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拜完堂,表妹挺着肚子堵门,说怀了世子的种。
我掀开盖头第一句话:“婚书盖印了吗?”
没盖。嫁妆“暂存”。婚书废纸。
我后娘拎着杀猪刀从后门杀进来,刀往大门上一嵌:“谁欺负我闺女?”
她追了世子三条街,当街喊:“伯府欠债八千两,拿商贾的银子填窟窿——”
世子骂我满身铜臭,谁娶这种人谁倒霉。
状元郎当街说“我娶”。
我以为他是帮我脱身。
结果他说:“我准备了八年。”
……
刚拜完堂,我盖头还没揭,门外就闹起来了。
丫鬟春杏连滚带爬进来:“小姐!外头来了个女的,挺着肚子,说是世子的表妹,怀了世子的孩子!”
我愣了一瞬,嘴已经跑到了脑子前头:“婚书去官府盖印了吗?”
春杏愣住:“啊?”
“我问你,伯府拿去备案的婚书,盖印没有?”
“还、还没有……”
我把嫁妆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从后门回府,去找九娘。跟她说——伯府骗婚,婚书未印,嫁妆已入库。让她带上刀和账房来。”
春杏腿一软:“带、带刀?”
“她听得懂。”
春杏跑了。
我理了理嫁衣,推开门。
赵瑾站在廊下,衣襟散着,显然刚从婚房那头出来。
柳如烟挺着肚子堵在院门口,一手扶腰一手指着我:“你就是沈氏?我告诉你,我肚子里这个是宁安伯府的长孙!今晚你要是敢跟世子圆房,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槛上!”
我倚着门框:“表妹别急。我问三个问题,你答上来,我今晚就给你腾地方。”
柳如烟一愣:“什么问题?”
“第一,你只是世子表妹,谁给你胆子今晚来拦我的门?”
柳如烟脱口而出:“是姑母让康嬷嬷——”
话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
我笑了笑——伯夫人,我那位准婆婆,等不及了。
“第二,你肚子里的孩子,世子认不认?”
柳如烟看向赵瑾。赵瑾别过脸,不吭声。
柳如烟急了:“表哥!你说话呀!我们商量好的,只要今晚搅了洞房,明日就抬我做贵妾——”
“第三,”我打断她,“柳家收伯府多少银子?伯夫人许你什么名分?”
柳如烟脸色变了:“你、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
我看着她肚子,“但我知道伯府欠外面八千两。表妹,你猜伯夫人许你的‘贵妾’,是拿谁的嫁妆填?”
柳如烟嘴唇一哆嗦。
我心里有数了。
“世子,”我转头看赵瑾,“表妹肚子都这么大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瑾干咳一声,端出世子架子:“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一介粗鄙的商贾之女,能嫁进伯府已是高攀,当有容人之量。”
“明日我摆几桌酒,抬如烟做贵妾。你为妻她为妾,妻妾同娶,也是一段佳话。”
妻妾同娶。佳话。
我轻笑:“伯府脸真大。既嫌我商贾出身,又惦记我的嫁妆填窟窿。”
突然想明白了昨夜九娘后面未说出口的话。
出嫁前一晚,九娘拉着我的手说:“伯府是个空壳子,外面欠了八千两,你心里有个底……”
伯府用银子买她来堵我的门,为的就是给我一个下马威。
新妇进门第一夜被搅黄,传出去就是我“不受夫家待见”。
日后在伯府抬不起头,嫁妆自然任由他们拿捏。
算盘打得真精。
第2章:
我还没说话,院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佳你娘的腿!”
我后娘,秦九娘来了。
九娘是彭城屠户秦家的幺女,十五岁提刀杀猪,二十岁带着侄子嫁进沈家,十二年把沈家从一个小粮铺做成彭城首富。
她穿着一身大红衣裳来送嫁,头上还簪着我给她买的金钗,手里那把杀猪刀往院门上一扔——
“哐”一声,刀嵌在大门中间。
“谁欺负我闺女?”
赵瑾后退一步:“岳、岳母——”
“岳什么母?婚书拿出来我看看。”
九娘把刀从大门上拔出来,刀尖点着赵瑾胸口:“伯府下聘的聘礼单子呢?过了几抬?入了哪本账?婚书拿去官府盖印没有?”
赵瑾支支吾吾。
“盖了没有?”
“明、明日就去……”
九娘冷笑:“明日?那就是没有。婚书未印,聘财未入官账,婚不成。我沈家六十六抬嫁妆倒是先进了你伯府库房——入库单子上写的是‘暂存’还是‘聘财’?”
赵瑾脸色变了:“写的是暂存。”
九娘把刀往肩上一扛,“既是暂存,我闺女今天跟我回去。六十六抬嫁妆少一抬,我明儿就上顺天府告伯府骗婚吞财。”
伯夫人这才被四个婆子簇拥着赶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发沉。
“亲家母,这是做什么?堂都拜了,知意就是我伯府的人。大喜的日子动刀动枪,传出去多不好听。”
九娘刀不放下:“拜堂?婚书呢?”
伯夫人面不改色:“婚书自然有,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官府盖印。亲家母别急,明日一早就去办。”
“那就是还没有。”
九娘把刀往地上一插,“没盖印的婚书就是废纸一张。嫁妆我连夜拉走。伯夫人要是不服,咱们顺天府见。”
伯夫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秦氏,你别不识抬举。我伯府再不济,也是朝廷封的伯爵。你一个屠户出身的商妇,敢跟我叫板?”
