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入赘的夫君,向来最知分寸。
平日里凡有女客或丫鬟近身,他必定主动退开三步,恪守男女大防。
直到我的生辰宴上,我看见他动作亲昵地为我那娇柔的表妹剔螃蟹。
我端着茶盏未发一言。
只是他破了例,这规矩也该重新立了。
次日清晨,我命人抬了满满一筐张牙舞爪的大闸蟹,尽数倒在他的案头。
“剥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着他。
“我看夫君昨夜用那套蟹八件,用得极是顺手。”
1.
前厅有客敬酒,我不慎污了裙摆,回后院换了身衣裳。
回来时,我却瞧见夫君裴修竹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的女子说话。
嘴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
那女子是我远房表妹柳如烟。
三表叔家道中落,半月前刚带着她来金陵投奔我家。
裴修竹听得专注,手里拿着精巧的银签,正将剔出的蟹黄放入柳如烟的碟中。
他全然未觉我已踏入厅内。
“初初回来啦!”母亲率先唤出声。
裴修竹这才抬首。
瞧见我,他放下银签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夫人,你来了。”
我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我向桌上的长辈们福了福身,顺势落座。
对面的三表叔抚着胡须,笑着开口。
“云初如今真是越发有少东家的气派了!”
“三表叔在扬州这七八年,可没少听闻咱们沈家丝绸庄的威名,大哥大嫂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我立刻扬起笑,温声回应。
“表叔谬赞了。”
母亲笑着接话。
“哪里的话,你们家如烟也是个出挑的,听闻自幼熟读诗书,是个难得的才女。”
三表叔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丫头不过就是识得几个字,整日闷在闺阁里读些死书,哪里及得上初初这般厉害。”
话音刚落,柳如烟便蹙起柳眉。
她语气拔高了几分,透着不服气。
“父亲此言差矣。女儿虽无表姐那般,生来便有这偌大家业傍身。”
“但女儿自幼读的是《女则》《内训》,求的是个清白名节。”
“我是断做不出抛头露面,与那些三教九流逢迎周旋的商贾行径。”
我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拿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余光却瞥见裴修竹夹起碟中剔好的白嫩蟹肉。
他自然而然地放进了柳如烟的碗里。
我挑了下眉,将茶盏搁在桌上。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守着清高固然是好。但靠着家族庇荫得来的体面,也不是谁都能稳稳端住的。”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一僵。
片刻后,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表姐,对不住啊。我这话说的是我自己,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过表姐,今日既是你的生辰,你方才去前厅待客,却打扮得这般明艳招摇。”
“妹妹常听人言,这商贾场中多是些鱼龙混杂之辈……”
“表姐纵是为着家业操劳,也该顾忌着些男女大防,莫要行差踏错,累了姐夫的清名才好。”
我嗤笑一声,未置一词。
桌上的气氛却瞬间冷寂下来。
父亲母亲的脸色沉了下去,舅母也蹙起眉,显然极是不悦。
三表叔见状,厉声呵斥。
“放肆!你这孽障胡乱攀扯些什么!你表姐见的是京中来的皇商,议的是正经营生,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说着,三表叔转向我,举起酒盏。
“初初,你堂妹口无遮拦,三表叔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三表叔仰头,一饮而尽。
柳如烟咬着下唇,似还想开口。
三表叔严厉的眼神死死钉住了她。
她低下头,不再言语。
她悄悄抬眼看向裴修竹,眼底蓄着委屈的水光。
裴修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瞧见我似笑非笑的神情,他面色一肃,沉声开口。
“表妹,初初是何等品性,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该说这等挑拨之言,理当向她赔罪。”
柳如烟咬着唇,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表姐,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我没看她,笑着环视众人。
“都是一家人,说几句玩笑话,笑过便罢了,我自不会往心里去。”
“但正因是一家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开口前还是得掂量掂量,免得伤了和气。”
“菜快凉了,大家动筷吧。”
……
生辰宴便在这等不尴不尬的氛围中散了场。
回房前,我唤来管家。
我命他明日清早去东市,买一整筐最肥的阳澄湖大闸蟹送到院里。
2.
