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三开学第一天,我在值日记录上写了周野的名字。
原因是晚自习睡觉。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脑袋枕在英语词典上。教室里四十七个人都在埋头做卷子,只有他睡得明目张胆。
我用黑板擦敲了敲他的桌子。
“起来。”
他没动。
“周野。”
这次他抬起头,右脸压着一排倒写的英文字母,眼睛里全是困意。
“下课了?”
“还有四十分钟。”
“那你四十分钟后再叫我。”
周围有人笑。我把值日记录本翻开,当着他的面写:周野,晚自习睡觉,扣两分。
他看了一眼,重新趴下。
“许知遥,”他说,“‘野’字右边不是矛,是予。你写错了。”
笑声更大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多写了一撇。
那是我高中三年第一次在全班面前写错字。
也是我第一次讨厌周野。
我们学校每周公布班级量化分。高三一班连续八周年级第一,班主任老韩把流动红旗看得比升学率还重。第二天早读,他站在讲台上念扣分名单,念到周野时,脸沉了下来。
“新学期第一天就睡。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周野站起来:“失眠。”
“失眠能睡得像昏迷?”
“白天治好了。”
全班憋笑。老韩把戒尺往讲桌上一拍,让他去走廊站着。
周野拎起语文书往外走,经过我座位时,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桌角。
“许班长,下次写对。”
我没理他。
上午第四节体育课,天突然下雨。大家都挤在看台下躲雨,我回教室取作业,发现周野不在。
他的桌洞里露出半只透明塑料袋。我以为是零食,想替他塞进去,手指却碰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围裙。
围裙胸前印着四个红字:麦香烘焙。
下面压着一张夜班交接单。
工作时间,凌晨一点到早上六点。
我盯着那张纸,想起他每天踩着早读铃进教室,头发和衣服上总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原来不是洗衣液。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翻别人东西,要扣几分?”
我回过头。
周野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手里拿着两把扫帚。
“袋子掉出来了。”我把交接单塞回去,“我没有翻。”
“嗯。”
他走过来,把塑料袋压进最深处。
“你晚上在面包店打工?”
“你看见了还问。”
“高三不能在外兼职。”
“哪条校规?”
“会影响学习。”
“影响的是我的学习。”
“也会影响班级纪律。”
他笑了:“许知遥,你活着累不累?”
我脸一热:“我只是提醒你。”
“那谢谢。”
他拿着扫帚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别告诉老韩。算我欠你一次。”
“我没答应。”
“你会答应的。”
“凭什么?”
“因为你刚才把记录本上的名字划掉了。”
我低头。
桌上摊着值日记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用笔划去了他的名字。
二
周野欠我的第一次,很快就还了。
十月月考,我在考数学时忽然喘不上气。
那道立体几何我明明做过同类型,辅助线却怎么也画不出来。考场里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手心出汗,眼前发黑,耳边像塞进一群尖叫的蝉。
监考老师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说没事。
我不能有事。
上次月考我掉到年级第三,我妈三天没跟我说话。她把成绩单贴在冰箱上,每天用红笔圈着那两个超过我的名字。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我的答题卡却空了两道大题。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哐当”一声。
周野的水杯掉在地上,滚了半个考场。所有人都抬头,监考老师皱着眉过去捡。
他弯腰时经过我的桌子,极轻地说了一句:“看窗外。”
我下意识转头。
操场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一个塑料袋挂在树梢上,鼓起来,又瘪下去。
“吸气四下,呼气六下。”他在后面说。
监考老师转身:“周野,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老师。”
全班又笑起来。
我盯着那只塑料袋,慢慢数呼吸。四下,六下。反复几次,心跳终于缓下来。
那场考试我只考了年级第十一。
成绩出来那天,我妈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她没有骂,只问:“你是不是早恋了?”
办公室里还有老师。我脸一下烧起来:“没有。”
“没有为什么退这么多?你每天晚自习在干什么?”
“我考试不舒服。”
“别人怎么没有不舒服?”
老韩劝她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她笑着说:“老师,我们家知遥从小要强,不逼她,她自己也难受。”
仿佛那个把我逼到喘不过气的人,是我自己。
回教室时,走廊已经没人。周野靠在楼梯口,把一盒牛奶贴在脸上降温。
他左边嘴角青了一块。
“你打架了?”
“撞门上了。”
“门还会打人?”