“叫板?”九娘把刀尖往地上一顿。
“我秦九娘十五岁杀猪,二十岁嫁到沈家续弦,十二年挣下如今的家业——你当我是吃素的?”
“你伯府除了一个空头爵位还有什么?”
九娘顿了顿,刀尖往库房方向一指:“库房里耗子都饿死了吧?你儿子娶我闺女图什么你心里没数?”
伯夫人气得直哆嗦:“要不是看你沈家有几个臭钱,你以为你们一介商贾能高攀我们伯府?”
赵瑾挺了挺腰杆:“就是!拜了堂就是我赵家的人。想退亲?没门!”
九娘拔起刀:“没门?老娘今天就亲自开一扇门。”
她拎着刀就朝赵瑾冲过去了。
赵瑾转身就跑,跑得比过年猪还快。
第3章:
九娘拎着杀猪刀在后面追,边追边喊:
“宁安伯府——骗婚——霸占沈家嫁妆——”
“世子搞大表妹肚子——还想妻妾同娶——”
“伯府欠债八千两——拿商贾的银子填窟窿——大家来评评理啊——”
街边卖馄饨的端着碗出来看,有妇人啐了一口:“呸,什么伯府,骗人家嫁妆!”
小孩跟在后面跑,学九娘喊:“骗婚——霸占嫁妆——”
赵瑾一边跑一边回头骂:“泼妇!刁妇!”
九娘刀一挥:“你再说一遍?老娘追到你伯府门口说!”
赵瑾指着我:“沈知意!满身铜臭的商户女,刚拜了堂就往娘家跑——谁娶谁倒霉!”
“我娶!”
话音刚落,秦砚从人群里走出来。
青衫玉冠,新科状元的腰牌挂在腰间。
秦砚站到街心:“赵世子,婚书未立,官府未印,她还不是你夫人。拜堂不是婚书。大梁律,婚书不印,聘财不入官账,婚不成。”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至于倒霉——”
“我认。”
赵瑾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你——秦砚!你在沈家长大,你们是不是早有首尾?不然怎敢当众抢婚?”
秦砚往前走了一步:“婚书未立,不算抢妻。世子若不服,顺天府见。”
“我正好想问问府尹大人,伯府以成亲之名骗娶商贾之女、吞没嫁妆六十六抬,按《大梁律》该当何罪。”
我跟着追出来了,站在街边喘气。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些:“你没事吧?”
我:“……哥?你来干什么?”
秦砚耳根红了一瞬,面不改色:“姑母让我来的。”
赵瑾被晾在一边,脸涨成猪肝色:“秦砚,少拿顺天府吓唬我!”
“你一个状元娶个退婚女,你脑子有病!”
秦砚:“我乐意。”
我:“???”
伯夫人这时候赶到了,扶着门框喘气,指着秦砚:
“你一个穷酸状元,敢跟我伯府作对?我告诉你——她堂都拜了,就是我伯府的人!”
“她今天敢出这个门,明天我就让她病逝!我伯府弄死一个商贾之女,跟碾死蚂蚁一样!”
整条街安静了。
秦砚笑了:“伯夫人说‘病逝’——巧了。晚辈昨日在御前听了一桩案子,也是勋贵人家说媳妇‘病逝’,结果仵作验出砒霜。伯夫人猜,那家人现在如何了?”
伯夫人脸色骤变。
秦砚收了笑,一字一句:“那家人,削爵,抄家,流放三千里。伯夫人要不要试试?”
伯夫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秦砚又补了一句:
“伯府骗婚的状纸,嫁妆被吞的证据,加上今夜伯夫人当众威胁‘弄死’我表妹——人证物证俱在。”
“伯夫人若想试试顺天府和大理寺的门朝哪开,晚辈奉陪。”
伯夫人往后退了一步。
第4章:
九娘把刀往地上一横:“六十六抬嫁妆!少一抬,我闺女明天去顺天府递状纸!”
伯夫人咬牙:“……凭什么还?你女儿婚前失贞,还未嫁人就跟人苟且,奸夫都上门抢亲了,这嫁妆权当赔我伯府名声了。”
“放你娘的屁!”
“你们宁安伯府活不起了,就去跳护城河,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九娘一巴掌扇到伯夫人脸上。
“自己儿子一身臭,还妄想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
秦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伯夫人,您说我与表妹苟且——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污蔑朝廷命官,按《大梁律》,杖四十,徒一年。伯夫人想试试?”
伯夫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九娘把刀在伯夫人眼前晃了晃:“嫁妆现在就还,我连夜拉走!”
伯夫人恨恨看了赵瑾一眼——赵瑾缩在墙角不敢吭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还。”
我掏出嫁妆单子:“六十六抬,第一抬是紫檀梳妆匣,第二抬是景德镇瓷器一套……伯夫人,对账吧。”
“每抬有沈家火印,入库单上写的是‘暂存’,麻烦伯夫人把账房也叫来,一笔一笔销。”
春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火把:“小姐!我带了账本!”
那一夜,我在伯府库房门口对嫁妆单子对到天亮。
伯夫人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赵瑾被九娘拿刀看着,亲手一抬一抬往外搬。
搬完最后一抬,九娘把刀往肩上一扛:“走,闺女,回家。”
我跟着九娘往外走,路过秦砚身边,顿了顿:“哥,今晚……谢了。”
秦砚低头看我:“不客气。”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你刚才说‘我娶’——是权宜之计对吧?为了帮我和娘脱身?”
秦砚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你觉得呢?”
