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和我都是贱民。
他凭借一身武艺,进京做了瑞王韦玄胤的门客。
临行前,却将身怀六甲的我卖给了乡绅梁谦。
十五年后,我入京觐见新帝,状告抛妻弃子的前夫周怀安。
新帝轻声叹息,缓缓起身。
「阮宁,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
周怀安在我腹上听了半晌,说被孩子踢了。
我笑着数落他。
「尽胡说,孩子才五个月。」
他却很认真,兴奋地拔出一柄旧刀。
「是个有力气的。」
「若是男孩,我教他练刀,若是女孩,我也教。」
我低下头。
「学了刀又能如何?九姓之人连衙役都做不得。」
他沉默很久,将刀收回鞘里。
「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们堂堂正正做人。」
我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贱民这两个字压了我们两百年,哪是一把刀能斩断的。
两百年前,九姓先人冒犯太祖,被阖族打入贱籍。
子孙不许科举,不让置田,不可从军,也不能与良民婚配,生来便低人一等。
我与周怀安,都出身云州九姓,从小一起长大。
他是孤儿,生得高大,十五岁便能赤手制服疯马。
我自幼随父学榫卯营造。
他总说我很有天分,若生在大户人家,或许能进工部做个匠官。
可我是贱籍,还是女子,手艺再好,也只能给富户修猪圈。
后来,父亲替官府建粮仓,因一根横梁断裂,被活活打死。
那根梁不是他选的,是主事官贪了银子,用腐木冒充松木。
可我爹是贱民,贱民的命,抵不过贵人一句话。
父亲死后,周怀安便代他照顾我。
及笄那年,我们在漏雨的祠堂里拜了天地,很快我便有了身孕。
那年秋日,致仕返乡的京官梁谦遇上土匪。
周怀安正巧进山打猎,救了他一命。
梁谦见他武艺高强,问他为何不报效朝廷。
周怀安扯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贱籍烙印。
梁谦半晌没有说话。
三日后,他亲自登门,说瑞王正在招揽奇人异士。
门客不入军籍,也不查出身,只要有本事,便能进京搏一个机会。
周怀安动心了,可他不敢看我。
我挺着肚子,替他收拾行囊。
他握住我的手。
「阿宁,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怕不怕?」
我笑着摇头。
我当然怕,可我更怕孩子出生后,也被人烙上那个洗不掉的印记。
临行前,他把我送到梁家。
周怀安跪下,给梁谦重重磕了三个头。
「请梁公照看我妻儿。」
「周某若能出头,必结草衔环。」
梁谦赶忙将他扶起。
「只管放心,老夫蒙壮士救命之恩,定不负所托。」
他亲手写了引荐信,交给周怀安。
梁夫人给我安排了清净院子,还请来一个会接生的老嬷嬷。
离开时,周怀安给我劈了满院子的柴,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留给了我。
可他走后没几天,师兄宋明修翻进了梁宅。
「阿宁,快跑!」
「周怀安把你卖了!」
第2章:
宋明修是我爹的良籍徒弟,后来进了县衙当差。
我爹死后,他也时常照应我。
他将一张卖身契摔在我面前。
上面写着,周怀安以五十两纹银,将孕妻阮宁卖与梁谦为妾。
生下孩子若为男,留作家奴。
若为女,待年满十三,送去青楼。
当我念到「银货两讫」时,腹中的孩子狠狠动了一下。
我弯下腰,吐了满地。
我起初不肯信。
梁谦待我客气,从未有过轻薄之举,周怀安更不可能卖我。
直到我在契书上看见那枚残缺的指印。
周怀安少时受过伤,拇指缺了一角,确实是他。
我哭到几近昏厥。
宋明修扶着我从梁宅后门逃走,外头停着一辆马车。
我还在犹豫,他便拉住我的手。
「阿宁,人心会变。」
「你再不走,等梁家的人追来,我也救不了你。」
马车连夜出了云州,他带我躲进百里外的桐县。
产期将至,宋明修请了稳婆,衣不解带,每日守在我床前。
我生下一个儿子,他取名宋柬之。
「盼他将来读书明理,不学亲父薄情。」
孩子满月时,我成了宋明修的侍妾。
良贱不能通婚,他说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没有酒席,没有婚书,只在房里点了一对红烛。
宋明修向我保证,等以后有了官身,定会给我一个正妻的名分。
那几年,我们过得艰难。
他在县衙做杂吏,每月俸禄少得可怜。
