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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07:11

我那入赘的夫君,向来最知分寸。

平日里凡有女客或丫鬟近身,他必定主动退开三步,恪守男女大防。

直到我的生辰宴上,我看见他动作亲昵地为我那娇柔的表妹剔螃蟹。

我端着茶盏未发一言。

只是他破了例,这规矩也该重新立了。

次日清晨,我命人抬了满满一筐张牙舞爪的大闸蟹,尽数倒在他的案头。

“剥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着他。

“我看夫君昨夜用那套蟹八件,用得极是顺手。”

1.

前厅有客敬酒,我不慎污了裙摆,回后院换了身衣裳。

回来时,我却瞧见夫君裴修竹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的女子说话。

嘴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

那女子是我远房表妹柳如烟。

三表叔家道中落,半月前刚带着她来金陵投奔我家。

裴修竹听得专注,手里拿着精巧的银签,正将剔出的蟹黄放入柳如烟的碟中。

他全然未觉我已踏入厅内。

“初初回来啦!”母亲率先唤出声。

裴修竹这才抬首。

瞧见我,他放下银签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夫人,你来了。”

我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我向桌上的长辈们福了福身,顺势落座。

对面的三表叔抚着胡须,笑着开口。

“云初如今真是越发有少东家的气派了!”

“三表叔在扬州这七八年,可没少听闻咱们沈家丝绸庄的威名,大哥大嫂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我立刻扬起笑,温声回应。

“表叔谬赞了。”

母亲笑着接话。

“哪里的话,你们家如烟也是个出挑的,听闻自幼熟读诗书,是个难得的才女。”

三表叔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丫头不过就是识得几个字,整日闷在闺阁里读些死书,哪里及得上初初这般厉害。”

话音刚落,柳如烟便蹙起柳眉。

她语气拔高了几分,透着不服气。

“父亲此言差矣。女儿虽无表姐那般,生来便有这偌大家业傍身。”

“但女儿自幼读的是《女则》《内训》,求的是个清白名节。”

“我是断做不出抛头露面,与那些三教九流逢迎周旋的商贾行径。”

我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拿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余光却瞥见裴修竹夹起碟中剔好的白嫩蟹肉。

他自然而然地放进了柳如烟的碗里。

我挑了下眉,将茶盏搁在桌上。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守着清高固然是好。但靠着家族庇荫得来的体面,也不是谁都能稳稳端住的。”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一僵。

片刻后,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表姐,对不住啊。我这话说的是我自己,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过表姐,今日既是你的生辰,你方才去前厅待客,却打扮得这般明艳招摇。”

“妹妹常听人言,这商贾场中多是些鱼龙混杂之辈……”

“表姐纵是为着家业操劳,也该顾忌着些男女大防,莫要行差踏错,累了姐夫的清名才好。”

我嗤笑一声,未置一词。

桌上的气氛却瞬间冷寂下来。

父亲母亲的脸色沉了下去,舅母也蹙起眉,显然极是不悦。

三表叔见状,厉声呵斥。

“放肆!你这孽障胡乱攀扯些什么!你表姐见的是京中来的皇商,议的是正经营生,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说着,三表叔转向我,举起酒盏。

“初初,你堂妹口无遮拦,三表叔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三表叔仰头,一饮而尽。

柳如烟咬着下唇,似还想开口。

三表叔严厉的眼神死死钉住了她。

她低下头,不再言语。

她悄悄抬眼看向裴修竹,眼底蓄着委屈的水光。

裴修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瞧见我似笑非笑的神情,他面色一肃,沉声开口。

“表妹,初初是何等品性,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该说这等挑拨之言,理当向她赔罪。”

柳如烟咬着唇,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表姐,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我没看她,笑着环视众人。

“都是一家人,说几句玩笑话,笑过便罢了,我自不会往心里去。”

“但正因是一家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开口前还是得掂量掂量,免得伤了和气。”

“菜快凉了,大家动筷吧。”

……

生辰宴便在这等不尴不尬的氛围中散了场。

回房前,我唤来管家。

我命他明日清早去东市,买一整筐最肥的阳澄湖大闸蟹送到院里。

2.