我想了下,十分肯定地点头:“我就知道。哥你最好了,从小到大都帮我——你就是我亲哥!”
秦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九娘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啧”了一声。
我:“娘,你嗓子不舒服?”
九娘:“……没有。走快点,嫁妆车等着呢。”
走出伯府大门的时候天边泛了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宁安伯府”的匾额,赵瑾站在门槛里,衣衫不整,脸色灰败。
我冲他挥了挥手:“世子,再见——不对,是再也不见。”
赵瑾咬牙切齿:“沈知意——这事没完!”
秦砚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到我旁边,声音不大不小:“没事,我奉陪到底。”
赵瑾:“……你们等着!”
秦砚:“我等着。”
九娘一把把我拽上马车:“走了走了,回家睡觉。女婿的事明天再说。”
第5章:
马车晃悠悠往沈家走。
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秦砚骑着马跟在车旁边。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耳根还是红的。
九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总算说出口了,磨磨唧唧了八年。”
“娘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开始,沈家的生意你管。这六十六抬嫁妆做本钱,一年之内给我翻一倍。”
“啊?要是赔了呢?”
九娘眼神瞟了秦砚一眼:“赔了让他贴。”
话音没落,车窗外传来秦砚的声音:“好,姑母,明日我来陪表妹对账。”
九娘翻了个白眼,把帘子一拉:“对账找你姑父去!”
车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秦砚闷闷的声音:“……姑母,我找表妹。”
“表妹没空!”
我:“我有空啊娘,表哥来对账我正好学学——”
九娘一把捂住我的嘴:“你闭嘴,睡觉!”
她手劲儿大,我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靠在她肩膀上闭了眼。
临睡着前我迷迷糊糊想——嫁妆回来了,婚退了,世子被娘拎刀追了半条街。
今天好像……也不亏?
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来的时候嫁妆已经入了库房,九娘亲自点的数,一抬不少。
我爹沈万山在堂屋里坐着,脸色青了又白,看见我出来,嘴张了张:“知意,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九娘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我面前:“打算什么,先吃饭。”
“可是……”我爹嗫嚅。
“别可是了,当初要不是你想攀宁安伯府的高枝,知意至于遭这么一遭吗?”
“还好我留了心眼,私下打听了一下——伯府在外欠了八千两,世子好赌,伯夫人又是个庶女爬床上位的,一家子没一个靠谱的。”
“我才压着婚书没去盖印,不然真出了什么事,老娘跟你没完。”
我爹:“夫人,伯府那边……”
九娘转身进了厨房,把刀往菜板上一剁,“咚”一声:“伯府怎么了?伯府了不起?伯府就可以欺负你闺女?伯府就能霸占我沈家嫁妆了?”
我爹缩了缩脖子:“我那不是……想着伯府是勋贵……”
“勋贵个屁!欠了一屁股债的破落户,娶你闺女就是为了填窟窿!你还舔着脸往上凑!”
九娘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吃。吃完跟你表哥去铺子。”
我挑起一筷子面:“表哥也去?”
九娘面不改色:“他是状元,字写得好,账本记得清楚。你跟他学。”
我爹小声嘀咕:“砚哥儿一个状元,天天往铺子里跑像什么话……”
“像你个头!当年要不是砚哥儿他爹救你,你命都没了!现在养他几年你就叨叨?再说了——”
九娘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他是我侄子,我一手带大的,我让他去哪他去哪。”
“我哪敢叨叨?家里什么事不是你说了算。”我爹小声嘀咕。
“哼,谅你也不敢。”九娘眉毛一挑,瞥了我爹一眼。
我埋头吃面。
九娘说的“砚哥儿他爹救你”这事我知道。
当年我爹去南边进货遇上水匪,是秦砚的父亲——九娘的兄长,替他挡了致命一刀。
他当场就咽气了。
秦砚母亲拿着我爹给的赔偿,头七未过便改嫁了。
十五岁的九娘,开始杀猪,养活秦砚。
九娘生得貌美,及笄后不少人上门提亲,但一听要带着秦砚出嫁,都打了退堂鼓。
我亲娘生下我后身体一直不好,硬拖到四岁。
临终前,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亲自去秦家替我爹求娶九娘。
回来时,她已经快不行了,拉着我的手,把秦家这些旧事一一说给我听。
说完这些,我娘当晚就咽气了。
一年后,我五岁。
九娘带着九岁的秦砚嫁进沈家。
第6章:
吃完面到铺子里,秦砚已经到了。
他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三本账,手里一支笔,写得又快又稳。
我凑过去看,他头也不抬:“来了?坐。”
我搬了凳子坐他对面。他推过来一本账:“这是城东布庄的账,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我翻了几页:“进货价比市场价高了两成。谁经手的?二掌柜?”
秦砚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微弯:“不错。还有呢?”
我又翻:“这个月卖了五十匹绸缎,但库存只少了三十匹——少了二十匹没入账。大掌柜签的字,二掌柜只是经手。拿回扣的是大掌柜。”
秦砚合上账本:“明天去布庄,你处置。”
“我?”
“你现在管沈家生意。姑母说的。”
我想了想,点头:“行。那我明天去。不过——”
我抬头看他,“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闲?不用去翰林院点卯吗?”
秦砚握笔的手顿了顿:“……翰林院今日休沐。”
“哦。”我信了。
旁边的伙计默默别过脸去——后来我才知道翰林院根本不休沐,秦砚特意请了假。
对完账到晌午,秦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我面前。
“什么?”
