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婚那天,宋砚来药寨接我,为了推开我摔下了雾岭山崖。
他昏迷到第六天,蛊婆说他熬不过今晚。
我们寨里有一种换命蛊,只认新婚夫妻的血契。
新娘一死,新郎就能接走她余下的寿数。
所有人都说坠崖不是我的错。
可我守着他染血的红绸,还是觉得这条命该还给他。
我咬破手指按下婚书,又吞了蛊婆给我的药丸。
拜堂结束后,床上的宋砚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青梅何淼着手机从门外走进来。
她笑着说。
“原来嫂子对砚哥是真爱啊,以前认为你只是为了他的钱,原来是我看走眼了。”
宋砚握住我的手。
“淼淼说你不可能为我换命,我才陪她赌一次。”
原来坠崖是假,昏迷是假,一切都是为了赌我对他的爱是不是真的。
他笑着说。
“起来吧,刚才的成亲不算,外面还有一场盛大婚礼。”
可怕自己死得太慢,我还喝了半壶断肠酒。
我按住开始绞痛的小腹,轻轻摇了摇头。
“婚礼办不了了。”
“宋砚,你赌赢了,我真的会为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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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妤,戏演过了就没意思了。”
宋砚松开我的手。
坐起身,将腕上的输液针随手拔了下来。
针头根本没有刺进血管,只是用医用胶布贴在皮肤上。
透明输液管的另一端垂在床后。
所谓维持他生命的药液,一滴也没有进入身体。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
哪里还有半点昏迷六天、命悬一线的样子。
何淼举着手机走进来,镜头正对着我。
“嫂子,恭喜你通过考验。”
“你刚才拜堂、按手印,还有吞药的样子,我全都录下来了。”
“以后宋家那些长辈再说你图钱,砚哥就可以拿这段视频堵他们的嘴。”
我的小腹已经开始绞痛。
我扶住床沿,看着宋砚身上平整干净的喜服,艰难地问。
“坠崖也是假的?”
“半真半假。”
宋砚理了理袖口。
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解释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悬崖下面提前装了安全网,我腰上也系了保护绳。”
“救援队、医生、病危通知,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至于你们雾岭所谓的换命蛊,根本不存在。”
他看向桌上空掉的药碗,唇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们这里真正的旧俗,只是病人垂危时提前拜堂,由未婚妻守一夜长明灯,求个吉利。”
“淼淼找来的那个蛊婆是演员,给你的药丸只是维生素,婚书也是临时做的道具。”
原来如此。
雾岭从来只有守灯冲喜的旧俗。
没有什么新娘死后、新郎便能接走寿数的换命蛊。
所谓蛊婆,所谓死契,所谓只有新婚夫妻才能生效。
全是他们专门为我编出来的谎话。
因为普通的冲喜不足以证明我爱得够深。
他们要看的,是我肯不肯死。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问。
宋砚皱了一下眉。
像是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还需要解释。
“我妈查到你婚前打听过宋家的财产分配,你又不肯签婚前协议。”
“淼淼说,你愿意嫁给我,无非是看中了宋家的钱。”
何淼适时点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顶着我头像的人问。
“如果宋砚婚前死亡,我能继承多少遗产?”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不是我的账号。
“这是假的。”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宋砚打断我。
“不管截图是真是假,你已经证明了自己。”
他握住我的手,像从前每一次哄我那样放缓声音。
“这六天委屈你了。但如果不用极端一点的方法,我怎么知道你爱的是我,还是宋太太的位置?”
