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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06:40

第1章:

大靖有个老习俗,叫拾街。

待出嫁的女儿会被蒙脸押到朱雀大街正中。

谁先上前掀开那方帕子、把人领回家。

官府的婚书上,她便是谁的妻。

不论贵贱,不论美丑。

一帕定终身,永世不得反悔。

满城人都说。

永安侯府的裴世子是京里最挑嘴的纨绔。

他赏过的花魁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眼睛长在头顶上,非纤腰绝色不看。

可那年他醉酒,经过朱雀大街。

却在满街哄笑里掀开了一方盖在我脸上的青帕。

只一眼,众人被我的丑模样吓的一哄而散,他偏将我带回家。

裴珩是真的宠我。

他抬我做了世子妃,三媒六聘,一样不缺。

大婚第二日,他为我断了酒,遣了三千佳丽。

马球场上有人笑我一句丑成这样也配,他当场挥杆砸断了那人三根肋骨。

我生辰那年,他在雨里跪了半宿,只为求宫里老师傅打一支羊脂玉簪赠我。

直到重阳我去庙里还愿。

回府却看见假山后的裴珩红着眼,将一个女子紧紧抱在怀里。

“窈窈,为了让你安心,我特意将京城最丑的妇人娶回了府,你可疑心尽消了吧?”

那一瞬,我浑身冷的发抖。

裴珩不知,我的容貌绝代倾城。

而我家世代炼蛊,父母为了我大婚当夜就给裴珩下了蛊。

但凡违背真心,定会暴毙而亡!

……

我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却还是没有撞破,只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铜镜里,是一张锅底灰抹就、麻子点点的脸。

母亲临终攥着我的手。

说女子太俊是祸水,藏住它才能活。

于是我藏了十七年,连枕边人都没见过真容。

只是我不知,自己捧着送出去的真心,真真切切被踩进了泥里。

“怎么一个人发怔?”

裴珩掀帘进来,眉眼温柔。

他蹲到妆台前,先是把我冰凉的手握紧怀中,又掏出一包还冒热气的糖炒栗子,一颗颗剥给我。

随后自顾自叹气。

“满京城的女人争奇斗艳,我一个都看不上。”

他望着我。

“朱雀大街那夜,我掀开帕子,看见你把半块炊饼分给雪地里的小叫花。阿妩,我爱的从来是你这颗心,不是那张脸。”

我指尖蜷了蜷。

“裴珩,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是真心爱我吗?”

他一怔,随即举起三指对着我的眼睛发誓。

“我裴珩对天起誓,此生唯爱姜妩一人,若有半分虚情,叫我……”

“咳!”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红得刺目。

我的血瞬间凉透。

果然是同心蛊。

我家世代炼蛊,父母早在大婚当夜便在他身上下了蛊。

只要次次欺心、至死不悟。

终将七窍流血而亡。

原来是真的……

只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掏帕子擦了擦唇角,回头还冲我笑。

“老毛病,吓着你了?”

说话时,廊下立着个白狐斗篷的女子。

“世子。”

她青帕已摘,露出一张清丽绝俗、不施粉黛的脸。

苏窈眼眶通红,怯生生行礼。

“姐姐别怪世子,我与世子是旧相识了。姐姐若不喜欢,我这就走,冻死街头也不拖累你们。”

说着身形一晃。

裴珩立刻起身将人扶住,回头看我,目光恳切。

“阿妩,窈窈无父无母,命太苦。

你是世上最善良大度的女子,我向来看重的就是你这副软心肠。”

他一手护着苏窈,一手来握我。

“我裴珩最厌以貌取人,敬重的从来是心肠好的姑娘。东跨院已收拾好了。

今夜委屈你这个做姐姐的,亲自备一桌接风酒、敬一杯嫂嫂茶,让满府看看我娶的王妃何等贤德。

你会容她的,是不是?”

窗外雪更大了。

我望着他袖口那点没擦净的血,温顺地点头。

“好。”

他如释重负,连声赞我懂事。

我冷眼瞧着,如今算来不出三日……

随后接过窗外飞鸽,一封书信送去边疆.

