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靖有个老习俗,叫拾街。
待出嫁的女儿会被蒙脸押到朱雀大街正中。
谁先上前掀开那方帕子、把人领回家。
官府的婚书上,她便是谁的妻。
不论贵贱,不论美丑。
一帕定终身,永世不得反悔。
满城人都说。
永安侯府的裴世子是京里最挑嘴的纨绔。
他赏过的花魁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眼睛长在头顶上,非纤腰绝色不看。
可那年他醉酒,经过朱雀大街。
却在满街哄笑里掀开了一方盖在我脸上的青帕。
只一眼,众人被我的丑模样吓的一哄而散,他偏将我带回家。
裴珩是真的宠我。
他抬我做了世子妃,三媒六聘,一样不缺。
大婚第二日,他为我断了酒,遣了三千佳丽。
马球场上有人笑我一句丑成这样也配,他当场挥杆砸断了那人三根肋骨。
我生辰那年,他在雨里跪了半宿,只为求宫里老师傅打一支羊脂玉簪赠我。
直到重阳我去庙里还愿。
回府却看见假山后的裴珩红着眼,将一个女子紧紧抱在怀里。
“窈窈,为了让你安心,我特意将京城最丑的妇人娶回了府,你可疑心尽消了吧?”
那一瞬,我浑身冷的发抖。
裴珩不知,我的容貌绝代倾城。
而我家世代炼蛊,父母为了我大婚当夜就给裴珩下了蛊。
但凡违背真心,定会暴毙而亡!
……
我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却还是没有撞破,只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铜镜里,是一张锅底灰抹就、麻子点点的脸。
母亲临终攥着我的手。
说女子太俊是祸水,藏住它才能活。
于是我藏了十七年,连枕边人都没见过真容。
只是我不知,自己捧着送出去的真心,真真切切被踩进了泥里。
“怎么一个人发怔?”
裴珩掀帘进来,眉眼温柔。
他蹲到妆台前,先是把我冰凉的手握紧怀中,又掏出一包还冒热气的糖炒栗子,一颗颗剥给我。
随后自顾自叹气。
“满京城的女人争奇斗艳,我一个都看不上。”
他望着我。
“朱雀大街那夜,我掀开帕子,看见你把半块炊饼分给雪地里的小叫花。阿妩,我爱的从来是你这颗心,不是那张脸。”
我指尖蜷了蜷。
“裴珩,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是真心爱我吗?”
他一怔,随即举起三指对着我的眼睛发誓。
“我裴珩对天起誓,此生唯爱姜妩一人,若有半分虚情,叫我……”
“咳!”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红得刺目。
我的血瞬间凉透。
果然是同心蛊。
我家世代炼蛊,父母早在大婚当夜便在他身上下了蛊。
只要次次欺心、至死不悟。
终将七窍流血而亡。
原来是真的……
只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掏帕子擦了擦唇角,回头还冲我笑。
“老毛病,吓着你了?”
说话时,廊下立着个白狐斗篷的女子。
“世子。”
她青帕已摘,露出一张清丽绝俗、不施粉黛的脸。
苏窈眼眶通红,怯生生行礼。
“姐姐别怪世子,我与世子是旧相识了。姐姐若不喜欢,我这就走,冻死街头也不拖累你们。”
说着身形一晃。
裴珩立刻起身将人扶住,回头看我,目光恳切。
“阿妩,窈窈无父无母,命太苦。
你是世上最善良大度的女子,我向来看重的就是你这副软心肠。”
他一手护着苏窈,一手来握我。
“我裴珩最厌以貌取人,敬重的从来是心肠好的姑娘。东跨院已收拾好了。
今夜委屈你这个做姐姐的,亲自备一桌接风酒、敬一杯嫂嫂茶,让满府看看我娶的王妃何等贤德。
你会容她的,是不是?”
窗外雪更大了。
我望着他袖口那点没擦净的血,温顺地点头。
“好。”
他如释重负,连声赞我懂事。
我冷眼瞧着,如今算来不出三日……
随后接过窗外飞鸽,一封书信送去边疆.