“你通过了考研,外面的婚礼会照常举行,宋家以后也不会有人再质疑你。”
何淼笑着晃了晃手机。
“是啊,嫂子。你连命都肯给砚哥,当然不是贪图他的钱。”
“以前是我看走眼了,我给你道歉。”
她嘴上说着道歉,眼里却全是看完一出好戏后的满足。
胃里的剧痛猛地加重。
我弯下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一滴滴砸在染血的婚书上。
宋砚以为我还在为骗局生气,伸手来扶我。
“起来吧,刚才的婚礼不算,山下酒店还有一场正式的。”
“婚纱和首饰都是按你的尺寸定制的,别耽误吉时。”
我避开他的手。
“你说那颗药是假的。”
“当然。”
何淼抢先回答。
“一颗普通维生素而已,那壶合卺酒也是我亲手换的红糖水,死不了人。”
我抬头看向桌上的酒壶。
那只贴着红色喜字的青瓷壶,已经空了。
何淼不知道。
在拜堂前,我曾独自回过一趟药房。
我怕所谓的换命药失效。
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宋砚熬不过今晚。
所以,我把她准备的红糖水倒进床底的陶罐。
又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了那壶封存多年的乌头药酒。
那是外公留下的药酒,只能外敷。
瓶身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严禁内服。
我喝了半壶。
第2章:
何淼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满不在乎地笑了。
“别看了,那酒真是红糖水,你想吐血吓唬谁,也得换个靠谱点的道具。”
话音刚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我偏过头,吐出一大口黑血。
暗红的血落在雪白床单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药味。
宋砚的笑容僵了一瞬。
何淼却立刻退后,嫌恶地捂住鼻子。
“陈妤,你还准备了血包?”
我已经没有力气解释。
我按住不断抽搐的小腹,靠着床柱慢慢滑下去。
“婚礼办不了了。”
宋砚的脸色沉下来。
“够了,婚前这么考验你是我不对,可我已经解释清楚。”
“也答应给你宋太太的位置。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荒唐的长梦。
“宋砚。”
“你赌赢了。”
“我真的会为你死。”
宋砚盯着床单上的黑血,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可何淼很快挡到他面前。
“砚哥,别又被她骗了。”
她拿起空酒壶晃了晃,笃定地说。
“酒是我亲手换的,药丸也是我从维生素瓶里拿出来的,她不可能中毒。”
宋砚眼底刚浮起的迟疑,顷刻间散了。
“陈妤,你连血包都准备好了,是早就猜到我们在试探你?”
我想告诉他酒被我换了。
可喉咙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张嘴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乌头药酒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手脚开始发麻,心脏也跳得忽快忽慢。
我只能指向床底。
真正的红糖水就藏在那里。
只要宋砚弯腰看一眼,就会知道我没有撒谎。
可他误解了我的意思。
“你又想让我向你低头?”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可以为这件事道歉,但不是现在。”
“山下几百位宾客都在等,我没时间陪你闹。”
他拿起床头那件金线绣成的迎亲披风,顺手披在何淼肩上。
“外面冷,穿上。”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嫁衣披风。
雾岭药镇的姑娘出嫁前,会由家中长辈在披风内侧缝进九片香叶。
寓意新人此后无病无灾。
我没有长辈了。
那九片香叶,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缝进去的。
“那是我的。”
我哑声说。
宋砚低头看了何淼一眼。
“一件旧衣服而已,山下给你准备的是巴黎空运来的婚纱,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何淼拢紧披风,笑得眉眼弯弯。
“嫂子要是舍不得,我脱下来就是了。”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没有动。
宋砚也没有让她归还。
他看了一眼腕表,留下最后一句。
“十一点前下山,我会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木门关上。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撑着床沿,艰难地向床底爬。
只要找到那罐红糖水,只要有人看见,我就还有获救的可能。
可短短几步路,远得像隔着一座山。
我的手指刚碰到陶罐,身体便重重摔在地上。
“阿姐!”
木窗被人从外面推开,阿宁翻进屋里,扑到我身边。
她是隔壁药铺老掌柜的孙女,从小跟着我长大,一直叫我阿姐。
看到我唇边的黑血,她脸色骤变。
“乌头酒?你喝了乌头酒?”
我抓住她的手,指向药柜。
阿宁冲出去,很快抱着一只空酒坛回来。
坛身上“严禁内服”四个朱砂字,红得刺眼。
她手一抖,酒坛砸在地上。
“我去叫急救车!”
雾岭山路狭窄,普通救护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才能上来。
宋砚的车队里却有急救医生,也备着用于野外中毒的抢救设备。
阿宁拨通宋砚的电话,哭着喊。
“宋砚,阿姐真的喝了乌头酒,空坛子就在这里,你快把医生带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宋砚沉默两秒:
“陈妤让你这么说的?”