次日清晨,丫鬟将一整筐大闸蟹抬进院中。

满满当当摆了一地。

裴修竹面上满是疑惑。

“初初,怎的买这许多螃蟹?”

我语气轻柔。

“夫君,给我剥蟹。”

裴修竹蹙起眉,面露不解。

“这大清早的,吃蟹太过寒凉。而且这么多,吃不完岂不暴殄天物?”

“不浪费。”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桌边缘,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你剥多少,我吃多少。”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拿起一旁的蟹八件把玩了一下,语气透着几分为难。

“夫人,这蟹壳坚硬,剔起来极是费神。”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多费神?我看你昨夜给表妹剥蟹时,动作行云流水,并未觉得费神啊。”

裴修竹的动作倏地一顿。

脸上的疑惑褪去,随即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我身侧,伸手轻轻环住我的腰。

“原来夫人是在吃味?我还当咱们雷厉风行的沈大当家,从不将这些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呢。”

我任由他抱着,身子未动半分。

裴修竹低声解释。

“初初,你莫要多心。如烟自幼在北方长大,未曾食过这等河鲜。”

“昨夜见她无从下手,又怕那蟹螯伤了她的手,我一时恻隐,才帮了一把。”

“就此一次,你若介意,我往后绝不再做。”

我缓缓退开半步,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张脸温润如玉,与我成婚三年,依旧俊朗出尘。

“裴修竹,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会越过金陵诸多世家公子,偏偏招你入赘?”

他愣了一下,微微摇头。

“因为你懂规矩,知分寸。”

我轻声细语。

“不管对谁,你都能守着礼数,不会与旁人暧昧不清,更不会做让我生疑之事。”

“而且你为了给我体面,甘愿舍了科举的傲骨,入赘沈家,替我打理庶务。”

“这些我皆记在心里,也盼着能与你白头偕老。”

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

“所以,你要把这一筐蟹,剥得干干净净。”

“这是对你第一次僭越、失了分寸的惩戒。”

“我要去南街巡视铺子,等我来,我希望能瞧见满满一盆剔好的蟹肉。”

说完,我拂了拂衣袖,转身朝院外走去。

夜幕降临时,我才踏入府门。

贴身丫鬟迎上来,低声禀报说姑爷已经歇下了。

我径直走向偏厅。

桌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白瓷盆,里头装满了剔得干干净净的蟹黄与蟹肉。

裴修竹的手指,怕是已经泡得发白了吧。

我转头看向丫鬟。

“秋月。”

“奴婢在。”

“把这盆蟹肉端去后院,全数喂给看门的那几条猎犬,莫要浪费了。”

秋月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应下。

“是,小姐。”

我没有去卧房看裴修竹,而是转身步入书房,在太师椅上坐定。

分寸这东西,一旦破了第一次,便极易生出第二次。

我要让他将规矩刻进骨子里。

有些界限,绝不可逾越半步。

此事权当夫妻间的一场敲打。

警醒过后,日子照常过,只盼他能真正长了记性。

3.

剥蟹风波过后,裴修竹依旧如往常般温润妥帖。

他每日替我查看着各处铺子的账目,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这日午后,我刚在茶楼谈妥一笔丝绸大单。

茶楼离沈家的绸缎庄不远。

我便想着顺道过去瞧瞧他,顺便一道回府用晚膳。

我未让人通传,径直推开了账房的门。

眼前的一幕,却让我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

柳如烟正端坐在裴修竹平日看账的红木大椅上。

她肩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手里捏着裴修竹最爱的那支狼毫笔。

她在宣纸上随意勾画,脸上挂着惬意的笑。

听见推门声,柳如烟抬起头。

瞧见是我,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反倒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冲我扬了扬手中的笔。

“表姐,你是来寻姐夫的吗?他去前头盘货了,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回。”

她姿态慵懒,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的目光却落在那件玄色大氅上,那是我去年入冬时花重金从关外寻来的料子。

我特意请了金陵最好的绣娘为裴修竹缝制。

他平日里宝贝得紧,连贴身小厮都不让碰。

我立在门边,面容冷肃,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账房的内门被推开。

裴修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走进来。

瞧见我时,他眼底滑过一抹惊喜,快步迎上前。

“初初,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差人送个信,我好去街口迎你。”