“爹娘,蛊毒发作了,女儿的丑颜快得以解脱。”
第2章:
那一夜的接风酒。
侯府张灯结彩,满堂宾客。
苏窈换了身水碧色的裙,扶着病弱的腰肢出来敬酒,满座顿时静了。
“这位是……?”有人明知故问。
“回大人,是世子的远房妹妹。”裴珩含笑。
“啧啧,好一个绝色佳人。”
席上立刻有人感叹。
“世子妃心善,肯容这样的妹妹在府里,也是难得。”
酒过三巡,话便难听了。
“说句不怕世子妃恼的。这般人物,才配站在世子身边啊。”
“可不是。咱们世子何等风流。
当年满京城谁不晓得他非绝色不看?如今这位……”
那官太太掩着嘴,目光在我脸上一转,笑出了声。
“怕是盖头底下没瞧清,才捡回来的吧。”
满堂哄笑。
我握着酒壶,站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诸位说得是。”
我一步步走到席中央,迎上所有人或怜悯或嘲弄的眼,坦然点头。
“我这张脸,本就不配做永安侯府的王妃。”
“苏姑娘天人之姿,她才配。”
我抬手,缓缓取下鬓边那支裴珩当年在雨里跪了半宿求来的玉簪,当着满座的面,双手递到苏窈面前。
“这支簪子,本就该配你这样的人。”
苏窈被架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眼眶通红。
那模样,倒像我在用簪子逼她、辱她。
“姐姐……我不要,你别这样……”
裴珩脸色难看。
随后猛地起身,夺过那支簪子掷在地上。
随后玉簪应声断成两截。
他居高临下睨着我,酒意上头,竟以我当初的丑态做了一首诗。
“青帕蒙头不见春,若非一帕遮三丑……”
“好!好诗!”满座喝彩,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我弯腰,从碎瓷片里捡起那截断成两截的羊脂玉簪。
随后轻轻搁在案上。
指尖被玉划出血,我却觉不出疼。
“这王妃,我不做了。”
那年。
我疾病缠身,爹娘送我去大靖求医。
路遇裴珩那年,我半边脸生满青黑疮痂,久治不愈。
爹娘是南疆炼蛊世家,为替我求医,一路北上入京。
那日我蒙着面纱去药铺,风一吹,面纱落了。
满街人哄地围上来:“妖怪!丑八怪!”
我缩在墙根,连哭都不敢出声。
是他斥退众人,递来一方帕子:“别怕,他们不懂事。”
就那一眼,我记了多年。
后来我打听到他是永安侯府世子,京里最挑嘴的纨绔,非绝色不看。
我又喜又苦。
喜他心善。
苦我这张脸,这辈子入不了他的眼。
爹娘看穿了我的心思。
大婚当夜,娘将一只血红小虫弹进合卺酒,沉声说。
“阿妩,这是同心蛊。他若真心待你、不嫌你貌丑,蛊便长眠。
他若口是心非、欺你骗你,蛊便一寸寸啃噬他心脉,呕血而亡。”
爹补了一句:“待蛊虫噬尽他的虚情、彻底成熟,你取虫入药,这张脸便能好了。”
于是我算准他醉酒的雪夜。
自己走上朱雀大街,求他掀开那方帕子。
我以为这辈子蛊虫都不会复苏。
可如今看来。
倒是我赌输了。
第3章:
“世子既嫌我丑,明日我便回南疆,拾街的婚书我亲自去销。
苏姑娘天人之姿,这凤位,本就该是她的。”
裴珩脸上的醉意淡了几分。
没想到温顺了三年的我也敢顶嘴。
“阿妩,”
他没有恼,反而放软了声音。
“今儿是我喝多了,几句玩笑话,你怎么还认真了?”
他刚要走近,我腹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当着满座宾客俯身干呕起来。
刹那间眼眶通红,扶着桌沿止都止不住。
裴珩眉头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过来,手都抬到了半空,要替我拍背。
“世子。”
苏窈却先一步软着腿跪下。
她咬着唇,“世子,姐姐今日吐成这样,她、她会不会是想用一个孩子,把您拴在身边?”
裴珩悬在半空的手,顿住了。
“阿妩,”
他满眼失望的看着我:“我原以为,你与旁人不一样。”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替我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窈窈一个病弱姑娘,无依无靠,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名节,编这种瞎话害你?”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苏窈恰在此时身子一软。
又虚弱的哭着替我求情。
“世子别怪姐姐,是窈窈多嘴,我这就出府,只求姐姐别动了胎气……”
她越是这样,满座看我的眼神便越是鄙夷。
他叹了口气,替我拢了拢披风。
“今晚雪大,你去廊下静静心,醒醒酒。
什么时候想通了,肯给窈窈赔个不是,什么时候再进来。”
“我是在护你。”
他在我耳边。
“你今日闹得这样难看,我若不罚你,明儿全京城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他甚至亲手扶着我的肩。
将我送到暖阁外。
还细心地替我挡住扑面的风雪,才放下帘子。
我跪在廊下,冷的发抖。
起初还天真地数着更漏,盼他念着三年夫妻,掀帘看我一眼。
后来腹中绞疼起来,一阵紧过一阵。
苏窈派人来给我送茶水,可仆从偏把滚茶泼在我身上,本就冰冷的身体此时又被烫破。
疼得我几乎要呼喊出声。
下一瞬,茶水化了台阶的冰,
我一个不稳栽下去,额头撞在棱角。
腿间一股热流涌出,我伸手一摸。
居然是满掌的血!