“我拍照片给你!酒坛上的字你认识吧?”
“够了。”
何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宁,别配合她演戏了。”
“那壶酒是我准备的红糖水,绝对没毒,你们无非是想让砚哥回去道歉。”
阿宁气得浑身发抖。
“她把红糖水换掉了,你们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宋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告诉陈妤,我可以纵容她发脾气,但不能容忍她拿生死要挟我。”
“十一点前,她自己下山。”
第3章:
电话被挂断。
阿宁再打,已经无人接听。
她跪在地上,一边哭。
一边用手抠我的喉咙,想让我把毒酒吐出来。
可时间过去太久了。
我吐出的只有黑血。
我摸到掉在地上的手机,给宋砚发去一条消息。
“红糖水在床底。”
发送成功。
我又慢慢打下一行字。
“毒酒空坛在药柜第三层。”
这一次,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
手指几次落空,最终只发出去一个句号。
屋角供着的长明灯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
我望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用自己的命,去证明一份根本不值得证明的感情。
“阿宁。”
我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
“披风……不要给他们。”
长明灯灭了。
我的手也垂了下去。
长明灯熄灭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下一刻,我竟醒了过来。
阿宁还跪在地上,死死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叫我阿姐。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
我想替她擦掉,手掌却从她肩头穿了过去。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仍躺在染血的嫁衣里。
我没有疼太久,也没有等来传说中的黄泉路。
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将我扯离木屋。
再睁眼时,我站在云庭酒店二楼的休息室里。
宋砚就在几步之外。
他盯着我发去的最后两条消息。
【红糖水在床底。】
【。】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何淼换好礼服进来,伸手抽走了他的手机。
“她故意说得这么具体,就是想让你相信。”
“可那口血不像假的。”宋砚说。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怀疑。
何淼嗤笑一声:
“药镇里做旧药材的人那么多,弄点颜色还不容易?”
“再说,她要是真喝了毒酒,哪还有力气给你发消息?”
宋砚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停在那个句号上,眉头越皱越紧。
我站到他面前,徒劳地伸手去碰他的手机。
“是真的。”
“床底有红糖水,药柜里有空酒坛。”
“宋砚,你现在回去,还能看见我的尸体。”
他听不见。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请他去确认暖场视频。
宴会厅的大屏幕亮起时,我也跟着他下了楼。
画面中,我跪在祖祠冰冷的青砖上,守着那盏长明灯。
我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却还一遍遍询问那个假蛊婆。
“只要我死,他就一定能醒吗?”
画外传来何淼压低的笑声。
“她居然真信了。”
紧接着,是宋砚的声音。
“再等等,现在叫停,她可能只是装给我们看。”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我看见那些盛装出席的宾客抬起头,神色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
画面一转,我割破手指,在所谓的血契婚书上按下手印。
指尖因为害怕不停颤抖,可我看向床上的宋砚时,还是笑了。
“别怕。”
“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
我从前以为,下辈子很远。
死过一次才明白,有些人连这辈子的债都还不起,根本不配再谈来生。
“关掉!”
宋母厉声呵斥。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切断视频。
黑下去的屏幕映出宋砚惨白的脸。
何淼抓住他的手臂。
“砚哥,她马上就会来的,你别被一段视频骗了。”
宋砚甩开她,拨通我的电话。
铃声在雾岭那间木屋里响起。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遍又一遍拨号。
无人接听。
他又打给阿宁,依旧没有人接。
“派车上山。”他忽然对助理说。
“去那间木屋,看床底有没有红糖水,再看药柜第三层!”
助理匆忙离开。
宋母走过来,压低声音提醒他。
“几百位宾客都在等,不管陈妤来不来,婚礼必须继续,宋家丢不起这个脸。”
宋砚望着酒店大门。
“她会来。”
正午十二点,钟声响起。
酒店大门缓缓打开,寒风卷着雪粒灌进宴会厅。
婚礼进行曲戛然而止。
门外没有穿婚纱的新娘。
只有一支身披白麻的送灵队伍。
第4章:
沉闷的丧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宴会厅里。
雾岭药镇的老人踩过洁白的地毯,鞋底留下深色的泥印。
四名药铺伙计抬着竹制担架走在队伍中间,担架上盖着白布。
阿宁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我的金线披风。
她到底把它拿回来了。
宋母气得脸色铁青。
“今天是宋家的婚礼,谁准你们把这种晦气东西抬进来?”