他的语气自然至极,似是全然未觉屋内气氛有异。

我未看他,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柳如烟身上。

声音透着寒意。

“起来。”

柳如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缓缓站起身。

“表姐,我只是觉得姐夫这账房雅致,便坐下感受一番,并无旁的意思,你不要见怪。”

“衣裳脱下来。”

柳如烟眼眶瞬间泛红。

她咬着下唇,委屈地看向裴修竹。

“姐夫,我……”

“我让你把衣裳脱下来。”

我再次重复,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慢吞吞地解开系带,褪下大氅,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

转身走到屋角的炭盆前,随手将那件价值连城的大氅扔进了烧得正旺的银炭中。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雪白的狐毛。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头看向裴修竹。

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解释吧。她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账房里?又为何会披着你的衣裳?”

裴修竹叹了口气,温声解释。

“初初,如烟说想来铺子里学学做生意的门道。”

“方才外头突然落了雨,她衣衫单薄被淋湿了,我才将大氅借与她。”

“带她进内室,也只是怕她在前头吹了风着凉,绝无旁的心思,你当真莫要多想。”

我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柳如烟。

“堂妹,我记得你曾说,你自幼读女则,内训,只为恪守清白。”

“怎的?如今却能不顾清白出现在自己姐夫的账房内?”

“而且你不是最不屑这些商贾行径吗?现在上赶着学,又是什么意思?”

裴修竹还想开口缓和。

我未给他机会,继续笑着逼视柳如烟。

“堂妹若是当真手头拮据,大可直言。沈家还不差你一口饭吃,何须找我夫君学经商门道。”

柳如烟眼底蓄满泪水。

“沈云初,我虽不如你家底丰厚,但你也没资格这般折辱我!”

“折辱?”

我逼近一步。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若论折辱,你这般衣衫不整地待在我夫君的内室,是想折辱我,还是想折辱你自己?”

柳如烟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捂着脸,哭着冲出了账房。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修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僵局。

“夫人,三表叔家道中落,如烟跟着寄人篱下心中苦闷也不易。”

“若是她当真想学,不如就让她在铺子里做个……”

我厉声打断他。

“裴修竹,与女子避嫌,对你而言应当不难吧?”

“你从前便做得极好,为何如今要一而再地坏了规矩?”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你别让我对你彻底寒了心。”

4.

临近清明,裴修竹提出想回乡下老宅祭拜先父母。

我略作迟疑,还是应允了。

午后,我们备齐了香烛纸钱,乘马车出了城。

祭扫完,便在乡下老宅歇息。

老宅虽旧,却打扫得极是干净。

用过晚膳,裴修竹突然接到城里伙计递来的口信。

他满脸歉意地看向我。

“初初,对不住。”

“绸缎庄有一批送往京城的贡件出了岔子,我必须连夜赶回城里处置。”

“你今夜便先留在老宅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未作他想。

裴修竹替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匆匆跃上马背,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我由丫鬟伺候着洗漱。

临睡前,我想寻一本游记打发时辰,拉开了裴修竹旧书案的抽屉。

游记未寻到,却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枚掐丝珐琅的玉兰簪子。

那簪子做工精巧,绝非乡野之物,也并非我的首饰。

玉兰,是柳如烟最偏爱的花。

我想起,上次宴会上,柳如烟说是“知己所赠”。

看着那枚簪子,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冰。

裴修竹,又一次骗了我。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

我攥着那枚簪子,直接命车夫驾车赶回城里的绸缎庄。

推开账房门,我就看见柳如烟正立在裴修竹的桌案旁。

她替他研墨,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

听见动静,柳如烟抬起头。

瞧见是我,她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语气挑衅。

“表姐进屋怎的连门都不敲?这便是沈家当家主母的规矩吗?”

我面沉如水,声音冷得刺骨。

“柳如烟,你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是他裴修竹的通房,还是养在外头的暗门子?”

柳如烟面色一白,梗着脖子反驳。

“我以姐夫红颜知己的身份与你说话!沈云初,你根本不敬重他!”