第4章:
再睁眼,是在自己的床上。
孩子没了。
稳婆红着眼退出去,屋里只剩我和闻讯赶来的裴珩。
“阿妩。你若不在席上撒泼、不跪着胡闹,何至于此。”
我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红得要滴血。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裴珩!那是你的骨肉!两个月啊那是我跪在外头流血的时候,你在里面陪她喝酒!你现在问我何至于此?”
他被我吼得一怔。
随后别开脸,声音重新冷下来。
“……这样也好。”
“万一那孩子生下来,随了你这张脸。”
他闭了闭眼,“他长大了,只会恨我,恨我让他生来就见不得人。没了,于你于他都是解脱。”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还剩下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他还是这般嫌弃我的。
到这一步,我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走后,我自己撑着下了床
打水,净身,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衣。
三年了,我日日以锅底灰覆面。
今夜不知怎的。
我想最后再为自己,好好梳一次妆。
我坐在铜镜前,拿起一盒从前未嫁时用的胭脂。
“你做什么?”
裴珩去而复返,倚在门框上。
看见我手中的胭脂,先是一愣。
随即笑了,那笑意里满是了然的怜悯。
他走过来,温和地按住我的手。
“阿妩,听我一句劝,窈窈那样的眉眼,是天生的,你学不来。”
他替我把胭脂盒轻轻合上。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这张脸,素净些,反倒安生。东施效颦,只会……更难看。”
我低头看着那盒被他合上的胭脂苦笑一声。
“裴珩,你说得对。东施效颦,是难看。”
苏窈红着眼掀帘进来,扑通跪下。
“世子,窈窈当初迟迟不肯应这门亲,就是怕……怕你风流成性,心里的人太多。”
她哽咽:“如今姐姐又是涂脂抹粉,又是当众顶撞,我这心里,日夜都悬着。世子若真只爱窈窈一个,就该让我彻底安心。”
裴珩扶起她,柔声哄了半晌。
最后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
他从墙上取下一柄银匕首,轻轻搁在我妆台。
“阿妩,你素来最懂事。自己划一道,破了这张脸,窈窈便安心了。
你放心,我纳你做贵妾,一世衣食无忧,绝不亏待。”
我摇头。
“我不划。”
他叹了口气,像是极不忍心,却还是亲手执起了匕首。
冰凉的刃压上我的脸颊,他在我耳边。
“委屈你了。往后我纳你做贵妾,一世衣食无忧,绝不亏待”
刀锋入肉的刹那,我低低笑出了声。
“裴珩,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捂住胸口,一口鲜血狂喷在镜台上。
子蛊噬心,如今蛊虫已经完全复苏了。
一瞬,我伏在颊边的母蛊引子里隐隐发热。
盘踞我脸上十年的青黑疮痂,层层剥落。
铜镜之中。
一张绝代风华的脸,缓缓抬起。
第5章:
镜中的女子一张绝色的容颜。
十年的青黑疮痂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
一双眼睛因着刚落过泪。
水光潋滟。
竟是连这满屋烛火都压不住的颜色。
苏窈自诩绝色。
可她站在镜中那人的对面,也羞愧不已。
屋里寂静无声
苏窈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张脸。
是满眼的震惊。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想不通那个满面锅灰、丑得满城皆知的世子妃,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容貌?
裴珩也瞬间僵在原地。
他捂着胸口,唇角全是血,此时蛊虫在他心脉里疯狂啃噬,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也顾不上疼了。
只是死死盯着铜镜,盯着那张缓缓抬起的脸,呼吸都忘了。
“……阿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年了。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怎么。”
“世子不是说,我这张脸素净些才安生吗?如今怎么,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裴珩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又是一口血涌上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你……你的脸……为何会……”
“我为何会这么美?”
我替他说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素衣,散发,未施脂粉,却美得让满室生辉。
“裴珩,你抬头看看清楚。你嫌弃了三年、吟了诗羞辱、罚我跪在雪地里、连我死去的孩子都不肯要的那张丑脸。”
“从来就不存在。”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我俯下身,凑近他。
一字一句。
“你说你爱的是我的心,不是我的脸。可你知道吗,就是这句你说得最动听的话,每说一次,你就要吐一口血。”
“同心蛊,听过吗?”
