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盼了一整年的订婚宴,到头来只等到未婚妻转身去接她回国的初恋。
他追出去,在路上出了车祸。
别人都在猜,那个脾气出了名坏的陈家少爷,醒了会怎么收拾许砚礼。
可陈叙醒后,既没找顾聆霜,也没再问那个男人。
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
只给刊登她和许砚礼吻照的杂志打了个电话。
“你们的头版,包一个月要多少钱?”
1
病情稍有好转,陈叙就约了记者到医院。
有人举着那本杂志,已经准备好等他发作。
封面一边是他倒在车旁、衬衫被血染透的样子,另一边却是顾聆霜吻许砚礼的照片。
同一家媒体的人拿了份头版报价过来,小心问他要换成什么内容。
陈叙扫了一眼,把杂志推了回去。
“就这张。”
“他们都亲上了,值得让人多看几天。”
记者看着他,像没听明白。
陈叙却已经问清账号,把那笔钱付了。
“照数付,别把我那张裁了,免得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多恩爱。”
摄影师原本对准他眼睛的镜头,慢慢往下落了些。
准备好的那些逼他发火的问题,竟一句都不好再问。
谁不认识陈叙?
陈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自己的东西宁可砸了,也不许旁人碰。
为了顾聆霜,他追着跑了三年。
好不容易等到订婚,她当着一厅宾客的面走了,他却能坐在这里,替她跟别的男人买吻照?
记者正想问个仔细,一只手忽然挡在了话筒前。
顾聆霜穿着黑色西装,目光扫过来,那几个挤得最近的人便不自觉退开。
她低头看着病床边的陈叙,语气淡淡。
“这回倒肯安静了。”
“养病就好好养,别折腾。”
随即朝众人一摆手,叫他们散了。
记者不甘心,却也没人愿意真跟顾家作对。
陈叙忽然笑了一声,把她的手从话筒前推开。
“这位女士,能不能往旁边站?”
“我说话呢,插什么嘴。”
顾聆霜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了他几秒,眼底多了点不悦。
“陈叙,装不认识我有意思?”
“我既然答应跟你结婚,顾家女婿的位置,就不会给别人。”
她以为这句话足够了。
可陈叙连眼睛都没抬。
倒是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男声。
“陈少,您别误会,我跟聆霜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许砚礼站在顾聆霜身后,手还搭着她的胳膊,声音低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订婚那天我刚回国,手机又丢了,只记得她的号码,实在没办法才请她来接。”
“早知道会让您难受,我一定不会给她打电话。”
陈叙慢慢抬眼,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顾聆霜皱着眉,将许砚礼往身后挡了挡。
陈叙这才问:“聆霜是谁?”
他指了一下她。
“这位?”
许砚礼还没答,他就收回手,重新对着话筒。
“既然是你认识的,劳驾领走,我这里还有事。”
周围一时静得厉害。
陈叙却已经清清楚楚地说了下去。
“今天请各位来,只宣布两件事。”
“我失忆了,记得的事情,到三年前为止。”
“还有,我跟这位顾小姐的婚约,就此取消。”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又朝许砚礼点了点头。
“照片挺好,祝你们长长久久。”
“说完了,谢谢。”
陈叙起身回病房,没再看顾聆霜的脸色。
记者们却活了过来,有人翻出手机,有人低头记得飞快。
顾聆霜盯着他的背影,几步追了上去。
许砚礼连忙跟在后面。
陈叙的门刚合到一半,就被她伸手撑住了。
他松开门,拿出手机。
“出去。”
“或者我现在叫警察来请你。”
屏幕上已经按好了报警号码。
顾聆霜的脸彻底冷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婚事照旧。你想要的,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许砚礼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脸白了一下。
陈叙靠在床尾,望着顾聆霜,像在看一个根本说不通的陌生人。
“顾小姐,你听不懂取消两个字?”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声音也越来越冷。
“拿失忆来吓唬我,很没意思。”
“两家的婚事,轮不到你一句不高兴就作废。”
许砚礼急忙上前,想替她打圆场。
“陈少,其实我也准备了给你们的订婚礼物。”
他从包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首饰盒,小心打开。
“是我自己设计的对戒,做了很久,本来想亲手送给你们。”
陈叙的目光终于停住了。
不是为许砚礼,而是为盒子里那枚戒指。
没有人知道,二十七岁的陈叙,已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回来的是三十七岁的他。
在多出来的十年里,他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找许砚礼算账。
顾聆霜却一次又一次挡在那个人面前。
她没食言,确实跟他结了婚。
也拿着那张结婚证,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
整整十年。
后来许砚礼来看他,笑着说,陈家为了让他出来,早把能给的都给了。
他的父母甚至跪下来求顾聆霜。
末了,却死在来医院的路上。
陈叙听完,疯了一样扑过去,掐住许砚礼的脖子。
对方却看着他手上的戒指,笑得更痛快。
“陈叙,你真把自己的手指削细了?”
“那枚戒指本来就是按我的尺寸做的。聆霜想让我戴,你却非要抢,疼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陈叙至今记得,自己那一刻连手都僵住了。
为了把小一号的男戒戴进去,他确实削过指骨。
他以为那是顾聆霜只许他靠近的证明。
原来,连尺寸都没属于过他。
那天夜里,他从精神病院的楼顶跳了下去。
再睁眼,竟回到了十年前。
这次,他不想再追着谁,去讨那一个位置了。
陈叙从那只盒子上收回视线。
“这种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用不着往我这里送。”
他当着两个人的面,按下了拨号键,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顾聆霜望着他,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了下来。
“陈叙,你最好别让我知道,这是你故意演的。”
她终于带许砚礼走了。
陈叙关上门,转手就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要退婚。”
“不是跟她赌气,我是认真的。”
“新的联姻对象,我也选好了。”
他停了一下,握紧手机。
“闻家的那个私生女,闻照音。”
2
张念薇原本就被顾聆霜的所作所为气得不轻,听儿子说得这样明白,当即答应下来。
“好。顾家那边,我去说。”
“跟闻家的事,也交给妈妈。”
电话挂断,陈叙手机里跳出一条试礼服的提醒。
后面还排着取婚戒、拍婚照,一项挤着一项,像他当初有多迫不及待。
他没再一条条往后改日期,直接给几家店发去取消通知,把往后所有预约都停了。
礼服店追问,订金是退回还是留作下次。
陈叙回了两个字:“退掉。”
随后,才把顾聆霜的照片、聊天和那些反复改过的备婚日程,一起删了。
正要放下手机,家里司机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边的声音急得发哑。
“少爷,太太出事了!在顾家,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陈叙脸色一下变了。
他赶过去时,母亲刚被送上救护车。
顾家的祠堂里却还闹着。
陈叙推开门,见顾聆霜跪在顾母面前,身后护着许砚礼。
顾母手里的鞭子已经抽得她后背见了血,她却始终没让开。
见陈叙进来,顾母紧绷的脸才勉强缓了缓。
“小叙,你来了。”
陈叙没有寒暄,直接问:“我妈为什么摔下去?”