“你整日打压他,限制他结交朋友,你觉得这入赘的日子,他过得快活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绝无你想的那般龌龊!你凭什么羞辱我、猜忌我们?”

“再者,姐夫才华横溢、温润体贴,我倾慕他又如何?”

“我光明磊落,不像你,只会拿银子砸人!”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光明磊落?柳如烟,你爹娘知道你在外头上赶着给人家做妾吗?”

“沈云初,你够了!”

裴修竹猛地冲过来,将柳如烟护在身后。

“我与如烟当真清清白白,不过是探讨几句诗词,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我抬手,将那枚玉兰簪子狠狠拍在他的桌案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清白?那你告诉我,她的簪子为何会藏在你的旧居里?”

“昨夜你借口贡件出岔子连夜回城,也是骗我的吧?”

我死死盯着他慌乱躲闪的眼神,步步紧逼。

“我已经问过铺子里的掌柜了,昨夜根本没有任何贡件出岔子。”

“裴修竹,这是第几次了?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再一再二……”

“够了!”

裴修竹突然拔高音量大吼一声,眼底满是压抑已久的疲惫与烦躁。

“沈云初,你能不能别总是这般强势逼人?”

“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你整日挂在嘴边,拿我当贼一般防着,把我逼得喘不过气来。”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他的吼声在账房内回荡。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受够了是吧?”

“好啊,那我休了你。”

5.

“休了我?”

裴修竹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沈云初,你莫要拿这话来吓唬我。这绸缎庄上下的账目,哪一笔不是我在打理?”

“离了我,你一个人撑得起这偌大的盘子吗?”

我未看他,径直走到书案后。

一把扫落桌上的杂物。

我抽出压在最底下的宣纸,拿起那支被柳如烟把玩过的狼毫笔。

饱蘸浓墨,手腕翻转。

“休书”二字跃然纸上。

“姐夫,你瞧她,不过是被戳中了痛处,便这般虚张声势。”

柳如烟在一旁掩唇轻笑。

“表姐自幼娇生惯养,哪里懂得这外头的艰难。”

“姐夫若真走了,不出三日,她定要求着你回来。”

裴修竹挺直了脊背,神色越发笃定。

“初初,你现在收回这话,我权当你是气急口不择言。”

“只要你向如烟道个歉,这日子,我们还能照常过。”

我笔尖未停,洋洋洒洒写下休弃之由。

无非是“不守夫道,私相授受”八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我捏起桌上的红泥印匣。

拇指重重按在印泥上,随后在纸尾盖下指印。

我捏着那张未干的休书,直接甩在裴修竹脸上。

纸张边缘划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

“拿着你的休书,滚出沈家。”

裴修竹下意识接住那张纸。

看清上面的字迹与指印时,他脸上的笃定寸寸皲裂。

“你……你来真的?”

“沈云初,你疯了不成!我若走了,那批送往京城的贡件谁来对接?”

账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道修长的身影停在门槛处。

“沈当家若缺人手对接贡件,霍某倒是愿意毛遂自荐。”

来人着一袭云水蓝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两枚莹润的核桃。

是京城皇商总会的少东家,霍铮。

我迎上前,微微欠身。

“让霍少东家看笑话了。家门不幸,正在清理门户。”

霍铮跨进门槛,目光在裴修竹和柳如烟身上转了一圈。

他轻嗤一声。

“笑话倒算不上。只是瞧见有人把鱼目当珍珠,觉得有些稀奇罢了。”

裴修竹捏着休书的手微微发抖。

“霍少东家,这贡件的账目一直是我在跟……”

“你算什么东西?”

霍铮打断他的话,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霍某是跟沈家做生意,看的是沈当家的信誉。你一个仰人鼻息的赘婿,也配跟我谈账目?”

裴修竹面色瞬间惨白。

我转头看向门外。

“管家。”

管家立刻带着几个护院踏进屋内。

“把裴修竹的钥匙、对牌全数收缴。”

“看着他收拾行囊,沈家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他带走半分。”

“至于这位柳姑娘,一并请出去。”

柳如烟尖叫出声。

“沈云初!你敢赶我走?我可是你三表叔的亲闺女!”

我冷冷看着她。

“你既觉得我满身铜臭,又何必赖在沈家吃我的白食?”