“城南的糖炒栗子。路过买的。”
我打开纸包,热乎乎的栗子香喷喷的。
剥了一个塞嘴里,又剥了一个递到他嘴边:“哥你也吃。”
秦砚看了我一眼,低头吃了。
“哥,你真好,从小到大都给我买栗子。”
秦砚低头翻账本,耳根有点红:“嗯。”
“比我亲哥还亲!”
秦砚手里的笔“啪”一声按在账本上,洇出一团墨。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账本旧了,正好换新的。”
我没多想。
傍晚回家,我跟九娘说布庄的事。
九娘听完点点头:“行,明天你去。带几个人,二掌柜叫牙行来领走,大掌柜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然后滚蛋。”
“好。”
九娘看了我一眼:“砚哥儿今天去铺子了?”
“去了。他还给我买栗子了。”我笑着说。
九娘看着我,表情一言难尽:“……知意啊。”
“嗯?”
“你有没有想过,砚哥儿为什么给你买栗子?”
我想了想:“因为他顺路啊!”
九娘深吸一口气,转头冲厨房喊:“老李!把杀猪刀拿来!”
“娘,你拿刀干什么?”
“磨刀。我手痒。”
第7章:
第二天我去布庄查账。
二掌柜当场认了,大掌柜开始不认。
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摔:“你签的字,你拿的回扣。要么吐出来滚蛋,要么我送你去见官。”
大掌柜腿一软跪了。
二掌柜被牙行领走的时候还在喊冤。
我站在铺子门口:“冤?你进货价高了整整两成,我沈家多付的银子够再开一间铺子。你不冤。”
布庄的事解决完,我回家路上路过状元府。
秦砚正好从门里出来,看见我脚步一顿:“知意?”
“哥!你今天休沐?”
“……嗯。”
“那我请你吃饭吧,今天布庄的事解决了,我赚了!”
秦砚看了看我手里的钱袋子:“大掌柜吐了多少?”
“吐出来的回扣,九娘说给我当零花。”我晃了晃钱袋,“走,我请你吃面。”
秦砚跟我去了街角的面摊。
我点了两碗牛肉面,他坐我对面看着我吃。
我吸溜面条的时候他突然开口:“知意。”
“嗯?”我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
“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作为……男子。”
我咽下嘴里的面,认真想了想:“哥你挺好的。新科状元,长得也好看,脾气还好。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气。”
秦砚看着我:“那你——”
“不过哥你眼光肯定高,一般姑娘你看不上。我猜你得找个才貌双全的,最好是书香门第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好几个绸缎庄掌柜家的千金,回头给你说媒!”
秦砚筷子停在半空。
面摊老板在旁边“嗞”了一声,被秦砚一个眼神瞪回去。
“不用。”秦砚把筷子放下,“我暂时……不打算娶亲。”
“哦,那可惜了。”
秦砚看了我一眼:“……吃面。”
吃完面他送我回家。
到沈家门口我说“哥你回去吧”,他站着没动。
“怎么了?”
“知意,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人因为‘报恩’要娶你,你愿不愿意?”
“报恩?谁?给谁报恩?”
秦砚张了张嘴,又闭上:“……算了。进去吧。”
我回头看一眼,他还站在门口。
晚霞照在他身上,青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冲他招手:“哥!明天还来对账吗?”
秦砚嘴角弯了一下:“来。”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我觉得表少爷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发亮,看别人的时候跟看账本似的。”
“那是因为他眼睛本来长得就亮。”
春杏:“……小姐你没救了。”
又过了几天,我去状元府送账本,秦砚不在,他书房门半开着。
我进去放账本,一眼看见书案上摆着个旧暖手炉。
铜的,边上磕了一块,被人用银丝细细补过。
我认得。那是我九岁那年冬天塞给他的。
他居然还留着,还修了。
我盯着那个暖手炉看了半天,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正好秦砚回来,看见我站在书案前,脚步顿了一下。
“账本放那儿就行。”
“哦。”
我放下账本,指了指暖手炉,“这个你还留着?”
秦砚走过来,把暖手炉往书案里侧推了推,声音平平的:“嗯。补了补,还能用。”
“都旧成这样了还用什么,我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他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用惯了。”
我把暖手炉放回书案上,拍了拍手:“行吧,你留着用。我走了。”
走出状元府大门才反应过来——他一个状元,缺一个暖手炉的钱?
第8章:
二掌柜被领走后,布庄门口总有几个闲汉晃悠,见我出来就交头接耳。
我没当回事,直到春杏气冲冲跑回来:“小姐!街上都在传——传你跟表少爷……”
“传什么?”
春杏憋红了脸:“说你婚前失贞,跟表少爷早有了首尾,还说伯府退婚就是因为这个!”
我手里的账本停了一瞬。
伯府。
赵瑾那天在街上骂“破鞋”,伯夫人当众污蔑我“婚前失贞”。
他们没占到便宜,嫁妆全数拉走,明面上动不了我,就开始往我身上泼脏水。
新妇被退婚,再背上“失贞”的名声,以后谁还敢娶?
沈家的生意、铺子里的掌柜伙计,怎么看我这个“不检点”的东家?
算盘打得还是那一套:明抢不成,就毁了我。
我放下账本往外走。
春杏追上来:“小姐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源头在哪里。”
走到街上,果然有几个妇人聚在墙角嘀嘀咕咕,见我过来,声音一收,眼神却往我身上瞟。
其中一个拿帕子掩着嘴:“就是她?看着挺正经的……”
我站定,正要开口,身后传来秦砚的声音。
“几位婶子。”
秦砚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青衫玉冠,腰牌挂得端端正正。
他走到那几个妇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方才说的,我听见了。传的是哪家的谣,从谁嘴里出来的,麻烦跟我说说。”
妇人们慌了:“我、我们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就……街上都这么传……”
秦砚笑了一下:“街上都这么传,谁最先开始传的?”