“大婚当夜,我爹娘在合卺酒里,给你下了一只虫。”我
“你若真心待我、不嫌我貌丑,它便长眠,与你无碍。你若口是心非、欺我骗我……”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轻轻笑了。
“它就一寸一寸,啃你的心。”
“裴珩,你自己数数,这三年,你背着我,对苏窈说了多少句心悦于她,对着我,又说了多少句唯爱姜妩。”
“你吐的每一口血,都是你自己背叛我的结果。”
“不……”
裴珩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眼神里满是恐惧。
“不可能……阿妩,你听我解释,我对窈窈只是……只是……”
他急切地想找一个词。
就在他语塞的那一瞬,蛊虫又是猛地一绞。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
紧接着就是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呕在素白的地上,触目惊心。
这一次,他再骗不过自己了。
“世子!”
苏窈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扶住他,随后抬头瞪着我,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你好狠的心!你竟给世子下这种邪物!你快把解药拿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轻笑。
“苏姑娘,你急什么,放心啊你也有份。”
我慢条斯理地抽回自己的手,用帕子擦了擦被他攥红的腕子。
“再说了他又不会死。只要他从此句句真心,不再自欺欺人,蛊自然就睡了。”
我目光一转,落在她脸上。
“还是说比我还清楚,他这三年,没一句真话?”
苏窈的哭声,硬生生噎住。
第6章:
那晚之后,永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裴珩呕血的事瞒不住。
侯爷、夫人连夜赶来,连京里最负盛名的几位太医都请遍了。
可那蛊在南疆秘传。
中原太医连听都没听过,一个个把完脉,摇头的摇头,擦汗的擦汗。
“世子这脉象……时而沉弱,时而狂乱,不似凡症……”
“恕老朽无能。”
侯夫人抱着儿子哭,哭完了,才第一次正眼看我。
这一看,她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是……”
她记忆里的儿媳,是那个满面麻子、低眉顺眼、站在苏窈身边像个粗使婆子的丑妇。
可眼前的人,容光慑人。
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清贵,哪里有半分粗鄙?
侯夫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倒是裴珩,病着。
一听我的声音,竟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
挥退满屋的人,只留我一个。
“都出去。”
他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
但是不知为何眼底却烧着一团我从未见过的痴迷。
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随后艰涩的咽了咽口水。
“阿妩那张脸……你为何要藏?”
“世子错了。我没有藏。是我十三岁那年染了怪病,半脸生疮。是我娘怕我这副容貌在京中惹祸,临终前让我以灰覆面,藏拙避祸。”
“后来疮是好了,可我在南疆养成的习惯,到了中原也不敢卸。”
我看着他。
“我想着,若有人能透过这张丑脸爱上我,那才是真心。”
“所以我算准你醉酒那夜,自己走上朱雀大街,求你掀开那方帕子。”
裴珩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朱雀大街……”他喃喃,“那场拾街,不是你被家里抛弃……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求来的。”
我替他说完。
“裴珩,我赌输了。”
他猛地从榻上下来,竟不顾体虚几步走到我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眼睛通红。
“阿妩,你听我说,我娶你这三年,起初或许……或许是为了让窈窈安心。可后来呢?
遣散三千佳丽的是我,马球场上为你砸断人肋骨的是我,雨里跪半宿求那支玉簪的,也是我!”
“那些若都是假的,我何必做到那个份上?”
“是吗?”
我轻轻抽回手。
“那你倒是说说,你雨里跪求玉簪那晚,心里想的是谁?”
裴珩一僵。
我替他答了。
“你以为苏窈性子烈,你迟迟不娶正妃她不肯信你,你得寻个最丑、最不会让她吃醋的女人,做足一副我已娶妻、此生不换的样子,她才肯安心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裴珩,那支簪子只不过是求给你自己的良心,求给苏窈看的戏。”
他想否认。
可蛊虫在他心口猛地一绞,他甚至来不及开口,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溅在我素色的裙角。
“你看。”我说,“它都比你诚实。”
第7章:
清晨,府门前落下两驾不起眼的青呢马车。
下来一对中年夫妇。
男子清癯,女子温婉,可当侯府门房上前盘问时,随侍的几个人只是淡淡出示了一样东西。
门房的腿当场就软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南疆苗疆七十二峒,姜氏为尊。
我爹,是南疆蛊王。
我娘,是中原避走的前朝太医令之女。
这两个名字,别说一个永安侯府,就是在金銮殿上,皇帝也要起身相迎。
南疆的蛊、南疆的兵。
南疆那条维系了二十年的边境线,都捏在姜家手里。
侯夫人扶着侯爷,亲自迎到二门。
我娘却谁也没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女儿呢?”