“护院听令,半个时辰内,若这两人还在沈家地界,直接乱棍打出去。”

护院们齐声应是,上前架住了裴修竹的胳膊。

裴修竹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沈云初,你别后悔!离了沈家,我照样能出人头地!”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泼在地上。

“那我便祝你,前程似锦。”

6.

裴修竹和柳如烟被赶走的当晚。

我命账房连夜清算裴修竹经手的所有账目。

算盘珠子拨拉到后半夜。

老账房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跪在堂前。

“东家,查清楚了。”

“这半年来,裴修竹借着采买丝线的名目,暗中挪用了库房三千两白银。”

“全数转进了一家名为‘烟雨阁’的钱庄户头里。”

我翻开账册,指腹划过那一笔笔被篡改的假账。

“烟雨阁?”

“去查查,这笔钱最后落到了哪里。”

次日清晨,消息便送到了我案头。

裴修竹用这三千两,在城南的乌衣巷买了一处两进的宅院。

房契上,写的是柳如烟的名字。

我捏着那张盖着官府红印的房契抄件,忍不住笑出了声。

“拿我的钱,养他的红颜知己。”

“裴修竹,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我点了十个最粗壮的家丁。

“带上家伙,去乌衣巷。”

乌衣巷的宅院门前,还挂着崭新的红绸。

我未让人敲门,直接命家丁撞开了大门。

院内,裴修竹正挽着袖子,替柳如烟修剪院中的一株玉兰树。

柳如烟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递到他嘴边。

听见巨响,两人齐齐回头。

瞧见是我,裴修竹下意识将柳如烟挡在身后。

“沈云初,你来做什么!我们已经离开沈家了,你还想怎样?”

我跨过碎裂的门板,将厚厚的账册甩在院中的石桌上。

“这宅子,是你买的?”

裴修竹脸色微变,强撑着开口。

“是又如何?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钱,与你沈家无关!”

我偏头看向身后的管家。

管家立刻上前,展开那张房契抄件。

“裴修竹挪用沈家公款三千两,铁证如山。”

“依本朝律法,赘婿盗窃主家财物,轻则流放,重则杖毙。”

裴修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柳如烟尖叫起来。

“你胡说!这宅子是姐夫写书稿赚来的润笔费买的!”

“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是我的宅子!”

我步步逼近。

“你的宅子?”

“你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吃我的穿我的,如今还想占我的宅子?”

我抬起手,猛地一挥。

“给我砸。”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正房。

花瓶碎裂声、瓷器落地声、布帛撕裂声响成一片。

柳如烟疯了一般扑上去拦,被家丁一把推开,跌坐在泥水里。

她哭着去拉裴修竹的衣摆。

“姐夫,你快拦住他们啊!这是我们的家啊!”

裴修竹僵立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免了牢狱之灾,就立刻去官府把房契转回沈家名下。”

“否则,我让你带着枷锁,流放三千里。”

裴修竹嘴唇颤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我去……我转……”

半个时辰后,房契过户。

我站在大门外,看着他们两人被家丁扒下了身上值钱的锦缎。

只穿着粗布里衣,像两条丧家之犬般被赶到了街上。

三表叔一家闻讯赶来。

瞧见柳如烟这副模样,三表叔气得浑身发抖。

他冲上前,狠狠甩了柳如烟一个巴掌。

“不知廉耻的孽障!我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冷眼旁观。

“三表叔,沈家庙小,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今日天黑前,搬出沈家客院吧。”

三表叔面如死灰,连连作揖。

我未理会,转身登上了马车。

7.

没了裴修竹的掣肘,绸缎庄的生意反倒顺畅了不少。

我将原先被他压着的几位老掌柜提拔上来。

不到一月,便将江南一带的散碎丝绸商户尽数整合。

这日,我应邀来到望江楼。

霍铮包下了顶层的雅间,桌上摆着一局残棋。

“沈当家,请。”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落座,执起一枚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棋盘腹地。

霍铮挑了下眉。

“沈当家这棋风,倒是比传闻中更加狠辣。”

“做生意如对弈,不狠,便只能任人宰割。”

我抬眼看他。

“霍少东家今日找我,总不是为了切磋棋艺吧?”