我一边带孩子,一边拼命接木工活补贴家用,磨破了手指,便用布缠住接着干。
桐县每到夏日便发水,县衙拨银修堤,旧堤却屡修屡塌。
那日宋明修抱回一沓废图,让我拿去引火。
我看了半夜,找出堤坝溃口的症结,通宵画出图纸,带去了公廨。
县令不肯见贱妇,宋明修便以自己的名义把图递了上去。
官府照图修堤,那年汛期,堤坝果然没有再决口。
宋明修因此得了荐举,他当上河工主簿那日,买了一支银钗送我。
「阿宁,若没有你,我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后来修桥、开渠、疏浚河道,图样多出自我手,可卷宗上的名字从来只有宋明修。
「你是女子,又是贱籍,被人发现只会坏事。」
「再说,你我还分什么彼此?」
我摸着那支簪,想起他对我们母子的恩情,便觉得一个名字也算不上什么。
凭借我的助力,宋明修又升任县丞,当上了漕运道员,后来又入工部做了员外郎。
他的官越做越大,却一直没有给我婚书。
柬之八岁时,私塾里的同窗骂他野种。
他回来向我哭诉。
「父亲为何总不肯娶你?」
我摸着他的头。
「你父亲有他的苦衷。」
宋明修站在门外,许久没有进屋。
那夜他喝了酒,握着我的手。
「阿宁,等我再往上走一步,得见天颜,便替你求下恩典,除去贱籍。」
我发里渐渐生出白丝,柬之也从襁褓婴儿长成翩翩少年。
这一等,已是十五年。
第3章:
这一年,朝廷征召天下能吏整治漳河。
宋明修将我绘制的十二幅河工图献了上去。
漳河水患平息,他被擢升为工部侍郎。
旨意到府那日,他抱住我,喜极而泣。
「阿宁,我们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也哭了。
想着,十五年的苦,总算熬到了头。
新帝登基后,召六部重臣入宫述职,特许众官携家眷觐见。
进宫前,宋明修替我挑了一件高领衣裳,领口压住颈侧的烙印。
我忍不住问他。
「明修,你治水有功,能不能借此机会求陛下……。」
他突然打断我。
「到了御前,少说话,万不可殿前失仪。」
入宫路上,他又反复叮嘱,见我不语,叹了口气。
「我刚到京城,根基未稳,若在这时陡生变故,或会毁了前程。」
我心里一阵发冷,可还是点了头。
御书房内,新帝询问他河工方略。
宋明修起初还对答如流,到了关节处却支支吾吾。
新帝笑道。
「都说宋大人精通水利营造,是难得的能臣。」
「总不会是徒有虚名吧?」
我怕他出丑,壮着胆子替他解围。
「夫君连夜校勘河道图册,想必是劳累过度,一时口拙。」
并将新帝刚才所问诸法,一一陈明。
新帝听了,暗暗称奇。
「宋夫人是从何处学的营造?」
「回陛下,臣妇幼时曾随家父学了些皮毛,其余皆为夫君指点。」
他又问我籍贯何处。
我说到云州,新帝忽然放下茶盏。
「你是云州九姓?」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贱籍女子面圣,乃是僭越重罪。
宋明修汗如雨下,当即跪倒,称我这些年助他治水有功,求陛下宽恕。
我看着跪在身侧的男人,忽然想起当年那张卖身契。
这些年,周怀安再无半点消息。
压了十五年的恨,在那一刻全涌了上来。
我跪在阶前,重重叩首。
「启禀陛下,臣妇有冤要伸!」
「十五年前,云州贱民周怀安将孕妻卖给乡绅梁谦,臣妇阮宁便是那被卖之人。」
「明修也见过那契约,可以作证,求陛下查出周怀安下落,治他抛妻弃子之罪!」
御书房中静得吓人。
新帝沉默半晌,看向宋明修。
「可有此事?」
宋明修垂着头。
「臣……臣记不清了。」
我猛地看向他,心头一震。
新帝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让内侍取来一个陶坛,放在我面前。
「这便是你要找的周怀安。」
第4章:
我如遭雷击,一下僵在那里。
「他十五年前死于敌营。」
「朕当年还是瑞王,这封血书,是他临行前亲手交给朕的。」
新帝韦玄胤取出一张发黄的信笺,命内侍当庭诵读。
「今戎狄犯境,战局倾危,臣周怀安请为死士,愿提一剑,直取敌酋。」
「以身许国,虽死不悔,唯乞脱去发妻阮宁贱籍,另觅佳偶。」
……
十五年前,戎狄连破七城,一路烧杀掳掠,兵临上京城下,朝野震恐。
周怀安主动请缨,只身混入敌营,刺死元帅左贤王,自己却倒在了乱刀之下。
临死前,他点燃了随身的火油,顷刻之间烈焰冲天,敌军大乱。
我军趁势反击,戎狄溃败。
找到他时,只剩半具烧焦的尸骨。
瑞王命人将周怀安的遗骸火化,骨灰一直供奉在忠烈阁中。
新帝缓缓起身,走下龙椅。
「这般忠义之人,岂会卖妻求荣?」
我颤抖着双手捧起陶坛,心口猛地一沉。
怎么会这么轻?