“爹娘,蛊毒发作了,女儿的丑颜快得以解脱。”

第2章:

那一夜的接风酒。

侯府张灯结彩,满堂宾客。

苏窈换了身水碧色的裙,扶着病弱的腰肢出来敬酒,满座顿时静了。

“这位是……?”有人明知故问。

“回大人,是世子的远房妹妹。”裴珩含笑。

“啧啧,好一个绝色佳人。”

席上立刻有人感叹。

“世子妃心善,肯容这样的妹妹在府里,也是难得。”

酒过三巡,话便难听了。

“说句不怕世子妃恼的。这般人物,才配站在世子身边啊。”

“可不是。咱们世子何等风流。

当年满京城谁不晓得他非绝色不看?如今这位……”

那官太太掩着嘴,目光在我脸上一转,笑出了声。

“怕是盖头底下没瞧清,才捡回来的吧。”

满堂哄笑。

我握着酒壶,站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诸位说得是。”

我一步步走到席中央,迎上所有人或怜悯或嘲弄的眼,坦然点头。

“我这张脸,本就不配做永安侯府的王妃。”

“苏姑娘天人之姿,她才配。”

我抬手,缓缓取下鬓边那支裴珩当年在雨里跪了半宿求来的玉簪,当着满座的面,双手递到苏窈面前。

“这支簪子,本就该配你这样的人。”

苏窈被架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眼眶通红。

那模样,倒像我在用簪子逼她、辱她。

“姐姐……我不要,你别这样……”

裴珩脸色难看。

随后猛地起身,夺过那支簪子掷在地上。

随后玉簪应声断成两截。

他居高临下睨着我,酒意上头,竟以我当初的丑态做了一首诗。

“青帕蒙头不见春,若非一帕遮三丑……”

“好!好诗!”满座喝彩,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我弯腰,从碎瓷片里捡起那截断成两截的羊脂玉簪。

随后轻轻搁在案上。

指尖被玉划出血,我却觉不出疼。

“这王妃,我不做了。”

那年。

我疾病缠身,爹娘送我去大靖求医。

路遇裴珩那年,我半边脸生满青黑疮痂,久治不愈。

爹娘是南疆炼蛊世家,为替我求医,一路北上入京。

那日我蒙着面纱去药铺,风一吹,面纱落了。

满街人哄地围上来:“妖怪!丑八怪!”

我缩在墙根,连哭都不敢出声。

是他斥退众人,递来一方帕子:“别怕,他们不懂事。”

就那一眼,我记了多年。

后来我打听到他是永安侯府世子,京里最挑嘴的纨绔,非绝色不看。

我又喜又苦。

喜他心善。

苦我这张脸,这辈子入不了他的眼。

爹娘看穿了我的心思。

大婚当夜,娘将一只血红小虫弹进合卺酒,沉声说。

“阿妩,这是同心蛊。他若真心待你、不嫌你貌丑,蛊便长眠。

他若口是心非、欺你骗你,蛊便一寸寸啃噬他心脉,呕血而亡。”

爹补了一句:“待蛊虫噬尽他的虚情、彻底成熟,你取虫入药,这张脸便能好了。”

于是我算准他醉酒的雪夜。

自己走上朱雀大街,求他掀开那方帕子。

我以为这辈子蛊虫都不会复苏。

可如今看来。

倒是我赌输了。

第3章:

“世子既嫌我丑,明日我便回南疆,拾街的婚书我亲自去销。

苏姑娘天人之姿,这凤位,本就该是她的。”

裴珩脸上的醉意淡了几分。

没想到温顺了三年的我也敢顶嘴。

“阿妩,”

他没有恼,反而放软了声音。

“今儿是我喝多了,几句玩笑话,你怎么还认真了?”

他刚要走近,我腹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当着满座宾客俯身干呕起来。

刹那间眼眶通红,扶着桌沿止都止不住。

裴珩眉头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过来,手都抬到了半空,要替我拍背。

“世子。”

苏窈却先一步软着腿跪下。

她咬着唇,“世子,姐姐今日吐成这样,她、她会不会是想用一个孩子,把您拴在身边?”

裴珩悬在半空的手,顿住了。

“阿妩,”

他满眼失望的看着我:“我原以为,你与旁人不一样。”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替我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窈窈一个病弱姑娘,无依无靠,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名节,编这种瞎话害你?”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苏窈恰在此时身子一软。

又虚弱的哭着替我求情。

“世子别怪姐姐,是窈窈多嘴,我这就出府,只求姐姐别动了胎气……”

她越是这样,满座看我的眼神便越是鄙夷。

他叹了口气,替我拢了拢披风。

“今晚雪大,你去廊下静静心,醒醒酒。

什么时候想通了,肯给窈窈赔个不是,什么时候再进来。”

“我是在护你。”

他在我耳边。

“你今日闹得这样难看,我若不罚你,明儿全京城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他甚至亲手扶着我的肩。

将我送到暖阁外。

还细心地替我挡住扑面的风雪,才放下帘子。

我跪在廊下,冷的发抖。

起初还天真地数着更漏,盼他念着三年夫妻,掀帘看我一眼。

后来腹中绞疼起来,一阵紧过一阵。

苏窈派人来给我送茶水,可仆从偏把滚茶泼在我身上,本就冰冷的身体此时又被烫破。

疼得我几乎要呼喊出声。

下一瞬,茶水化了台阶的冰,

我一个不稳栽下去,额头撞在棱角。

腿间一股热流涌出,我伸手一摸。

居然是满掌的血!