“没凭没据造朝廷命官的谣——婶子们知道按《大梁律》该怎么判吗?”
几个妇人脸白了。
秦砚收了笑:“诬告反坐、传谣的。按律杖二十,罚银五两。几位婶子要是拿不出传谣的源头,那就得自己担着了,我现在就拉你们去报官。”
那几位婶子见秦砚动真格,便说是张家婶子传出来的。
秦砚让她们带路去找张家婶子对质。
到了张家,张家婶子又说是伯府马夫传出来的。
秦砚问清马夫姓名,便让婶子们走了。
他转身问我:“没事吧?”
“……哥你怎么来了?”
“姑母让我跟着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顺路。”
“你这几天别去铺子了。伯府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我看了他一眼:“你们翰林院,这么清闲吗?”
秦砚面不改色:“姑母让我管的。”
当天晚上,秦砚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第9章:
第三天,我爹火急火燎跑回来:“知意!伯府——伯府被御史弹劾了!”
我放下账本:“弹劾什么?”
“骗婚吞财!纵仆行凶!还有——伯夫人在街上威胁要让人‘病逝’那事,被人捅到御史台去了!”
我看向秦砚。
秦砚正在旁边喝茶,慢悠悠放下茶碗:“哦?御史台动了?那伯府……削爵了吧?”
我爹点头如捣蒜:“削了!连削三级,赵瑾的世子之位被夺了!”
秦砚“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我盯着他看。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表妹看我做什么?”
“……哥,是不是你干的?”
“我?”
秦砚一脸无辜,“我一个翰林修撰,哪有那么大本事。御史台自己查到的。”
后来春杏从小厮那里套出话来——是秦砚连夜写了一份弹劾底稿,骗婚吞财、纵仆行凶、伯夫人当街威胁“病逝”,连同散谣毁人名节,一并递了上去。
御史台那位同年看完拍案而起:“宁安伯府竟敢如此!”
第二天奏章就递了。
但当时我不知道。
当时我只是觉得,秦砚笑得有点……得意。
伯府被削爵的消息传遍彭城那天,九娘在院子里剁排骨,剁得案板“咚咚”响。我蹲在旁边剥蒜,她突然开口:“知意。”
“嗯?”
“砚哥儿这人怎么样?”
“很好啊。又聪明又靠谱,长得也——”
“那你嫁给他吧。”
我手里的蒜掉地上了。
“……啊?”
九娘头也不抬:“我说,你嫁给他。”
“娘你开什么玩笑——”
“谁开玩笑了?”九娘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他喜欢你八年了。”
“八年?八年前我才多大?”
“你九岁那年冬天,他在屋里写文章,手冻烂了,你把你的暖手炉塞给他,说‘哥你手冻烂了怎么写文章考状元’。他记到现在。”
我张大嘴:“那、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一直记到现在。”
九娘看着我,“你以为他为什么天天往铺子跑?为什么给你买栗子?为什么你每次说‘跟亲哥一样’他脸都僵了?”
“……”
“因为你笨。”
九娘把排骨装盆,“不过没事,我秦九娘的女儿笨点没关系,嫁个聪明人就行。”
我脑子嗡嗡的。
九娘拎着排骨进厨房了。
我蹲在原地剥蒜,剥完一颗又剥一颗,剥了整整一碗蒜。
脑子里全是秦砚。
他给我买栗子。
他对账时候偷偷看我。
他说“我娶”。
他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说“我暂时不打算娶亲”——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
他书房里摆着我九岁给的旧暖手炉。
他说“用惯了”。
我抱着蒜碗站起来,蒜味冲鼻子冲得我打了个喷嚏。
春杏从旁边冒出来:“小姐,你剥这么多蒜干什么?”
“春杏。”
“嗯?”
“秦砚喜欢我?”
春杏翻了个白眼:“小姐你终于发现了?”
“……我一直把他当哥。”
“他姓秦,你姓沈,你俩算哪门子的兄妹!”
我沉默了。
第10章:
那天晚上秦砚照例来送栗子。
我接过油纸包,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剥开吃。
秦砚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栗子不合胃口?”
我抬头看他:“哥。”
“嗯?”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秦砚顿了一下:“姑母让我来对账。”
“今天没有账要对。”
“那……”秦砚垂下眼,“那我明天再来。”
“秦砚。”我第一次没叫他哥。
他抬眼。院子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等了半天,他红着脸憋出一句:“……姑母跟你说了?”
“所以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嗯。”
“多久了?”
“……八年。”
我算了算:“就因为一个暖手炉?”
他别过脸:“你知道?”
“九娘说的。我……其实不太记得了。”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我看着他。
秦砚站在灯笼光里,耳朵红透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是栗子。
八年了,他每天都给我买栗子。
我剥开一个,塞进嘴里。
“秦砚。”
“嗯。”
“明天还来对账吗?”
他愣了一下:“……来。”
“对完账请我吃面。”
他眼睛亮了一下:“好。”
“不过你别指望我立刻答应你。”我嚼着栗子含含糊糊,“我得考察考察你。万一你只是报恩呢?”
秦砚急了:“不是报恩——”
“那就考察。”我把栗子壳往他手里一塞,“考察期三个月。表现好再说。”
秦砚攥着栗子壳,站在院子里笑了:“好。三个月。”
“过了三个月我还不开窍怎么办?”