“我家门脾气不好。”
我看着他,他把牛奶递过来。
“喝吗?没过期。”
“你怎么知道那个呼吸方法?”
“我奶奶住院时,护士教的。”
“她怎么了?”
“肾不好,每周做三次透析。”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打夜工。
“你爸妈呢?”
“我爸在外地工地。我妈有新家。”他说得很随意,“放心,不是卖惨。透析能报销,夜班钱够我们吃饭。”
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自己喝了一口。
“倒是你,刚才那是惊恐发作,不是矫情。下次别硬扛。”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面包店夜里没客人,我看书。”
“看什么?”
“什么都看。”
我伸出手:“牛奶。”
“我喝过了。”
“我不嫌弃。”
他说“哦”,耳朵却突然红了。
我接过牛奶,只从另一面剪开一个小口。
那是我们第一次分享一盒牛奶。
后来周野说,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我。
我说他胡说,明明是舍不得浪费剩下半盒。
他没有反驳。
三
十一月,老韩调整座位,把周野调到我后面。
理由是让我监督他学习。
我给他列了一张计划表:早读背三十个单词,午休做一篇阅读,晚自习前完成数学基础题。周野看完,把纸折成飞机,从最后一排飞到讲台。
“不学算了。”我说。
“许老师,你这个安排,默认我一天有二十八个小时。”
“你可以少打一点工。”
“奶奶可以少做一次透析?”
我说不出话。
他把纸飞机捡回来,铺平。
“每天二十个单词,数学只补选择填空。大题先保第一问。”他说,“这样行不行?”
我第一次发现,帮助别人不是把自己的方法塞给他。
“行。”
我们开始在一本绿色笔记本上记任务。
他写字潦草,我每天用红笔改。第一次,他把“definitely”拼错三次。我在旁边批:无药可救。
第二天他用蓝笔回复:医生都没下结论,许老师慎言。
我写:罚抄十遍。
他写:可以用中文抄吗?
这本笔记后来变成我们的秘密。
表面是错题和单词,页脚却慢慢多出别的内容。
“今天食堂的鱼没有熟。”
“你不还是吃完了?”
“不吃浪费。”
“凌晨三点烤坏一炉面包,被扣二十块。”
“为什么烤坏?”
“背你规定的单词,忘了定时。”
“活该。”
“许知遥今天笑了两次。建议保持。”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晚上放学,他总跟在我后面。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只有五百米,他走得很慢。开始他说是顺路,后来我发现面包店明明在反方向。
“你为什么跟着我?”
“还债。”
“什么债?”
“你没举报我打工。”
“每天陪我走五百米,准备还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毕业吧。”
冬天来得很快。晚自习十点结束,操场结了一层白霜。我们并肩走在香樟树下,谁都没有说喜欢。
他会把烤坏但还能吃的面包装进纸袋给我。我会把整理好的错题撕一份给他。他说面包是喂流浪狗剩的,我说错题是复印多了。
高三的人没有时间谈恋爱。
可我们在所有不敢说的时刻里,悄悄喜欢了很久。
十二月最后一个晚自习,学校提前熄灯。黑暗里有人起哄,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整个教室像落了一场星星。
周野在后面碰了碰我的椅背。
我回头,他递来一只很小的纸袋。
里面是一块星星形状的曲奇,边缘烤焦了。
“新年快乐。”他说。
“还没到新年。”
“我明天夜班,提前说。”
“周野。”
“嗯?”
我想问他,等毕业以后,还会不会陪我走到校门口。
走廊灯在这时亮了。
老韩站在门口:“都愣着干什么?收拾书包回家!”
我把问题咽了回去。
曲奇在掌心里,留下了一点温热的黄油香。
四
寒假前,学校发现了周野打工的事。
不是我说的。
面包店夜里发生火灾,规模不大,新闻却拍到几个员工从后门跑出来。周野穿着校服,脸在镜头里清清楚楚。
老韩把他叫去办公室,让他父亲来学校。
他爸从工地赶回来,穿着沾灰的棉袄,在办公室里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老子在外面挣钱,不是让你丢人现眼!”