第4章:

再睁眼,是在自己的床上。

孩子没了。

稳婆红着眼退出去,屋里只剩我和闻讯赶来的裴珩。

“阿妩。你若不在席上撒泼、不跪着胡闹,何至于此。”

我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红得要滴血。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裴珩!那是你的骨肉!两个月啊那是我跪在外头流血的时候,你在里面陪她喝酒!你现在问我何至于此?”

他被我吼得一怔。

随后别开脸,声音重新冷下来。

“……这样也好。”

“万一那孩子生下来,随了你这张脸。”

他闭了闭眼,“他长大了,只会恨我,恨我让他生来就见不得人。没了,于你于他都是解脱。”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还剩下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他还是这般嫌弃我的。

到这一步,我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走后,我自己撑着下了床

打水,净身,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衣。

三年了,我日日以锅底灰覆面。

今夜不知怎的。

我想最后再为自己,好好梳一次妆。

我坐在铜镜前,拿起一盒从前未嫁时用的胭脂。

“你做什么?”

裴珩去而复返,倚在门框上。

看见我手中的胭脂,先是一愣。

随即笑了,那笑意里满是了然的怜悯。

他走过来,温和地按住我的手。

“阿妩,听我一句劝,窈窈那样的眉眼,是天生的,你学不来。”

他替我把胭脂盒轻轻合上。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这张脸,素净些,反倒安生。东施效颦,只会……更难看。”

我低头看着那盒被他合上的胭脂苦笑一声。

“裴珩,你说得对。东施效颦,是难看。”

苏窈红着眼掀帘进来,扑通跪下。

“世子,窈窈当初迟迟不肯应这门亲,就是怕……怕你风流成性,心里的人太多。”

她哽咽:“如今姐姐又是涂脂抹粉,又是当众顶撞,我这心里,日夜都悬着。世子若真只爱窈窈一个,就该让我彻底安心。”

裴珩扶起她,柔声哄了半晌。

最后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

他从墙上取下一柄银匕首,轻轻搁在我妆台。

“阿妩,你素来最懂事。自己划一道,破了这张脸,窈窈便安心了。

你放心,我纳你做贵妾,一世衣食无忧,绝不亏待。”

我摇头。

“我不划。”

他叹了口气,像是极不忍心,却还是亲手执起了匕首。

冰凉的刃压上我的脸颊,他在我耳边。

“委屈你了。往后我纳你做贵妾,一世衣食无忧,绝不亏待”

刀锋入肉的刹那,我低低笑出了声。

“裴珩,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捂住胸口,一口鲜血狂喷在镜台上。

子蛊噬心,如今蛊虫已经完全复苏了。

一瞬,我伏在颊边的母蛊引子里隐隐发热。

盘踞我脸上十年的青黑疮痂,层层剥落。

铜镜之中。

一张绝代风华的脸,缓缓抬起。

第5章:

镜中的女子一张绝色的容颜。

十年的青黑疮痂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

一双眼睛因着刚落过泪。

水光潋滟。

竟是连这满屋烛火都压不住的颜色。

苏窈自诩绝色。

可她站在镜中那人的对面,也羞愧不已。

屋里寂静无声

苏窈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张脸。

是满眼的震惊。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想不通那个满面锅灰、丑得满城皆知的世子妃,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容貌?

裴珩也瞬间僵在原地。

他捂着胸口,唇角全是血,此时蛊虫在他心脉里疯狂啃噬,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也顾不上疼了。

只是死死盯着铜镜,盯着那张缓缓抬起的脸,呼吸都忘了。

“……阿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年了。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怎么。”

“世子不是说,我这张脸素净些才安生吗?如今怎么,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裴珩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又是一口血涌上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你……你的脸……为何会……”

“我为何会这么美?”

我替他说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素衣,散发,未施脂粉,却美得让满室生辉。

“裴珩,你抬头看看清楚。你嫌弃了三年、吟了诗羞辱、罚我跪在雪地里、连我死去的孩子都不肯要的那张丑脸。”

“从来就不存在。”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我俯下身,凑近他。

一字一句。

“你说你爱的是我的心,不是我的脸。可你知道吗,就是这句你说得最动听的话,每说一次,你就要吐一口血。”

“同心蛊,听过吗?”