周怀安比我高出一个头,冬天背着我涉水,走三里路都不喘。
如今,却连这口七寸的小坛都装不满。
新帝命人取来另一封信,那是梁谦十五年前写给瑞王求助的。
信上说,周怀安离开云州时,他将阮宁接入别院照料。
可没过多久,我便失踪了。
这件事,周怀安一直不知道。
梁谦报过官,这些年也一直在追查。
周怀安死后,瑞王也曾多次派人到云州寻我。
他们找遍了云州六郡十七县,却始终没有我的消息。
直到今日,他才再次听到阮宁这个名字。
「梁阁老觉得有负义士所托,一直心怀愧疚。」
「阮氏,你究竟去了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年,宋明修带着我东奔西走。
他说梁谦不肯放过我,让官府下了通缉,要抓我回去。
每当有人来打听我的下落,便连夜带我搬离。
原来他不是在救我,是在藏我!
我嘴唇颤了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新帝只当我悲恸难言,便不再问,命人将血书交到我手中。
周怀安的字很丑,每一笔都用力过重,血迹渗透纸背。
他说此去九死一生,若不能回,请瑞王替他照看妻儿。
他还说,我性子刚烈,若听闻他的死讯,必会为他守节,说不定还会寻短见。
所以让瑞王替他隐瞒,只说他在京中另娶,让我死心改嫁。
他宁可让我恨他,也要我忘了他。
我捧着血书,泣不成声,只觉字字如刀,剜进心口。
韦玄胤走下御阶。
「朕欠周怀安一个承诺,除籍的事朕会安排,你大可放心。」
我恨了十五年的人,用命替我换了生路。
而我感激了十五年的宋明修,此刻正伏在地上,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回府后,我让人把门关上。
「当年那张卖身契,你从何处得来?」
第5章:
「从……从梁府管家那偷来的,或是他存心骗人,当时救你心切,不及辨明真伪。」
我一阵冷笑。
「梁谦归乡不久,府里不过几个杂役丫鬟,哪来的管家?」
宋明修继续拿话搪塞,我再三逼问下,他终于承认契书是他伪造的。
当年,他为了让我相信那份契书,竟连怀安的手印都能仿。
「是,我骗了你,可我爱了你十几年!周怀安能给你的,我都给了!」
我气到发抖。
「梁老和瑞王找了我那么多年,你为何要从中作梗?」
宋明修踌躇片刻,忽然跪在我面前,泪如泉涌。
「我只是舍不得你,怕怀安有了前程,将你接去京城,往后再见不到……。」
听完这话,我心中一阵发冷。
「我的路,该由我自己选,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宋明修闭上双目,没再说话,屋内一片死寂。
半晌后,他缓缓站起,伸手替我整理衣襟。
「陛下若再问起当年之事,还望娘子替我遮掩。」
我一把推开他。
「你为了保住自己,要我欺君?!」
他抬手正了正官帽。
「阮宁,柬之已经入了国子监。」
「你若毁了我,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宋明修太清楚我的软肋了。
柬之是宋家养子,宋明修若出事,他的前程也就跟着没了。
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富贵,也不要这条命。
可柬之寒窗苦读十年,不能就这么毁了。
当晚,柬之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父。
他望着我怀里的骨坛怔怔出神,走过来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三日后,宫中下旨。
追封周怀安为定远伯,又依他十五年前所请,除去我与柬之的贱籍。
宋明修跪在地上,我第一次站在他前面接旨。
我三十年没能挣脱的枷锁,被周怀安用命劈开了。
讽刺的是,这道圣旨也保住了宋明修的官声。
我若仍是贱籍,他私藏贱民、冒认其子,都能成为政敌参他的罪证。
可如今,他倒成了庇护忠烈遗孀的君子。
当夜,宋明修和我提起了婚事。
但不是娶我,而是要求娶穆太师之女穆红玉。
第6章:
十五年前戎狄来犯时,她的丈夫季延昭战死边关。
她守寡多年,没有子女。
