外并未冒犯上前,只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还烫手的桂花糖糕和一瓶生肌膏,双手捧到桌上。
“棠儿,沈府门房拦着,我见不到你才出此下策。”
他垂着眸,眉眼间满是愧疚,语气诚恳低微:
“那日是我混账,情急伤了你。我特意来给你赔罪。”
我冷眼后退半步:“世子夜闯闺房于礼不合,请自重。”
见我抗拒,谢临渊眼底闪过黯然,立刻规矩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好,我不过去。”
他解开纸包,甜香弥漫:
“刚出笼的糖糕,我揣在怀里跑来的。”
看着他微喘的呼吸和额角薄汗,我恍惚想起了从前。
那年冬夜我偶感风寒想吃糖炒栗子。
他便顶着漫天风雪跑遍半个京城,冻得双手通红,只为把热乎的栗子捧到我面前。
那时的他,是真的将我放在心尖上疼惜。
“白日外人太多,娇娇又是恩人之女,我不护着她,她往后在京城便没法立足了。”
谢临渊苦笑一声,声音温软。
“是我猪油蒙了心,让你受了委屈。棠儿,月底我照旧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好不好?”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我坚硬如铁的心,终究还是涩然地软了一瞬。
十年的情分,或许他真是被救命之恩蒙蔽了双眼?
我压下酸楚,决定再拉他一把:
“谢临渊,林娇娇根本没有脸盲症。”
“今日周姑娘换了衣裙妆容,我尚且没认出,她却隔着人群准确叫出了姓氏,她在撒谎。”
谢临渊安静听完,不仅没恼,反而温柔叹气:
“棠儿,我知道你有气。”
“娇娇回房后也因自责哭晕了,她自幼耳力过人,是听脚步声认出的,并非欺瞒。”
见他平静,我心底刚升起一丝希冀,却见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连同印泥温和地推到我面前。
“棠儿,既然误会已解,这事便揭过吧。”
我低头扫过纸上的字,刚有一点温度的指尖寸寸结冰。
那竟是一封认罪书!写着遗簪之事是我因妒生恨,收买婆子栽赃林娇娇。
方才那点可笑的心软,瞬间化作刺向我自己的利刃。
“你要我认罪?”我声音发颤。
谢临渊依旧体贴地柔声哄道:
“只是权宜之计。你若不担下,娇娇以后如何见人?”
“你画个押,明日当众认个错,我保证绝不影响月底的婚期。”
原来,怀里揣热的糖糕是假,卑微赔罪是假,温柔倾听更是假!
他夜半做小伏低,不过是哄骗我替林娇娇背下罪名!
心底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只余死灰般的荒凉。
我抓起认罪书,当面撕得粉碎。
纸屑落下,谢临渊伪装的温和终于龟裂,露出压抑已久的不耐与阴沉:
“沈棠!我都低声下气来哄你了,还要闹到几时?”
“娇娇已经够可怜了,让你受点委屈替她正名,你怎变得如此自私歹毒!”
我抬手一扫,糖糕连同药瓶飞出窗外,砸进泥水里。
“沈棠,别不识好歹!”他拍案暴怒。
我拉开房门,冷冷指向院外:
“十年前你救我一命,我记了十年。这些年我忍下的委屈,早已还清了。”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带着你的虚情假意,滚出去!”
谢临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咬牙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离了我靖安侯府,我看满京城谁敢娶你!”
说罢,他狠狠一拂衣袖,带着满身怒气大步迈出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4章:
自那夜不欢而散后,一连过了好几日,谢临渊都没有再来找过我。
想来他是笃定我离了他活不下去,正等着我摇尾乞怜地去侯府认错。
我乐得清静,待腰伤好全,便在皇家采选这日,带着拿回的庚帖去了皇家别院。
管事嬷嬷翻开庚帖,看见我的名字,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沈姑娘不是早与侯府定亲了吗?既有婚约,还敢来参加皇家采选?”
她将庚帖重重摔回桌上,“欺瞒礼部可是重罪,出去!”
我按住庚帖,平静道:“婚约已经作废,庚帖也已归还。嬷嬷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嬷嬷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老奴劝沈姑娘还是省省心吧。”
“谢世子早托人递过话了,说您只是与他怄气使性子,让老奴绝不可收您的庚帖。”
“您还是乖乖回府备嫁吧,来人,送客!”
她抬手便要叫护卫赶人。
“既无婚书,庚帖又在她手中,何来婚约?”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见一名玄衣男子缓步走近。
他周身气度矜贵冷峻,令人不敢直视。
触及他眉眼的那一刻,我心口微跳,总觉得这人有几分莫名的眼熟,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管事嬷嬷一见他,神色骤变,立刻慌乱地低头行礼。
玄衣男子拿起我的庚帖,淡声道:“按规矩办事。”
嬷嬷再不敢提谢临渊的嘱托,连忙擦着冷汗将我的名字录入名册。
我接回庚帖,朝着男子福身道谢,待再抬头时,他已转身离去。
初审将近结束,我走到窗边,竟看见谢临渊陪着林娇娇守在别院侧门外。
林娇娇焦急地攥着帕子:
“表哥,方才听闻里头有大人物发话收了棠姐姐的庚帖,她若真被选中怎么办?”
谢临渊神情依旧笃定:
“她闹这一出,不过是欲擒故纵。她追着我十年,怎么可能舍得嫁给旁人?”
“等她出来,我便带她回去。她闹够了,自然会向你低头认错。”
我隔窗听着,心底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时,屏风后传来茶盏碎裂声。
一名蒙面贵女湿了衣摆,我认出她脚上的宫制凤纹鞋,正是昭华长公主。
我解下最显眼的海棠织金披风递给她,又低声说出侧门外的情形与林娇娇脸盲的疑点。
长公主眸光微动,主动披上衣服。
“既如此,本宫便陪你试试她。”
我随她走向侧门,故意落后几步,藏在门廊之后。
长公主刚出去,林娇娇便盯住那件披风,拉着谢临渊拦住她。
“沈棠,你还知道蒙脸?”
她尖声讥讽:“婚约尚未退干净,你便跑来参加采选,真是不知廉耻!”
谢临渊也冷声命令:“别再闹了,跟我回去。”
长公主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二人。
林娇娇愈发得意,抬手喝道:“来人,掌嘴!”
长公主暗中抬手,止住暗卫。
林娇娇见无人阻拦,竟亲自上前,一把扯落她的面纱。
那张威严冷艳的脸彻底显露。
林娇娇只看一眼,便吓得瘫倒在地。
“昭、昭华长公主?”
她拼命磕头:“民女有眼无珠,求殿下饶命!”
谢临渊僵在原地,看向她的眼神骤然变了。
我这才从门廊后走出。
谢临渊猛地抬头,脸上的笃定寸寸崩裂。
我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林娇娇。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认不清人脸,只能凭衣饰等特征辨人。”
“如今长公主穿着我的披风,未曾开口,你却只看了一眼,便准确认出了她。”
我轻轻一笑。
“林娇娇,你当真有脸盲症吗?”
第5章:
我的质问落下,侧门外霎时安静。
谢临渊低头看向林娇娇,眼中第一次有了审视。
方才昭华长公主披着我的衣裳,始终不曾开口。
林娇娇只看了一眼她的脸,便准确喊出了封号。
这绝不是一句认错人能解释的。
林娇娇显然也慌了。
她死死抓住谢临渊的衣袖,忽然指向长公主鞋尖那颗硕大的东珠。
“表哥,我是看珠子认出来的!”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声辩解:
“前几日宫宴上,你亲口告诉过我,南海进贡的龙眼东珠仅有两颗,全被陛下赐给了长公主。”
“我虽认不清脸,却记得殿下鞋上的珠子。表哥,你信我!”