“大婚当夜,我爹娘在合卺酒里,给你下了一只虫。”我

“你若真心待我、不嫌我貌丑,它便长眠,与你无碍。你若口是心非、欺我骗我……”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轻轻笑了。

“它就一寸一寸,啃你的心。”

“裴珩,你自己数数,这三年,你背着我,对苏窈说了多少句心悦于她,对着我,又说了多少句唯爱姜妩。”

“你吐的每一口血,都是你自己背叛我的结果。”

“不……”

裴珩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眼神里满是恐惧。

“不可能……阿妩,你听我解释,我对窈窈只是……只是……”

他急切地想找一个词。

就在他语塞的那一瞬,蛊虫又是猛地一绞。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

紧接着就是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呕在素白的地上,触目惊心。

这一次,他再骗不过自己了。

“世子!”

苏窈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扶住他,随后抬头瞪着我,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你好狠的心!你竟给世子下这种邪物!你快把解药拿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轻笑。

“苏姑娘,你急什么,放心啊你也有份。”

我慢条斯理地抽回自己的手,用帕子擦了擦被他攥红的腕子。

“再说了他又不会死。只要他从此句句真心,不再自欺欺人,蛊自然就睡了。”

我目光一转,落在她脸上。

“还是说比我还清楚,他这三年,没一句真话?”

苏窈的哭声,硬生生噎住。

第6章:

那晚之后,永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裴珩呕血的事瞒不住。

侯爷、夫人连夜赶来,连京里最负盛名的几位太医都请遍了。

可那蛊在南疆秘传。

中原太医连听都没听过,一个个把完脉,摇头的摇头,擦汗的擦汗。

“世子这脉象……时而沉弱,时而狂乱,不似凡症……”

“恕老朽无能。”

侯夫人抱着儿子哭,哭完了,才第一次正眼看我。

这一看,她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是……”

她记忆里的儿媳,是那个满面麻子、低眉顺眼、站在苏窈身边像个粗使婆子的丑妇。

可眼前的人,容光慑人。

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清贵,哪里有半分粗鄙?

侯夫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倒是裴珩,病着。

一听我的声音,竟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

挥退满屋的人,只留我一个。

“都出去。”

他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

但是不知为何眼底却烧着一团我从未见过的痴迷。

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随后艰涩的咽了咽口水。

“阿妩那张脸……你为何要藏?”

“世子错了。我没有藏。是我十三岁那年染了怪病,半脸生疮。是我娘怕我这副容貌在京中惹祸,临终前让我以灰覆面,藏拙避祸。”

“后来疮是好了,可我在南疆养成的习惯,到了中原也不敢卸。”

我看着他。

“我想着,若有人能透过这张丑脸爱上我,那才是真心。”

“所以我算准你醉酒那夜,自己走上朱雀大街,求你掀开那方帕子。”

裴珩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朱雀大街……”他喃喃,“那场拾街,不是你被家里抛弃……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求来的。”

我替他说完。

“裴珩,我赌输了。”

他猛地从榻上下来,竟不顾体虚几步走到我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眼睛通红。

“阿妩,你听我说,我娶你这三年,起初或许……或许是为了让窈窈安心。可后来呢?

遣散三千佳丽的是我,马球场上为你砸断人肋骨的是我,雨里跪半宿求那支玉簪的,也是我!”

“那些若都是假的,我何必做到那个份上?”

“是吗?”

我轻轻抽回手。

“那你倒是说说,你雨里跪求玉簪那晚,心里想的是谁?”

裴珩一僵。

我替他答了。

“你以为苏窈性子烈,你迟迟不娶正妃她不肯信你,你得寻个最丑、最不会让她吃醋的女人,做足一副我已娶妻、此生不换的样子,她才肯安心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裴珩,那支簪子只不过是求给你自己的良心,求给苏窈看的戏。”

他想否认。

可蛊虫在他心口猛地一绞,他甚至来不及开口,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溅在我素色的裙角。

“你看。”我说,“它都比你诚实。”

第7章:

清晨,府门前落下两驾不起眼的青呢马车。

下来一对中年夫妇。

男子清癯,女子温婉,可当侯府门房上前盘问时,随侍的几个人只是淡淡出示了一样东西。

门房的腿当场就软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南疆苗疆七十二峒,姜氏为尊。

我爹,是南疆蛊王。

我娘,是中原避走的前朝太医令之女。

这两个名字,别说一个永安侯府,就是在金銮殿上,皇帝也要起身相迎。

南疆的蛊、南疆的兵。

南疆那条维系了二十年的边境线,都捏在姜家手里。

侯夫人扶着侯爷,亲自迎到二门。

我娘却谁也没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女儿呢?”