霍铮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

“江南织造局的皇商名额,三年一选。”

“今年,我想推沈家上位。条件是,沈家出产的苏锦,霍家要占五成干股。”

我捏着黑子的手顿在半空。

“五成?霍少东家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霍家能保你丝绸一路畅通无阻入京,这五成,买的是沈家的护身符。”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沈当家,敢不敢赌这一局?”

我将黑子稳稳落下,清脆的落子声在雅间内回荡。

“成交。”

与此同时,城西的破庙里。

裴修竹正捧着一本皱巴巴的《四书章句集注》,借着漏进来的月光苦读。

柳如烟坐在一旁的草堆上,烦躁地抓着头发。

“别看了!你这书都看了半个月了,连个秀才名头都没考回来!”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裴修竹手里的书,砸在地上。

“我跟着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今晚又是半个硬馒头,我的胃口都要被磨破了!”

裴修竹眼底爬满血丝。

他猛地站起身,扬起手,却在半空中僵住。

“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破地方?”

“若不是你整日缠着我,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柳如烟冷笑连连。

“你现在怪我了?当初在沈家,是谁说她沈云初满身铜臭,只有我懂你的风雅?”

“裴修竹,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离了沈家,你连个屁都不是!”

裴修竹被戳中痛处,脸色铁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去灰尘。

“你懂什么!等我明年秋闱高中,定能扬眉吐气!”

“高中?”

柳如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连买笔墨纸砚的钱都没有,拿什么去高中?拿你这副自命清高的酸腐样吗?”

她转身往破庙外走。

“你去哪?”裴修竹厉声问。

“去寻条活路!总好过跟着你在这等死!”

柳如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裴修竹颓然地跌坐在草堆上。

冷风灌进破庙,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粗糙起茧的双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沈家时,那盆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

那个时候,他只需皱皱眉,便有数不清的珍馐送到嘴边。

悔意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8.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沈家正式接过了江南织造局的皇商牌匾。

我坐在马车里,捧着暖炉,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

马车行至沈府门前,却被迫停了下来。

“东家,有人拦车。”

车夫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我掀开厚重的车帘,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裴修竹跪在雪地里,拦在马车前。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头发凌乱,脸颊冻得青紫。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初初……初初你见我一面!”

他膝行着扑向马车,双手死死扒住车辕。

“初初,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那些都是柳如烟勾引我的,我是被她蒙蔽了心智啊!”

我拨弄着手炉里的银丝炭,连眼皮都没抬。

“把他拉开。”

护院立刻上前,去掰他的手指。

裴修竹拼命挣扎,指甲在木质车辕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初初!我们做了三年夫妻,你当真要这般绝情吗?”

“你曾说过,我懂规矩、知分寸,你最满意我这一点。”

“只要你让我回去,我发誓,以后我绝不踏出内院半步,我天天给你剥蟹,好不好?”

他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狼狈至极。

我终于抬起眼,目光凉薄地扫过他那张脸。

“裴修竹,规矩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你那点分寸,早就在你为了柳如烟越界时,碎得干干净净。”

“沈家不收破烂。”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霍铮披着玄色大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马车旁。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裴修竹一眼,手里的马鞭随意地打了个转。

“哟,这不是当初那位骨气硬得很的赘婿吗?”

“怎的?外头的风雪太冷,又想回沈家讨饭盆了?”

裴修竹被他这般羞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

“霍少东家,这是我与初初的家事,与你无关!”

霍铮轻笑一声,马鞭猛地探出,精准地卷住裴修竹的衣领。

手腕发力,直接将他甩飞到丈外的雪堆里。

“沈当家如今是我霍家的盟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霍铮收回马鞭,语气森寒。

“再敢来沈府门前犬吠,我便打断你的腿。”

裴修竹趴在雪地里,呕出一口混着雪水的酸水。

他抬头看着我,眼底满是绝望。

我放下车帘。

“回府。”

马车缓缓驶入朱红色的大门。

那扇门在他眼前重重闭合,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终于明白,他亲手弄丢的,是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荣华。

9.