保安刚要上前,宋砚已经冲下台阶。
“陈妤呢?”
没有人回答。
老掌柜走到他面前,将一只陶罐和一只空酒坛放在地上。
“陶罐是在床底找到的,里面装的是红糖水。”
“空酒坛是在药柜第三层找到的。”
“坛里原有一斤二两乌头药酒,现在只剩半斤。”
宋砚盯着朱砂写成的“严禁入口”四个字。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为什么要换酒?”
阿宁走上前,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
“因为你们告诉她,只有她死了,你才能活!”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厅。
“她怕那颗药是假的,怕自己死得不够快,救不了你。”
“所以她把红糖水倒进床底,换成了真正的乌头药酒。”
“宋砚,你们编的谎话,自己一个字都不信,可她信了!”
宋砚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几次。
“不可能。”
“她还能发消息,她怎么可能……”
“她发消息是在求救!”
阿宁哭着吼道。
“我给你打过电话,也把空酒坛的照片发给你了。”
“你做了什么?你让她自己下山,还把我拉黑了!”
何淼脸色发白,却仍在辩解。
“谁知道她真会换酒?我们准备的都是安全道具,是她自己太极端!”
老掌柜将一沓聊天记录摔在她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假坠崖、假医生、假病危通知、冒充蛊婆、伪造婚书,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宾客低头看着那些记录,议论声越来越大。
宋砚却没有看。
他死死盯着担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布下面是谁?”
没人回答。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伸到半空,却不敢碰那块白布。
“她让你们抬了一个假人来,对不对?”
“她想让我也尝尝被骗的滋味。”
“陈妤在生我的气,她没有死。”
老掌柜亲手揭开白布。
嫁衣上全是干涸的黑血,嘴唇因中毒泛着青紫。
我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压着那张染血的假婚书。
第5章:
宋砚僵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难看得像哭。
“别装了。”
“陈妤,我已经相信你了。”
“你起来,我们去结婚。”
他伸手碰到我的脸,指尖瞬间开始发抖。
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却像不肯接受一样,用掌心捂住我的脸颊,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酒店外随队赶来的急救医生上前检查了瞳孔和颈动脉,最终摇头。
“初步判断为乌头碱中毒导致的恶性心律失常,死亡时间大约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前。
正是阿宁给他打电话求救的时候。
宋砚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却再没有一丝波澜。
我活着时跪过祖祠,跪过蛊婆,也在他床边求过满天神佛。
现在终于轮到他跪了。
可死人不需要这一跪。
老掌柜把我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扔到宋砚脚边。
“你们不是想知道她有多爱你吗?”
“她死前最后一个小时,手机一直在录音。你现在可以慢慢听。”
录音开始播放。
先传出来的是我毒发时粗重破碎的喘息,随后是宋砚冷漠的声音。
“十一点前,她自己下山。”
宴会厅无人说话。
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呕血、每一只瓷碗摔碎的声音,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人群中央,像重新经历了一遍死亡。
可这一次,我感觉不到疼了。
录音播放到第七分钟,宋砚开始发抖。
里面传来阿宁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姐,我再给他打一次,我求他回来。”
然后是我虚弱的回答。
“别求他了。”
“他不信我。”
“阿宁,我不想嫁了。”
宋砚低下头,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不听了。”
没人替他关掉。
他也没有资格叫停。
录音里的我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把披风拿回来。”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不能给何淼。”
阿宁哭着问。
“阿姐,你后悔吗?”