“那就再三个月。”
“一直不开窍呢?”
秦砚看着我,灯笼光底下眼睛亮亮的:“那就……一直等。”
我耳朵有点烫。
“行了行了,回去吧,明天别忘了带栗子。”
“好。”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知意。”
“又怎么了?”
“赵瑾今天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
“想让我给他递条子见你爹,说想‘周转’点银子。”
“你递了?”
秦砚笑了一下:“我把他轰出去了。姑母的杀猪刀在门口挂着,他自己看见就跑了。”
我笑出了声。
秦砚走了。
我抱着栗子回屋,春杏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小姐,表少爷刚才走的时候是同手同脚走的。”
“你别瞎说。”
“真的!高兴得路都不会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剥栗子吃。
窗外传来秦砚的声音,远远的:“姑母——知意说考察我三个月——”
秦九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考察什么考察!明天就给我成亲!”
“姑母——她说是三个月——”
“我说了算!明天!”
“姑母——”
我咬着栗子笑了。
第11章:
赵瑾被夺了世子之位后,伯府的日子一落千丈。
原来欠的债还不上,债主堵门那天,伯夫人让伯爷拿私房银子填窟窿。
伯爷冷笑:“我私房?从你当年爬床那天开始,我就恨透了你。”
“李家姑娘退了婚,没半年人就没了。我恨你恨了二十年,你还指望我给你儿子填赌债?”
“她是你闺中好友,你竟能做此勾当。”
伯夫人:“瑾儿也是你儿子——”
伯爷:“你自己执意要生的,与我无关。滚。”
伯夫人卖了两处庄子填窟窿,还是不够。
赵瑾跑来沈家借钱那天,我刚好不在铺子里,回家听春杏说的。
“小姐你不知道!赵瑾跪在咱们门口,说‘知意你救救我’,夫人拎着刀出来他爬起来就跑了!”
“九娘追了吗?”
“追了。追了三条街。不过赵瑾跑得快,钻巷子里不见了。”
我笑了一声,没当回事。
结果第二天,赵瑾换了个招——他不来找我了,他去找我爹。
我爹耳根子软,被赵瑾堵在茶馆里说了一通“知意和我毕竟夫妻一场”、“伯府要是倒了沈家脸上也无光”之类的话。
我爹回来支支吾吾跟我商量:“知意,要不……借他点?五百两就行?”
九娘不在家,去城外庄子收租了。
我看着我爹,心平气和:“爹,你知道赵瑾借了银子去干什么?”
“周、周转?”
“他去赌。伯府被削爵那天他去赌坊输了三百两,现在借五百两,明天就能输一千两。”
我爹傻了:“他、他还赌?”
“他一直是赌的。你不知道是因为以前伯府撑着脸面帮他还。现在伯府没钱了,他只能自己借。”
我爹搓着手:“那、那不借了?”
“不借。你告诉他,沈家的银子只借给正经人。他要是想借钱,先把骗我嫁妆的事写个认罪书,送到衙门备案。”
我爹走了。
当天晚上赵瑾喝醉了酒跑到沈家门口骂街,被收租回来的九娘撞上。
九娘把刀往他脚边一扔,赵瑾酒醒了一半,爬起来跑了。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三天后,官府来人传我。
我才知道赵瑾借钱不成,第二天就把沈家告了——递了状纸,告沈家“悔婚盗嫁妆”,说嫁妆既已入了赵家库房,沈家连夜搬走就是盗。
还附了一份“婚书副本”。
上面居然有我的名字和生辰,落款日期写的是拜堂那天。
我爹脸都白了。
九娘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告?让他们告。嫁妆单子每抬有沈家火印,入库单上写的是‘暂存’,不是‘聘财’。”
“婚书未印,聘财未入官账,盗他奶奶的腿。至于那份‘副本’——”
九娘冷笑,“没盖官印的婚书,他自己画一百份也是废纸。”
话虽这么说,官府传唤还是得去。
我换了身衣裳出门,秦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一沓纸,递给我看。
“伯府欠外面八千两,其中三千两是欠军中的粮草款。”
“宁安伯当年督运粮草亏空的事被压下来了,但底账还在兵部。我托同僚抄了一份。”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你退婚那天开始。”
我看着他:“秦砚,你怎么什么都有?”
他顿了一下,避开了我的问题:“我准备了八年。”
“既然准备了八年,当初我与赵家议亲的时候,你怎么没吱声?”
秦砚默了一瞬:“九娘问你可愿嫁到赵家,你满脸娇羞地点头。”
“我虽爱慕你,但你对我无意,我怎能拦着你嫁人。”
秦砚的神情有几分落寞。
我耳朵有点烫,没再接话。
赵家差人来提亲的时候,九娘确实问过我。
当时我只觉得赵瑾生得斯文秀气,门第又高,女子总归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
一路无话。
到了官府,伯夫人请的讼师口若悬河,说沈家“悔婚在先、盗财在后”。
秦砚没跟他绕,直接递了三样东西:
第一,婚书未盖官印的备案记录——府衙存档里根本没有伯府婚书的正本。
第二,六十六抬嫁妆的入库单,每张写着“暂存”,每抬有沈家火印。
第三,伯府军粮旧账的抄本。
秦砚对府尹说:“婚书未印,婚不成,嫁妆是暂存,盗字不成立。”
“至于伯府——府尹大人不妨看看这本旧账,宁安伯当年督运粮草亏空三千两,底账在兵部。”
“伯府如今反告沈家,是想让兵部来查账?”