次日清晨,丫鬟将一整筐大闸蟹抬进院中。
满满当当摆了一地。
裴修竹面上满是疑惑。
“初初,怎的买这许多螃蟹?”
我语气轻柔。
“夫君,给我剥蟹。”
裴修竹蹙起眉,面露不解。
“这大清早的,吃蟹太过寒凉。而且这么多,吃不完岂不暴殄天物?”
“不浪费。”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桌边缘,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你剥多少,我吃多少。”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拿起一旁的蟹八件把玩了一下,语气透着几分为难。
“夫人,这蟹壳坚硬,剔起来极是费神。”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多费神?我看你昨夜给表妹剥蟹时,动作行云流水,并未觉得费神啊。”
裴修竹的动作倏地一顿。
脸上的疑惑褪去,随即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我身侧,伸手轻轻环住我的腰。
“原来夫人是在吃味?我还当咱们雷厉风行的沈大当家,从不将这些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呢。”
我任由他抱着,身子未动半分。
裴修竹低声解释。
“初初,你莫要多心。如烟自幼在北方长大,未曾食过这等河鲜。”
“昨夜见她无从下手,又怕那蟹螯伤了她的手,我一时恻隐,才帮了一把。”
“就此一次,你若介意,我往后绝不再做。”
我缓缓退开半步,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张脸温润如玉,与我成婚三年,依旧俊朗出尘。
“裴修竹,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会越过金陵诸多世家公子,偏偏招你入赘?”
他愣了一下,微微摇头。
“因为你懂规矩,知分寸。”
我轻声细语。
“不管对谁,你都能守着礼数,不会与旁人暧昧不清,更不会做让我生疑之事。”
“而且你为了给我体面,甘愿舍了科举的傲骨,入赘沈家,替我打理庶务。”
“这些我皆记在心里,也盼着能与你白头偕老。”
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
“所以,你要把这一筐蟹,剥得干干净净。”
“这是对你第一次僭越、失了分寸的惩戒。”
“我要去南街巡视铺子,等我来,我希望能瞧见满满一盆剔好的蟹肉。”
说完,我拂了拂衣袖,转身朝院外走去。
夜幕降临时,我才踏入府门。
贴身丫鬟迎上来,低声禀报说姑爷已经歇下了。
我径直走向偏厅。
桌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白瓷盆,里头装满了剔得干干净净的蟹黄与蟹肉。
裴修竹的手指,怕是已经泡得发白了吧。
我转头看向丫鬟。
“秋月。”
“奴婢在。”
“把这盆蟹肉端去后院,全数喂给看门的那几条猎犬,莫要浪费了。”
秋月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应下。
“是,小姐。”
我没有去卧房看裴修竹,而是转身步入书房,在太师椅上坐定。
分寸这东西,一旦破了第一次,便极易生出第二次。
我要让他将规矩刻进骨子里。
有些界限,绝不可逾越半步。
此事权当夫妻间的一场敲打。
警醒过后,日子照常过,只盼他能真正长了记性。
3.
剥蟹风波过后,裴修竹依旧如往常般温润妥帖。
他每日替我查看着各处铺子的账目,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这日午后,我刚在茶楼谈妥一笔丝绸大单。
茶楼离沈家的绸缎庄不远。
我便想着顺道过去瞧瞧他,顺便一道回府用晚膳。
我未让人通传,径直推开了账房的门。
眼前的一幕,却让我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
柳如烟正端坐在裴修竹平日看账的红木大椅上。
她肩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手里捏着裴修竹最爱的那支狼毫笔。
她在宣纸上随意勾画,脸上挂着惬意的笑。
听见推门声,柳如烟抬起头。
瞧见是我,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反倒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冲我扬了扬手中的笔。
“表姐,你是来寻姐夫的吗?他去前头盘货了,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回。”
她姿态慵懒,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的目光却落在那件玄色大氅上,那是我去年入冬时花重金从关外寻来的料子。
我特意请了金陵最好的绣娘为裴修竹缝制。
他平日里宝贝得紧,连贴身小厮都不让碰。
我立在门边,面容冷肃,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账房的内门被推开。
裴修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走进来。
瞧见我时,他眼底滑过一抹惊喜,快步迎上前。
“初初,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差人送个信,我好去街口迎你。”
他的语气自然至极,似是全然未觉屋内气氛有异。
我未看他,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柳如烟身上。
声音透着寒意。
“起来。”
柳如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缓缓站起身。
“表姐,我只是觉得姐夫这账房雅致,便坐下感受一番,并无旁的意思,你不要见怪。”
“衣裳脱下来。”
柳如烟眼眶瞬间泛红。
她咬着下唇,委屈地看向裴修竹。
“姐夫,我……”
“我让你把衣裳脱下来。”
我再次重复,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慢吞吞地解开系带,褪下大氅,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
转身走到屋角的炭盆前,随手将那件价值连城的大氅扔进了烧得正旺的银炭中。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雪白的狐毛。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头看向裴修竹。
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解释吧。她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账房里?又为何会披着你的衣裳?”