我从后院出来时,我娘只看了我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她快步上前,捧着我的脸。

仔仔细细地看,看到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下的青黑和手腕上被各种磋磨得到的旧痕新伤,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儿……”她把我搂进怀里,声音都在颤。

“娘只让你来中原治个脸,谁让你……谁让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娘。”我靠在她肩红了眼眶,“我没事。”

“这叫没事?”

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飞鸽传书就那么两行字,要不是你娘连夜翻医书看出不对,逼着我动身,你是不是打算连蛊虫成熟、取虫入药,都一个人扛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闻讯赶来跪在廊下的裴珩。

“就是他?”

裴珩撑着病体,深深叩首。

“小婿裴珩,拜见岳父、岳母。”

“小婿?”

我爹冷笑一声。

“裴世子,三媒六聘、婚书庚帖,你一样没走我姜家的过场,拾街拾来的人,也配叫我一声岳父?”

裴珩额角抵着地,一言不发。

他这辈子没这样伏低过。

我娘给我把了脉,脸色越来越沉。

她屏退众人,只留我们一家和裴珩。

“孩子没了。”她先开口,看着我,眼底全是痛。

“两个月大的身子,亏在雪地里,又惊又寒,伤了根本……妩儿,你怎么不早跟娘说?”

我垂着眼:“说了又如何。”

我娘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裴珩。

“我姜黎的女儿、我姜家嫡传的血脉,跪在你侯府门外的雪地里,给你流掉了孩子。

裴珩,你可知我南疆的规矩?”

裴珩抬头。

“伤我峒主之女者,”

我娘一字一句。

“蛊毒噬心,九死一生。这是你身上那只同心蛊的底。它如今既已复苏,便不会再睡了。”

裴珩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你每动一次虚情,它便狠一分;你每欺她一次,它便深一寸。”

我娘端起茶,却没有喝。

“待到七窍流血那天,就是神仙也难救。”

“唯有一法可解。”

裴珩几乎是扑过去的:“求岳母指点!”

“很简单。”

我娘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以你半生真心来换。从今往后,你对妩儿,不得有半句虚言、半分假意。

她信你一日,蛊便退一分;她一日不信,蛊便一寸不离。”

“可若她这辈子,都不肯再信你了呢?”

裴珩跪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我会让她信的。”

他声音沙哑不堪。

“请给我一次机会。我用这辈子,下辈子,去还。”

我爹在旁边嗤笑。

他站起身,走到裴珩面前,居高临下。

“我女儿就给过你三年时间了。是你自己,一天一天把它糟践光了!”

第8章:

苏窈被我请去了花厅。

她来的时候,还在咳,弱柳扶风地扶着门框,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看见满厅肃杀,看见我那对气度迫人的父母,她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却立刻又红了眼眶,怯生生跪下。

“窈窈见过伯父、伯母……”

“我娘连眼皮都没抬。

“我担不起。我听说,满府都叫你一声苏姑娘,说你无父无母,命苦得很?”

苏窈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落:“窈窈自幼父母双亡,蒙世子收留……”

我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可我怎么查着,城南苏家布庄的苏老板,前年才刚给你过完十九岁生辰,大宴宾客?你娘杨氏,如今还健在,上月还去白马寺烧过香。”

苏窈的哭声,戛然而止。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裴珩猛地抬头:“窈窈,你不是说……”

“我还查着,”

我娘不疾不徐,又抽出一张。

“三年前,你与人有婚约,对方是城西盐商的公子。婚前去庙里上香,你撞见了微服的裴世子,打听清楚他是永安侯府的独苗,回头就退了盐商的亲,转头扮成无依无靠的孤女,病弱倒在他马前。”

我娘看向他。

“裴世子,你这位无父无母、命比纸薄的窈窈,可是布庄娇养的嫡出小姐。她那一身病,三分真,七分装。”

裴珩死死盯着苏窈,胸口剧烈起伏。

“她说的,是真的?”

苏窈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不是的!世子,你信我,是她们诬陷我……”

“诬陷?”

我终于开口,慢慢走到她面前。

“苏窈,接风宴那晚,你栽赃我假孕争宠,说我丫鬟去抓了安胎的阿胶、艾叶。”

“可我那日刚小产,身子底下还在流血,我自己都不知道怀过孕。一个刚刚没了孩子的女人,要怎么假孕?”