穆家世代将门,穆太师手握兵权,门生遍布朝野。
宋明修若娶了她,便在朝中有了根基。
我苦笑道。
「那我算什么?」
宋明修语气平静。
「你我没有婚书,本就不算夫妻,念你随我多年,府中事务还是由你操持。」
「往后红玉为正妻,她出身名门,不会与你计较。」
我看着眼前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从前他说过,等帮我脱了贱籍,便风风光光娶我。
如今我终于成了良民,他转头又去打别的女人主意。
原来,他从没想过要给我名分。
我在祠堂坐了一夜。
宋家的祖宗牌位摆得齐整。
这些年的祭田、香烛、供器,都是我替他置办的。
可宋家族谱里,却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柬之发现了我,问我是不是又和父亲争吵了。
他身量已经比我高,眉眼越来越像怀安。
我将血书递给他。
「这才是你父亲。」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接过信笺,从头读到末尾。
目光最后停在「另觅佳偶」四字上。
过了许久,才问了一句。
「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喉头一哽,别过脸去。
「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我对不起他……。」
他扶着门框,慢慢坐下去。
这些年,宋明修总拿身世训他。
说他亲爹卖妻卖儿,全凭宋家施恩庇护,我们母子才能有如今体面的日子。
他也一直羞于提起自己的生父。
可那夜,他在周怀安的骨坛前,一直跪到了天亮。
求亲帖很快就被穆家退了回来。
穆红玉还亲笔修书一封,写给宋明修。
信中说,她敬仰周怀安,让他好好待我,自己不想踩着忠烈遗孀,进宋家做主母。
宋明修求娶不成,成了京中笑柄。
他把所有的气都撒在我身上。
「你很能耐,连太师府,都替你出头了。」
「你到底和穆家说了什么?」
我看都没看他。
「我从没去过穆府,能说什么?」
他不肯信。
「你如今是定远伯遗孀,攀上了陛下与穆家,便瞧不上我了?」
「别忘了,你最落魄时是谁收留的你。」
我听了只觉得可笑。
「是收留还是拐走,宋大人不会记不清了吧?」
「若没有我,你连桐县的河堤都修不好,又何来今日的宋家?」
宋明修恼羞成怒,叫人撤了我的院子,让我搬去后罩房,又停了柬之的笔墨钱。
说既已成了义士家眷,就别再花宋家的银子。
我没有再与他争执,拿出自己的积蓄,维持母子日常用度。
可退让并没有换来清静。
第7章:
柬之不过是替我求了几句情。
宋明修便罚他到书房伺候,站着替他研了一天墨。
同僚登门,他指着孩子说,替旁人养了十五年,养出个白眼狼。
柬之回来时,袖口已经全黑,指头都磨破了,却仍说没事。
到了月末,宋明修又拿来一份供状,要我签字画押。
上面写着,当年我与周怀安夫妻失和,自愿离开了梁家,与旁人无关。
我忍无可忍,将供状撕得粉碎。
宋明修怒不可遏,抓起茶盏便砸向了我。
柬之冲过来,挡在我身前,被茶盏击中额头,血顺着眉骨滑落。
我吓得手脚发软,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娘,我还能姓周吗?」
次日,我与宋明修提出和离。
他却不以为意,说我没有婚书,不过是个侍妾,既进了宋家的门,生死都由他。
我告到了顺天府,府尹不敢断,案子递到了御前。
皇帝命有司补录旧籍,再准我与宋明修离异。
我本想再告他伪造契书、诱拐孕妇、阻挠朝廷寻访义士家属。
可卖身契早被宋明修烧了,十五年前的马夫已死,租住过的房屋也已拆毁。
我没有证据,朝廷不会轻易给一个三品大员定罪。
文书落印那日,我们搬出了宋府。
离开时,只带走了怀安的骨灰,两箱旧衣和几本营造手札。
宋明修站在府门前,冷眼看我。
「离了宋家,你们什么都不是。」
「阮宁,你会回来求我的!」
我没有回头。
柬之背着父亲的骨灰,跟在我身侧。
「娘,柬之能抄书,也能替人算账,以后我养你。」
他才十五岁,便要抢着替我撑起日子,像极了当年的周怀安。
我笑着点头,替他理了理衣衫。