我从后院出来时,我娘只看了我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她快步上前,捧着我的脸。
仔仔细细地看,看到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下的青黑和手腕上被各种磋磨得到的旧痕新伤,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儿……”她把我搂进怀里,声音都在颤。
“娘只让你来中原治个脸,谁让你……谁让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娘。”我靠在她肩红了眼眶,“我没事。”
“这叫没事?”
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飞鸽传书就那么两行字,要不是你娘连夜翻医书看出不对,逼着我动身,你是不是打算连蛊虫成熟、取虫入药,都一个人扛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闻讯赶来跪在廊下的裴珩。
“就是他?”
裴珩撑着病体,深深叩首。
“小婿裴珩,拜见岳父、岳母。”
“小婿?”
我爹冷笑一声。
“裴世子,三媒六聘、婚书庚帖,你一样没走我姜家的过场,拾街拾来的人,也配叫我一声岳父?”
裴珩额角抵着地,一言不发。
他这辈子没这样伏低过。
我娘给我把了脉,脸色越来越沉。
她屏退众人,只留我们一家和裴珩。
“孩子没了。”她先开口,看着我,眼底全是痛。
“两个月大的身子,亏在雪地里,又惊又寒,伤了根本……妩儿,你怎么不早跟娘说?”
我垂着眼:“说了又如何。”
我娘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裴珩。
“我姜黎的女儿、我姜家嫡传的血脉,跪在你侯府门外的雪地里,给你流掉了孩子。
裴珩,你可知我南疆的规矩?”
裴珩抬头。
“伤我峒主之女者,”
我娘一字一句。
“蛊毒噬心,九死一生。这是你身上那只同心蛊的底。它如今既已复苏,便不会再睡了。”
裴珩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你每动一次虚情,它便狠一分;你每欺她一次,它便深一寸。”
我娘端起茶,却没有喝。
“待到七窍流血那天,就是神仙也难救。”
“唯有一法可解。”
裴珩几乎是扑过去的:“求岳母指点!”
“很简单。”
我娘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以你半生真心来换。从今往后,你对妩儿,不得有半句虚言、半分假意。
她信你一日,蛊便退一分;她一日不信,蛊便一寸不离。”
“可若她这辈子,都不肯再信你了呢?”
裴珩跪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我会让她信的。”
他声音沙哑不堪。
“请给我一次机会。我用这辈子,下辈子,去还。”
我爹在旁边嗤笑。
他站起身,走到裴珩面前,居高临下。
“我女儿就给过你三年时间了。是你自己,一天一天把它糟践光了!”
第8章:
苏窈被我请去了花厅。
她来的时候,还在咳,弱柳扶风地扶着门框,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看见满厅肃杀,看见我那对气度迫人的父母,她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却立刻又红了眼眶,怯生生跪下。
“窈窈见过伯父、伯母……”
“我娘连眼皮都没抬。
“我担不起。我听说,满府都叫你一声苏姑娘,说你无父无母,命苦得很?”
苏窈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落:“窈窈自幼父母双亡,蒙世子收留……”
我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可我怎么查着,城南苏家布庄的苏老板,前年才刚给你过完十九岁生辰,大宴宾客?你娘杨氏,如今还健在,上月还去白马寺烧过香。”
苏窈的哭声,戛然而止。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裴珩猛地抬头:“窈窈,你不是说……”
“我还查着,”
我娘不疾不徐,又抽出一张。
“三年前,你与人有婚约,对方是城西盐商的公子。婚前去庙里上香,你撞见了微服的裴世子,打听清楚他是永安侯府的独苗,回头就退了盐商的亲,转头扮成无依无靠的孤女,病弱倒在他马前。”
我娘看向他。
“裴世子,你这位无父无母、命比纸薄的窈窈,可是布庄娇养的嫡出小姐。她那一身病,三分真,七分装。”
裴珩死死盯着苏窈,胸口剧烈起伏。
“她说的,是真的?”
苏窈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不是的!世子,你信我,是她们诬陷我……”
“诬陷?”
我终于开口,慢慢走到她面前。
“苏窈,接风宴那晚,你栽赃我假孕争宠,说我丫鬟去抓了安胎的阿胶、艾叶。”
“可我那日刚小产,身子底下还在流血,我自己都不知道怀过孕。一个刚刚没了孩子的女人,要怎么假孕?”