谢临渊紧绷的神情稍有缓和。
我却忍不住笑了。
“林娇娇,你看见长公主的脸时,先喊出封号,之后才吓得跪下。”
“你站着时,披风已经遮住了长公主的鞋。既未低头,又如何看见那颗东珠?”
林娇娇的哭声戛然而止。
谢临渊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
“我……我是跌倒时瞥见的。”
“够了。”
长公主冷声打断她。
“本宫没有闲心听你编故事。”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林娇娇,眼底满是厌恶。
“你拦住本宫去路,辱骂本宫不知廉耻,又命人掌嘴,甚至亲手扯落本宫面纱。”
“若不惩处,皇室威仪何在?”
“来人,掌嘴二十。”
两名宫中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林娇娇的肩膀,将她按跪在地。
谢临渊下意识挡在前面。
“殿下,娇娇身患怪病,今日只是认错了人。还请您看在靖安侯府的颜面上,从轻发落。”
长公主冷笑一声。
“靖安侯府的颜面,在本宫这里值几个巴掌?”
谢临渊脸色一僵,却再不敢出言阻拦。
第一巴掌落下,林娇娇便尖叫起来。
“表哥,救我!”
啪!
又一记耳光狠狠落下。
宫中嬷嬷左右开弓,丝毫没有留情。
不过片刻,林娇娇的脸颊便红肿起来,嘴角渗出鲜血。
她起初还哭喊求饶,后来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谢临渊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发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打满二十巴掌,两名嬷嬷才将人松开。
林娇娇软倒在地,发髻散乱,再不复先前的娇俏模样。
长公主拂了拂衣袖。
“今日只是掌嘴。再有下次,本宫便让人割了你这条搬弄是非的舌头。”
林娇娇吓得浑身一颤,连哭都不敢了。
长公主转向我,神色稍缓。
“沈棠,随本宫进去。”
我屈膝应是。
刚走出两步,谢临渊便在身后厉声叫住我。
“沈棠!”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明知娇娇患病,还故意借长公主试探她。如今她受了重罚,你满意了?”
到了此刻,他竟仍觉得错在我。
我淡声道:“若她没有仗势欺人,长公主便是披着我的衣裳站上一日,也没人能罚她。”
“让她挨打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的恶念。”
谢临渊被堵得哑口无言。
林娇娇慌忙扯住他的衣摆,哭着重复:“表哥,真的是东珠,我没有骗你……”
谢临渊垂眸看了她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人抱进怀里安慰,只沉声道:“先回府。”
林娇娇脸上的惶恐越发明显。
我收回目光,随长公主踏进别院。
身后的哭声渐渐远去。
我知道,谢临渊今日依旧选择相信她。
可一面完好的镜子,一旦出现第一道裂纹,离彻底破碎便不远了。
第6章:
随长公主回到内堂后,我主动屈膝行礼。
“今日多谢殿下愿意配合臣女设局,还替臣女主持公道。”
长公主将织金披风解下,递回我手中。
“起来吧。本宫答应帮你,是因为那林娇娇确实可疑。她若安分守己,今日这场试探也伤不到她。”
她想起侧门外的闹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真正让她挨打的,是她仗着侯府撑腰,便敢随意欺辱旁人的恶念。”
我接过披风,再次道谢。
长公主打量我片刻,忽然笑了。
“你面对侯府世子尚且敢据理力争,方才利用衣饰设局时也足够果断。”
“本宫倒有些期待,你三日后的殿选了。”
我垂眸道:“臣女只是不愿再任人欺凌。”
“那便记住今日这句话。”
长公主拍了拍我的手。
“不论三日后结果如何,都别再回头捡一个已经烂透的人。”
我心头微暖,郑重应下。
三日后,我随一众贵女步入太和偏殿。
抬头看清御座上的人,我脚步蓦地一顿。
年轻帝王身着玄色龙袍,眉心横着一道浅疤。
竟是初审时替我解围的玄衣贵人。
也是三年前,我在城外破庙救过的失明公子。
那时他双眼蒙着染血的白绫,肩头插着半截断箭。我替他拔箭止血,又冒雨采药,守了整整两日。
分别时山匪尚未肃清,我不敢暴露身份,只说自己来自邻州,留下乳名中的一个“棠”字。
原来,他竟是当今天子萧景珩。
我压下震惊,随众人跪地行礼。
内侍尚未唱完名册,周姑娘突然越众而出。
“陛下,臣女有事禀报!”
她跪在殿中,指着我高声道:
“沈棠数日前才与靖安侯世子退婚,品行有损,根本不配参加皇家采选!”
满殿目光落在我身上。
萧景珩神色未变,只淡声问:“你说她已有婚约,可有婚书?”
周姑娘一愣。
“满京城都知道她与谢世子……”
“朕问的是证据。”
她顿时哑口无言。
我取出庚帖,跪地回禀:“臣女与谢世子从未立过婚书。如今庚帖已经归还,婚事自然不作数。”
长公主从珠帘后走出。
“本宫可以作证。初审那日,谢临渊还在侧门私自拦人。若真有婚书,他何必用这种手段?”
周姑娘仍不甘心。
“可她被侯府厌弃,早已声名狼藉……”
萧景珩眸色骤冷。
“侯府的喜恶,何时能越过国法礼制,决定朝臣之女的清白?”
“你无凭无据,御前污蔑他人,不配入选。逐出宫门,终身不得参加皇家采选。”
周姑娘面无人色,哭喊着被内侍带了出去。
轮到我上前时,萧景珩注视我良久。
“三年前城外大雨,沈姑娘可曾救过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我猛然抬头。
他轻抚眉心旧疤,眼底终于浮起温度。
“朕醒来时,你已经离开。只凭一个棠字与邻州的假线索,朕找了你整整三年。”
我低声道:“臣女当日只是举手之劳。”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朕却是救命之恩。”
他亲手留下了我的名牌。
散殿后,长公主只含笑提醒我:“回府候旨吧。”
我没有追问,行礼告退。
可我刚回沈府,婢女便带回消息。
周姑娘被提前逐出宫,并不知后续之事。
她为讨好谢临渊,竟四处宣扬我触怒圣颜,已被皇室除名。
侯府没有查证,反而纵容下人将谣言传遍京城。
婢女气得眼眶发红:“姑娘,要不要澄清?”
我看着宫中送来的候旨令牌,缓缓摇头。
“不必。”
谢临渊既认定我离开他便一无所有,那便让他再得意一日。
待圣旨落下,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第7章:
回府后,我先去看望娘亲。
她脸上的烫伤迟迟未愈,近日天气湿冷,伤处再次红肿溃痛。
京中名医诊治后,叹息道:
“夫人的伤已经损及肌理。若想祛腐生肌、不留病根,最好用玉肌雪莲膏。”
沈家原有一盒。
那是外祖父留下的传家药,寻常药铺根本买不到。
两年前,谢临渊练剑时遭人暗算,肩头被利刃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连着数日高热不退。
我将药带去侯府,亲手替他敷了半个月。
他痊愈后,盒中还剩大半。
我原想取回,却因两家来往频繁,一时忘在了侯府书房。
想到此处,我立刻命婢女带着药盒旧契登门索取。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红着眼空手而归。
“奴婢说明夫人急着用药,谢世子却说,东西进了侯府,便归他处置。他还让奴婢告诉姑娘,想取药便亲自去求他。”
我指尖陡然发冷。
那盒药救过他的命。
如今娘亲急需,他却拿来逼我低头。
我不愿耽搁娘的伤,傍晚又亲自去了几家药铺,想寻能够暂时代替的药物。
归途中冷雨渐密。
马车刚驶入长街,一辆侯府马车便横冲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车帘掀开,谢临渊撑伞下车。
他手里把玩的,正是沈家的白玉药盒。
“沈棠,你果然坐不住了。”
我掀开车帘,冷声道:“把药还我。”
“周姑娘已经把殿选的结果告诉我了。你因退婚之事触怒圣颜,被当场赶出皇宫。”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你已经成了笑话。”
他唇边带着意料之中的笑。
“你让婢女来讨药,不过是想找个台阶向我服软,又何必嘴硬?”