「从今日起,你叫念安,周念安。」
我租了一间小铺子,做些营造活计谋生。
开业那日,穆红玉来访。
她没有半句怜悯,而是直接付了定钱,要我替她翻修府中旧院。
临走时,她丢下一句。
「他们不是不想回来。」
我攥着衣袖,头回在旁人面前哭出了声。
当夜绘完图样,我第一次署上自己的名字。
那几笔,我写了很久。
从此,我与念安算是安定下来,日子虽清苦,却比在宋府自在。
可是好景不长,三个月后,边关送来急报。
有人见到了周怀安,他非但没死,还做了戎狄可汗的驸马。
第8章:
消息传开,群情激愤。
御史连上七道奏疏,弹劾周怀安诈死投敌。
宋明修在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说我当年突然失踪,或许早与周怀安暗中谋划。
又说念安在宋家时,就曾多次来他书房,打探边防舆图。
更有人猜测,当年找到的,只是无名士卒的残骸。
周怀安将瑞王府的令牌放在那具焦尸旁,以此瞒天过海。
皇帝顶不住朝臣的压力,只得暂时收回追封,命人彻查。
念安被国子监除名,官府注销了我们的良籍户帖。
我从定远伯遗孀,一夜成了叛贼之妇。
昨日还有人来家中拜祭英烈,今日门上便被泼了粪水。
愤怒的百姓砸了定远伯祠,街上的孩子朝我扔烂菜,骂念安是胡种。
我问念安。
「他们说的,你信吗?」
念安坚定地摇头。
「我爹绝不会叛国!」
我也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我已经错怪过怀安一次,不能让他死后还遭人污蔑。
我带着骨灰去顺天府伸冤,府尹不敢受理。
我又去求陛下,在宫门跪了两日,韦玄胤怕朝臣非议,也不肯见我。
梁谦听到消息写信给我,劝我留京候讯,等待朝廷查明真相。
可我等不了,我要去找周怀安!
他若活着,我便去问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为何任由我们母子受尽欺辱。
若死了,我也要替他讨个清白。
我关了铺子,带着柬之远赴西陲。
出关比我想的还难。
贱籍没有路引,我们只能买通贩马的商人,藏在车队里混过了雁门关。
这一路,我心中忐忑,既盼他没死,又怕他没死。
到了戎狄王庭后,我们多方打听。
确有一名中原男子做过驸马,可那人不叫周怀安,手腕也没有贱籍烙印。
后来,我们又找到一名当年的大雍老卒。
他被掳到戎狄多年,连口音都变了,可看到周怀安的画像,还是一下认了出来。
「是那位义士!」
他说自己在上京之役前就被戎狄俘虏。
曾亲眼看见周怀安只身闯营,杀死左贤王后,点燃火油自焚……。
说着,不觉老泪纵横,仿佛那惨烈一幕就发生在昨日。
我听到此处时,肝肠寸断,只觉眼前一黑,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沉默良久后,我向他道出周怀安被诬陷的始末。
他义愤填膺,主动提出随我们回京作证。
当晚,商队暂住的客栈被人搜查。
原来,戎狄可汗得到消息,当年那位中原死士的妻儿,已经来到了王庭。
于是下令追捕,要用我们的人头,祭奠胞弟左贤王。
我带着念安和老卒,连夜逃出王庭。
可回到了雁门关,却发现城门外已经贴出告示。
是我和念安的画影图形,我们被大雍被通缉了。
前方是缉捕关卡,后方是戎狄追兵,我们来不及细想,只能先绕道躲避。
逃到一处荒废驿站时,念安发起高热。
他在路上受了伤,脓血浸透衣袖。
听见外头有人靠近,我们抬着念安躲到草垛后。
我握紧匕首,老卒拔出短刀,准备随时拼命。
稻草被掀开,月色下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阮宁,你让我找得好苦!」
第9章:
我看着来人,失声惊叫。
「穆红玉?!」
她穿着素色骑装,身后跟着几名家将。
季延昭死后,按他生前遗愿,被葬在了雁门关脚下。
英魂从此长眠边塞,永镇国门。
穆红玉每年秋日都会来祭扫。
她带来一个消息,我和念安离京后不久,宋明修便报官立案,告发我携子投敌。
「我听说戎狄也在搜捕你们,便一路寻来,还好没来迟。」
「他早就料到我会去关外?」
我细思极恐,推敲一番因果,终于明白了一切。
周怀安未死的谣言,一开始就是宋明修散布的!