原来张念薇是来谈退婚的,话还没说完,顾聆霜就把许砚礼领进了家门。
张念薇忍不住,扇了许砚礼几下,斥他没脸。
两个人就站在楼梯口。
下一刻,她却滚了下去,头撞在台阶拐角,当场昏了。
许砚礼站在楼上,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顾母也没看清是怎么摔的,只握住陈叙的手,说一定会查,给陈家一个交代。
顾聆霜却先抬起了头。
“是意外,跟砚礼无关。”
“伯母的治疗我会安排,不会有事。”
陈叙甩开她母亲的手,走到许砚礼面前。
“是不是你推的?”
他问得很慢,一个字都没含糊。
许砚礼抖了一下,先去看顾聆霜。
“我没有……陈少,您不能这么冤枉我。”
顾聆霜已经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将他护到了自己身侧。
“我说了,是意外。”
可陈叙看见了。
许砚礼低头时,嘴角分明在笑,抬眼望过来的目光里也全是挑衅。
他猛地转身,从佣人手里夺过鞭子,绕开顾聆霜,狠狠抽了过去。
一声惨叫,许砚礼的后背顿时见了血。
陈叙第二鞭还没落下,顾聆霜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已经倒进身边保镖怀里的许砚礼,眼神几乎能结冰。
“你疯了是不是!”
“他会晕血,还有凝血障碍!你非要他死?”
陈叙还没挣开,顾家的保镖已经从后面钳住他的肩膀。
顾聆霜握着他右腕的手,猛地向下一拧。
骨头错开的声音很轻。
他的右手却一下垂了下去,再也握不住鞭子。
陈叙痛得脸色发白,抬头望着她。
她连看都没看。
顾聆霜已经扶住许砚礼,叫人去备车,声音里全是焦急。
临走,她回头扔下一句:“砚礼要有个好歹,我不会跟你算完。”
陈叙的右手还在发抖。
顾母这才反应过来,急急追上两步,想留住他。
“小叙,两家牵扯这么多,退婚的事,我们还得——”
“没什么可商量的。”
陈叙按住自己的手腕,声音嘶哑,却说得清楚。
“这婚,我退定了。”
他没再停留,转身赶往母亲所在的医院。
可到了那里,等着他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母亲又被推进手术室了。
3
司机迎上来,急得眼圈都红了。
“太太还昏着,失了那么多血,他们竟然又要抽她的血!”
陈叙连问话都来不及,拔腿朝手术室跑。
许砚礼才受了那一点伤。
凭什么要用他母亲的血去填!
病床正在往里推,陈叙冲过去拦在床前。
“谁准你们动她的!”
顾聆霜难得没有冷脸,甚至放缓了声音。
“血库暂时找不到匹配的血,伯母的血型合适。”
“先救急,她这边我也不会不管。”
陈叙望着她,忽然气笑了。
“她是刚从楼上摔下来的病人,不是你们的血袋!”
“顾聆霜,你今天敢碰她,我把你这医院拆了!”
她的脸终于又沉了下来。
“你也知道,这医院是顾家的。”
“按住他。”
两名保安一左一右压住陈叙,把他从病床前拖开。
他挣得断腕处发出尖锐的疼,还是只盯着那张推向门里的病床。
“顾聆霜!”
门在他眼前合上。
母亲本来就失血昏迷,又被人硬生生抽出了三大袋血。
顾聆霜却能站在他面前,用那样平静的口气说,已经找了最好的专家,伯母毕竟是她未来的婆婆,她当然会照顾好。
陈叙只觉得她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他忽然用力挣开一侧保安,扑过去,将刚拿出来的血袋抢到怀里。
还没来得及护住,颈侧便被人扎了一针。
凉意钻进身体,他的手指渐渐使不上力气。
眼前的人影开始晃,腿也软了。
顾聆霜就在这时走过来。
她伸出的那只手,却没接他。
她只从他怀里,一袋一袋,稳稳拿走了母亲的血。
陈叙重重摔在地上,听见她催促:“给砚礼用,别耽搁。”
最后留在他眼前的,是她离开的背影。
再醒来,他已经躺回病床。
换药的护士刚收好托盘,陈叙便叫住了她。
他不问自己的伤,只问母亲的血,究竟用了多少。
护士的手一顿,起先只说病人的事她不清楚。
陈叙撑着坐起来,盯住她:“三袋血,我看着拿走的,别跟我说不清楚。”
她这才低下头,声音也小了。
“许先生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后来血袋,是我们收拾的。”
“他亲手弄破了,说不用了。血流得到处都是,昨晚擦了很久。”
陈叙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那不是水,是他母亲身上的血。
护士离开,他拔了针,去找母亲。
张念薇仍没醒,脸白得几乎和枕头一样。
即使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也补不回她平白遭的这番罪。
陈叙站在床前,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立刻联系家里的人,把母亲转出去,不肯再让她留在顾家的医院。
安置妥当后,他才提着球棍,去了许砚礼的病房。
那里比任何一处都热闹。
门外几个医生随时待命,屋里还有七八个护士,生怕病床上的人哪里不舒服。
而许砚礼正靠在枕头上,慢悠悠吃着水果。
见陈叙进来,他脸上的惬意一下没了。
“你来干什么?”
他急着往后缩,又硬撑着说:“聆霜刚走,你要是敢动我——”
陈叙一句都没接。
球棍抡下去,狠狠砸中了病床上的餐桌。
4
桌板断裂,水果和碎木一齐滚到床上。
许砚礼尖叫着滚下床,刚想往外跑,球棍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陈叙用还能使力的左手攥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
“有顾聆霜护着,你就觉得没人敢找你?”
“许砚礼,我也姓陈。”
他凑近,看着那双满是惊惶的眼睛。
“你想要她,拿去。我不要了。”
“可你动我妈,哪来的胆子?”
球棍紧跟着落下,身旁那台昂贵的仪器应声裂开。
碎片飞溅,有几块划破了许砚礼裸露的手臂。
他叫得更凄厉,陈叙却只冷冷看着。
“不是见不得血?”
“你的凝血障碍呢?现在倒有力气叫了?”
他松开手,把病房里那些伺候许砚礼的设备砸了个遍。
每砸一下,断腕处就钻心地痛。
他没停。
许砚礼蜷在角落,看着一地狼藉,眼底却还带着恨。
“聆霜不会放过你的。”
陈叙笑了一声,抓住他的头发,将人从角落里扯出来。
“那就等她来。”
他拿过旁边的针管,让这个最喜欢要人输血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被抽出来。
一管,两管。
陈叙当着他的面,将血倒了。
“我妈的血,也是这样被你倒掉的?”