我懒得与他争辩。
“我娘急用。这是沈家的传家药,只是暂放在侯府。”
谢临渊五指收拢,将药盒牢牢扣在掌心。
“想要,可以。”
“明日是祖母六十大寿,娇娇也会正式入府。侯府会给她与正妻相同的体面,今后你们不分高低。”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念在你跟了我十年的分上,我不计较你参加采选的荒唐事,也仍准你进门。”
“明日晌午,你来侯府寿宴,当着满堂宾客向娇娇跪下敬茶,承认遗簪之事是你嫉妒生事。”
“茶敬完,我便把药还你。”
我盯着他:“若我不去呢?”
谢临渊当着我的面晃了晃药盒。
“那我便将它砸碎。”
“沈棠,你不是最孝顺吗?为了你娘的脸,你总该学会低头。”
原来他清楚娘亲的伤等不得。
也清楚这东西原本属于谁。
可他还是拿它要挟我,只为逼我向一个凶手下跪。
雨水敲打车檐,我心中再无波澜。
明日晌午,恰是宫中正式宣旨的时辰。
我抬眸看他,忽然笑了。
“好,我一定去。”
谢临渊神色越发得意。
“早些听话,何至于闹成今日这样?”
他收起药盒,转身登车离去。
回府后,我将谢临渊扣药相逼之事写成书信,又取出长公主留下的信物,一同交给婢女。
“立即送进宫,请长公主代为转呈陛下。”
“信中我已请求,将明日宣旨之地改到靖安侯府。”
既然谢临渊要我当着满堂宾客低头,我便亲自去见他。
只是明日那份“体面”,恐怕不是他想要的。
我望着窗外连绵冷雨,轻轻合上药盒旧契。
明日,我不仅要取回沈家的药。
还要让谢临渊看清,究竟是谁,高攀不起。
第8章:
第二日晌午,我带着两名蒙面女子踏入侯府。
我手中持有长公主令牌,门房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走进正堂。
堂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座。
林娇娇身穿逾制的正红衣裙,亲昵地依偎在谢临渊身旁。见我进门,她眼中顿时浮起得意。
“棠姐姐果然来了。”
“听说你在殿选上触怒圣颜,被赶出了皇宫。我还担心你想不开呢。”
她故意挽紧谢临渊的手臂,掩唇轻笑。
“幸好表哥念旧,肯留一个位置给你。往后你我一同伺候表哥,我定会把你当亲姐姐看待。”
谢临渊将玉肌雪莲膏放到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跪下,向娇娇敬茶赔罪。”
“茶敬完,这药自然还你。”
我尚未开口,身后两名蒙面女子便同时摘下面纱。
她们身量相仿,穿着相同的宫装,就连发式与首饰也分毫不差。
进门之前,两人还特意调换过披风与站位。
自始至终,谁也不曾开口。
左侧女子无声上前,将长公主令牌与一张验药方递到我面前。
林娇娇抬头看清她的脸,神色陡然一变。
“秦女官?”
她脱口而出,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迎了上去。
“您是长公主身边的秦女官!前几日在皇家别院,您就随侍在殿下身侧。”
“您来得正好,快替我向殿下解释。那日当真只是一场误会,我绝非有意冒犯!”
秦女官没有回答,只侧身看向另一名宫人。
那名宫人立即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一处。
两人高矮胖瘦几乎相同,衣饰发髻分毫不差,方才又都未曾出声。
可林娇娇只凭一张脸,便认出了仅见过两次的秦女官。
堂中的谈笑声渐渐消失。
我看着林娇娇,轻声问:“你不是认不清人脸吗?”
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我抬手指向两名宫人。
“她们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式,进门后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林娇娇,你是凭什么认出秦女官的?”
她脸色煞白,慌忙后退半步。
“我……我认得她的身形!”
另一名宫人闻言,立刻与秦女官交换位置。
秦女官这才冷冷开口:“林姑娘好眼力。”
“今日出宫前,殿下特意命我二人互换衣饰发髻,连平日佩戴的香囊也换过了。方才我不曾开口,你却仍能一眼认出我。”
“这般本事,可不像一个认不清人脸之人。”
满堂瞬间死寂。
林娇娇嘴唇哆嗦,还想狡辩:“我只是……只是偶尔能认出来……”
谢临渊脸上的得意一点点褪去。
他猛地扣住林娇娇的手腕,眼底第一次露出骇人的怒意。
“偶尔?”
“为何你欺辱沈家人时,便一个都认不出来;见到长公主与秦女官,却总能一眼认准?”
“所以赏花宴上,你知道那是沈棠。”
“祈福寺里,你也知道床上躺着的是我。”
“下聘那日,你更清楚站在门前的是沈伯父与沈夫人!”
林娇娇浑身发抖。
“表哥,你听我解释……”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趁众人失神,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白玉药盒。
谢临渊骤然回神,下意识想拦。
秦女官却将长公主令牌重重按在桌上。
“殿下命奴婢前来替沈夫人验药。谢世子还想当着殿下令牌的面,继续扣押沈家传家之物?”
谢临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打开盒盖。
熟悉的雪莲药香扑面而来,盒底属于沈家的海棠暗纹仍在,药量也与两年前相差无几。
我将药盒收入袖中。
“这是沈家的东西,我今日只是物归原主。”
谢临渊脸色铁青:“沈棠,你别以为找来长公主的人撑腰,便能在侯府放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圣旨到——”
司礼监宣旨使高捧明黄圣旨,缓步踏入正堂。
宫中仪仗紧随其后。
昭华长公主走在一旁,数名禁卫分列门前,瞬间封住了整座寿堂。
谢临渊脸色骤变,只能带着满堂宾客跪下。
林娇娇更是双腿一软,狼狈地伏在地上。
宣旨使展开圣旨,声音响彻侯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员外郎之女沈棠,端敏贤德,品行贵重,特册立为中宫皇后,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
满堂宾客骇然失声。
谢临渊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不可能……”
“她不是在殿选上触怒圣颜,被皇室除名了吗?”
长公主轻嗤一声。
“一个被逐出宫门之人散播的蠢话,你倒是深信不疑。”
宣旨使沉下脸,厉声呵斥:“靖安侯世子,准皇后在前,还不行礼?”
谢临渊僵在原地。
昨日,他还用母亲的救命药逼我做平妻。
方才,他还要我跪下向林娇娇敬茶。
如今,他却只能在满堂宾客面前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我脚下。
我接过圣旨,垂眸看着他惨白的脸。
“谢临渊。”
“现在你可看清了?”
“究竟是谁,高攀不起?”
第9章:
满堂死寂。
谢临渊跪在我脚下,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昨日雨中,他还握着玉肌雪莲膏,笃定我会为了娘亲向他低头。
今日,他却只能伏在地上,听我接下封后圣旨。
侯夫人最先回神,慌忙跪行几步。
“殿下,今日都是误会!”
她指向瘫软在地的林娇娇,急声解释:
“娇娇患有怪病,偶尔神志糊涂。她绝非有意欺瞒,更不知道沈姑娘已经候旨受封!”