他算准我会去寻人,等我们一出关,便坐实了投敌之罪。
我们母子的身份和行踪,也是他让人泄露给戎狄的。
如此一来,我和念安无论是被戎狄擒获,还是被朝廷缉拿,都再无生路。
周怀安的案子会被彻底钉死,我当年被拐的真相也将石沉大海。
他从此便可高枕无忧。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里!」
我将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穆红玉听完神色骤冷。
「世上竟有如此好歹毒之人!」
我指着身旁的老卒。
「穆娘子,我不连累你。」
「只求你把人证带回京城,怀安不能背着叛国之名入土。」
穆红玉丢来几套旧衣裳,让我们换上。
「冤,我帮你伸。」
「人,我也要救!」
她将我们藏进随行的马车,光明正大地进了关,太师府的车驾根本没人敢查。
到了云州境内,穆红玉安排两名家将护送老卒先行,自己带着其余人在馆驿住下。
准备等念安退烧,再动身回京。
可第二天,便得到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戎狄大军来犯,已经攻破雁门,离此地只剩半日路程!
云州知府带着守军弃城而走,城中富户也开始南逃。
他们怕冲撞家眷,不许贱民同行。
上万名百姓被丢在城内,这些人没有路引,就算逃出去也会被当做流寇剿杀。
他们世代为朝廷修城、养马、铸铁。
大难来时,却连逃命的资格都没有。
穆红玉让我们即刻启程。
我拒绝了。
戎狄与大雍是世仇,云州若失,城中老弱活不过一日。
我和周怀安都生在这里,同为九姓,我不能丢下同胞去送死。
穆红玉听罢,着实吃了一惊。
「你要帮他们守城?」
第10章:
迟疑片刻后,她握紧刀柄,有了决断。
「你既有此志,穆家世代将门,又岂能甘于人后?」
「我也留下,助你一臂之力!」
那一刻,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登上城楼巡视一圈,云州不是不能守。
东城地势低,可引河水灌入壕沟。
南城垛墙松动,可用木架支撑。
城北有废弃的采石场,可以运石填缺口。
但最要紧的,还是人手。
穆红玉站在府衙门前,亮出穆家令旗。
可她带来的亲卫只有四十余人,纵使她是名将之后,也守不住一座空城。
我去了九姓聚居的泥坪巷,将百姓们召集到祠堂前。
有人问,朝廷把我们当牲口一样抛弃,为何还要替他们守城。
我站上石阶,字字铿锵。
「我们守的不是皇帝,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父母和孩子,是我们的家!」
话音一落,群情激昂,众人纷纷跪下请战。
三千青壮当即编成义军,穆红玉成了统帅。
那一天,云州九姓第一次拿起了武器。
梁谦也没有走,他打开自家粮仓,供全城取用。
老人已经八十余岁,拄着拐杖赶来。
十五年后,我们终于重逢,我刚要跪下去,他连忙将我扶起。
两人相顾无言,眼中皆是泪光。
戎狄围城后,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日日攻伐不休。
穆红玉率领青壮在阵前杀敌。
我带着匠人和妇孺,日夜修补工事。
城墙塌了,我让人用碎石封死缺口。
水源被断,念安翻遍县志,找出三口被封的古井。
箭矢射完,妇人们拆掉家具,削成箭杆。
最难的时候,城中断粮。
我们把树皮和麦糠煮成粥,穆红玉将自己的战马杀了,把肉分给了伤员。
穆红玉派去搬兵的信使走了一个月,云州每天都有人战死、病死、饿死。
朝廷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京城里,多数朝臣畏敌惧战,求和的奏折已经堆满御案。
宋明修主张割让云州。
他说九姓贱民聚众持械,纵然击退来敌,将来也会成为祸患。
不如趁机放弃此城,每年向戎狄缴纳岁币,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刚落,一根拐杖重重打在他背上。
年过七旬的穆太师站在朝堂中央。
「云州百姓拼死御敌,替大雍守住国门,你却要出卖他们?」
「宋明修,你怎么配得上这身官服!」
穆太师连上三道奏疏,请旨出征。
皇帝权衡再三,终于准了。
老太师披上封存多年的甲胄,带兵赶赴云州。
援军到达的那日,城中只剩不到两千人。
穆红玉打开城门,率军与父亲前后合击。
我站在城楼上,没有看清厮杀,只看见她离开时,转身朝我挥了一下手。
傍晚,敌军被击溃,退回了关外。
云州守住了,穆红玉却没能回来。
第11章:
在城外找到她时,她胸前的盔甲裂开了一道口子。
老太师跪在穆红玉身旁,久久不肯起身。
白发人一声声呼唤女儿的乳名,却再也听不到回应。
穆红玉手里攥着一支玉簪,那是季延昭送她的定情物。
太师告诉我,她走前留下遗愿,让我们把她葬在夫君身边。
「她说边关苦寒,延昭一个人躺了十五年,怕他冷……。」
季延昭墓旁添了一座新坟,他和红玉都不会再孤单了。
我们打赢了,城里却没有人欢呼。
活下来的人守着残垣断壁,再也等不回自己的亲人。
我和念安随军返京。
穆太师已将老卒安顿好。
诬陷怀安的那份军报也查出了来处。
一名驿丞收了宋家的钱,将伪报混入军情,已被刑部收押。
万事俱备,只待我回京后三司会审。