许砚礼脸越来越白,嘴唇抖得厉害,挣着往后躲。
病房的门在这时被重重推开。
顾聆霜带着人站在门口,一眼望见里面,神情就沉得可怕。
“陈叙,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许砚礼顺势往她身边一倒,抓着她的手,像终于等到了救星。
陈叙却没有退。
“他根本没有血病,顾聆霜,你妈不是他妈,我妈的命就随便他玩?”
顾聆霜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她将许砚礼交给身边的人,望向陈叙的目光里再没半分温度。
“带去球场。”
“既然他这么爱用球棍,找人好好陪他打一场。”
许砚礼睁开眼,拉住她衣袖。
她放缓声音,拍了拍他的手:“走,带你看场球,消消气。”
陈叙被关进球场中央的一只铁笼。
他脚下只有那么大一点地方,四周却站满了专业球手。
第一颗球飞来时,他侧身避了避,另一侧的球已经砸中了肋骨。
紧接着是肩头、胸口、小腿。
他想抬手挡,右腕却根本动不了。
一颗球重重撞上车祸时缝过的伤口,才结起的痂又裂开了。
血顺着衣服往下淌。
陈叙弯下腰,还没能喘过气,脸侧又挨了一记。
笼子里无处可退。
鼻腔里涌出血,连咳出的气里都有浓重的腥味。
渐渐地,四周的人也看不清了。
可他还能看见远处的顾聆霜。
她和许砚礼站在一起,正教他握球的姿势。
许砚礼笑着朝笼子看过来,像在瞄一个有趣的靶子。
随后,用力一掷。
球砸在陈叙额头上。
那阵笑声隔着耳鸣钻进来,他眼前彻底黑了。
脸上有水滑下,他也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重活一回,他竟还是会痛。
顾聆霜曾经不是这样的。
那个别人都觉得冷漠、不好接近的姑娘,也曾替他挡过难堪。
他从被她推开,到被准许跟在身边,再到她终于点头说,试试吧。
他不是毫无缘由地喜欢了那么久。
她总嫌他挑嘴,却记得他空腹喝冷饮就会难受,遇见了,总会替他换成热的。
嘴上说螺蛳粉难闻,还是会陪他去那些店里排队。
也替他处理过纠缠不休的追求者。
那些小小的好,撑着前世的陈叙,在医院里等了十年。
他总以为,等得久一点,她心里那点热就能多分给自己一些。
本来也许真能好好过下去的。
昏沉里,有人轻轻擦他的脸。
又有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的皮肤上。
陈叙听见母亲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只能听见她一边哭,一边对人说。
“去告诉顾聆霜,我答应。”
“她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把我儿子救回来。”
5
陈叙再醒来时,眼前是医院里明亮得刺眼的灯。
叶姨坐在床边,见他睁眼,连忙凑过来叫他。
“少爷,可算醒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混沌的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叶姨,你怎么来了?”
“太太让我来守着,旁的人,她不放心。”
母亲。
陈叙忽然撑着想坐起来,伤口顿时疼得他吸了口气。
他想起昏迷时听见的哭声,抓住叶姨的手。
“我妈呢?她不是还没醒吗?”
“她来过,是不是?现在在哪?”
叶姨眼睛一下红了。
“顾家太欺负人了。”
“他们不让医院给你治,太太一家一家地求人,最后还是去求顾聆霜。”
“她却要太太出面,替许砚礼那个珠宝品牌作保,还要进咱们家的商场。”
叶姨说到这里,眼泪直掉。
“太太看过那些东西,根本不肯点头。可你伤成那样,他们说,不答应,就别想请医生。”
陈叙的手一点点冷了。
昏迷时母亲那句“我答应”,原来答应的是这个。
“她现在在哪?”
“商场……他们的剪彩还没散。”
他立刻去拔针。
叶姨慌忙来拦,说他才捡回一条命,身上的伤哪里禁得住再跑。
陈叙却已经掀开被子,把脚落到了地上。
“我死了,也不能让他拿我妈的名字卖那些垃圾。”
等他赶到商场,剪彩已经结束了。
许砚礼站在人群正中,正笑着向客人介绍展示柜里的东西。
张念薇就在他身边。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站得却很直,像稍微弯一点,别人便能看出她已经快撑不住。
陈叙的眼睛一下热了。
陈家的珠宝生意,是母亲一件一件作品做起来的。
她在国际设计界的名声,比那些商场和柜台都值钱。
这么多年,多少人带着礼物求到门上,只为请她替自己的作品说一句好。
她从不肯随便开口。
如今,却为了让儿子活,把一生最珍惜的东西,给了许砚礼。
陈叙走到展示柜前,目光扫过那张写满荣誉的介绍牌。
“新锐设计师?”
他笑了,笑得许砚礼脸色骤变。
“你也真敢写。”
许砚礼立刻说:“陈少,您不喜欢我,我明白,可您不能随便糟践我的心血。”
“这些设计,我在国外做了四年——”
陈叙拿起展示台上的一条项链,打断了他。
“这个,照着B家的夏季款描的吧?”
“这对耳饰,把V家去年的扣环换个方向,就成你自己的了?”
他又拎起旁边那条手链,丢到许砚礼眼前。
“连人家扣子上的纹路都懒得换,你四年就做了这些?”
“还拿我妈来给你撑门面,你配吗?”
他将台上的饰品拢到一起,越过栏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排水井。
金属撞击井壁的声音接连响起。
许砚礼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聆霜……”
他转头看向赶过来的女人,声音哽咽得几乎断掉。
“那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他怎么能……”
顾聆霜已经一把扣住陈叙受伤的右腕。
“是不是非要闹到我动手,你才肯消停?”
“看在伯母的面子上,我才让人救你。救回来,不是让你继续来找砚礼麻烦!”
陈叙被她死死扣着伤处,痛得额头都是汗。
他却咬着牙,硬生生挣开,那只已经伤过的手腕也彻底脱了位。
剧痛顺着胳膊往上窜。
他却抬眼看着她,一字一字往外说。
“顾聆霜,谁让你救我了?”
“我要是早知道,宁可死在那,也不用我妈来跟你换。”
她的手一下空了。
陈叙眼里的愤怒和恨意,像针一样扎进来,让她无端烦躁。
“给砚礼道歉。”
“不可能。”
他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顾聆霜盯着他,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把井盖掀开。”
“陈少爷既然有力气扔,就让他自己捡回来。”
6
剪彩来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人。
听到这句话,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陈叙身上。
顾家的保镖已经围过来,有人去掀井盖,臭气立刻从里面涌了上来。
附近的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陈叙被按着肩膀,左手扯在身后,肿起的右腕无力地垂着,眼睛却始终盯住顾聆霜。
“你想让我下去捡他的垃圾,等下辈子吧。”
她心里的那股火越烧越盛。
“扔下去。”
“什么时候把东西找齐,什么时候准上来。”
张念薇终于挣开了身边人的搀扶,踉跄着走到前面。
“顾聆霜,你别太过分!”