“后悔。”
宋砚猛地抬头。
录音中,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该拿命证明爱情。”
“如果有下辈子,我离他远一点。”
片刻后,录音里传来最后一声微弱的喘息。
然后,彻底安静。
宋砚扑过去抓起手机,反复拖动进度条。
可无论他听多少遍,最后一句都没有改变。
如果有下辈子,我离他远一点。
警察很快赶到酒店。
警察检查宋砚的手机时,发现阿宁发来的酒坛照片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照片的接收时间,是十点零七分。
被确认死亡,是十点四十三分。
整整三十六分钟。
现场的急救医生翻看车队设备清单,低声道。
“你们随车带了除颤仪和抗心律失常药。”
“如果接到电话后立刻返程,二十分钟内就能到。”
宋砚盯着那两个时间,忽然问。
“能救活吗?”
医生没有给他肯定答案。
“至少,她不该一个人躺在地上等死。”
这一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残忍。
因为我不是注定会死。
是他亲手放弃了那次可能。
偷拍视频、聊天记录、虚假病危通知以及通话录音,都被当场封存。
何淼转身想走,却被两名警察拦下。
“何小姐,请留下配合调查。”
“跟我没关系!”
她指着宋砚,声音尖利。
“主意是他同意的,救援队也是他找的!我只负责拍视频,她喝毒酒又不是我逼的!”
宋砚缓缓抬起头。
“截图呢?”
第6章:
“什么截图?”
“你给我看的那张遗产咨询截图,原始记录在哪里?”
何淼眼神闪烁:“她早就删了,我怎么可能还留着?”
阿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页记录。
“因为根本没有原始记录。”
纸上是何淼和制图人员的聊天。
她花了三千元,仿照我的头像和聊天页面,伪造了那张咨询遗产的截图。
宋砚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何淼挣开警察的手,索性不再遮掩。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不想让她嫁给你!”
“可最后做决定的人是你。是你不信她,是你非要看她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也是你说要再等等,看她是不是装的。”
“宋砚,害死她的人是你。”
宋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看向担架上的我。
我也看着他。
假截图的确是何淼做的,可一张漏洞百出的图片,骗不过真正愿意信任我的人。
他不是被蒙蔽。
他只是选择了一个最符合他傲慢的答案。
因为在那个答案里,我是贪图宋家财产的女人,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他可以试探我、羞辱我,再在我证明真心以后,施舍给我一个宋太太的位置。
至于我会不会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警察带走何淼时,宋砚仍跪在原地。
送灵队伍重新抬起担架。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宋砚像终于回过神,踉跄着追了出来。
“等等。”
“让我跟她一起回去。”
阿宁挡在车门前。
“阿姐活着时等过你。”
“现在,你没有资格让她等。”
车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我的遗体被送回雾岭。
宋砚想用私人飞机运来最好的冰棺。
又联系了有名的入殓师,全被老掌柜拒绝。
“她生前没花过你们宋家一分钱,死后也用不着。”
送葬那天,宋砚站在进山的石桥外。
不过两日,他便憔悴得几乎变了一个人。
“我是她的丈夫。”他说。
“你不是。”
老掌柜取出那张染血的婚书,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换命礼是假的,蛊婆是假的,婚书也是你们做的假东西。”
“你活着时不认这场拜堂,现在她死了,倒想认了?”
纸片被山风卷进河里。
宋砚本能地扑到桥边,只捞起一片湿透的纸角。上面残留着我半枚血手印。
他攥着那片纸,第一次向药镇的人低下头。
“让我送她最后一程。”
“求你们。”
阿宁抱着我的披风,冷冷看着他。
“阿姐断气前说过,她不进宋家的门,也不要宋家的墓。”
“她还让我问你一句话。”
宋砚抬起头。
“如果今天死的人是你,她亲眼看见你吐血,接到三次求救电话,还会不会因为一场婚礼不肯回头?”
宋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答案。
如果死的人是他,我会回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扔下所有宾客,带着医生赶回他身边。
七年前,我就是这样救他的。
可他没有这样救我。
我的棺木经过石桥时,宋砚追了两步,又被镇上的人拦住。
他跪在桥边,从白天等到深夜。
大雪一点点落满他的肩头。直到山里传来最后一声丧鼓,他才缓缓低下头。
我被葬在后山的九里香花丛中,没有立碑,也没有冠上任何人的姓。
尸检报告出来那天,宋砚在询问室外坐了一夜。
报告显示,我饮下乌头酒后并没有立即失去意识。
毒发后的四十多分钟里,我曾试图爬向门口。
指甲缝里全是木屑,膝盖和手肘也留下了擦伤。
负责记录的警察问他。
“陈妤先发消息,阿宁随后打来三次电话,你为什么始终没有返回?”