裴修竹叹了口气,温声解释。
“初初,如烟说想来铺子里学学做生意的门道。”
“方才外头突然落了雨,她衣衫单薄被淋湿了,我才将大氅借与她。”
“带她进内室,也只是怕她在前头吹了风着凉,绝无旁的心思,你当真莫要多想。”
我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柳如烟。
“堂妹,我记得你曾说,你自幼读女则,内训,只为恪守清白。”
“怎的?如今却能不顾清白出现在自己姐夫的账房内?”
“而且你不是最不屑这些商贾行径吗?现在上赶着学,又是什么意思?”
裴修竹还想开口缓和。
我未给他机会,继续笑着逼视柳如烟。
“堂妹若是当真手头拮据,大可直言。沈家还不差你一口饭吃,何须找我夫君学经商门道。”
柳如烟眼底蓄满泪水。
“沈云初,我虽不如你家底丰厚,但你也没资格这般折辱我!”
“折辱?”
我逼近一步。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若论折辱,你这般衣衫不整地待在我夫君的内室,是想折辱我,还是想折辱你自己?”
柳如烟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捂着脸,哭着冲出了账房。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修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僵局。
“夫人,三表叔家道中落,如烟跟着寄人篱下心中苦闷也不易。”
“若是她当真想学,不如就让她在铺子里做个……”
我厉声打断他。
“裴修竹,与女子避嫌,对你而言应当不难吧?”
“你从前便做得极好,为何如今要一而再地坏了规矩?”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你别让我对你彻底寒了心。”
4.
临近清明,裴修竹提出想回乡下老宅祭拜先父母。
我略作迟疑,还是应允了。
午后,我们备齐了香烛纸钱,乘马车出了城。
祭扫完,便在乡下老宅歇息。
老宅虽旧,却打扫得极是干净。
用过晚膳,裴修竹突然接到城里伙计递来的口信。
他满脸歉意地看向我。
“初初,对不住。”
“绸缎庄有一批送往京城的贡件出了岔子,我必须连夜赶回城里处置。”
“你今夜便先留在老宅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未作他想。
裴修竹替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匆匆跃上马背,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我由丫鬟伺候着洗漱。
临睡前,我想寻一本游记打发时辰,拉开了裴修竹旧书案的抽屉。
游记未寻到,却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枚掐丝珐琅的玉兰簪子。
那簪子做工精巧,绝非乡野之物,也并非我的首饰。
玉兰,是柳如烟最偏爱的花。
我想起,上次宴会上,柳如烟说是“知己所赠”。
看着那枚簪子,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冰。
裴修竹,又一次骗了我。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
我攥着那枚簪子,直接命车夫驾车赶回城里的绸缎庄。
推开账房门,我就看见柳如烟正立在裴修竹的桌案旁。
她替他研墨,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
听见动静,柳如烟抬起头。
瞧见是我,她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语气挑衅。
“表姐进屋怎的连门都不敲?这便是沈家当家主母的规矩吗?”
我面沉如水,声音冷得刺骨。
“柳如烟,你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是他裴修竹的通房,还是养在外头的暗门子?”
柳如烟面色一白,梗着脖子反驳。
“我以姐夫红颜知己的身份与你说话!沈云初,你根本不敬重他!”