“陈叙是我儿子,不是让你们这样作践的!”
她声音都在发抖,却已经拿出手机,说要报警。
顾聆霜反倒笑了。
她将医院里的视频打开,递到了张念薇面前。
画面里,陈叙拿着球棍,把一间病房砸得满地狼藉。
“报吧。”
“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看看,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够不够让你儿子进去待几年。”
张念薇望着那块屏幕,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本来就失了血,又撑着病体站了那么久,这时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身子一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妈!”
陈叙挣着要过去,却被人从后面拽住,拖到了井口。
保镖把他往下一塞,身后又补了一脚。
他整个人跌进污水,膝盖磕在井底,疼得眼前发黑。
臭气呛得他喘不过气,头发、领口和伤口上,都是冰凉黏腻的脏水。
上头却有人笑了。
许砚礼挨在顾聆霜身旁,看着下面,像是忽然有些不忍心。
“聆霜,他到底是陈家的少爷,当着这么多人……会不会太难看了?”
她看都没往下看。
“从小被惯坏了,也该知道点分寸。”
“我以后的丈夫,总不能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话从井口落下来,陈叙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再答,低下头,伸手去摸污水里的东西。
手腕疼,指尖也疼。
他找了很久,天色从井口一点点暗下来,泡在水里的手指已经皱了。
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落进垃圾和淤泥里,竟连影子都看不见。
等他终于把最后一件摸出来,才攥着那一小把东西,扶住井壁往上挪。
出口还站着顾家的保镖。
许砚礼也没走,见他到了跟前,慢慢挡住了光。
“陈少,聆霜说的,你没忘吧?”
“我的东西找不齐,您可不能上来。”
陈叙勾了下嘴角,摊开满是污泥的手。
“你的东西,倒连这底下的垃圾都嫌弃。”
许砚礼的脸一下沉了。
他忽然抬脚,踢中陈叙托着饰品的手。
金属从指间散开,重新落进黑沉沉的污水里。
陈叙只来得及看清他眼底那点笑,身体便向后倒了下去。
后脑撞上井壁,他再没了意识。
醒来时,外面已经黑透了。
上头没有人,连说话声都没有。
陈叙摸索着抓住井沿,一次次往上爬。
指甲掀开,血混着脏水往下滴,他也不敢停。
等他终于滚到地面,几乎已经使不出一丝力气。
回到陈家,客厅里的灯却全亮着。
只有叶姨在等他。
她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泪就下来了,慌忙拿衣服裹住他,扶他洗去一身污泥。
陈叙坐在那里,慢慢觉出不对。
家里太静了。
“我妈呢?”
叶姨只顾擦眼泪,他连问了几遍,她才终于说出话来。
“少爷,公司出事了。”
“许砚礼那些东西,被人认出来,全是抄的。国外几家牌子一起告到陈氏头上,要赔的数,咱们卖掉公司都不够。”
“外头的消息传得太快,股票一跌,款也收不回来,账上的钱已经撑不住了。”
陈叙一阵发冷。
原来母亲不只是替他受了那一场难堪。
她一辈子做起来的东西,也跟着被拖了下去。
叶姨哽咽着,说如今能拿得出这笔钱的,只有顾家。
“太太去找顾聆霜了。”
陈叙一下站起来,连换好的外套都没穿稳,就冲了出去。
顾聆霜住处的门外,母亲正跪在那里。
她背挺得很直,头发却乱了,额上也已经磕出了红痕。
许砚礼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笑得十分客气。
“伯母,您得有点诚意。”
“六十六个头,每磕一个,说一句对不起,我才能替您去求聆霜。”
“妈!”
陈叙扑过去扶住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别求他,起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张念薇拍了拍他的手,勉强朝他笑了一下。
“小叙,陈氏是妈妈一辈子的心血。”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它没了。”
她拨开他的手,又俯下身,额头碰上冰冷的地面。
“对不起。”
陈叙看着她,泪水一滴接一滴往下砸。
许砚礼却忽然笑出了声。
“算了,换个条件。”
他抬手,指住陈叙。
“让他来。”
“自己打三百六十个耳光,每打一下,说一句,对不起许先生,是我不知好歹。”
张念薇猛地抬头,气得脸色都变了。
“你欺人太甚!”
许砚礼脸上的笑淡了。
“不乐意就走,我又没求你们留下。”
“只是聆霜那里,你们也别想见了。”
母亲还要说什么,陈叙已经按住了她的肩。
他慢慢站起身,望向台阶上的人。
“我来。”
第一下打上去,声音很响。
很快,脸颊便肿了,嘴角也破了。
张念薇眼泪止不住地流,几次想拦,都被他摇头挡开。
陈叙的手掌渐渐发麻,耳朵里也嗡嗡地响。
他却还是一下一下打完了,带着血味把最后一句说清楚。
“对不起许先生,是我不知好歹。”
“现在,能见她了吗?”
许砚礼望着他,终于撑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陈叙,你还真打啊?”
“聆霜根本不在家。”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眼底尽是恶意。
“我说想吃北海道那家抹茶巧克力,她已经飞过去帮我买了。”
“你们等到明天,也见不到人。”
张念薇这才明白,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给许砚礼解闷的玩意。
她撑着想起来,胸口却猛地一阵翻涌。
一口血吐出来,人便向前栽倒。
陈叙接住母亲,浑身都在抖,抱着她就往医院赶。
可顾家旗下的第一家医院,不肯收。
第二家,也不肯。
到了第三家,值班的人连病人的脸都没看,便说接了吩咐,陈家的母子,一概不许送进去。
许砚礼借着顾聆霜的名头,把他能想到的门,一扇扇关上了。
陈叙站在路边,怀里的母亲越来越冷。
他叫了几声妈妈,没人答,声音便一点点哑了。
一辆深色轿车在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女人快步走来,伸手扶住了他和他怀里的人。
“陈叙。”
他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绷了一路的东西终于全断了。
“闻照音……”
“求你,救救我妈,救救陈家。”
她握紧他发抖的手,声音稳得让人想哭。
“好,我来。”
7
顾聆霜从北海道回来,是隔天下午。
许砚礼早早等在机场,见她出来,隔着很远就笑着迎上去。
“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顾聆霜眼里难得有了笑意。
他挨到她身边,说想早点见到她,又伸手去接那只礼品袋。
“谢谢你,聆霜。”
可刚看清袋里的东西,他嘴角的笑就僵了。
里面除了他要的抹茶生巧,还多了一盒偏苦的黑巧克力。
顾聆霜察觉他动作停了,随口问,是不是买得不对。
许砚礼盯着那只黑色盒子,声音很轻。
“这一份,也是给我的?”