“你说你看见丫鬟抓药,我的丫鬟叫画春,那晚她根本不在府里,是你买通了厨房的婆子,穿了她的衣裳,故意从你眼前走过。”
苏窈吓的止不住发颤。
“还有廊下那盏救命的茶。是你贴身的丫鬟,奉你的命,把滚水泼在我身上,又故意泼化了台阶上的冰,好让我摔下去。用心歹毒!”
苏窈猛地抬头,撞进裴珩的眼睛里。
那个一向看她满眼怜惜的男人,此刻脸色铁青。
“你……”裴珩的声音抖得厉害,“窈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窈彻底慌了。
第9章:
处置苏窈,我没有插手。
裴珩到底还念着那点旧情,没有要她的命。
只让人把她赶出侯府,发还原籍。
三日之内,苏家在京城的产业尽数易主,一家人灰溜溜回了乡下。
苏窈走那天。
在侯府门前哭了很久,想再见裴珩一面。
裴珩没有见。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把这三年的事,一桩一桩,从头想到尾。
想得越多,蛊噬得越狠。
他开始咳血,一日重过一日。
太医束手,我爹娘冷眼旁观。
能救他的,只有我。
而我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那天雪停了,天难得放晴。
我把这三年的东西,一件件归置。
他送的珠宝钗环,我一样没带。
刚收拾完东西,我走到院门口时,裴珩来了。
他瘦脱了形,玄色大氅裹在身上,空空荡荡。
他显然是听说我要走,不顾蛊毒缠身,硬撑着来的唇角还带着没擦净的血痕。
“阿妩,你要去哪儿?”
“南疆。”我说,“我爹娘来接我了。”
“……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懂了我的意思,无力地伸手扶住了门框。
“我知道我没脸留你。也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可阿妩,你身上的蛊毒引子未除,我的脸……不,你取虫入药,脸上余毒未尽,还得调养。你留下来,让岳母……”
“裴珩。”我打断他,“你是不是还没明白。”
“我脸上的疮,三年前就好了。这张脸,本就不需要你身上那只虫来治。”
“裴珩,我不想要你了。”
裴珩怔怔地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红着眼,哽咽着想再说什么承诺、再发什么毒誓。
可他刚一动念,心口就是一阵绞疼。
他想说我此生只爱你一个。
而那只蛊立刻狠狠咬下去。
他疼得弯下腰,一口血呕在雪地里。
“裴珩,同心蛊不会要你的命。你往后但凡有半句虚言,它就疼你一回,疼着疼着,你总会学会怎么做个诚实的人。”
“这算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别再想着怎么让我回头了。”
“我姜妩的拾街,是我自己走上朱雀大街的,往后的路,我也自己走。”
我说完,绕开他,上了那驾青呢马车。
车帘落下的前一刻,我听见他在身后,发出一声压痛呼。
他哭着追着我的马车一会都不愿停。
“姜妩!”
“我错了……”
“你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们的孩子……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马车轱辘辘地动了。
我没有回头。
我娘把我揽进怀里:“真不回头了?那孩子是个混账,可看着……倒像是真知道疼了。”
第10章:
南疆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我回到了出生的寨子,养身体,学蛊术。
跟着我娘重新认那些草药,跟着我爹看峒中七十二寨的往来文书。
而我的眉目一日比一日舒展,眼神一日比一日明亮。
寨子里的人都叫我小峒主。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一年后。
那日我正在药庐晒蛊。
山下弟子来报,说山门外,有个中原男子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他说他姓裴,求见小峒主。谁劝都不走,感觉人……快不行了。”
我晒药的手,顿了一下。
我去了山门。
远远地,我看见他艰难地抬起头。
果然是裴珩。
他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急切地想撑着想站起来。
却因为跪得太久、蛊毒缠身,摔在地上又忙不迭手脚并用地朝我爬过来。
“阿妩……”他仰着头看我,嘴唇干裂,眼睛却亮,“你肯见我了……”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你来做什么?”
“我来……”他喘着气,从怀里极其珍重地捧出一样东西。
虔诚的跪在地上痴痴的望着我,满眼的留恋。
是一支羊脂玉簪,我们曾经的定情信我。
“阿妩,玉碎了,我重新为你补。人错了能不能……也给我一个修的机会?”