“你整日打压他,限制他结交朋友,你觉得这入赘的日子,他过得快活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绝无你想的那般龌龊!你凭什么羞辱我、猜忌我们?”
“再者,姐夫才华横溢、温润体贴,我倾慕他又如何?”
“我光明磊落,不像你,只会拿银子砸人!”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光明磊落?柳如烟,你爹娘知道你在外头上赶着给人家做妾吗?”
“沈云初,你够了!”
裴修竹猛地冲过来,将柳如烟护在身后。
“我与如烟当真清清白白,不过是探讨几句诗词,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我抬手,将那枚玉兰簪子狠狠拍在他的桌案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清白?那你告诉我,她的簪子为何会藏在你的旧居里?”
“昨夜你借口贡件出岔子连夜回城,也是骗我的吧?”
我死死盯着他慌乱躲闪的眼神,步步紧逼。
“我已经问过铺子里的掌柜了,昨夜根本没有任何贡件出岔子。”
“裴修竹,这是第几次了?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再一再二……”
“够了!”
裴修竹突然拔高音量大吼一声,眼底满是压抑已久的疲惫与烦躁。
“沈云初,你能不能别总是这般强势逼人?”
“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你整日挂在嘴边,拿我当贼一般防着,把我逼得喘不过气来。”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他的吼声在账房内回荡。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受够了是吧?”
“好啊,那我休了你。”
5.
“休了我?”
裴修竹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沈云初,你莫要拿这话来吓唬我。这绸缎庄上下的账目,哪一笔不是我在打理?”
“离了我,你一个人撑得起这偌大的盘子吗?”
我未看他,径直走到书案后。
一把扫落桌上的杂物。
我抽出压在最底下的宣纸,拿起那支被柳如烟把玩过的狼毫笔。
饱蘸浓墨,手腕翻转。
“休书”二字跃然纸上。
“姐夫,你瞧她,不过是被戳中了痛处,便这般虚张声势。”
柳如烟在一旁掩唇轻笑。
“表姐自幼娇生惯养,哪里懂得这外头的艰难。”
“姐夫若真走了,不出三日,她定要求着你回来。”
裴修竹挺直了脊背,神色越发笃定。
“初初,你现在收回这话,我权当你是气急口不择言。”
“只要你向如烟道个歉,这日子,我们还能照常过。”
我笔尖未停,洋洋洒洒写下休弃之由。
无非是“不守夫道,私相授受”八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我捏起桌上的红泥印匣。
拇指重重按在印泥上,随后在纸尾盖下指印。
我捏着那张未干的休书,直接甩在裴修竹脸上。
纸张边缘划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
“拿着你的休书,滚出沈家。”
裴修竹下意识接住那张纸。
看清上面的字迹与指印时,他脸上的笃定寸寸皲裂。
“你……你来真的?”
“沈云初,你疯了不成!我若走了,那批送往京城的贡件谁来对接?”
账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道修长的身影停在门槛处。
“沈当家若缺人手对接贡件,霍某倒是愿意毛遂自荐。”
来人着一袭云水蓝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两枚莹润的核桃。
是京城皇商总会的少东家,霍铮。
我迎上前,微微欠身。
“让霍少东家看笑话了。家门不幸,正在清理门户。”
霍铮跨进门槛,目光在裴修竹和柳如烟身上转了一圈。
他轻嗤一声。
“笑话倒算不上。只是瞧见有人把鱼目当珍珠,觉得有些稀奇罢了。”
裴修竹捏着休书的手微微发抖。
“霍少东家,这贡件的账目一直是我在跟……”
“你算什么东西?”
霍铮打断他的话,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霍某是跟沈家做生意,看的是沈当家的信誉。你一个仰人鼻息的赘婿,也配跟我谈账目?”
裴修竹面色瞬间惨白。
我转头看向门外。
“管家。”
管家立刻带着几个护院踏进屋内。
“把裴修竹的钥匙、对牌全数收缴。”
“看着他收拾行囊,沈家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他带走半分。”
“至于这位柳姑娘,一并请出去。”
柳如烟尖叫出声。
“沈云初!你敢赶我走?我可是你三表叔的亲闺女!”
我冷冷看着她。
“你既觉得我满身铜臭,又何必赖在沈家吃我的白食?”