宋砚嘴唇发白。
“我以为她在逼我低头。”
“所以一场婚礼比确认她是否安全更重要?”
他沉默很久,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律师提醒他,有些措辞可以修改,否则会对后续责任认定不利。
宋砚却把笔放下。
“不改。”
“她求救的时候,我知道有出事的可能。”
“只是我觉得,她舍不得死。”
第7章: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只是拿我对他的爱,赌我不会真的离开。
询问室里,律师提醒宋砚。
“乌头酒是陈小姐自行更换并饮用的。”
“只要坚持你不知道她中毒,也没有强迫她服毒,责任就能降到最低。”
宋砚盯着空酒坛的照片。
“我知道她中毒。”
律师愣住。
“阿宁告诉过我,照片也发到了我手机上。”
“可你当时认为那是假的。”
宋砚沉默很久,才哑声说:
“我不是认为那是假的。”
“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承认我真的中毒,就意味着他必须放下婚礼、放下宋家的脸面。
也必须承认那场精心安排的考验已经失控。
所以,他选择了对自己最方便的答案。
这一次,他终于亲口说出了真相。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婚礼上的偷拍视频被宾客传到网上。
不到一天,便登上各个平台热榜。
有人替我落泪,有人咒骂宋砚。
也有人追问,一个女人为什么会为了爱情蠢到拿命做赌注。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们。
人在局外时,总觉得真相清晰,去留简单。
可我在七年的爱里,一点点失去了判断。
也把宋砚曾经给予的温柔,当成了值得用生命回报的恩赐。
宋氏集团最先失去的不是股价,而是合作方的信任。
董事会罢免了宋砚的一切职务。
那天,我随着自己的名字回到宋家。
宋母在客厅砸碎了一整套茶具。
“早就让你不要娶那个山里的女人!现在她死了还不消停,非要拖垮我们宋家!”
宋砚站在门口,脸色冷得骇人。
“她死了还不消停?”
“难道不是吗?毒酒是她自己喝的,凭什么所有人都来骂你?”
宋母拿出一份声明。
“你现在就发出去,说陈妤精神不稳定,有自毁倾向。再把她以前看心理医生的记录找出来……”
“她为什么看心理医生?”宋砚打断她。
宋母顿时噤声。
父母去世以后,我曾在极端压力下出现惊恐反应。
我主动接受治疗,早已恢复。
可在宋母眼中,那段经历只是证明我配不上宋家的又一项证据。
宋砚拿过声明,当面撕碎。
“把责任推给一个死人,你们就能安心了?”
“宋家损失多少,我赔多少。”
宋母尖叫起来:“你已经被董事会赶出去了,你拿什么赔?”
宋砚没有回答。
后来,他变卖了名下的房产、股份和车辆。
用于支付赔偿,也主动公开了完整视频和聊天记录。
他的声明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有一句话:
【陈妤的死亡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我用猜疑和傲慢一步步造成的结果。】
何家则连夜发出声明,把责任全部推给宋砚。
何淼起初仍坚称自己只是恶作剧,直到警方恢复了她删除的备忘录。
里面列着一份“考验流程”:
伪造遗产截图、制造坠崖、拖延六天、偷拍视频。最后一行写着:
【如果她临时反悔,就把视频剪成她嫌宋砚将死、拒绝冲喜。】
无论我是否答应,她都准备好了让我身败名裂的版本。
宋砚看完备忘录,第一次去见何淼。
隔着玻璃,何淼哭着说她只是太爱他。
宋砚看了她很久,只问。
“你算计她的时候,我为什么一次都没有阻止?”