她看了一眼,自然地取出来,交给旁边的助理。
“送到陈叙那去,他吃这个。”
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仿佛为别人绕路飞一趟,再顺手买点东西哄未婚夫,实在再平常不过。
许砚礼的指尖慢慢收紧。
“你还记得陈少喜欢什么啊。”
顾聆霜看着他,笑了笑。
“不高兴?”
她伸手替他拢了下衣领,口气里有几分纵容。
“陈叙脾气是坏,但其实好哄。”
“以后两家总要结亲,他要是一直盯着你,我也嫌烦。”
许砚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根本没打算把那个位置给他。
上了车,他一路低着头,连巧克力都没打开。
顾聆霜也没怎么留意,先听助理汇报这几天积下的工作。
车里很静,助理的声音便格外清楚。
直到他提起陈氏,顾聆霜原本微闭的眼睛忽然睁开。
“破产?”
“陈氏怎么会到这一步?”
许砚礼心口一紧,抬起头来。
助理看了他一眼,才说,是新进商场的品牌出了侵权问题,几家国际公司一起追诉,信誉受损,又碰上现金流断开,股票已经连跌几回。
“哪个品牌?”
顾聆霜问得很快。
助理停了停,没敢立刻答。
“说话。”
“是许先生的珠宝品牌。”
车厢里顿时没有声音了。
许砚礼的背绷得紧紧的,过了几秒,才勉强挤出笑。
“聆霜,我确实看过一些大牌的设计,可参考跟抄袭不是一回事。”
“他们要这么污蔑我,我……”
“我知道。”
顾聆霜已经打断他,甚至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许砚礼那口提着的气,终于缓缓落了回去。
她随后又看向助理。
“陈家怎么说?”
助理说,陈氏也在找外面的钱,只是那么大的缺口,眼下肯一下拿出来的,并不好找。
顾聆霜听完,神情里反而多了点了然。
“所以,最后还是得找顾家。”
她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等着后半句。
助理却说,陈家还没来过。
许砚礼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聆霜脸上的那点从容,渐渐淡了。
“陈叙还在闹?”
没有人回答。
她的手指越敲越快,最后冷笑一声。
“随他。”
“他要是宁肯看着自己家垮,也不肯低头,那我更没什么好急的。”
可话说完,她眉心的烦躁却久久没有散。
晚上出门前,许砚礼先接到了宴会那边的电话。
工作人员问,他以什么身份跟顾小姐一起来,名单上好安排。
他看了眼顾聆霜,声音里带着试探。
“要不,就写家属?”
顾聆霜正看手机,闻言抬起了头。
他连忙笑,说只是怕别人问起来,她不好解释。
“写设计师。”
她接过电话,替他把名字报了过去。
“我的同行嘉宾,座位安排在我旁边。”
许砚礼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可那点不甘很快又被入场的机会盖了过去。
她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带他,总归和别人不一样。
他换好衣服出来,白衬衫,浅色西装,站在那里显得十分温和。
顾聆霜看了几眼,神情才缓下来。
陈叙从来不这样,他连礼服的剪裁都要利落得带棱角,站在她身边也总有一股不肯让人的气。
许砚礼却只安静地问,她看这样合不合适。
她点了头,带着他进了宴会厅。
众人投来的眼神各不相同,她也没理会,径直去跟几位生意伙伴说话。
许砚礼却留在了主桌旁。
他看见她身边的位置上,还摆着一张陈叙的席卡。
8
一声玻璃轻响,打断了顾聆霜的话。
她回过头,正见许砚礼满脸通红地站在桌边,领口和前襟都湿了一片。
桌上,一张席卡被酒浸透了。
徐祈年把半杯香槟泼在他身上,剩下的还端在手里,冷冷看着他。
“谁准你碰的?”
顾聆霜走过去,先把许砚礼带到自己身后,示意侍者拿毛巾。
“怎么回事?”
他眼睛已经红了,拿着手里那张写自己名字的卡片,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看陈少也没来,就想……”
“就想把他的名字撤了,换成你的?”
徐祈年接得很快,伸手将陈叙那张席卡重新摆正。
“人家不来,这里也轮不到你坐。”
许砚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又小声说,自己只是没看清,不小心碰了徐少的酒。
“不小心?”
徐祈年晃了晃酒杯,看着他。
“刚才你拿陈叙的席卡往旁边丢,可比碰我这一下熟练多了。”
顾聆霜认得徐祈年。
以前,他也追过她,跟陈叙尤其不对付。
可每回找陈叙麻烦,陈叙总有更横的办法还回去。
久而久之,两个人碰面,倒是徐祈年先避开。
那时跟陈叙赴宴,她从来不用操心这些。
他有的是脾气,也有的是本事,让那些想给他难堪的人,自己先难堪。
顾聆霜想着,竟走了一会儿神。
直到许砚礼忽然倒吸了口气。
徐祈年的巴掌已经落在他脸上,一声脆响,连他攥着的那张新卡,也打落进了旁边的冰桶。
“别看见个空位,就觉得自己也配。”
许砚礼眼泪当即下来了。
顾聆霜终于冷了脸。
“徐祈年,够了。”
“他是我带来的人。”
“那我倒要问问,你到底看中他什么?”
徐祈年上下打量着她,失望几乎懒得遮掩。
“拿着抄来的东西糊弄陈伯母,还要拿她儿子的座位糊弄宾客。”
“顾聆霜,以前我跟陈叙为了你较劲,真是脑子都不太好。”
顾聆霜的脸色难看起来。
她没想到,一向想讨她欢心的徐祈年,会当着这么多人,说得这样不留情面。
许砚礼更是难堪得抬不起头。
顾聆霜盯着徐祈年,语气里带着冷意。
“你不是最讨厌陈叙?”
“还是以前那些,都是你们演给我看的?”
徐祈年愣了一下,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话,笑出了声。
“你真把谁做什么,都当成是冲你来的?”
“我不喜欢他,跟我看不上你们俩,有什么冲突?”
他看向桌上陈叙的名字,又说:“能追着你跑三年,挨了这么多回,还肯一次次信你,他可比我能忍。”
“这回总算想明白要走,挺好。”
那个“走”字,让顾聆霜眼底的神色一下变了。
“婚约还在。”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陈叙没资格自己说了算。”
徐祈年朝许砚礼偏了偏头。
“婚约在,你带着这个人出来,陈家被他那点抄袭生意拖死,你还坐着看?”
“陈伯母为自己儿子出卖了名声,你们倒好,连公司的命,也要她一起搭进去。”
“他不走,难道还留着等你们把他妈也折腾没了?”
顾聆霜心里无端涌起一股失控的感觉。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像本来握在手里的东西,忽然怎么都攥不牢。
“陈叙舍不得。”
她答得很快,像要把那点不安按回去。
“不过是让他知道点轻重,别再动不动就针对砚礼。”
她伸手抓住徐祈年的手腕,将人拦在面前。
“你也一样,今天这事,给砚礼道个歉。”
徐祈年低头看了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给他道歉?”