“你说你看见丫鬟抓药,我的丫鬟叫画春,那晚她根本不在府里,是你买通了厨房的婆子,穿了她的衣裳,故意从你眼前走过。”

苏窈吓的止不住发颤。

“还有廊下那盏救命的茶。是你贴身的丫鬟,奉你的命,把滚水泼在我身上,又故意泼化了台阶上的冰,好让我摔下去。用心歹毒!”

苏窈猛地抬头,撞进裴珩的眼睛里。

那个一向看她满眼怜惜的男人,此刻脸色铁青。

“你……”裴珩的声音抖得厉害,“窈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窈彻底慌了。

第9章:

处置苏窈,我没有插手。

裴珩到底还念着那点旧情,没有要她的命。

只让人把她赶出侯府,发还原籍。

三日之内,苏家在京城的产业尽数易主,一家人灰溜溜回了乡下。

苏窈走那天。

在侯府门前哭了很久,想再见裴珩一面。

裴珩没有见。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把这三年的事,一桩一桩,从头想到尾。

想得越多,蛊噬得越狠。

他开始咳血,一日重过一日。

太医束手,我爹娘冷眼旁观。

能救他的,只有我。

而我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那天雪停了,天难得放晴。

我把这三年的东西,一件件归置。

他送的珠宝钗环,我一样没带。

刚收拾完东西,我走到院门口时,裴珩来了。

他瘦脱了形,玄色大氅裹在身上,空空荡荡。

他显然是听说我要走,不顾蛊毒缠身,硬撑着来的唇角还带着没擦净的血痕。

“阿妩,你要去哪儿?”

“南疆。”我说,“我爹娘来接我了。”

“……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懂了我的意思,无力地伸手扶住了门框。

“我知道我没脸留你。也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可阿妩,你身上的蛊毒引子未除,我的脸……不,你取虫入药,脸上余毒未尽,还得调养。你留下来,让岳母……”

“裴珩。”我打断他,“你是不是还没明白。”

“我脸上的疮,三年前就好了。这张脸,本就不需要你身上那只虫来治。”

“裴珩,我不想要你了。”

裴珩怔怔地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红着眼,哽咽着想再说什么承诺、再发什么毒誓。

可他刚一动念,心口就是一阵绞疼。

他想说我此生只爱你一个。

而那只蛊立刻狠狠咬下去。

他疼得弯下腰,一口血呕在雪地里。

“裴珩,同心蛊不会要你的命。你往后但凡有半句虚言,它就疼你一回,疼着疼着,你总会学会怎么做个诚实的人。”

“这算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别再想着怎么让我回头了。”

“我姜妩的拾街,是我自己走上朱雀大街的,往后的路,我也自己走。”

我说完,绕开他,上了那驾青呢马车。

车帘落下的前一刻,我听见他在身后,发出一声压痛呼。

他哭着追着我的马车一会都不愿停。

“姜妩!”

“我错了……”

“你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们的孩子……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马车轱辘辘地动了。

我没有回头。

我娘把我揽进怀里:“真不回头了?那孩子是个混账,可看着……倒像是真知道疼了。”

第10章:

南疆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我回到了出生的寨子,养身体,学蛊术。

跟着我娘重新认那些草药,跟着我爹看峒中七十二寨的往来文书。

而我的眉目一日比一日舒展,眼神一日比一日明亮。

寨子里的人都叫我小峒主。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一年后。

那日我正在药庐晒蛊。

山下弟子来报,说山门外,有个中原男子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他说他姓裴,求见小峒主。谁劝都不走,感觉人……快不行了。”

我晒药的手,顿了一下。

我去了山门。

远远地,我看见他艰难地抬起头。

果然是裴珩。

他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急切地想撑着想站起来。

却因为跪得太久、蛊毒缠身,摔在地上又忙不迭手脚并用地朝我爬过来。

“阿妩……”他仰着头看我,嘴唇干裂,眼睛却亮,“你肯见我了……”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你来做什么?”

“我来……”他喘着气,从怀里极其珍重地捧出一样东西。

虔诚的跪在地上痴痴的望着我,满眼的留恋。

是一支羊脂玉簪,我们曾经的定情信我。

“阿妩,玉碎了,我重新为你补。人错了能不能……也给我一个修的机会?”