“护院听令,半个时辰内,若这两人还在沈家地界,直接乱棍打出去。”
护院们齐声应是,上前架住了裴修竹的胳膊。
裴修竹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沈云初,你别后悔!离了沈家,我照样能出人头地!”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泼在地上。
“那我便祝你,前程似锦。”
6.
裴修竹和柳如烟被赶走的当晚。
我命账房连夜清算裴修竹经手的所有账目。
算盘珠子拨拉到后半夜。
老账房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跪在堂前。
“东家,查清楚了。”
“这半年来,裴修竹借着采买丝线的名目,暗中挪用了库房三千两白银。”
“全数转进了一家名为‘烟雨阁’的钱庄户头里。”
我翻开账册,指腹划过那一笔笔被篡改的假账。
“烟雨阁?”
“去查查,这笔钱最后落到了哪里。”
次日清晨,消息便送到了我案头。
裴修竹用这三千两,在城南的乌衣巷买了一处两进的宅院。
房契上,写的是柳如烟的名字。
我捏着那张盖着官府红印的房契抄件,忍不住笑出了声。
“拿我的钱,养他的红颜知己。”
“裴修竹,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我点了十个最粗壮的家丁。
“带上家伙,去乌衣巷。”
乌衣巷的宅院门前,还挂着崭新的红绸。
我未让人敲门,直接命家丁撞开了大门。
院内,裴修竹正挽着袖子,替柳如烟修剪院中的一株玉兰树。
柳如烟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递到他嘴边。
听见巨响,两人齐齐回头。
瞧见是我,裴修竹下意识将柳如烟挡在身后。
“沈云初,你来做什么!我们已经离开沈家了,你还想怎样?”
我跨过碎裂的门板,将厚厚的账册甩在院中的石桌上。
“这宅子,是你买的?”
裴修竹脸色微变,强撑着开口。
“是又如何?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钱,与你沈家无关!”
我偏头看向身后的管家。
管家立刻上前,展开那张房契抄件。
“裴修竹挪用沈家公款三千两,铁证如山。”
“依本朝律法,赘婿盗窃主家财物,轻则流放,重则杖毙。”
裴修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柳如烟尖叫起来。
“你胡说!这宅子是姐夫写书稿赚来的润笔费买的!”
“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是我的宅子!”
我步步逼近。
“你的宅子?”
“你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吃我的穿我的,如今还想占我的宅子?”
我抬起手,猛地一挥。
“给我砸。”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正房。
花瓶碎裂声、瓷器落地声、布帛撕裂声响成一片。
柳如烟疯了一般扑上去拦,被家丁一把推开,跌坐在泥水里。
她哭着去拉裴修竹的衣摆。
“姐夫,你快拦住他们啊!这是我们的家啊!”
裴修竹僵立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免了牢狱之灾,就立刻去官府把房契转回沈家名下。”
“否则,我让你带着枷锁,流放三千里。”
裴修竹嘴唇颤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我去……我转……”
半个时辰后,房契过户。
我站在大门外,看着他们两人被家丁扒下了身上值钱的锦缎。
只穿着粗布里衣,像两条丧家之犬般被赶到了街上。
三表叔一家闻讯赶来。
瞧见柳如烟这副模样,三表叔气得浑身发抖。
他冲上前,狠狠甩了柳如烟一个巴掌。
“不知廉耻的孽障!我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冷眼旁观。
“三表叔,沈家庙小,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今日天黑前,搬出沈家客院吧。”
三表叔面如死灰,连连作揖。
我未理会,转身登上了马车。
7.
没了裴修竹的掣肘,绸缎庄的生意反倒顺畅了不少。
我将原先被他压着的几位老掌柜提拔上来。
不到一月,便将江南一带的散碎丝绸商户尽数整合。
这日,我应邀来到望江楼。
霍铮包下了顶层的雅间,桌上摆着一局残棋。
“沈当家,请。”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落座,执起一枚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棋盘腹地。
霍铮挑了下眉。
“沈当家这棋风,倒是比传闻中更加狠辣。”
“做生意如对弈,不狠,便只能任人宰割。”
我抬眼看他。
“霍少东家今日找我,总不是为了切磋棋艺吧?”