“他是个什么东西,你真当谁都跟陈叙似的,肯任你折腾?”
他一把甩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连看都懒得再看。
“顾聆霜,我从今天起,也不喜欢你了。”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像想起什么,又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还觉得,陈叙放着顾家的婚事不要,去选闻家的私生女,未免赌气。”
“现在倒觉得,他这回的眼光,好得很。”
顾聆霜像被人迎面打了一下。
“站住。”
她这两个字说得太急,连许砚礼都抬起了头。
徐祈年回身,挑眉看着她。
“你刚才说,陈叙跟谁联姻?”
“闻照音啊。”
他看着顾聆霜渐渐变白的脸,终于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
9
附近的人都没再说话。
顾聆霜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点极冷的弧度。
“编话,也该像一点。”
“顾家跟陈家多少年的关系,轮得到他想不要就不要?”
“他让你来这么说的?先装失忆,再闹退婚,现在换个人联姻,最后还是要我去救陈氏?”
她越说,越觉得应当就是这样。
心里那点慌乱,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地方。
“告诉他,差不多就得了。”
“他真要继续,我也不是非这个婚约不可。”
徐祈年看着她,半晌才摇了摇头。
“顾聆霜,自作多情也得有个头。”
“徐家跟闻氏有往来,我听的是他们内部的消息,跟陈叙一句话都没说过。”
“闻照音已经把闻家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是谁还能随便踩两脚的私生女。”
“这门婚事,恐怕很快就会对外说了。你不信,接着等。”
顾聆霜盯着他,脖颈边的筋一点点绷紧。
她还是不信。
可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却一齐从脑子里涌出来。
陈叙看她时,没有了从前的热意。
她以为那是赌气,是换一种办法要她低头。
现在想起来,那里面分明还压着她不愿意承认的恨。
顾聆霜忽然拿出手机,拨给陈氏负责资金往来的那位负责人。
她认定,只要公司还等着顾家的钱,陈叙这些话就算不得真。
电话一通,她便开了口。
“陈氏的缺口,整理好发过来,顾家可以谈。”
徐祈年没有走,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像在等她把话听完。
对面却没有预想中的欣喜。
那人很客气,只说不必了,闻氏的钱已经到账,几家公司的争议也重新谈妥,陈家的股票正在回升。
“闻氏?”
顾聆霜的声音一下绷紧。
“谁答应你们收他们的钱?”
“顾小姐,这是陈氏和闻氏的合作,已经定了。”
那人停了停,才补上一句:“您和少东家的婚约既然取消,以后的事,也不必再麻烦您。”
顾聆霜一动不动地握着手机。
不是没人肯救陈家。
也不是陈叙非要回来求她。
闻照音。
联姻。
那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她还可以当成一场把戏,如今却已经真真切切落在账上、落在别人的称呼里。
她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许砚礼急忙追了两步,叫她的名字,她却连头都没回。
没过多久,车子便从门前冲了出去。
徐祈年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被单独留下的许砚礼。
“你还真以为,挤掉陈叙,你就能坐稳他那个位置?”
他轻轻笑了声,目光凉得很。
“顾家肯要陈叙这个女婿,是因为他姓陈。”
“你搬走一张席卡,就能给自己换个出身?”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许砚礼脸上烧得厉害,刚才那张被扔进冰桶的名卡还漂在上面,没人替他捞。
他再待不住,避着众人的视线躲进洗手间,直到宴会散了,才从侧门走出去。
顾聆霜的车停在婚房外。
别墅里没有灯,庭院的落叶也没清,枝条乱糟糟地垂着,像许久没等到主人回来。
她坐了几秒,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10
“陈叙!”
她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自己的回声。
顾聆霜抬手按上电子锁,指纹却没被认出来,紧接着,警报响了。
一名中年人从旁边的小屋里赶出来,先厉声问是谁,等认出她,才连忙换了脸色。
“顾小姐,原来是您。”
“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他是这里定期做维护的管家。
顾聆霜没心情寒暄,指着门锁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我都进不去?”
管家很惊讶。
“陈少爷把这里全砸过一回,门和锁都是后来新换的,您不知道?”
她的目光猛地一顿。
管家却还在说,说陈叙前阵子亲自来过,屋子里能砸的几乎都砸了,连院门都没放过。
最后,他甚至想点火。
是管家拦着,说砸自家的东西没人管,可真起了火,牵连旁人,那就得出大事。
顾聆霜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
陈叙把婚房砸了。
是他自己,一件一件,亲手砸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开门。”
管家连忙刷开门,让她进去。
客厅很亮,也很整齐。
却不是她记得的样子。
上回来,是陈叙带她来的。
他一路兴冲冲,拉她看自己选的家具,又说墙上那幅装饰画,是母亲答应亲手替他做的。
他喜欢木头的颜色,喜欢家里看起来暖一点。
有些东西送来,他不满意,连一点纹路都要重挑。
那时他站在这里,眼睛亮得厉害,告诉她,这屋子里没有哪样是随便买的。
他选了好久,等着结婚了,两个人一起住。
如今,原来那套木质沙发不见了。
黑色的皮沙发,规规矩矩摆在正中,旁边的装饰也精致,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一切都像挑不出错的样板间。
也没有一处像陈叙的家。
顾聆霜走到沙发旁,指尖轻轻碰了下扶手。
耳边却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以后你回来,我就在这儿等。”
“天气冷了,就把那张厚毯子拿出来,咱们在这儿看电影。”
顾聆霜当时只嫌他话多。
现在,那里只剩下几只整整齐齐、没有被谁碰过的靠枕。
厨房同样空落落的。
他曾在这里,将新买的锅一个个拆出来给她看。
哪个用来炖汤,哪个用来煎东西,连锅盖的颜色都挑过。
她看着他,难得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又不是规定了,不会做饭的人就不能想学。
那时她甚至觉得,让他折腾去吧,家里总会有人做。
顾聆霜慢慢上楼。
卧室里的床、窗帘、地毯,全换了。
衣帽间里,再没有那些被他反复比画过的格子。
他原本计划一边放她的衣服,一边放自己的,旁边那几格留给她的包,还有他的表。
“情侣装也要留一排,我买,你不许不穿。”
他说这话时总有点骄纵,仿佛连未来都能按他的意思摆好。
那时候顾聆霜只听得不耐烦。
可如今再想,竟会觉得,那些吵闹里全是她还没认真看过的热切。
她环视了一圈,喉咙发紧。
陈叙不要这些了。
连他最喜欢、最盼着跟她分享的东西,也被他亲手毁了。
顾聆霜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许砚礼根本动不了他的位置。
她也从来没说过,要跟许砚礼结婚。
从答应婚约那天起,她认定的丈夫,就只有陈叙。
这还不够吗?