“这一年,我没再骗过人,没再说过一句违心话。”
他的眼泪滴在石阶上。
“那只蛊,再没疼过我。我知道,是因为这一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想得掏心掏肺。”
他把那支金缮的玉簪,高高举过头顶。
“我只求你,让我留在南疆,做牛做马都好。让我看着你,守着你,哪怕你这辈子都不嫁我,哪怕你嫁给别人。”
“只要你好,我就……我就替你高兴。”
我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我以为再见他,我会掉头就走,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心里异常平静。
只有过往烟云的萧瑟。
再看一眼,似乎他又重新变成了那年,墙根下,那个分开人群、递给我一方帕子的少年。
雪夜朱雀大街,他掀开帕子时,众人哄散,唯有他向我伸出的手让我对他留连。
却又想起他摔断玉簪、吟那首羞辱我的诗。
爱是真的。
可伤痛也无时无刻存在。
我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满头早生的白发。
“回去吧。”
他眼里那点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可他没有纠缠。
他怔怔地看了我很久,竟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
裴珩慢慢收回那支玉簪。
“阿妩,我听你的。”
他撑着石阶站起来。
跪了三日三夜,双腿早已僵麻,他才走出两步便踉跄着扶住一旁的石栏。
我转身准备回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妩!”
我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人,突然从山门外的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头发凌乱,脸颊瘦得凹陷。
满眼的凶光带着杀意。
居然是苏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猛地扯下面纱,露出一张布满怨毒的脸。
“姜妩!你这个贱人!”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凭什么还能在这里做你的大小姐!”
她疯了一般朝我扑来。
寒光骤然闪过。
她袖中竟藏着一把短匕!
“小峒主小心!”
守门弟子惊呼。
可我们离得实在太近,我也毫无防备。
那柄匕首已经快要刺向我的心口。
下一瞬,一道熟悉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阿妩!”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血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见裴珩挡在我身前。
那把原本要刺进我心口的匕首,此刻正扎在他的胸腹之间。
鲜血顷刻染透玄色衣襟。
苏窈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裴珩。
“世子…怎么会是你……”
裴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随后缓缓转过身。
“阿妩。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身子便重重倒了下来。
“裴珩!”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我的衣袖。
裴珩却还在笑。
“还好……”
“这次……没让你受伤。”
话音落下,一口鲜血从他唇边涌出。
我猛地抬头。
“来人!叫我娘!”
“快!”
苏窈这才回过神。
她慌乱地松开匕首,踉跄着往后退。
“不……不是的!”
“世子,我不是想伤你的!”
“我只是想杀了姜妩!”
裴珩听见这话,忽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她的裙摆。
“苏窈……”
他咳出一口血。
“你若再敢动她……”
话没说完,他的手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我心头狠狠一颤。
“裴珩!”
他没有回应。
我抬手探向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伤口正在泛黑。
我猛地看向苏窈。
“你下了毒?你就这么恶毒?”
苏窈嘴唇颤抖,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是啊!我千里迢迢追到南疆,就是要你死!”
“姜妩,凭什么?”
“凭什么我只是让他看见你的丑,他就不要我了?凭什么你变漂亮了,他就连命都肯给你?”
她哭着笑起来。
“我陪了他那么多年!”
“他明明最爱的是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直到今日,她仍然觉得是我抢走了裴珩。
可从头到尾。
不肯放手的人,分明是她自己。
第11章:
我将裴珩交给赶来的弟子。
“送去药庐。”
“告诉我娘,伤口有毒,先护住心脉!”
随后,我缓缓站起身。
苏窈见我朝她走去,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
一只细小的金色蛊虫,从我指间飞出,落在她的腕上。
苏窈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匕首当啷落地。
我看着她。
“苏窈。”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姜妩只会仗着家世欺负你吗?”
我弯腰,捡起那把染血的匕首。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真正的南疆峒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杀她。
只是命人将她押进了七十二寨的公审堂。
那里有一面青铜鼓。
只有犯下重罪、必须由诸峒共同裁断的人,才会敲响。
我亲手敲了三下。
鼓声传遍山谷。
半个时辰后,七十二寨的长老尽数到场。
苏窈被押在堂下,她手腕被蛊虫封住,连抬都抬不起来。
可一见到我爹娘,她便又哭了。
“伯父!伯母!”
“我只是太爱裴珩了,一时糊涂!”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娘冷冷看她。
“你要杀我女儿时,怎么不说自己糊涂?”
苏窈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想杀她……”
我将那把匕首扔到她面前。
“刀刃淬着断魂散,南疆三十六种剧毒之一。”
“苏窈,你买毒时,难道不知道它是用来杀人的?”
她猛地抬头。
我继续说。
“你当年在侯府,命人将滚茶泼在我身上,害我跌下冰阶,没了孩子。”
“后来又栽赃我假孕争宠,逼裴珩亲手毁我的脸。”
“被逐出京城,你仍不知悔改。如今追到南疆,还要杀我。”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苏窈。”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哭一哭,便总有人替你承担罪责?”