府尹翻了两页旧账,脸色变了。
伯夫人和讼师被请出去的时候,伯夫人指着秦砚:“你——你一个寒门状元——”
秦砚:“伯夫人,晚辈上次说的话还记得吗?削爵,抄家,流放三千里。伯府爵位已经削了,下一步,您想试试抄家?”
伯夫人嘴唇哆嗦,被讼师拉走了。
从官府出来,我腿有点软。
秦砚走在我旁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我胳膊:“没事了。”
“秦砚。”
“嗯。”
“你刚才在府尹面前说的那些——军粮旧账、兵部底账——你早准备好了?”
“嗯。”
“从退婚那天开始?”
“嗯。”
我站住了。他也站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秦砚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想让你先自己选。你要是选了别人,这些就用不上了。”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第12章:
伯府官告输了之后,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他们终于认栽了。
结果第五天,我出门收账,在巷子里被人堵了。
两个男人,一脸横肉,手里攥着绳子:“沈姑娘是吧?有人让我们带你走一趟。”
我往后退了一步。
巷子那头也堵了一个人。三个人,我跑不掉。
“谁让你们来的?”
“你去了就知道。”
领头那人一伸手抓我胳膊,我正要喊,巷口传来一声——“住手。”
秦砚站在巷口。
一个人,手里拎着根扁担——是从旁边铺子门口顺的。
“哟,小白脸来英雄救美?”
领头那人笑了,“就你一个?”
秦砚没理他,看了我一眼:“知意,靠后。”
我往后缩了缩。
秦砚拎着扁担冲上去的时候我心想:完了,一个读书人跟三个混子打——
秦砚一扁担撂倒一个。
第二个人冲过来,他侧身一让,扁担横着扫在那人后脑勺上。
第三个转身要跑,秦砚把扁担扔出去砸在他腿弯上,那人“噗通”跪了。
我:“……哥你什么时候练的?”
秦砚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姑母来沈家前,帮她杀了一年猪。”
三个混子躺在地上哼哼,秦砚拎起领头那个:“谁让你们来的?”
“……伯、伯夫人。”
“她让你们干什么?”
“把沈姑娘绑到城外庙里关两天……吓唬吓唬……”
秦砚松开他,摸出帕子擦了擦手:“滚。回去告诉伯夫人——我秦砚说的,再动沈知意一根头发,我让她伯府连空壳子都不剩。”
三个人连滚带爬跑了。秦砚回头看我:“没伤着吧?”
“没……哥你刚才好厉害。”
秦砚笑了一下:“姑母教得好。”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胳膊,“真没伤着?”
“真没有。”我看着他,“你一直跟着我?”
秦砚顿了一下:“……我今天休沐。”
“翰林院又休沐?”
“……”
“秦砚你说实话。”
他转回头看着我,声音有点闷:“我自己要看的。姑母没让我。伯府还没老实,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耳朵尖红透了,扁担还攥在手里,青衫上沾了点灰。
我笑了一下:“走吧,我请你吃面。就当谢你刚才救我。”
面摊上我问他:“伯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秦砚搅着碗里的面:“军粮旧账已经递到兵部了。伯府要是再闹,就不是削爵的事了。”
“那伯府就彻底完了。”
“他们自找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秦砚。”
“嗯?”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秦砚放下面碗看着我:“知意,你觉得我是‘帮’你?”
“不然呢?”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十三岁那年冬天,手冻烂了,在屋里写文章写不下去。”
“你从外面跑进来,把暖手炉往我手里一塞,说‘哥你手冻烂了怎么写文章考状元’——你跑出去的时候棉袄都没穿,冻得直哆嗦。”
我愣了一下。这点小事我其实不太记得。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个暖手炉想——这个姑娘以后要是嫁给别人,我就去抢亲。”
我张了张嘴。
“但我后来发现你根本不开窍。我送你东西你转手送丫鬟,我当着赵瑾的面说‘我娶’,你以为我帮你脱身,我天天往铺子跑,你以为我对账对上瘾。”
秦砚看着我,“知意,你那年塞给我的暖手炉,我记了八年。我想娶你,跟报恩没关系,跟姑母也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娶你。”
面摊老板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被秦砚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低着头吃面。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我放下碗。
“秦砚。”
“嗯。”
“考察期缩短。”
他看着我。
“一个月。”
他眼睛亮了。
“另外——”我站起来,“明天你别送栗子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为什么?”
“换成糖炒核桃。栗子吃腻了。”
秦砚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好。核桃。”
回家路上他走在我旁边,同手同脚。
我忍了半条街没忍住:“秦砚。”
“嗯?”
“你走路能不能正常点?”
“哦。”他调整了一下,走了三步又同手同脚了。
我笑出了声。他看了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到家门口九娘正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我俩一起回来,挑了挑眉:“哟,考察完了?”
“没。缩短到一个月了。”
九娘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一个月?太长了!半个月!”
“九娘——”
“十天!”
“娘你再这样我明天就答应他!”
九娘闭嘴了。
秦砚在旁边小声说:“其实明天也行。”
我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第13章:
考察期第十天,秦砚忍不住了。
那天他来铺子里送核桃——他真换了核桃,每天一包糖炒核桃,剥好了放我桌上。我吃核桃时他坐对面看账本,看两页抬一次头,看两页抬一次头。
我:“你脖子落枕了?”