昭华长公主冷笑。
“她这病倒会挑人。遇见能踩能打的,她便认不清;见到本宫与秦女官,眼睛却比谁都好使。”
林娇娇浑身一颤,膝行到谢临渊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表哥,我的病时好时坏,我只是偶尔能认出几个人。”
谢临渊垂眸盯着她。
“偶尔?”
他的声音发哑:“那赏花宴上,你认出沈棠了吗?下聘那日,你知不知道站在沈家门前的是沈伯父与沈夫人?”
“我不知道!”
林娇娇拼命摇头。
“就算我认得他们,我也没有理由害他们啊!表哥,你不能因为一次试探,就否定我这些年受的苦!”
“有没有理由,自有官府查明。”
我从袖中取出玉肌雪莲膏,交给秦女官。
“劳烦立刻送回沈府,请大夫为我娘用药。”
秦女官双手接过:“奴婢遵命。”
侯夫人见状,连忙说道:“药已经归还,娘娘何必再追究?临渊只是一时气恼,绝没有存心伤害沈夫人。”
我转眸看向她。
“东西还回来,发生过的事便能一笔勾销?”
“谢临渊明知我娘伤势未愈,仍扣下沈家的传家药,逼我自降身份,向伤我母亲之人跪地敬茶。”
“若今日没有这道圣旨,侯府是不是还要宣扬,让我与林娇娇平起平坐,是你们给我的恩赐?”
侯夫人嘴唇发颤,再说不出话。
宣旨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手谕。
“陛下昨夜已经看过沈姑娘送入宫中的亲笔信。”
我听见这句话,思绪短暂回到昨夜。
我写完请求将宣旨之地改到侯府的书信后,昭华长公主亲自来了一趟沈家。
她带来的,还有萧景珩的亲笔信。
信中没有命令,只有一句询问。
“朕愿以中宫之位相迎,却不愿以皇权相逼。若卿不愿,朕可赐郡主之尊,保卿与沈家再不受侯府辖制。”
长公主坐在灯下,认真地看着我。
“皇兄说,你若摇头,明日便只有郡主册封的圣旨。”
“阿棠,这一回,没人替你决定。”
我在灯前坐了许久。
最后亲手写下回信。
我愿意接受封后,不是为了踩着谢临渊报复,也不只是为了摆脱侯府。
我想走近那个拥有生杀大权,却仍肯问我愿不愿意的人。
宣旨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靖安侯世子谢临渊,私下干预皇家采选,扣押沈家财物,胁迫候旨女子,德行有亏。自即日起,停羽林卫副统领之职,收回腰牌,随时听候三司传召,未经准许不得离京。”
谢临渊猛然抬头。
“她赴宴之前,便告到了御前?”
长公主淡淡道:“不然呢?你真以为阿棠今日前来,是向你摇尾乞怜?”
谢临渊身形骤僵。
门外很快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京兆府官差奉命赶到,将林娇娇与那名参与栽赃的婆子一并带走。
靖安侯常年镇守北境,已经五年不曾回京。京中侯府一直由侯夫人与谢临渊主持,今日出了这样的丑事,官府也会将完整卷宗送往北境,请靖安侯回函自陈。
林娇娇吓得扑向谢临渊。
“表哥救我!”
“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我父母为了救你而死,你答应过会护我一辈子的!”
谢临渊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扶住她。
他只死死盯着她那张哭得扭曲的脸。
“所以,你的脸盲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林娇娇哭声一顿,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
官差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向外拖去。
她拼命挣扎,不停喊着谢临渊的名字,却始终没有等到他替她说一句话。
我随长公主向外走去。
经过谢临渊身侧时,他忽然低声唤我。
“棠儿。”
我没有停步。
“我不知道她骗了我!”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若我早知道她根本没病,今日的一切便不会发生。我只是欠她父母两条命,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我终于侧过脸。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不肯查。”
“谢临渊,官府会把你不愿知道的真相,一件件查清。到那时,你再好好看看,过去的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说完,我踏出侯府。
满堂红绸依旧鲜艳,桌上的喜酒尚且温热。
可谢临渊为林娇娇准备的寿宴与入府酒,到底成了送她入狱的践行宴。
第10章:
回到沈府时,大夫已经候在偏厅。
玉肌雪莲膏敷上娘亲的伤处,她紧蹙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
大夫仔细包扎后叮嘱:“这药虽对症,却不能一日痊愈。每日更换,少则半月,红肿方能消退。至于疤痕,还要慢慢调养。”
我握住娘亲的手。
“只要伤势不再反复,留下疤也无妨。”
娘却含泪抚过我的发顶。
“娘这点伤算什么?倒是你,不久便要入宫,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把什么苦都咽进肚子里。”
“不会了。”
我靠在她膝边。
“从前我总以为,忍一忍便能换来两家圆满。如今才明白,靠我受委屈维系的东西,本就不值得留下。”
此后数日,京兆府将侯府下人、祈福寺僧人分开审问。
几份口供相互印证,旧事终于逐渐有了眉目。
第五日清晨,一名官差来到沈府,送来两份誊抄的口供副本。
他前脚刚走,门房便来禀报,谢临渊正独自跪在府门外,求见我一面。
我原不想理会。
春桃低声道:“姑娘,他说只求亲口向您认错。若您不见,他便一直跪着。”
我沉默片刻,带着那两份口供去了前院。
沈府大门打开,清晨寒气扑面而来。
谢临渊跪在石阶下,一身素衣沾满尘土,眼底布满血丝。
短短数日,他便憔悴得像换了个人。
看见我,他下意识膝行半步。
“棠儿……”
“叫我沈姑娘。”
他的脸色白了白,艰难改口。
“沈姑娘,我都知道了。”
我没有请他起身,只展开第一份口供。
祈福寺知客僧已经招认。
林娇娇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调换禅房门牌,又趁着斋饭送上一壶掺有安神药的茶。
她不是脸盲走错房间。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床上躺着的是谢临渊。
第二份口供来自她的贴身婢女。
赏花宴上,林娇娇看见谢临渊替我披衣,心生嫉恨,才故意将我认作丫鬟掌掴。
下聘之前,她还拿着沈家送去的迎客礼单,仔细问过我爹娘当天的衣饰。
她不是认错。
她只是认定我为了婚约,无论受多少羞辱都不敢反抗。
谢临渊听着,挺直的肩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侯府账房也找到了那笔五十两银子的支出。”
他的嗓音沙哑。
“银子是从娇娇的私账中取的,时间就在祈福寺那晚之前。”
“官差审问她的婢女时,我就在外院。那婢女说,娇娇每次闯祸后都会告诉她,不必害怕。”
“因为只要她哭几声,再提起父母救命的恩情,我便会替她挡下所有追究。”
说到最后,他已不敢看我。
“我从未想过,她会拿父母的死来算计我。”
我静静望着他。
事到如今,他最先感到痛苦的,仍是自己受了欺骗。
“沈姑娘,我错了。”
谢临渊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以为她无父无母,又身患怪病,若连我也不护着她,她便活不下去了。”
“我想着你有父母疼爱,日后又会是侯府主母。你比她拥有得多,所以多担待一点也无妨。”
“我承认,我委屈了你。可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恶毒到这种地步。”
“所以,你便拿我和我的父母去还债?”
我问得很轻。
谢临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今日跪在这里,是因为你终于知道真相了吗?”
我将口供合上。
“不是。”
“你肯去看这些证据,只是因为我接了封后圣旨,林娇娇又当着满堂宾客坏了你的体面。”
“过去两年,我每一次受冤枉,都求过你查证。知客僧一直在寺中,她的婢女也一直在侯府。”
“只要你肯多问一句,真相便不会藏到今日。”
谢临渊嘴唇发抖。
“棠儿,我心里有你。正因为我认定你会与我共度一生,才总想着你不会离开……”
“这便是你所谓的在意?”