何淼答不上来。
我却知道,因为那时的他也想看我跪下,想看我拿命证明,他值得被爱。
所以,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主谋和一个受骗者。
他们只是共同举起了那把刀。
何淼试图删除云端视频。
却忘了自己为了随时翻看我狼狈的模样,设置过多设备自动备份。
那些曾被她当成乐趣的影像,最终成了无法销毁的证据。
所有参与伪造病危、冒充相关人员和制作虚假材料的人,都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案件有了阶段性结果以后,宋砚只向老掌柜提出一个请求。
他想去雾岭见我一面。
老掌柜只回复了六个字。
“她不想再见你。”
我站在老掌柜身旁,看着那条消息发送成功。
如果我还能开口,我也会这样回答。
第8章:
入冬以后,宋砚还是来了雾岭。
药镇的人不许他过桥,他便在桥外租下一间废弃的护林屋。
屋里没有暖气,窗户漏风,深夜能听见山涧的水声。
他把那只曾装着红糖水的陶罐摆在桌上。
那是老掌柜唯一允许他带走的东西。
“留着它。”老掌柜对他说。
“每看一次,就记住你当时只要弯一次腰,她或许就不用死。”
宋砚每天都会看它。
有时一坐就是整夜。
他反复播放我的求救录音,也一遍遍翻看那两条消息。
播放到那个孤零零的句号时,他总会停很久。
有一次,他低声问空荡荡的房间:
“你当时指着床底,我为什么没有看?”
我站在窗边,没有回答。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他笃定我爱他。
他认定无论自己做得多过分,我最终都会穿上婚纱,成为宋太太。
他把我的爱当成不会枯竭的东西,随意取用,反复验证。
直到最后一滴也被他亲手耗尽。
一个深夜,阿宁来到护林屋,把一只生锈的铁盒扔在桌上。
“清理阿姐房间时找到的。”
铁盒里没有首饰,只有七年来宋砚每次到雾岭的车票,以及一本薄薄的记事簿。
他翻开第一页。
“宋砚怕苦,药里要多放一颗蜜枣。”
第二页写着:
“他胃不好,不许空腹喝咖啡。”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他的琐事。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假坠崖发生的前一天。
【何淼说,宋砚的母亲又给他介绍了更合适的人。】
【我有些害怕,但我不想逼他。如果他不愿意娶我,只要亲口告诉我就好。】
【我会难过,也会离开。】
一滴眼泪落在最后一句话上,晕开了墨迹。
宋砚慌忙拿衣袖去擦,却越擦越乱。
“原来我不需要考验。”他喃喃道。
阿宁站在门边,神色冰冷。
“你当然不需要。你只要问,阿姐就会回答。”
“还有,那份婚前协议是宋伯母让律师改过的。”
“阿姐不是不愿意做财产公证,她是不愿意放弃药铺,也不愿婚后与你们宋家以外的一切断绝来往。”
宋砚握着记事簿,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阿宁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终于愿意知道了。”
门重新关上。
宋砚独自坐到天亮。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抱着那本记事簿无声落泪。
曾经,我无数次幻想他能理解我的委屈。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我只觉得疲惫。
死后抱着遗物痛哭,不叫深情。
活着时肯相信,才算。
第9章:
第二年春天,雾岭的九里香开了。
宋砚仍住在桥外。
他每天沿山路捡垃圾,修补被雨水冲坏的石阶,也替药镇的人把药材运到山外。
没有人因此原谅他。
镇上的孩子朝他扔石子,老人见了他便关门。
偶尔有人需要搬重物,才会隔着很远叫他一声。
他从不辩解。
一次暴雨冲垮山道,他在泥水里搬了一整夜石头。
第二天清晨,塌方的土层后露出一片白色九里香。
我的坟就在花丛深处。
宋砚看见坟前那件金线披风,忽然停住脚步。
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披风上的金线已经失去光泽,内侧的九片香叶却仍在。
他站在十几步外,没有继续靠近。
老掌柜从山路另一端走来。
“她生前说过,不许你送,不许你祭,也不许你碰她的坟。”
宋砚点头。
“我不靠近。”
“找到地方了,明天就走吧。”
他沉默许久,才问:“她最后恨我吗?”