霍铮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
“江南织造局的皇商名额,三年一选。”
“今年,我想推沈家上位。条件是,沈家出产的苏锦,霍家要占五成干股。”
我捏着黑子的手顿在半空。
“五成?霍少东家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霍家能保你丝绸一路畅通无阻入京,这五成,买的是沈家的护身符。”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沈当家,敢不敢赌这一局?”
我将黑子稳稳落下,清脆的落子声在雅间内回荡。
“成交。”
与此同时,城西的破庙里。
裴修竹正捧着一本皱巴巴的《四书章句集注》,借着漏进来的月光苦读。
柳如烟坐在一旁的草堆上,烦躁地抓着头发。
“别看了!你这书都看了半个月了,连个秀才名头都没考回来!”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裴修竹手里的书,砸在地上。
“我跟着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今晚又是半个硬馒头,我的胃口都要被磨破了!”
裴修竹眼底爬满血丝。
他猛地站起身,扬起手,却在半空中僵住。
“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破地方?”
“若不是你整日缠着我,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柳如烟冷笑连连。
“你现在怪我了?当初在沈家,是谁说她沈云初满身铜臭,只有我懂你的风雅?”
“裴修竹,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离了沈家,你连个屁都不是!”
裴修竹被戳中痛处,脸色铁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去灰尘。
“你懂什么!等我明年秋闱高中,定能扬眉吐气!”
“高中?”
柳如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连买笔墨纸砚的钱都没有,拿什么去高中?拿你这副自命清高的酸腐样吗?”
她转身往破庙外走。
“你去哪?”裴修竹厉声问。
“去寻条活路!总好过跟着你在这等死!”
柳如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裴修竹颓然地跌坐在草堆上。
冷风灌进破庙,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粗糙起茧的双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沈家时,那盆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
那个时候,他只需皱皱眉,便有数不清的珍馐送到嘴边。
悔意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8.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沈家正式接过了江南织造局的皇商牌匾。
我坐在马车里,捧着暖炉,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
马车行至沈府门前,却被迫停了下来。
“东家,有人拦车。”
车夫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我掀开厚重的车帘,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裴修竹跪在雪地里,拦在马车前。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头发凌乱,脸颊冻得青紫。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初初……初初你见我一面!”
他膝行着扑向马车,双手死死扒住车辕。
“初初,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那些都是柳如烟勾引我的,我是被她蒙蔽了心智啊!”
我拨弄着手炉里的银丝炭,连眼皮都没抬。
“把他拉开。”
护院立刻上前,去掰他的手指。
裴修竹拼命挣扎,指甲在木质车辕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初初!我们做了三年夫妻,你当真要这般绝情吗?”
“你曾说过,我懂规矩、知分寸,你最满意我这一点。”
“只要你让我回去,我发誓,以后我绝不踏出内院半步,我天天给你剥蟹,好不好?”
他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狼狈至极。
我终于抬起眼,目光凉薄地扫过他那张脸。
“裴修竹,规矩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你那点分寸,早就在你为了柳如烟越界时,碎得干干净净。”
“沈家不收破烂。”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霍铮披着玄色大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马车旁。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裴修竹一眼,手里的马鞭随意地打了个转。
“哟,这不是当初那位骨气硬得很的赘婿吗?”
“怎的?外头的风雪太冷,又想回沈家讨饭盆了?”
裴修竹被他这般羞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
“霍少东家,这是我与初初的家事,与你无关!”
霍铮轻笑一声,马鞭猛地探出,精准地卷住裴修竹的衣领。
手腕发力,直接将他甩飞到丈外的雪堆里。
“沈当家如今是我霍家的盟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霍铮收回马鞭,语气森寒。
“再敢来沈府门前犬吠,我便打断你的腿。”
裴修竹趴在雪地里,呕出一口混着雪水的酸水。
他抬头看着我,眼底满是绝望。
我放下车帘。
“回府。”
马车缓缓驶入朱红色的大门。
那扇门在他眼前重重闭合,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终于明白,他亲手弄丢的,是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荣华。
9.