我忍不住笑了。
“因为认定我不会走,所以我可以一次次被舍弃。因为认定我爱你,所以你不必相信我,也不必维护我。”
“林娇娇的伎俩从来都不高明。”
“真正伤害我的人,的确是她。”
“可替她撑腰、替她递刀,又按着我的头逼我咽下血泪的人,一直都是你。”
谢临渊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些证词,官府会继续查证。”
我转身走进府门。
“至于你,不必再来了。”
“你的忏悔救不了过去的沈棠,也打动不了现在的我。”
朱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这一次,他没有再喊我的名字。
门缝彻底消失前,我只看见他仍跪在原处,像是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不是一句被骗了便能抹去。
他若当初肯信我一次,肯回头看倒在泥水里的爹娘一眼,今日的一切本可以不发生。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第11章:
谢临渊在沈府门前跪了两个时辰。
我没有再出去见他。
午后,羽林卫来人传他接受问询,他才拖着僵硬的双腿离开。
我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谁知第二日一早,沈府门外忽然传来震天哭声。
春桃匆匆跑进来。
“姑娘,靖安侯夫人带人堵住了大门!”
我赶到前院时,门外已经围满百姓。
侯夫人披麻戴孝,跪在两块漆黑牌位前。牌位上写着林娇娇父母的名字,旁边还摆着一口没有封盖的棺木。
她看见我,立刻扯开嗓子哭喊。
“沈姑娘,娇娇的父母为救我儿惨死山匪刀下,尸骨至今未能归乡!”
“她不过是病中犯了几次错,你便仗着即将入主中宫,非要逼死恩人唯一的女儿吗?”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林姑娘的父母救过谢世子。”
“再怎么说,也是两条人命的恩情。”
“准皇后若不依不饶,未免太过狠心……”
娘亲担忧地拉住我的手。
“阿棠,她这是想拿人言逼你撤诉。”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独自走出府门。
侯夫人见我现身,哭得越发凄切。
“沈姑娘,娇娇已经知道错了。只要你向官府说不再追究,她便能保住一条命。”
“就当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你,也当你替临渊还一还林家的救命之恩!”
说着,她砰地将头磕在青石板上。
围观人群里立刻有人替她求情。
我没有理会,只走到两块牌位前,认真行了一礼。
侯夫人眼底掠过喜色,以为我服软了。
我直起身,平静道:“林氏夫妇舍命救人,确实值得敬重。”
“可他们救的是谢临渊,不是我沈家。”
“靖安侯府欠下的恩情,凭什么拿我父母的尊严、我的清白,甚至国法来偿还?”
侯夫人的哭声一顿。
我转身看向四周。
“林娇娇掌掴我,伤我父母,买通僧人下药,又栽赃偷窃。每一桩都有证人和物证。”
“今日我若因她父母有恩便替她撤诉,日后是不是所有功臣之后,都能仗着祖辈功劳随意伤人?”
“若善人的子女作恶也不用偿还,才是真正辱没了父母留下的名声。”
议论声渐渐停了。
侯夫人见众人不再替她说话,猛然扑向我的裙摆。
“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攀上陛下后,急着报复侯府!”
“你爱了临渊十年,如今说翻脸便翻脸,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设局——”
她的手尚未碰到我,便被秦女官拦住。
“侯夫人慎言。”
秦女官取出长公主令牌,冷声道:“沈姑娘尚未正式册封,却也是陛下亲定的准皇后。你当街攀扯诋毁,是想连自己也送进京兆府吗?”
侯夫人脸色煞白。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够了。”
谢临渊大步走来。
他刚从羽林卫交还腰牌,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皱巴巴的素袍。
侯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
“渊儿,你快求求沈棠!”
“娇娇父母救过你的命,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判罪!”
谢临渊盯着那两块牌位,眼底满是疲惫。
“母亲,欠命的是我。”
“若林家的恩情当真要用一辈子偿还,也该由我一人来还。”
他转头看向侯夫人。
“可沈棠没有欠他们。”
“沈伯父、沈夫人,更不该因为我欠下的恩情受辱。”
侯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如今倒替她说话了?娇娇为了你——”
“她为了我,便能下药爬床,伤害沈家人吗?”
谢临渊第一次当众打断母亲。
“今日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他命侯府下人收起牌位与棺木,将侯夫人扶回马车。
临上车前,侯夫人怨毒地看了我一眼。
“沈棠,你别得意。”
“后位还没坐稳便把旧亲赶尽杀绝,朝中不会没人说话!”
我没有回应。
她能利用的,也只剩下这些流言了。
马车离开后,谢临渊站在原处,似乎有话想说。
我却直接转身回府。
他今日终于承认,林家的恩情与我无关。
可这句公道,我已经不需要了。
傍晚,京兆府忽然派人送来消息。
林娇娇在狱中翻了供。
她不再承认那些事是自己一人所为,反而声称所有计划都是谢临渊授意。
她还交出一封盖着谢临渊私印的书信,声称谢临渊为了逼我婚后顺从,故意让她一次次打压沈家。
谢临渊从包庇者,一夜之间成了同谋。
而三司会审,就定在明日。
第12章:
翌日,三司在刑部开堂会审。
因我既是受害者,又是候旨准后,刑部在堂侧立了一面屏风。
我与娘亲坐在屏风之后,秦女官陪同在侧。
堂下跪满涉案之人。
林娇娇换了一身囚衣,脸上仍留着长公主掌掴后的淤痕。
谢临渊则跪在另一侧。
他被暂时停职,腰间再无羽林卫令牌,往日高高在上的世子气度也荡然无存。
刑部尚书将那封书信摊开。
“林氏,你声称是谢临渊命你打压沈家,可有其他证据?”
林娇娇立刻抬头。
“这封信便是证据!”
“表哥早知沈棠性子骄纵,怕她嫁入侯府后压在姑母头上,才让我处处挫她锐气。”
她指向谢临渊,哭得声嘶力竭。
“赏花宴掌掴沈棠,是表哥默许的!”
“祈福寺那晚,也是表哥让我进他禅房,好逼沈棠学会容人!”
“就连下聘那日,也是他让我羞辱沈家父母,好叫沈棠知道,嫁进侯府后该以谁为尊!”
满堂哗然。
谢临渊死死盯着她,面色铁青。
“林娇娇,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林娇娇忽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你每一次都护着我,每一次都逼沈棠低头。若不是你默许,我怎么敢一次次伤她?”
谢临渊的呼吸猛然一滞。
这话并不能证明他是主谋。
却准确撕开了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林娇娇所有底气,的确都来自他的偏袒。
刑部尚书敲响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大理寺官员拿起书信查看片刻,忽然问道:“谢世子,你的私印可曾离身?”
谢临渊沉声道:“这印是真的,信却不是我写的。”
“表哥当然会否认!”
林娇娇尖声道:“你如今见沈棠成了准皇后,便想把所有罪名推到我身上!”
刑部很快传来侯府账房。
账房跪地供认,林娇娇曾趁谢临渊离京办差,借口替他整理书房,拿走过私印。
时间正是这封信落款的前一日。
随后,书信被交给专门验看笔迹的书吏。
书吏将它与谢临渊过去的公文一一比对。
“回禀大人,这封信刻意模仿谢世子笔迹,可转折与收笔处仍有不同。”
“倒与林氏院中搜出的练字废纸极为相似。”
官差立刻呈上从林娇娇房中搜出的纸张。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模仿谢临渊写下的字迹。
林娇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然扑向那些纸。
“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我!”