半月后,金陵城最大的茶楼里上演了一出闹剧。

我坐在二楼的雅座,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楼下的戏码。

霍铮今日在此会客。

柳如烟不知从哪借来了一身半旧的纱裙,冻得瑟瑟发抖,却硬撑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端着一壶热茶,算准了霍铮下楼的时机,脚下一崴,直直朝他怀里扑去。

“公子当心……”

霍铮连脚步都没顿,身形微微一侧。

柳如烟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热茶泼了她一头一脸。

“啊——”她惨叫出声。

霍铮停下脚步,拿出一块帕子,嫌恶地擦了擦被溅到水渍的衣角。

“哪来的叫花子,也敢往霍某身上凑?”

柳如烟顾不得烫伤,抬起那张冻得发红的脸,眼底蓄满泪水。

“霍少东家,小女子柳如烟。久仰少东家威名,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

她刻意压低声音,透着几分娇媚。

“小女子身世凄苦,若少东家不弃,愿为奴为婢,伺候左右。”

霍铮嗤笑出声。

“柳如烟?沈当家那个不要脸的表妹?”

“你身上这股子廉价的劣质香粉味,熏得我头疼。”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厮。

“去,打盆冷水来,给她清醒清醒。”

一盆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柳如烟冻得尖叫连连,浑身痉挛。

恰在此时,裴修竹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

他这几日在码头扛包,身上满是泥污。

瞧见柳如烟这副模样,他先是愣住,随即双眼赤红。

“贱人!你偷了我最后半吊钱,就是为了来勾引别的男人?”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柳如烟的头发,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柳如烟被打得嘴角流血,也彻底发了疯。

她尖叫着扑上去,长着冻疮的手死死挠向裴修竹的脸。

“你个没用的废物!连饭都吃不起,我还跟着你等死吗!”

“我就是去卖,也比跟着你强!”

两人在茶楼的大堂里扭打成一团。

扯头发、咬耳朵、骂尽了世间最难听的话语。

周围的看客指指点点,哄笑声此起彼伏。

霍铮抬头,目光准确定位到了我所在的二楼雅座。

他隔着屏风,冲我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我唇角微勾,端起桌上的茶盏,遥遥一敬。

反派作死的戏码看够了。

从今往后,这两人再也翻不起半分风浪。

他们只会在互相折磨中,烂在金陵城最肮脏的泥沼里。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从后门离开了茶楼。

10.

三年后。

沈家丝绸庄的招牌,挂遍了大江南北。

我成了江南道首屈一指的女皇商。

至于裴修竹和柳如烟。

听说裴修竹在码头扛包时砸断了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柳如烟嫌他累赘,卷了别人施舍的几文钱跑路,最后被卖进了下等暗娼馆。

两人落得个什么下场,我早已不在意。

规矩守住了,便是坦途。

越了界,便该承受万劫不复的代价。

初秋的太湖水面,波光粼粼。

霍家那艘三层高的豪华画舫停泊在湖心。

我踏上甲板时,霍铮正坐在矮几前煮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敛去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丝沉稳。

“沈当家,来得正好,这今年的新茶刚得了火候。”

他斟了一杯,推到我对面。

我撩起裙摆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只是霍少东家今日约我来,怕不是只为了品茶吧?”

霍铮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北边的商路已经彻底打通。”

“霍家出车马,沈家出丝绸,这天下的钱,咱们两家算是赚尽了。”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只是这生意越做越大,霍某这身边,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霍少东家若是觉得冷清,京城里想进霍家大门的世家贵女,怕是要排到金陵来。”

霍铮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沈云初,你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他身子前倾,拉近了与我的距离。

“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那些温室里的娇花。”

“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而立,杀伐果决的同路人。”

我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缩半分。

“霍铮,我沈云初这辈子,绝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

“哪怕是霍家主母的位置,我也未必稀罕。”

“我知道。”

霍铮眼底闪过一抹极亮的赞赏。

“所以,我不逼你。”

他端起茶盏,与我的杯子轻轻碰了碰。

“这天下商道还长,沈当家,我们慢慢走。”

我看着他眼底的坦荡,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

“好啊。”

“那便看霍少东家,跟不跟得上我沈家的步子了。”

江风吹过,卷起船头的纱幔。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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