可老太师却在这时病倒了。
军医说,他是积劳过度,又受丧女之痛,旧疾复发。
他病得很重,常在车里昏睡过去。
醒来时,问的却是云州到了没,前方战事如何。
有一回,他甚至拉着我的手,叫我红玉。
老人拽着我的袖子,说以后再也不催我改嫁了。
五日后,穆太师病逝在班师途中,三军缟素,沿途悲声不绝。
到了京畿,主力先行归营。
我们随伤兵缓行,护送太师灵柩。
宋明修派来的人,就是在那时动的手。
他们扮作来迎灵的家仆,念安接过名帖时,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人曾是宋家的护院。
念安猛地将我推向身后。
我听见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再回头时,念安已经倒在了地上。
侍卫赶来,将刺客按在泥里。
我扑过去,用手堵住念安胸前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念安仰身望着我,一脸愧疚,像幼时做错事,怕我生气。
「娘,我真……没用,是不是给爹……丢脸了?」
我拼命摇头。
「没有,你和你爹一样,都是英雄!也是娘最好的孩子。」
他抓住我的手,声音越来越微弱。
「娘……你说……到了那边,爹爹……能认出我吗?」
我心如刀绞,紧紧抱住他。
「不许说傻话,娘还没给你娶亲,你不是还要参加春闱吗?」
「念安,别睡……」
他的手落了下去,掉在了泥里,再也没能抬起来。
刺客被留下一个活口。
我一眼便认出,这个人就是当年的马夫,就是他和宋明修一起劫走了我。
原来他没有死,一直被宋明修藏在身边。
为了活命,他当场全都招了,供词和人犯被一同送去了刑部。
进京那日,韦玄胤颁下诏书。
九姓守城有功,全族转入良籍,大雍从此再无贱民。
云州人等了两百年的一道旨意,终于来了。
可是我的夫君、儿子和父亲,却再也看不见了。
宋明修被下了狱,老卒、驿丞、刺客轮番指证。
刑部顺腾摸瓜查清了我当年失踪的真相,案子很快便审结。
宋明修先伪造契书,劫走孕妇。
后欺君罔上,冒功骗取官职。
又散播谣言诽谤英烈。
最后买凶杀人,意图灭口。
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可我等不到秋后。
第12章:
我以探视的名义,去了诏狱。
狱卒打开牢门,在我耳边低语。
「只有一刻钟。」
宋明修坐在草席上,头发已白了大半。
他看见我进来,满眼惊喜,踉跄着爬到我面前。
「阿宁,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们相伴十五年,你不可能对我没有半点情分。」
我将血衣放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
宋明修盯着那件衣裳,眼神发直。
「柬之……死了?」
「他叫念安,周念安!」
许久后,他哭了起来。
「我待他视如己出,我没想杀他,也没想杀你。」
「我只是让人带你们回家,我舍不得你们……」
「宋明修!」
我厉声打断了他。
「别演了!这十五年,我早就看腻了。」
我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这是当年怀安留给我防身的。
宋明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退到墙边,嘶声叫嚷着。
「他们已经死了!你杀了我,他们也回不来!」
我一步步走近。
「他们是回不来,但你可以下去见他们!」
刀锋没入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他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惊惧,想要呼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狱卒进来时,宋明修已经断了气。
他拔出匕首,放在了宋明修掌心。
「阮先生快走,其它的交给我!」
我怔住了。
「你为何要帮我?」
狱卒在我面前跪下,捋起衣袖,露出腕上的烙印。
原来他也是云州贱民,幼时被卖入京城,一生没能回乡。
「先生大义,替九姓洗刷污名,我冒死也要助先生脱身。」
我喉头微哽,对他郑重行了一礼,便从后门离开。
第二日,大理寺向朝廷上报,宋明修畏罪,已在狱中自尽。
皇帝下旨为周怀安昭雪,恢复了他的爵位。
又赐下一座宅院、千两黄金和百顷良田,作为抚恤和我助守云州的奖赏。
他希望我留在工部任职,成为大雍第一个有功名的女子。
我婉拒了。
京城太大,这里埋着太多欲望,我不想留下。
我带着怀安和念安回了故乡。
新旧两个坛子并排放在马车里,我坐在他们中间。
从前周怀安总说,等以后安稳了,要带着全家一起去踏青。
他一手抱孩子,一手牵着我。
可如今,却是我抱着他们两个。
我把他们葬在了云州城外的伽蓝寺旁。
那里地势高,能看见泥坪巷的家。
父子二人的墓碑挨在一起。
周怀安活着时没能见到儿子,如今总算团聚了。
我想在尼寺剃度,青灯古佛,寄此余生。
主持却没有答应,她说我尘缘未了。
可我的亲人都已不在人世,连仇人也死了。
还有什么可了的?