周野没躲。
我抱着作业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本子边缘。
老韩拦住周父,说孩子打工是为了补贴家里。周父脸涨得通红:“谁要他补贴?书读不好就直说,别拿家里当借口。”
那天以后,周野三天没来学校。
绿色笔记本还放在他桌洞里。我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半句:
“如果我不参加高考……”
后面被撕掉了。
我第一次逃了晚自习。
按照交接单上的地址找到面包店时,铁门已经被烧黑。隔壁老板告诉我,周野在医院陪奶奶。
县医院住院部很旧,走廊里都是加床。我找到肾内科时,他正蹲在开水房洗饭盒。
“你怎么来了?”
“送笔记本。”
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没接:“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赶紧回去。”
“周野,你为什么不去学校?”
“请假。”
“你要请到什么时候?”
他低头洗着已经很干净的饭盒。
“店烧了,老板赔不起工资。我奶奶这个月自费药还差三千。”
“学校可以申请补助。”
“申请过。”
“我可以——”
“你不可以。”他关掉水龙头,“许知遥,别给我钱。”
我脸一热。书包夹层里确实装着我攒下的两千元压岁钱。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爸让我跟他去工地。等奶奶情况稳定,我就走。”
“不高考了?”
“考上也要学费。”
“可以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
“你以为每个人只要努力,就一定有路?”
我愣住。
他大概看见我的脸色,语气缓下来。
“我不是说你。你回去吧,太晚了。”
“笔记本最后那句话是什么?”
“忘了。”
“你撒谎。”
“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病房里有老人咳嗽,电视机在播天气预报。
我把笔记本塞进他怀里。
“是不关我的事。”我说,“我只是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追上来抓住我的书包带。
“许知遥。”
我没有回头。
“那句话是,如果我不参加高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差劲。”
我鼻子一酸。
“会。”
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会觉得你连试都没有试,就替未来的自己认输了。”我转过身,“可如果你真的没办法参加,我也不会看不起你。高考只是一次考试,不是判决书。”
他望着我,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你刚才凶我。”
“对不起。”
“还有呢?”
“谢谢你来。”
“还有。”
他看了我很久,低声说:“我很想你。”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晚我没有给他钱。
我们一起去护士站询问大病救助材料,又给老韩打电话。学校后来补发了困难助学金,面包店老板也结清了工资。周父嘴上骂着没用,第二天却偷偷把工地预支的五千元交进医院账户。
周野在寒假结束前回到学校。
绿色笔记本那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许知遥说,高考不是判决书。”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
“她也不是救命稻草。喜欢她,不能把人生全压给她。”
五
第二学期,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九十九天。
教室后墙贴满目标大学。我的纸条上写着省医科大学,周野写的是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烘焙与食品专业。
有人笑他打了半年面包,还要上大学学打面包。
他说:“至少以后烤焦了,知道为什么。”
他的成绩从班级倒数第六升到中间。英语依然差,数学选择题却能对十个。每次进步,他就在绿色笔记本上画一块小面包。
三月,妈妈发现了那本笔记。
她来学校送汤,在我抽屉里看见周野写的页脚。
当晚,她把本子摔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
“错题本。”
“错题本会写想你?”
我脸色发白。
她翻到医院那一页:“周野是谁?就是那个打工、打架、成绩倒数的?”
“他没有打架。”
“你还替他说话。”
“他帮过我。”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前途报答他?”
“我成绩下降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说因为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妈从小一个人带我。爸爸离开后,她辞掉工作在学校附近租房,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她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也把全部生活都压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爱我。
所以每一次窒息,都显得像忘恩负义。
“明天我去找班主任,给你换座位。”
她拿起笔记本要走,我一把抓住。
“还给我。”
“许知遥!”
“这是我的。”
她第一次看见我这样,愣住了。
我们拉扯间,笔记本从中间裂开,纸页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手一直发抖。
妈妈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你会后悔的。”
第二天,我主动申请换座位。
周野从最后一排搬到另一组,我们之间隔着三列桌子。
“你妈找你了?”他问。
“嗯。”
“那就先别说话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他把修好的笔记本递给我。裂开的书脊被透明胶贴得很整齐,“离高考还有八十六天。先考完。”
“考完以后呢?”