“这一年,我没再骗过人,没再说过一句违心话。”

他的眼泪滴在石阶上。

“那只蛊,再没疼过我。我知道,是因为这一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想得掏心掏肺。”

他把那支金缮的玉簪,高高举过头顶。

“我只求你,让我留在南疆,做牛做马都好。让我看着你,守着你,哪怕你这辈子都不嫁我,哪怕你嫁给别人。”

“只要你好,我就……我就替你高兴。”

我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我以为再见他,我会掉头就走,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心里异常平静。

只有过往烟云的萧瑟。

再看一眼,似乎他又重新变成了那年,墙根下,那个分开人群、递给我一方帕子的少年。

雪夜朱雀大街,他掀开帕子时,众人哄散,唯有他向我伸出的手让我对他留连。

却又想起他摔断玉簪、吟那首羞辱我的诗。

爱是真的。

可伤痛也无时无刻存在。

我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满头早生的白发。

“回去吧。”

他眼里那点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可他没有纠缠。

他怔怔地看了我很久,竟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

裴珩慢慢收回那支玉簪。

“阿妩,我听你的。”

他撑着石阶站起来。

跪了三日三夜,双腿早已僵麻,他才走出两步便踉跄着扶住一旁的石栏。

我转身准备回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妩!”

我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人,突然从山门外的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头发凌乱,脸颊瘦得凹陷。

满眼的凶光带着杀意。

居然是苏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猛地扯下面纱,露出一张布满怨毒的脸。

“姜妩!你这个贱人!”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凭什么还能在这里做你的大小姐!”

她疯了一般朝我扑来。

寒光骤然闪过。

她袖中竟藏着一把短匕!

“小峒主小心!”

守门弟子惊呼。

可我们离得实在太近,我也毫无防备。

那柄匕首已经快要刺向我的心口。

下一瞬,一道熟悉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阿妩!”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血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见裴珩挡在我身前。

那把原本要刺进我心口的匕首,此刻正扎在他的胸腹之间。

鲜血顷刻染透玄色衣襟。

苏窈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裴珩。

“世子…怎么会是你……”

裴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随后缓缓转过身。

“阿妩。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身子便重重倒了下来。

“裴珩!”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我的衣袖。

裴珩却还在笑。

“还好……”

“这次……没让你受伤。”

话音落下,一口鲜血从他唇边涌出。

我猛地抬头。

“来人!叫我娘!”

“快!”

苏窈这才回过神。

她慌乱地松开匕首,踉跄着往后退。

“不……不是的!”

“世子,我不是想伤你的!”

“我只是想杀了姜妩!”

裴珩听见这话,忽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她的裙摆。

“苏窈……”

他咳出一口血。

“你若再敢动她……”

话没说完,他的手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我心头狠狠一颤。

“裴珩!”

他没有回应。

我抬手探向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伤口正在泛黑。

我猛地看向苏窈。

“你下了毒?你就这么恶毒?”

苏窈嘴唇颤抖,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是啊!我千里迢迢追到南疆,就是要你死!”

“姜妩,凭什么?”

“凭什么我只是让他看见你的丑,他就不要我了?凭什么你变漂亮了,他就连命都肯给你?”

她哭着笑起来。

“我陪了他那么多年!”

“他明明最爱的是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直到今日,她仍然觉得是我抢走了裴珩。

可从头到尾。

不肯放手的人,分明是她自己。

第11章:

我将裴珩交给赶来的弟子。

“送去药庐。”

“告诉我娘,伤口有毒,先护住心脉!”

随后,我缓缓站起身。

苏窈见我朝她走去,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

一只细小的金色蛊虫,从我指间飞出,落在她的腕上。

苏窈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匕首当啷落地。

我看着她。

“苏窈。”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姜妩只会仗着家世欺负你吗?”

我弯腰,捡起那把染血的匕首。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真正的南疆峒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杀她。

只是命人将她押进了七十二寨的公审堂。

那里有一面青铜鼓。

只有犯下重罪、必须由诸峒共同裁断的人,才会敲响。

我亲手敲了三下。

鼓声传遍山谷。

半个时辰后,七十二寨的长老尽数到场。

苏窈被押在堂下,她手腕被蛊虫封住,连抬都抬不起来。

可一见到我爹娘,她便又哭了。

“伯父!伯母!”

“我只是太爱裴珩了,一时糊涂!”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娘冷冷看她。

“你要杀我女儿时,怎么不说自己糊涂?”

苏窈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想杀她……”

我将那把匕首扔到她面前。

“刀刃淬着断魂散,南疆三十六种剧毒之一。”

“苏窈,你买毒时,难道不知道它是用来杀人的?”

她猛地抬头。

我继续说。

“你当年在侯府,命人将滚茶泼在我身上,害我跌下冰阶,没了孩子。”

“后来又栽赃我假孕争宠,逼裴珩亲手毁我的脸。”

“被逐出京城,你仍不知悔改。如今追到南疆,还要杀我。”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苏窈。”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哭一哭,便总有人替你承担罪责?”