第13章:
我请她点破迷障,她却合掌念佛,不再多言。
我只好先求来一间静室,在寺中暂住。
入冬前,庙门口来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全都光着脚。
他们不敢进来,趴在台阶上向里张望。
最小的那个女孩忍不住溜进前殿,拿了香案上的一颗贡果。
我走过去,她吓得浑身哆嗦,果子掉在了地上。
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冲过来,挡在她身前跪倒。
「妹妹只是饿了,不是故意偷东西的。」
「要打就打我吧!」
我看着他们,愣了很久。
小时候,周怀安也总是这样护着我。
我把孩子们领进了斋堂。
那男孩告诉我,他们的父母都死在战乱里,如今无家可归,只能四处乞讨。
小女孩吃得太急,突然噎住了,可哭着也不肯把饼放下。
我替他抚背顺气,泪水落在她肩上。
「婶婶,你也没吃饭么?」
她回头看见我红着眼眶,将手里的饼掰下一块。
「给。」
第二日,我用朝廷的封赏,在伽蓝寺外买下一片荒地。
不久,云州多了一座名为「千机」的学堂,专门收留孤儿。
不问姓氏,不论出身,也不管男女。
愿读书的,就让梁老先生授课。
想学营造的,便跟着我。
喜欢其它手艺的,城中工匠们也会来堂中教习。
孩子们问我,这里为何叫千机堂。
我说,世间道路万千,人不该因出身和贫贱,被困死在一条路上。
第14章:
周怀安番外
进京后,我用挣到的第一笔银子,买了一把锁。
同屋的门客笑我。
「家里有金山,值得这么防着?」
我把锁收进包袱。
阿宁住的那间屋子,门闩坏了半年,她夜里睡不踏实,总拿凳子抵着门。
等我回去,先装门锁,剩下的钱,给她买双厚底鞋。
她怀着孩子,旧鞋却舍不得扔,鞋底磨穿了,便多垫两层布。
我说过她几次,她嫌我管得宽。
可我只剩她一个亲人,不管她,还能管谁。
王府的账房先生替人捎家书,一封二十文。
我去了三回,都没舍得。
后来替王爷驯马,得了赏钱,才敢再来。
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阿宁,京城的馒头没有你蒸的大。」
先生听了直摇头。
「你倒只想着吃。」
我便又添了一句。
「我吃得饱,你也要吃饱!」
纸背被我蹭脏了。
那只手刚上过药,我怕她瞧见血迹,把纸裁去一角。
可是信却没送成。
边关失守,驿路断了。
我把信折好,压在那把锁下面。
瑞王问我,有没有想过孩子的名字。
我摇头。
「留给他娘取。」
其实我偷偷翻过字书。
我识字不多,挑来挑去,选中一个「安」。
别人都说,这字很好。
我却划掉了。
我叫怀安,也没过过几日安生日子。
别把这点薄福,再分给孩子。
那晚,我梦见阿宁生了。
孩子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只脚。
我想抱,她不肯。
「手洗干净了没有?」
我赶忙往衣裳上擦。
醒来时,掌心全是汗。
我坐到天亮,头一回怕死。
我求王府的裁缝改了一件小衣。
原是给孩子买的,我却嫌袖口太短。
「再放长些。」
裁缝笑道:
「才多大的娃娃,就穿不下了?」
我没接话。
九姓的孩子,生下来便要验籍。
那枚烙印落在腕上,衣袖短了,遮不住。
裁缝拆开针脚时,我忽然把衣裳夺了回来。
「不改了。」
若我这一趟能成,他往后就用不着遮。
临行前,我把锁交给了账房先生。
他问我:
「要带句话么?」
我想了许久。
别等我,这三个字到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
最后只留下一句。
「锁不好开,让她先滴两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