官差将她按回地面。
紧接着,祈福寺知客僧与侯府婢女被带上堂。
知客僧供认,林娇娇给了他五十两,让他调换禅房门牌,并在谢临渊的茶中放安神药。
那笔银两的支出,也在她的私账中找到了记录。
婢女则交出一本藏在床板下的小册子。
上面记着林娇娇每一次赏钱的数目。
赏花宴后赏银十两。
祈福寺归来赏银二十两。
下聘前,她又赏了车夫与随行婆子各五两。
刑部尚书沉声问:“这些银子为何而赏?”
婢女伏地哭道:“表姑娘掌掴沈姑娘后,命奴婢替她隐瞒,说她早就认出了沈姑娘。”
“下聘前,她还拿着沈家礼单反复问过,沈老爷穿什么衣裳,沈夫人又戴什么首饰。”
“她说沈家最看重脸面,就算她当众踩了沈老爷、烫伤沈夫人,沈姑娘也不敢退婚。”
娘亲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即便早已猜到真相,亲耳听见这些话,她仍气得浑身发抖。
我反握住她的手。
屏风外,谢临渊始终低着头。
直到刑部尚书问他,可曾指使林娇娇打压沈家,他才终于开口。
“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
“这些事并非我授意。”
林娇娇立刻尖叫:“你撒谎!”
谢临渊却继续道:“但她之所以敢做,是因为每一次事发后,我都选择相信她。”
“赏花宴上,我看见沈棠脸上的掌印,却没有追问。”
“祈福寺里,我明知门牌不该出错,仍替她找借口。”
“下聘那日,我更亲手推伤沈棠,拿她父亲的仕途逼她低头。”
他抬起头,眼底一片灰败。
“我不是主谋,却也绝非无辜。”
刑部尚书看了他片刻,命书记将这句话记入供词。
林娇娇见谢临渊不再救她,彻底失控。
“你凭什么怪我?”
她歇斯底里地吼道:“我的父母为了救你而死!我没了爹娘,你却要娶沈棠,让她做风风光光的侯府主母!”
“我只是想把她踩下去,有什么错?”
“你说会护我一生,如今见她成了准皇后,便不要我了!”
谢临渊怔怔看着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脸盲症?”
林娇娇的哭声停了一瞬。
随后,她抬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竟笑了。
“是,我没有。”
“第一次掌掴沈棠时,你只让我跪了半个时辰,又亲手扶我回去。我那时便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护着我。”
“谢临渊,是你教会我的。”
“只要搬出我父母,你便会替我把所有罪过变成误会!”
谢临渊身形狠狠一晃。
真相终于以最残忍的方式,落在他面前。
不是林娇娇骗术高明。
是他一次次把刀递到她手里。
审讯持续到黄昏。
林娇娇所有翻供都被拆穿,伪造书信、栽赃谢临渊的罪名也被记录在案。
散堂前,刑部尚书宣布,三司将根据所有证词与物证,择日定罪。
林娇娇被拖走时,仍在回头喊谢临渊。
谢临渊没有看她。
他只隔着屏风的方向跪了很久。
可我没有出去。
他的醒悟来得太晚。
晚到无论他再说什么,都只会显得可笑。
第13章:
林娇娇翻供失败的第二日,京中却忽然掀起另一阵流言。
有人说我尚未正式册封,便借长公主之手掌掴旧亲,又逼三司重判恩人之后。
还有人说,谢临渊与我相识十年,我却为了攀附皇权,转眼将侯府踩入泥里。
流言传得极快。
连礼部都收到数封匿名状纸,请求暂缓册封。
父亲从衙门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今日早朝,有御史以你退婚不久、旧案未清为由,请陛下重新考虑后位人选。”
娘亲急道:“陛下如何说?”
“陛下没有压下奏折。”
父亲看向我。
“他让礼部、宗正寺与御史台在太和偏殿公开核验此事,也准你亲自陈情。”
我明白萧景珩的用意。
他可以用皇权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
我要做皇后,便不能永远躲在他的庇护之后。
第二日,我穿着素色命妇礼服踏入偏殿。
殿内坐着礼部官员、宗亲王妃与数名御史。
萧景珩坐在上首,昭华长公主也在珠帘后旁听。
率先发难的是一名老御史。
“沈姑娘与靖安侯世子定亲多年,满京皆知。如今婚事刚毁,便入选中宫,难免惹人非议。”
“何况林氏女父母曾救谢世子性命。沈姑娘却毫不顾念旧恩,执意将其送入大牢,是否过于狠绝?”
我没有急着辩解。
只让秦女官将一摞卷宗誊本放到众人面前。
“诸位大人既然谈旧恩,不妨先看清林娇娇做过什么。”
卷宗中有知客僧画押的证词,有侯府账册,也有林娇娇婢女留下的赏银记录。
众人翻看之后,神色逐渐变化。
我这才开口。
“林氏父母舍命救人,是善。”
“林娇娇借父母恩情伤人,是恶。”
“若因为她父母有恩,便允许她掌掴官家女子、买通僧人下药、当街伤害命官与其妻,那不是报恩,是纵恶。”
老御史沉声道:“可沈姑娘与谢世子终究有十年情分。婚约毁于一时争执,转头便另嫁他人,是否凉薄?”
“请问大人,何谓婚约?”
我取出自己的庚帖。
“没有婚书,没有官府婚契,庚帖也早已归还。谢临渊却私下干预皇家采选,仍以未婚夫自居。”
“若一个男子拿捏女子父亲仕途,扣押她母亲救命药物,逼她向仇人下跪,这样的情分也必须守一辈子,世间女子还有没有退路?”
殿内一时无人回答。
另一名宗亲沉声问:“你设计让长公主穿上你的披风,也是事实。你将皇室贵人牵扯进私人恩怨,难道没有错?”
我转身向昭华长公主行礼。
“此事臣女确有冒险之处。”
“可设局前,臣女已经向长公主说明缘由,得到殿下应允。随行暗卫也在侧,林娇娇不可能真正伤到殿下。”
“臣女不敢说自己处处无错。但揭穿林娇娇之后,臣女从未要求殿下替我定她欺骗之罪。”
“长公主掌嘴,是因为林娇娇亲口辱骂皇室、命人掌嘴,又擅自扯下面纱。”
昭华长公主隔着珠帘冷笑。
“不错。”
“本宫乐意配合她,也是本宫自己的决定。”
“怎么到了诸位口中,本宫竟成了被人三言两语利用的蠢货?”
几名宗亲顿时低头。
老御史仍不肯退让。
“即便如此,沈姑娘出身不过五品官家。中宫不仅需要品行,更要有母仪天下的见识。”
“你凭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拿萧景珩的选择作挡箭牌。
“臣女不敢说自己已经配得上中宫。”
“所以臣女愿意学。”
“臣女识字懂律,知道朝廷规矩不是用来束缚弱者、庇护权贵的工具。臣女也曾教府中婢女读书,因为一个女子只有看得懂契书与律法,才不会任由别人告诉她,所谓名声便是受辱也要闭嘴。”
“若我有幸入主中宫,我想先从宫中女官与贫寒女子的识字堂做起。”
“不是让她们人人入朝为官。”
“只是让她们至少看得懂卖身契,写得出自己的名字,也知道受了欺辱,可以向何处申冤。”
偏殿逐渐安静下来。
父亲曾说,朝堂最厌恶空泛高论。
我不必说自己能治理天下。
我只需说明,我看见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萧景珩从始至终没有替我回答一个问题。
直到所有人再无异议,他才看向那名老御史。
“卿问她凭什么。”
“今日,她没有拿朕的宠爱压你,也没有回避自己的冒险。”
“这便是朕选择她的理由之一。”
老御史沉默良久,终于起身行礼。
“臣保留对识字堂的看法。”
“但沈姑娘今日所答,臣无可驳斥。”
我也向他回了一礼。
“臣女愿在册封之后,将识字堂章程送交礼部核议。”
“若有不妥,也请诸位大人直言。”
这场争论没有谁彻底服输。
可当我走出偏殿时,至少再没有人说,我只靠萧景珩才站在那里。
殿外,萧景珩追了上来。
“紧张吗?”