11
顾聆霜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待了整夜。
天亮时,手机响了,她没接。
铃声停下,又响起来,一遍接着一遍,直到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
“什么事!”
那头静了一下,随即传来顾母压着怒意的声音。
“顾聆霜,你还知道接电话?”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才叫了声妈。
“我在婚房,怎么了?”
“婚房?你还有脸过去?”
顾母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顾家跟陈家的合作全停了,你到底还想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
顾聆霜皱起眉,没听懂。
电话那边却已经连声质问起来。
“我把公司交给你,是觉得你至少拎得清轻重。”
“你为了个许砚礼,把陈家逼到那份上,连人家求医的路都堵死,现在闻氏跟陈氏一道对着顾家来,你满意了?”
顾聆霜立刻坐直。
“我什么时候堵她求医的路了?妈,这里头是不是——”
“人家来求你,你不见,陈夫人又在门前倒下,你还不准医院收人!”
顾母气得连话都停了一下。
“视频现在到处都是,股价跟着往下掉。董事会已经在问,你这个总裁还想不想当!”
顾聆霜的手背一点点绷紧。
她像听见什么极荒唐的事,过了许久,才低声问:“伯母来过?”
“求我帮忙?”
“我根本不知道。”
“我也没下过不许救她的命令。”
顾母却不想再听,叫她自己去看,便挂了电话。
顾聆霜立刻点开手机。
顾家的名字已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条接着一条,几乎全是陈家。
视频里,陈叙抱着母亲,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跑。
有的门根本没让他进去,有的只出来说了几句话,就把他重新挡在外面。
顾聆霜盯住屏幕,眼底一点点泛红。
她没下过这道命令。
到底是谁说的?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下一段画面就让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一个女人出现在镜头里,扶住了已经站不稳的陈叙。
他抬头看清对方,忽然哭了,连肩膀都在抖。
那样毫不掩饰、把一切都交出去的样子,顾聆霜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她死死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是谁?
手指正要把画面放大,一条新的消息已经顶了上来。
陈家正式取消顾、陈两家婚约。
陈叙与闻照音联姻。
照片里的女人低头护着他,他的手正握在她手里,脸上的泪甚至还没干。
顾聆霜的手机猛地砸在地上。
裂开的屏幕里,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还亮着。
她站了很久,才弯腰将手机捡起来。
指尖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点准。
她不看那些字,只盯着那张照片,像是非要从上面找出点假的东西。
可那个模样看不太清的女人,身份却已经清清楚楚写在那里。
闻照音。
那个被她当成陈叙一时赌气的,闻家私生女。
12
顾氏集团门口,早已经挤满了记者。
顾聆霜刚下车,话筒便递到了面前。
有人问,她为了初恋不准医院救陈叙的母亲,是不是真的。
还有人问,陈氏之所以遭到围攻,是否也有她的手笔。
顾聆霜一言不发,拨开人群往里面走,保安在身后拦住了继续追来的镜头。
办公室的门推开,总裁椅上坐着的,却是顾母。
她抬头看见女儿,站起身,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聆霜的脸偏到一边,很快便肿了起来。
顾母将一只文件夹摔在她面前。
“我不是非要你照家里的意思结婚,可你喜欢的人,至少得像个人!”
“许砚礼有什么?家世没有,能力没有,连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全是别人的!”
“你为他把陈氏往死里逼,是觉得顾家的日子太好过了?”
顾聆霜弯腰去捡文件,先看见了一张楼梯口的监控截图。
张念薇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许砚礼的手就在她背后。
不是她听说的,陈夫人自己没站稳。
连续的画面放大之后,他往前推的那一下,清清楚楚。
顾聆霜抬头,脸上的血色已经少了大半。
“他不是说……”
“你就只听他说?”
顾母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另一份病历,让她自己看。
后背浅表伤,出血早已停止,没有输血必要。
顾聆霜没看完,先拿出手机,拨给当时的医生。
她还想确认一次,是不是中间漏了什么。
“他的凝血障碍呢?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
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总,检查里没有。”
“我们当时也告诉过许先生,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可你们还是拿了陈夫人的血。”
她说完,连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陌生。
医生的回答却很轻,也很清楚。
“您吩咐,先给他备着。”
顾聆霜握住手机,久久没有再说话。
三大袋血。
她亲口吩咐,从那个失血昏迷的人身上抽出来,又亲手从倒下的陈叙怀里拿走。
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小心,连袋口都没有碰歪。
可许砚礼,一滴都没用。
她把那个人的性命,当成了他可以随手倒在地上的东西。
顾聆霜的手开始发抖。
陈叙明明告诉过她,许砚礼根本没病,是故意折腾他母亲。
她却只觉得,他在找借口欺负人。
顾母看见女儿脸上那副神情,语气终于缓了一点,眼里却仍全是失望。
“董事会那里,我去挡。”
“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她从顾聆霜身边走过,没再扶她,也没再多说一句。
顾聆霜留在原地,电话里的人叫了两声顾总,她才缓缓挂断。
她重新坐到桌前,一份一份展开那些材料。
珠宝的比对图排得很齐,所谓独立设计的项链、耳饰、手链,全有出处。
有的连细小的装饰线,都和原款一模一样。
她不懂珠宝,从来都是别人替她选好,她也懒得多看。
许砚礼说做了四年,她就信了四年。
而陈叙当着所有人指出来的那几件,她竟连听都不愿听完。
顾聆霜将那张比对图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这些日子,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13
桌边的手机又响起来,是公关部问,杂志上的版面要怎么处理。
陈叙花钱买的那一页,还在照常刊。
他的血照,她和许砚礼的吻照,还有她第一次没能拦住的退婚声明。
顾聆霜望着那几张图,低声说:“让他们撤。”
可电话那头很为难。
“陈先生已经同意把后续采访交给他们,原话、原片,都不许删。”
“闻氏那边也有人在跟,我们没法替他撤。”
顾聆霜攥紧手机,要来了负责人的电话。
她原以为,哪怕陈叙不在,她总能替他压下那些难看的照片。
可那位在医院里曾被她一句话赶开的记者,这回没有走。
他只说,陈叙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不能由顾小姐来改。
“我要看,全部。”
顾聆霜声音哑得厉害。
对方将完整材料发过来,先说明,拒收陈夫人的命令,并非她本人传下去。
顾聆霜的指尖稍稍松了一瞬。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另一段。
不是她没做过的事,是她亲口说过的话,亲手造成的伤。
陈叙站在商场,右手垂着,对她说,自己就是死,也不愿母亲拿名声来换她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叫他道歉,叫人掀开井盖。
后来她因工作先走,许砚礼告诉她,陈叙没肯把东西捡齐,就仗着家里有钱离开了。
她信了,还觉得该买点东西哄一哄。
一盒黑巧克力,足够给他个台阶。
可画面里,陈叙的手已经捧到了井沿。
他真的找齐了。
许砚礼却站在那里,抬脚一踢,连人带东西,一并又踢了回去。
顾聆霜呼吸猛地一停。
她眼睁睁看着,那里直到夜深,都没有人再管。
陈叙是自己爬上来的,手指上全是血,几乎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拿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来。
“继续发。”
下一个文件,是她住处门外的监控。
她终于看见,张念薇是怎么跪在许砚礼面前,一遍一遍替儿子低头的。
陈叙冲过来,哭着要扶母亲起来。
许砚礼不肯,换了个更难堪的条件,让他自己打自己。
顾聆霜坐得很直,身体却像已经僵住。
他那样骄傲的人,哪会肯?