半月后,金陵城最大的茶楼里上演了一出闹剧。
我坐在二楼的雅座,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楼下的戏码。
霍铮今日在此会客。
柳如烟不知从哪借来了一身半旧的纱裙,冻得瑟瑟发抖,却硬撑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端着一壶热茶,算准了霍铮下楼的时机,脚下一崴,直直朝他怀里扑去。
“公子当心……”
霍铮连脚步都没顿,身形微微一侧。
柳如烟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热茶泼了她一头一脸。
“啊——”她惨叫出声。
霍铮停下脚步,拿出一块帕子,嫌恶地擦了擦被溅到水渍的衣角。
“哪来的叫花子,也敢往霍某身上凑?”
柳如烟顾不得烫伤,抬起那张冻得发红的脸,眼底蓄满泪水。
“霍少东家,小女子柳如烟。久仰少东家威名,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
她刻意压低声音,透着几分娇媚。
“小女子身世凄苦,若少东家不弃,愿为奴为婢,伺候左右。”
霍铮嗤笑出声。
“柳如烟?沈当家那个不要脸的表妹?”
“你身上这股子廉价的劣质香粉味,熏得我头疼。”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厮。
“去,打盆冷水来,给她清醒清醒。”
一盆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柳如烟冻得尖叫连连,浑身痉挛。
恰在此时,裴修竹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
他这几日在码头扛包,身上满是泥污。
瞧见柳如烟这副模样,他先是愣住,随即双眼赤红。
“贱人!你偷了我最后半吊钱,就是为了来勾引别的男人?”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柳如烟的头发,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柳如烟被打得嘴角流血,也彻底发了疯。
她尖叫着扑上去,长着冻疮的手死死挠向裴修竹的脸。
“你个没用的废物!连饭都吃不起,我还跟着你等死吗!”
“我就是去卖,也比跟着你强!”
两人在茶楼的大堂里扭打成一团。
扯头发、咬耳朵、骂尽了世间最难听的话语。
周围的看客指指点点,哄笑声此起彼伏。
霍铮抬头,目光准确定位到了我所在的二楼雅座。
他隔着屏风,冲我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我唇角微勾,端起桌上的茶盏,遥遥一敬。
反派作死的戏码看够了。
从今往后,这两人再也翻不起半分风浪。
他们只会在互相折磨中,烂在金陵城最肮脏的泥沼里。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从后门离开了茶楼。
10.
三年后。
沈家丝绸庄的招牌,挂遍了大江南北。
我成了江南道首屈一指的女皇商。
至于裴修竹和柳如烟。
听说裴修竹在码头扛包时砸断了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柳如烟嫌他累赘,卷了别人施舍的几文钱跑路,最后被卖进了下等暗娼馆。
两人落得个什么下场,我早已不在意。
规矩守住了,便是坦途。
越了界,便该承受万劫不复的代价。
初秋的太湖水面,波光粼粼。
霍家那艘三层高的豪华画舫停泊在湖心。
我踏上甲板时,霍铮正坐在矮几前煮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敛去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丝沉稳。
“沈当家,来得正好,这今年的新茶刚得了火候。”
他斟了一杯,推到我对面。
我撩起裙摆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只是霍少东家今日约我来,怕不是只为了品茶吧?”
霍铮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北边的商路已经彻底打通。”
“霍家出车马,沈家出丝绸,这天下的钱,咱们两家算是赚尽了。”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只是这生意越做越大,霍某这身边,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霍少东家若是觉得冷清,京城里想进霍家大门的世家贵女,怕是要排到金陵来。”
霍铮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沈云初,你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他身子前倾,拉近了与我的距离。
“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那些温室里的娇花。”
“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而立,杀伐果决的同路人。”
我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缩半分。
“霍铮,我沈云初这辈子,绝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
“哪怕是霍家主母的位置,我也未必稀罕。”
“我知道。”
霍铮眼底闪过一抹极亮的赞赏。
“所以,我不逼你。”
他端起茶盏,与我的杯子轻轻碰了碰。
“这天下商道还长,沈当家,我们慢慢走。”
我看着他眼底的坦荡,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
“好啊。”
“那便看霍少东家,跟不跟得上我沈家的步子了。”
江风吹过,卷起船头的纱幔。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