“紧张。”
我如实道:“那位御史若再追问两句,我未必答得上来。”
“答不上便回去想。”
他唇边浮起笑意。
“朕也不是生来便会做皇帝。”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前路显然不会只有鲜花与赞美。
可这一次,有争执,也有选择。
比起被关在侯府后院做一个听话的主母,我宁愿走这条更难的路。
第14章:
偏殿陈情后的第七日,三司正式定案。
与此同时,镇守北境五年的靖安侯也赶回京城。
他没有先回侯府,而是一身风尘地去了刑部。
我是在半日后接到他的拜帖。
靖安侯没有带谢临渊,只带着侯府印信与一只封好的木匣来到沈家。
他年近五旬,鬓边已有霜色,眉眼与谢临渊有几分相似,气度却沉稳得多。
见到我与父母,他没有摆侯爷架子,先郑重行了一礼。
“本侯镇守北境多年,将内宅尽数交给夫人和犬子,才酿成今日大错。”
“这一礼,是替靖安侯府向沈家赔罪。”
父亲连忙侧身避开。
“侯爷不必如此。你远在北境,对京中之事并不知情。”
“疏于管束,便是我的过错。”
靖安侯将印信放在桌上。
“刑部已经查明,犬子扣押沈家药物、干预采选,也曾以沈大人仕途相逼。”
“这些虽未构成重罪,却有辱侯府门风。”
“本侯已经上书陛下,请革去他羽林卫副统领实职,并罚俸三年。世子之位暂且保留,禁足一年察看。”
“夫人纵容林氏逾制,又参与商议以药逼迫沈姑娘,本侯也会收回她的掌家权,送去家庙思过。”
我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也没有要求靖安侯处罚得更重。
“侯爷依律处置便好。”
靖安侯看着我,长叹一声。
“临渊幼时救过沈姑娘,便总觉得凭这份恩情,无论做错什么,你都会原谅。”
“是我没有教会他,救人一次,不等于可以消耗旁人一生。”
他说完,打开木匣。
里面装着沈家送入侯府的礼单、我的书信、年少时遗落的私印,以及所有尚未清点的旧物。
“物归原主。”
我只取回自己的私印和沈家礼单。
其他书信没有再看。
“这些信已经是旧物,侯爷自行处置吧。”
靖安侯没有勉强。
临走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犬子求我带一句话。”
父亲皱了皱眉。
我却平静道:“侯爷请说。”
“他说他不求你原谅,只想知道,十年之中,你可曾真心爱过他?”
屋内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很像谢临渊。
即便到了此刻,他仍想从我的回答里确认,那十年并非只有自己输得难看。
“爱过。”
我没有否认。
靖安侯微微一怔。
“正因为真心爱过,才会在彻底失望后,再也无法回头。”
“请侯爷告诉他,不必因我否定全部过去。”
“他救过我是真的,我爱过他也是真的。”
“可他后来一次次伤我,同样是真的。”
“这些事无法互相抵消。”
靖安侯沉默许久,最终拱手告辞。
傍晚,秦女官带来三司判词。
林娇娇故意伤人、买通僧人下药、诬告栽赃,又伪造谢临渊书信攀咬他人,数罪并罚,杖四十,流放西北三千里,终身不得返京。
知客僧受杖,逐出僧籍。
参与栽赃的婆子和婢女因主动招认,从轻发落。
至于谢临渊与侯夫人的处置,也与靖安侯所请基本一致。
没有抄家灭族。
没有因为我即将为后,便将整个侯府踩进尘埃。
每个人都只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林娇娇临行前,提出要见谢临渊最后一面。
谢临渊没有去。
她在牢中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哭喊谢临渊忘恩负义。
可直到被押上囚车,她也没有明白。
她父母留下的恩情,早就在一次次作恶中被她消耗殆尽。
三司定案当夜,侯府送来最后一封信。
信上没有哭求,只有八个字。
“旧物尽归,余生不扰。”
我将信放回信封,没有焚烧,也没有收藏。
只是交给春桃。
“连同侯府送来的东西,一并封进库房。等沈家旧物清点完,其他的全部退回。”
春桃低声问:“姑娘,您不恨他了吗?”
我想了想。
“恨过。”
“可我不想用余生一直记着一个已经过去的人。”
谢临渊终于接受了结局。
我也终于不必再回头确认,他是否后悔。
第15章:
距离册封大典只剩三日,礼部却送来一份新的仪程。
按照仪程,父亲可以在沈府正门送我上凤辇,娘亲却只能留在内堂,不得出现在百官与百姓面前。
我看完后,直接将册子合上。
“为何?”
礼部主事神色为难。
“沈夫人脸上伤痕未愈。册封大典关系皇家体面,沿途又有外国使臣观礼。”
“礼部也是担心有人借此非议准皇后。”
娘亲听见后,立刻拉住我。
“阿棠,不必为了娘与礼部争执。”
“娘在内堂送你也是一样的。”
我看着她仍有浅疤的半张脸。
那道伤,是林娇娇泼下滚茶留下的。
如今作恶之人已经获罪,受伤的人却还要为了所谓体面躲在门后。
“当然不一样。”
我将仪程推回礼部主事面前。
“我娘是受害之人,不是有罪之人。”
“她脸上的疤更不是皇室耻辱。”
主事低声劝道:“沈姑娘,礼部并无羞辱沈夫人之意。只是国礼之前,一切应以稳妥为先。”
“所谓稳妥,便是让受伤的人藏起来?”
我冷声问:“今日我娘因伤不能见人,明日是不是所有身体有残缺的命妇,都不配出现在宫宴?”
主事脸色微变。
“臣绝无此意。”
“既然没有,便改掉这一条。”
主事不敢答应,只说要回礼部请示。
他离开后,娘亲仍不安地握着我的手。
“你即将为后,不该为了娘落人口实。”
“娘,正因为我要为后,才不能让这样的规矩从我这里开始。”
我替她将鬓发拢到耳后。
“你当日劝我忍,是怕我退婚后被世人指点。”
“可我们若总因为害怕指点便后退,别人便会永远觉得,受伤的人才该躲起来。”
娘亲眼眶渐渐红了。
当日下午,礼部尚书亲自来到沈府。
与他同行的,还有萧景珩。
礼部尚书依旧认为,沈夫人在册封仪仗前露面,容易让人联想到侯府丑闻,有损喜庆。
萧景珩没有立刻替我下令。
他先问我:“你想如何改?”
“册封当日,请娘亲与父亲一同送我到正门。”
“她不必用脂粉遮疤,也不必避开百官。”
礼部尚书叹道:“沈姑娘,这会让所有人再次想起靖安侯府伤人一案。”
“想起又如何?”
我看向他。
“那桩案子已经由三司定罪。朝廷若连受害者脸上的伤都不敢正视,所谓依法惩恶,岂不是一句空话?”
萧景珩沉吟片刻,转头问礼部尚书:“历代册封仪程中,可有明文规定,皇后母亲面容有损便不得送嫁?”