她的脸色终于惨白如纸。
我抬手,将一枚黑色蛊铃放在案上。
“此铃可辨体内所中之毒,亦可追溯毒物来自何处。”
“你若仍然不认,我便当着众长老的面验。”
苏窈死死盯着那枚蛊铃终于崩溃。
“是我!”
“是我买的毒!”
她尖叫着扑倒在地。
“可我有什么办法?”
“裴珩不要我了!”
“我爹娘日日骂我,说我是苏家的丧门星!那些从前巴结我的人,一个个躲着我!”
她忽然抬头,满脸怨恨地看向我。
“姜妩!”
“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摇摇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是死不悔改。
我转身,面向堂上诸位长老。
“依峒规,持毒刃蓄意杀人,重罪。她如今身在南疆,犯案证据确凿,我请诸位长老公断。”
我爹沉声问。
“妩儿,你想如何处置?”
我看了苏窈一眼。
“先废去她私自携带、驱使毒蛊的资格。再将她交给南疆官府,连同当年侯府中的伤人证据一并呈送。”
“我要她为今日的杀人未遂,也为当年害死我孩子的事讨回公道。”
苏窈猛地扑向我。
“姜妩!”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我没有躲。
只是冷冷看着她。
“杀了你,太便宜了,你以为哭着死去,便能把做过的恶事一笔勾销?”
“我要你活着看清楚,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侍卫将她拖了下去。
她的尖叫声久久回荡在山谷里。
第12章: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我才终于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血。
“小峒主!”
药庐的弟子忽然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
“裴世子……快不行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转身便往药庐跑。
推开门时,裴珩正躺在榻上。
那身玄色衣裳已经被剪开。
我娘守在床边,指尖夹着数枚银针,一旁的铜盆里,盛满了染血的纱布。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匕首伤到了肺,毒又已经入血。”
“我暂时替他封住了毒性。”
我急忙上前:“能救吗?”
我娘沉默片刻:“能不能醒,要看今晚。”
我怔怔看着裴珩。
他脸色苍白,唇边没有半分血色。
裴珩似乎察觉到我的存在。
他缓缓睁开眼。
看见我竟然笑了。
“阿妩……”
我俯身:“你闭嘴,别说话。”
他却固执地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没受伤吧?”
我望着他。
“没有。”
他松了口气,唇角又渗出一丝血。
“那就好……”
他喘息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阿妩…这回……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想护着你。”
那只同心蛊,确实没有发作。
话音落下,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握着我的手,也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母亲连忙拧眉:“取九转还魂针!”
我转身扑向药柜。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铜铃终于不再响,我娘长长舒出一口气。
“命保住了。”
我手里的银针,忽然落在地上。
裴珩活了,可他与我的那段夫妻情分,早在一年之前没了。
我走出药庐。
此时晨风吹过满山药草。
我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吩咐守门弟子。
“等他养好伤,送他回京。”
“告诉他。”
“这一刀,我会记得他的恩情。”
“但往后余生,我姜妩仍旧不会回头。”
三日后,官府传来消息。
苏窈死了。
她被押入大牢后,仍不知悔改,竟买通狱卒妄图逃往中原。
逃跑途中,她失足跌入山涧,尸身被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听到这个消息,我正在药庐里晾晒草药。
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
曾经,我恨她入骨。
恨她夺走我的夫君,害死我腹中的孩子,更恨她毁掉了我满心期待的三年婚姻。
可如今她死了,我心里竟没有半分欢喜。
人死如灯灭。
她欠我的终究无法偿还。
半月后,裴珩伤势痊愈。
临行前,他在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去见。
第二日清晨,弟子送来一封信和那支修补好的羊脂玉簪。
信上只有一句话。
“阿妩,此生负你,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我看完,将信投入火盆。
那支玉簪,则被我锁进了旧木匣。
从此,我与裴珩再无瓜葛。
后来,我正式接掌南疆七十二寨,成为新一任峒主。
我跟着母亲钻研医术,将姜家秘传的蛊术用于治病救人,又在山下开设医馆,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
春去秋来,医馆门前的桃树开了又谢。
曾经那个躲在帕子下、自卑怯懦的姜妩,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三年后,京城传来消息。
裴珩终身未娶,辞去世子之位,独自守着侯府那座空院一人孤坐到老。
我听后,只淡淡一笑。
那日,母亲问我:“妩儿,往后可还想嫁人?”
我望着远处连绵青山,摇了摇头。
“娘,若有良人,自可相伴。若没有,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女子这一生,最好的归宿从来不是嫁给谁。
就算经历再多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往后余生,山河辽阔。
我姜妩,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