“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你今天头发梳得好看。”
旁边记账的伙计笔一抖,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我剥着核桃没抬头:“哦。九娘给我梳的。”
秦砚沉默了一会儿:“知意。”
“嗯。”
“十天了。”
“什么十天?”
“考察期。十天了。”
我抬头看他。
秦砚端着账本,但眼睛没在账本上。
他看着我,耳朵尖红着:“姑母说十天。”
“九娘说着玩的。”
“我当真了。”
我放下核桃:“秦砚,你急什么?”
“我不急。”他说得飞快,“我就是问问。顺便说一句,状元府修好了,家具也打好了,就差女主人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旁边伙计的笔又抖了一下。
“你状元府修好了关我什么事?”
秦砚张了张嘴。
突然站起来,走到柜台这边,站在我面前。
铺子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沈知意。”
“你喊我全名干什么……”
“从十三岁那年,你送我一个暖手炉开始,我就想娶你。八年了。”他看着我,“你还要考察多久?”
铺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我抬头看着他。他站得笔直,但手指在发抖。
“秦砚。”
“嗯。”
“明天来提亲吧。”
他愣了。
“提亲要带聘礼。你状元府修好了,家具打好了,但聘礼还没下。九娘说了,聘礼少于三十六抬她不答应。”
秦砚反应过来了,眼睛亮得吓人:“我下!明天就下!”
“还有,”我把核桃壳往他手里一塞,“成亲以后你别天天往铺子跑了。不好好当差,天天陪我对账像什么话。”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你?”
“下衙之后。”
“太短了。我中午也回来。”
“秦砚——”
“中午回来吃个饭就回去。不耽误。”
我叹了口气:“行吧。”
秦砚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平时端着的状元架子完全不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扶着门框稳住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跑了。
铺子里的伙计终于憋不住了:“掌柜的,表少爷这是……高兴傻了?”
我把核桃塞嘴里:“嗯。傻了。”
第二天秦砚真来提亲了。
聘礼拉了六十六抬——从沈家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尾,抬抬扎着红绸。
九娘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还行。比我预想的多。”
秦砚站在院子里,正式给我爹娘行礼。
我爹还在懵:“砚哥儿你、你真要娶知意?”
“嗯。姑父不答应吗?”
“答应答应!”我爹点头如捣蒜,“你姑母说答应就答应——”
九娘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爹赶紧改口:“你姑母说……让我说答应。”
九娘翻了个白眼。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第14章:
九娘说太快了。
但秦砚不依:“我东西都备齐了,我可是老秦家唯一的独苗,姑母不帮我帮谁?”
后来我才知道,他中状元后就开始备了——聘礼、打家具,三个月前全备齐了。
至于状元府,春杏多嘴问了小厮一句“表少爷的状元府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小厮嘴快:“小姐及笄第二天,少爷就找工匠了。”
成亲那天,九娘亲自给我梳头。
一边梳一边念叨:“嫁过去好好管着砚哥儿。他脑子聪明但生活上是个糊涂蛋,袜子正反面都分不清。你多操心。”
“九娘你不跟我去?”
“我跟你去干什么?你成亲了,我也能跟你爹过自己的日子了。而且,我有了。”
“啊?有什么了?”我一时没转过弯来。
“娘要给你生弟弟妹妹了。”九娘轻抚了一下肚子。
我愣住了。
九娘看着我,笑了一下:“当年答应你娘嫁到沈家,你还那么小,我又带着砚哥儿过来。”
九娘摸着我的头,“我担心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偏心我的孩子。”
“你娘把你们父女俩托付给我,我不想委屈你们。”
九娘嫁过来十二年,我一直以为她身体有问题,没想到是怕我受委屈。
我心疼地抱着九娘:“娘,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九娘手停了一下:“想我就回来。沈家大门永远给你开着。谁欺负你——”她拍了拍桌上的杀猪刀,“你知道怎么办。”
我笑了。
九娘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行了行了,别哭了,把脸哭花了怎么见人。”
“我没哭,是你梳头扯到我头发了。”
“放屁。我梳头从来不扯人。”
我俩对着笑。
镜子里两个红着眼眶的女人,一个十七岁,一个三十出头。
花轿从沈家抬到状元府。
路过宁安伯府门口的时候秦砚特意让轿子停了一下。
赵瑾正好在门口,看见花轿愣了一下。
秦砚骑在马上,冲赵瑾点了下头:“赵兄,多谢你当日嫌弃我表妹。不然我哪来的机会。”
赵瑾脸都绿了。
轿子继续往前走,我在轿子里笑得直抖。
拜完堂入洞房,秦砚揭盖头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一把扯下盖头:“行了行了别抖了,再抖我回门跟九娘说你欺负我。”
秦砚笑出声:“别别别,我错了。”
旁边喜娘小声提醒:“状元爷,还没喝合卺酒……”
合卺酒喝完,喜娘退出去。
秦砚坐在我旁边,正经了不到三秒就伸手过来拉我的手。
“知意。”
“嗯。”
“你以后别叫我哥了。”
“那叫什么?”
“叫砚哥。”
“……跟姑母叫重了。”
“那叫秦砚。”
“太生分。”
“那……”
他凑近了一点,“叫相公?”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那你再等等。”
秦砚笑了。
他笑起来真的好看,我承认。
“行。等。”他把我手拉过去攥着,“我等了八年,不差这一晚上。”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其实也不用等一晚上。”我别过脸,“我就是说说。”
秦砚凑过来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暴喝——
“秦砚!你敢欺负我闺女,明天我拿刀来找你!”
是九娘。
秦砚僵住了。我笑倒在床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