“考完以后,你再问我。”
从那天起,我们真的没有再单独说话。
放学后,他也不再跟在我身边。五百米的校道忽然变得很长。
但每天早晨,我桌洞里会多一个面包。有时是红豆,有时是肉松,形状总不太好看。
我没有问是谁放的。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自己的桌上每天都有一张写着二十个单词的纸。
我们装作不认识,继续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陪伴。
四月的一次模拟考,我重新回到年级第二。
成绩榜前挤满了人。妈妈看见后高兴得哭了,请全班喝奶茶。
周野拿到的是无糖乌龙。
他从人群外看了我一眼,举起杯子,无声地说:“恭喜。”
我也举了举手里的牛奶。
那天晚自习结束,他没有陪我去校门口。
可我走到一半,发现路边每一盏坏了很久的灯都亮了。
后来才知道,他下午帮后勤老师修了一整排线路。
六
高考前一天,学校让我们搬书。
三年的卷子堆得比人高。有人按斤卖给废品站,有人撕了抛下楼,被老韩追着骂。
我把绿色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面。
周野递给我一只纸盒。
“毕业礼物?”
“明天的早饭。”
“不能现在打开?”
“不能。”
“为什么?”
“会漏题。”
我笑了:“高考题是你烤的?”
“英语不是。英语我也不会。”
这是八十六天以来,我们第一次站在一起说这么久的话。
教室空了大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和我的叠在一起。
“周野。”
“先别问。”
“我还没开口。”
“你一叫我全名,就没好事。”
“考完以后,你还会陪我走到校门口吗?”
他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喊着互相加油,楼下堆满废书。
过了很久,他说:“许知遥,你去读医科大学,我去学烘焙。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每天陪你走。”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周末可以。”他耳朵红了,“如果你愿意。”
我低下头,忍不住笑。
“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先考完。”
他点头:“行。”
第二天早晨,我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吐司,用巧克力酱写着两个字:别怕。
字很丑,“怕”字还挤到边缘。
我吃完吐司,进了考场。
第一天很顺利。
第二天下午考英语,开考前十分钟,周野的座位是空的。
我隔着两排桌子不停回头。监考老师提醒我坐好。
开考铃响前一分钟,他冲进教室,校服后背全湿了。
老师把他拦住检查准考证。他扶着门框喘气,对我抬了抬手。
手背上画着一只蓝色小面包。
考试结束后,我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人群散尽,他才从教学楼出来。
“你差点迟到。”
“奶奶早上不舒服,去了一趟医院。”
“现在呢?”
“稳定了。”
我长长松了口气。
“考得怎么样?”
“作文写完了,阅读全靠缘分。”
“题目看懂了吗?”
“没完全懂。”
“那你写了什么?”
“题目不是‘做一个更好的人’吗?”
“是‘做一个更好的倾听者’。”
他沉默两秒:“差不多。”
我笑得蹲在地上。
他站在旁边,也跟着笑。
夏天的风穿过校门,吹起满地准考证复印件。家长在远处抱住孩子,警察开始撤路障,老师们站成一排鼓掌。
周野朝我伸出手。
“许知遥,高考结束了。”
“所以?”
“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我没有牵他的手。
我向前一步,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一下僵住,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考虑好了。”我说。
七
我们的恋爱没有想象中浪漫。
医学院课程多,我常常泡在实验室;周野每天五点起床练习面团发酵,手上总有烫伤。我们坐九十分钟地铁见面,有时只来得及在换乘站吃一碗面。
第一个学期,我们吵了四次架。
一次因为他连续三天不回消息,一次因为我和实验小组聚餐没告诉他,一次因为他奶奶住院却瞒着我。最严重的一次,我替他联系了学校勤工助学岗位,他觉得我仍在可怜他。
“我只是想帮你。”
“我没说不需要帮,但你能不能先问我?”
这句话很熟悉。
高三时,我也曾把自己的计划表塞给他,以为帮助就是替对方安排好一切。
我们在地铁站冷战了半小时。
最后我问:“那你需要什么?”
他说:“今天陪我坐到终点站。”
于是我们上了最后一班地铁,从城东坐到城西,又从城西坐回来。车厢越来越空,他靠着我的肩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他。
大二那年,周奶奶去世。
葬礼后,他失联了两天。
我找到老房子时,他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面前放着一袋已经发硬的馒头。
“奶奶最后一顿饭,说想吃我烤的面包。”他说,“我答应周末带回来,没赶上。”
我坐到他旁边。
他没有哭,只是不停掰着馒头。掰成很小的碎块,又一块块捡回袋子。
“许知遥,我好像没有家了。”
我想说你还有我。
可那句话太轻,也太像承诺一个人承担不起的永远。
我最后只说:“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我们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没有劝他振作,没有替他收拾遗物。天完全黑下来时,他终于靠在我肩上哭了。
那天以后,他把奶奶留下的老屋退租,在学校附近找了间更小的房子。他白天上课,晚上去连锁酒店后厨实习。我也学会了不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先问“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大学毕业时,他拿到南方一家五星酒店的工作机会。
而我保研留在省城。
我们坐在高中校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最后说:“我想去。”
“那就去。”
“三年。”
“嗯。”
“你不让我留下?”