山风拂过花丛,我也望向自己的坟。
老掌柜说:“她起初恨。”
“后来毒发太疼,就顾不上恨了。”
宋砚的身形晃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临终时会不断回忆我们的七年,会在爱与恨之间挣扎。
可事实上,剧痛占据了我最后的意识。
我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
“走吧。”老掌柜说,“别再用你的后悔打扰她。”
宋砚离开雾岭那天,在石桥外站了很久。
他没有带走铁盒,也没有带走记事簿。
那些东西被阿宁埋在我的坟旁。
临走前,宋砚隔着山雾,朝后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会再来了。”
“妤妤,对不起。”
我站在桥的另一端,看着他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追。
此后的很多年,他果然没有再踏入雾岭。
他承担了调查认定的责任,也失去了宋家的继承权。
何淼出国避风头的计划没能成功,何家为了自保,与她彻底切割。
宋氏集团没有立刻破产,却在持续的诉讼、撤资和内斗中迅速衰败。
宋砚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最终一样也没有留下。
可这些并不能让我活过来。
报应从来不是等价交换。
他失去财富、地位和名声。
也抵不了我曾在冰冷地板上熬过的最后一个小时。
十年后,雾岭修通了新的山路。
老药铺改成了诊所,阿宁接替老掌柜,成了当地最年轻的药师。
镇上的守灯旧俗也被废除了。
祖祠门前立起一块木牌:
“祈愿不可代替医治,爱情无需用生命证明。”
每年九里香盛开时,阿宁都会来看我。
那一年,她在坟前发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里没有忏悔,也没有请求原谅,只有一张金额巨大的捐赠凭证。
那笔钱被用于修建雾岭急救站,购买中毒抢救设备。
附言只有一句:
【愿以后每一个求救的人,都有人相信。】
我看见阿宁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她没有烧掉,也没有埋进我的坟里。
她把捐赠凭证交给急救站,又将那封信原样退了回去。
“阿姐不需要看你的悔过书。”她对送信的律师说。
“活着的人需要的是救护车、药物,还有被认真对待的求救。”
第10章:
我站在盛开的九里香中,忽然笑了。
阿宁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哭着求宋砚救我的小姑娘了。
她终于有能力救下更多的人。
急救站投入使用的第一个春天,镇上送来一名误服药酒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红嫁衣,未婚夫抱着她冲进门,不停地说。
“先救她,婚礼不办了,什么都没有她重要。”
阿宁认出中毒症状,立刻洗胃、用药,又联系山下医院开通转运通道。
抢救持续到天亮,监护仪上紊乱的心跳终于恢复平稳。
姑娘醒来时,窗外的九里香正开得雪白。
她的未婚夫趴在床边,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宁走出抢救室,独自在走廊站了很久,随后来到我的坟前。
“阿姐,她活下来了。”
山风掠过花枝,落了她满肩花瓣。
我望着远处亮着灯的急救站。
忽然觉得,那笔迟来的钱终于有了一点意义。
又过了许多年,宋砚病逝的消息传到雾岭。
律师来见阿宁时,也带来了他临终前留下的录音。
我因为自己的名字,再次听见了宋砚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苍老得几乎无法辨认。
律师问他:“宋先生,您是否希望把骨灰送往雾岭?”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不用。”
“她不想见我。”
“别再打扰她。”
这是漫长余生里,他唯一真正学会的事。
阿宁听完录音,只停顿了一瞬,便继续低头剪下九里香的花枝。
没有人为宋砚敲响丧鼓。
没有迟来的重逢,也没有死后的原谅。
死亡早已切断所有补偿的可能。
山风吹过,白色花瓣落满小径。
我的坟安静地立在花丛深处。
没有宋家的姓,也没有关于那场骗局的记载。
碑上只有后来补刻的两行字:
“陈妤。”
“她曾真诚地爱过,也终于不再等待。”
我站在碑前,默默读完最后一遍。
这些年,困住我的从来不是雾岭,也不是死亡。
是我曾经不肯放下的爱。
是那场来不及完成的婚礼,是我临死前仍在等待的回头。
山路尽头,春光穿过云雾,照亮漫山遍野的九里香。
我没有再看石桥,也没有再寻找任何人的身影。
那个曾经翻过两座山、拼尽全力也不肯丢下宋砚的姑娘。
终于学会把自己从那段感情里带走。
这一次,我朝着春光走去。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