“并无明文。”
“既然没有,便按沈棠的意思改。”
礼部尚书还想再劝。
萧景珩淡声道:“皇室体面从来不在一张无疤的脸上。”
“若连保护受害者都怕人议论,才是真正有损朝廷颜面。”
礼部尚书最终领命离开。
我却没有立刻道谢。
“陛下方才为何不直接下旨?”
“因为这是你与礼部的争议。”
萧景珩道:“朕若一开始便替你压下去,他们只会觉得你仗着帝王宠爱坏了旧例。”
“你先说清缘由,朕再根据律例裁定,日后才不会有人轻易推翻。”
我心中微动。
他不是只想替我赢下眼前一场争执。
他更希望我能站得住。
入夜后,他没有进内堂,只隔着屏风同我说话。
册封礼前,准后不宜与帝王私下相见。
他却仍有几件事必须亲口告诉我。
“识字堂的章程,礼部看过了。”
“他们反对在城中设学,担心女子抛头露面。”
我问:“陛下如何答复?”
“朕让他们先找出一条女子读书违法的律令。”
我忍不住笑了。
“找到了吗?”
“没有。”
“不过他们有一点说得对。识字堂若全由国库供养,容易被人质疑浪费钱粮。”
“所以朕打算先用内库支出一半,另一半由愿意参与的命妇捐助。试办一年,再看成效。”
这不是无条件答应我的全部设想。
却是认真考虑之后,给出的可行办法。
“臣女没有异议。”
屏风外安静了一会儿。
萧景珩忽然开口:“阿棠,朕有一件事要向你认错。”
“何事?”
“朕虽在封后前征得你同意,却催促礼部将大典定得太急。”
“你与谢临渊纠缠十年,朕明知你不会回头,仍想尽快让所有人知道,你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这里面不全是保护,也有朕自己的私心。”
我倚在屏风旁,认真听完。
“臣女接受陛下的道歉。”
“但日后再有与我相关的大事,请先与我商议。”
“好。”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临走前,萧景珩停在门外。
“册封那日御阶很高,凤冠也重。”
“若累了,别强撑。”
我问:“礼官能允许我走到一半停下吗?”
“礼官不会允许。”
“那该如何?”
屏风外传来他平静的回答。
“朕会下来接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转身看见娘亲站在内堂门口。
她没有遮掩脸上的疤痕。
“阿棠,册封那日,娘送你出正门。”
我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这一次,我们谁都不必再躲。
第16章:
十月初八,宜册封。
晨钟九响时,连下数日的秋雨终于停了。
我坐在沈府正堂的妆台前,喜嬷嬷手持象牙梳,将我的长发一寸寸梳起。
娘亲站在身后,替我扶正沉重的凤冠。
她没有用厚重脂粉遮盖伤痕。
浅褐色的疤从脸颊延伸到鬓边,在晨光下仍然清晰。
可她眼底没有自卑,只有含泪的笑意。
“娘从前总觉得,女子忍下一时委屈,才能换来一世安稳。”
“是娘错了。”
我握住她的手。
“娘只是太想护住这个家。”
“可真正的安稳,不该靠一个人不断退让换来。”
娘点点头,将一支宫中送来的金凤簪插入我发间。
“往后不论坐到什么位置,都别忘了你先是沈棠。”
父亲站在门外,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吉时将至,礼官高声唱礼。
我手持玉圭,在父母陪伴下,一步步穿过正堂。
沈府正门外,凤辇与仪仗已经等候多时。
御街两侧站满百姓。
娘亲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人群中短暂安静下来。
有人看见她脸上的疤,低声议论。
娘亲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主动握住她的手。
父亲也走到她另一侧。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穿过所有目光。
没有躲避,也没有遮掩。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恭送皇后娘娘——”
紧接着,山呼声一重接着一重。
“恭送皇后娘娘!”
娘亲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在凤辇前向父母郑重行礼。
“女儿此去,不是离开沈家。”
“无论身在何处,我永远是爹娘的女儿。”
父亲连连点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娘亲替我理了理衣襟。
“去吧。”
“走你自己选的路。”
凤辇缓缓启程。
御街之上铺满红绸。
我隔着珠帘向外望去,忽然想起下聘那日。
同样是红绸铺路,同样有无数人围观。
那时爹娘倒在泥水中,我珍藏十年的玉佩摔得粉碎。
所有人都在等我为了婚约、为了名声、为了所谓恩情低头。
如今红绸再次铺满长街。
父母安然站在身后。
我也不必再向任何人证明,离开谢临渊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谢临渊已经禁足侯府。
他没有再送信,也没有再托人求见。
靖安侯回京后,收回了他手中的府权,只让他闭门读完所有案卷。
听说他把自己关在曾经存放聘礼的库房中,一夜未出。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激不起半分波澜。
我没有原谅他。
却也不再需要靠恨他,维持自己的清醒。
凤辇抵达皇城。
太和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御阶铺着金色织毯。
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分列两侧。
礼乐声中,我手持玉圭走下凤辇。
凤冠比想象中更重。
礼服层层叠叠,每迈上一级石阶,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走到御阶中段,我的后腰忽然泛起一阵隐痛。
那是当初撞上马车辕木留下的旧伤。
我没有停下。
正要继续向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我抬起头。
原本应站在最高处等候受礼的萧景珩,竟从御阶之上走了下来。
礼官神色惊讶,低声提醒:“陛下,这不合旧制。”
萧景珩脚步未停。
“旧制只说帝王应在高台受礼,没有说朕不能下来迎自己的皇后。”
他穿过层层仪仗,稳稳停在我面前。
“腰疼了?”
我没有逞强。
“有一点。”
“那便慢些。”
“百官都在等。”
“让他们等。”
他向我伸出手。
“朕说过,会下来接你。”
朝阳落在他眉心那道浅疤上。
三年前,他双目失明,看不见我的脸。
那时我扶着他跨过破庙门槛,一遍遍告诉他,前面有石头,脚下要慢些。
三年后,他越过满朝目光,走下高台扶住了我。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没有用力拉我,也没有催促。
只是配合着我的步子,与我并肩向上。
走到最后十级时,礼部那位曾质疑我的老御史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望着我们交握的手,眉头皱得很紧。
我以为他又要出言反对。
谁知他只是俯身一拜。
“臣恭迎皇后娘娘。”
其他百官随之跪下。
山呼声顷刻响彻宫城。
我与萧景珩踏上最高处。
礼官展开册书,宣读中宫册文。
金册与凤印被郑重交入我手中。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候旨的沈家女。
而是大梁正式册立的中宫皇后。
礼成之后,萧景珩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
他低声问:“凤冠重吗?”
“重。”
“回宫便摘了。”
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册封第一日便不守礼制,陛下不怕御史参奏?”
“已经有人参过朕催促礼部、擅改仪程。”
“再多一条也无妨。”
我看向阶下那位老御史。
“明日还要同礼部商议识字堂。那些大人若继续反对,陛下可不能用皇权堵住他们的嘴。”
“自然。”
萧景珩道:“主意是你提的,道理也由你去讲。”
“若讲不过呢?”
“回来改章程。”
“陛下不替我撑腰?”
“朕替你守住说话的机会,却不能替你说完所有的话。”
我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不是被谁藏在身后,从此只需要接受庇护。
而是有人愿意与我并肩,也允许我自己面对风雨。
钟鼓声再次响起。
萧景珩牵着我的手,带我转身面向百官与万里宫阙。
这一刻,我没有想起谢临渊。
也没有想起林娇娇。
真正走出过去,不是等伤害我的人遭受报应,也不是看着他们悔恨余生。
而是他们的悲喜,再也无法影响我走出的下一步。
御阶尽头,朝阳万丈。
我回握住萧景珩的手,与他并肩向前。
这一次。
我走的是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