“你希望我让你留下吗?”
他低头笑了。
“不希望。”
我也笑,眼泪却掉下来。
十七岁时,我们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每天陪她走到校门口。
二十二岁才知道,有时候爱是站在校门口,看他走向与你不同的方向。
周野替我擦掉眼泪。
“三年后,我回来开店。”
“你不用为我回来。”
“不是为你。”他说,“是我自己想回来。”
“那可以。”
“你等我吗?”
“不等。”
他愣住。
“我会继续往前走。”我说,“你回来时,如果我们还走在同一条路上,就一起走。”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
“好。”
八
周野离开后的第三年,我们分手了。
没有出轨,也没有谁不爱了。
只是我在医院规培,最忙时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他在酒店后厨轮岗,一天只能看一次手机。视频通话常常变成对着彼此睡着,醒来后只剩一句“记得吃饭”。
那年春节,他没抢到回来的票。我一个人经过高中门口,发现教学楼准备拆除。
我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他半夜回复:“许知遥,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我盯着那句话直到天亮。
然后回:“可能吧。”
我们平静地说了分手。
绿色笔记本留在我这里。我没有扔,也没有再翻。
又过了两年,我结束规培,留在市医院。高中旧校区改建成社区图书馆,老韩退休前邀请我们回去看最后一眼。
同学来了二十多个。
有人结婚,有人带着孩子,有人把当年的校服穿在外套里面,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大家站在空教室里找自己的座位,笑着说谁抄过谁的作业。
周野没有来。
我说不上失望。五年足够让一个人的名字从生活变成回忆。
离开前,我最后走了一遍那条五百米校道。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走到第三盏灯下时,我闻到一股黄油和烤面包的香味。
路边停着一辆小餐车。
车窗后,一个男人低着头整理面包,围裙胸前绣着一只蓝色的小面包。
我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
五年没见,周野瘦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右手手腕多了一道烫伤。他看着我,像早就排练过很多次,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最后是我先开口:“这里不准摆摊。”
他笑了。
“许班长,扣几分?”
我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从餐车里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
“去年就回了。在城南开了家店。”
“为什么没找我?”
“听说你在规培,不敢打扰。”
“那今天呢?”
“老韩说你会来。”
他从车里拿出一只纸盒。
里面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吐司。巧克力酱写着两个字:别怕。
字还是很丑。
“你只会写这两个字?”我问。
“这次会多一点。”
他翻过纸盒。背面写着:
“许知遥,我回来了。你走到哪里了?”
晚风吹过空荡的校园。远处有人喊我们合影,老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黑下来。
我抬头看他。
“我走得有点远。”
“嗯。”
“中间还迷过路。”
“我也是。”
“现在不确定是不是和你同一条。”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却还是点头:“没关系。”
我把纸盒递回去。
“帮我拿着。”
“你不吃?”
“回家再吃。”
他怔住。
我朝校门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周野。”
“嗯?”
“晚自习结束了。”
他的眼睛慢慢红起来。
我问:“今天还陪我走到校门口吗?”
他抱着那只纸盒,快步追上来。
“陪。”
“只到校门口?”
“先到校门口。”他说,“剩下的路,慢慢问你。”
我们并肩走在香樟树下。
最后一盏路灯亮起时,他没有牵我的手。我也没有急着靠近。
我们都不再是十七岁,不会因为一句喜欢就许诺永远,也不会把谁当成停在原地的归宿。
可走到校门口,我停下来,把手伸向他。
周野低头看了很久,才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有烫伤留下的薄茧,温度却和那年冬天一样。
校门外车流明亮,人群各自奔向不同方向。
我们曾在这里相爱,也曾从这里走散。
很多年后终于明白,好的爱情不是替谁决定远方,也不是要求谁永远等在原地。
是我们各自走过很远的路,仍愿意在重逢时问一句:
“接下来,要不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