她的脸色终于惨白如纸。

我抬手,将一枚黑色蛊铃放在案上。

“此铃可辨体内所中之毒,亦可追溯毒物来自何处。”

“你若仍然不认,我便当着众长老的面验。”

苏窈死死盯着那枚蛊铃终于崩溃。

“是我!”

“是我买的毒!”

她尖叫着扑倒在地。

“可我有什么办法?”

“裴珩不要我了!”

“我爹娘日日骂我,说我是苏家的丧门星!那些从前巴结我的人,一个个躲着我!”

她忽然抬头,满脸怨恨地看向我。

“姜妩!”

“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摇摇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是死不悔改。

我转身,面向堂上诸位长老。

“依峒规,持毒刃蓄意杀人,重罪。她如今身在南疆,犯案证据确凿,我请诸位长老公断。”

我爹沉声问。

“妩儿,你想如何处置?”

我看了苏窈一眼。

“先废去她私自携带、驱使毒蛊的资格。再将她交给南疆官府,连同当年侯府中的伤人证据一并呈送。”

“我要她为今日的杀人未遂,也为当年害死我孩子的事讨回公道。”

苏窈猛地扑向我。

“姜妩!”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我没有躲。

只是冷冷看着她。

“杀了你,太便宜了,你以为哭着死去,便能把做过的恶事一笔勾销?”

“我要你活着看清楚,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侍卫将她拖了下去。

她的尖叫声久久回荡在山谷里。

第12章: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我才终于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血。

“小峒主!”

药庐的弟子忽然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

“裴世子……快不行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转身便往药庐跑。

推开门时,裴珩正躺在榻上。

那身玄色衣裳已经被剪开。

我娘守在床边,指尖夹着数枚银针,一旁的铜盆里,盛满了染血的纱布。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匕首伤到了肺,毒又已经入血。”

“我暂时替他封住了毒性。”

我急忙上前:“能救吗?”

我娘沉默片刻:“能不能醒,要看今晚。”

我怔怔看着裴珩。

他脸色苍白,唇边没有半分血色。

裴珩似乎察觉到我的存在。

他缓缓睁开眼。

看见我竟然笑了。

“阿妩……”

我俯身:“你闭嘴,别说话。”

他却固执地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没受伤吧?”

我望着他。

“没有。”

他松了口气,唇角又渗出一丝血。

“那就好……”

他喘息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阿妩…这回……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想护着你。”

那只同心蛊,确实没有发作。

话音落下,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握着我的手,也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母亲连忙拧眉:“取九转还魂针!”

我转身扑向药柜。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铜铃终于不再响,我娘长长舒出一口气。

“命保住了。”

我手里的银针,忽然落在地上。

裴珩活了,可他与我的那段夫妻情分,早在一年之前没了。

我走出药庐。

此时晨风吹过满山药草。

我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吩咐守门弟子。

“等他养好伤,送他回京。”

“告诉他。”

“这一刀,我会记得他的恩情。”

“但往后余生,我姜妩仍旧不会回头。”

三日后,官府传来消息。

苏窈死了。

她被押入大牢后,仍不知悔改,竟买通狱卒妄图逃往中原。

逃跑途中,她失足跌入山涧,尸身被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听到这个消息,我正在药庐里晾晒草药。

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

曾经,我恨她入骨。

恨她夺走我的夫君,害死我腹中的孩子,更恨她毁掉了我满心期待的三年婚姻。

可如今她死了,我心里竟没有半分欢喜。

人死如灯灭。

她欠我的终究无法偿还。

半月后,裴珩伤势痊愈。

临行前,他在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去见。

第二日清晨,弟子送来一封信和那支修补好的羊脂玉簪。

信上只有一句话。

“阿妩,此生负你,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我看完,将信投入火盆。

那支玉簪,则被我锁进了旧木匣。

从此,我与裴珩再无瓜葛。

后来,我正式接掌南疆七十二寨,成为新一任峒主。

我跟着母亲钻研医术,将姜家秘传的蛊术用于治病救人,又在山下开设医馆,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

春去秋来,医馆门前的桃树开了又谢。

曾经那个躲在帕子下、自卑怯懦的姜妩,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三年后,京城传来消息。

裴珩终身未娶,辞去世子之位,独自守着侯府那座空院一人孤坐到老。

我听后,只淡淡一笑。

那日,母亲问我:“妩儿,往后可还想嫁人?”

我望着远处连绵青山,摇了摇头。

“娘,若有良人,自可相伴。若没有,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女子这一生,最好的归宿从来不是嫁给谁。

就算经历再多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往后余生,山河辽阔。

我姜妩,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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