可下一刻,她就看见陈叙抬起了手。
一声,又一声。
她不敢再往下数,只盯着那张渐渐肿起来的脸。
他每说一遍对不起,旁边的母亲就哭得更厉害。
她以为他不过是不肯服软。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连自己都已经顾不上了。
末了,许砚礼笑得直不起腰,说她根本不在家,说她为了他喜欢的东西,特意飞去了北海道。
张念薇吐血倒下,陈叙再没看那个男人一眼,接住母亲就往外跑。
后面便是那三家关上的医院。
是许砚礼借她的名头,不准人收。
顾聆霜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身旁的墙上。
指节很快破了,血沿着手指往下落,她却像感觉不到。
她以为自己看得清所有人,连公司里再绕的账,都骗不了她。
如今,却为了许砚礼那些话,亲手把陈叙逼到了这里。
推母亲、倒血、踢人、戏耍、拒救,有些她不知情。
可折断他的手,把他关进球笼,用他一条命逼母亲给人站台,再亲口叫人将他扔下井——
哪一件,又是别人替她做的?
顾聆霜闭了闭眼,耳边全是陈叙那句,死也不要她救。
怪不得,他不肯要这个婚约了。
怪不得,宁可选别人,也不肯再回来看她一眼。
她拿起手机,声音冷得发沉。
“把许砚礼带来。”
许砚礼被带进办公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顾聆霜,习惯性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的手。
“聆霜,你找我?”
她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烟,没应。
直到许砚礼慢慢不敢再往前,她才起身,走到他面前。
“把我当傻子哄了这么久,很得意吧?”
14
许砚礼的脸一下变了。
顾聆霜已经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将烟头按在了他锁骨边上。
他惨叫着向后缩,烟头落地,皮肤上却留下了一块焦红的伤。
“聆霜,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
她蹲下身,攥住他的头发,将那张躲闪的脸拉起来。
指尖从他下巴划过去,声音低得让人发冷。
“趁我不在,拿陈叙和他母亲取乐,是不是特别痛快?”
“看陈夫人跪着求你,看陈叙把自己的脸打肿,你心里怎么想的?”
许砚礼抖得厉害,嘴唇也渐渐失了血色。
他还想替自己辩。
“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你不是也想磨掉陈叙的脾气吗?陈氏倒了,他以后什么都得听你的,我是在替你——”
顾聆霜的手已经扣住他的脖颈。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你?”
他抓住她的手,拼命往外掰,可身后的保镖按住了他的肩,让他半点都挣不开。
顾聆霜的手指一分分收紧。
许砚礼张着嘴,喉咙里只剩下一点破碎的气音,眼神终于全变成了恐惧。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里时,她松开手,将人狠狠推了出去。
他撞上墙,后脑顿时涌出了血,捂着头蜷下去。
她却没有再伸手扶。
“聆霜,我真的只是怕你不要我……”
他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
顾聆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只有厌恶。
“你跟那些只想挤到我身边的人,有什么分别?”
“不,你比他们还脏。”
她叫来助理,连声音都没抬。
“把他送到下水道里,待几天。”
许砚礼扑过来,死死攥住她的裤脚。
“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顾聆霜抬脚,抽回自己的裤腿。
“陈家母子怎么做的,让他照着做。”
“磕头,打自己的脸,道歉,一个都别少。”
许砚礼被人拽起来,最后那一点装出来的温驯终于全没了。
他红着眼,朝她破口大骂。
“顾聆霜,你以为全是我的错?”
“你自己就是个烂人!难怪陈叙宁可选别人,也不再要你!”
她没有回头,任由那些骂声被门隔在外面。
许砚礼之后会怎么样,她已经不想再过问。
她只叫人去找陈叙。
她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终于分得清了。
许砚礼不过是年少时没能得到的不甘。
陈叙,才是她原本认定要一起往后走的人。
那一夜,闻照音伸手扶住陈叙,护着他的头,让他慢慢坐进后座。
他的衣服还没干透,身体冷得厉害,车里的暖气已经提前开好了。
母亲由闻家安排的直升机送去邻市,医生和病房都已在等,不必再一家一家去敲门。
陈叙听完,僵着的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
他看向身旁的女人,后知后觉地说:“谢谢。”
闻照音合起电脑,轻声应,说先暖一暖,别急。
其实从上车开始,她便没看进去过一个字。
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终于不再发抖,才稍稍放心。
“那边的设备和医生,我都安排好了,伯母会有人好好照看。”
陈叙点了点头。
她却忽然问:“对了,你怎么一见面,就知道我是闻照音?”
陈叙的手顿住了。
他认识她,是上一辈子的事。
刚才看见那张脸,只顾抓住救命的稻草,竟忘了如今的他们,本不该那样熟。
他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勉强说:“我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闻照音望了他一眼。
明知道这话不真,却只轻轻点头。
“这样。”
15
两个人便没再说话。
当天夜里,他们一起搭上了去海城的航班。
赶到医院时,母亲的手术已经结束。
医生告诉陈叙,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接下来只要好好养,过些时候应该就能醒。
他听完,连着说了几声谢谢,声音到了最后几乎发不出来。
闻照音没有催,只陪他到病房,叫人将早已备好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送来。
连守夜时能用上的薄毯,都放在了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陈叙坐在床边,过一会儿便要看看母亲的脸,确认她还好好呼吸着。
可每回抬眼,又总能看见身旁那个人。
她也不多说,只问他的伤疼不疼,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陈叙不知道自己那一夜,又对她说了多少遍谢谢。
第二天下午,张念薇终于醒了。
陈叙正替她理被子,看见她睁眼,动作一下停在半空。
“妈?”
她轻轻应了一声,他的眼泪却当即落了下来,俯身紧紧抱住她。
张念薇才醒,身上没什么力气,还是慢慢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等他稍微缓过来,她便急着问陈氏的事。
“公司怎么样了?聆霜那边……有没有肯帮忙?”
陈叙答不上来。
他这些时候只顾盯着母亲的病情,连一点心思都分不出去。
母亲能醒,能跟他说句话,对他来说就够了。
张念薇看着他,眼底的那点亮慢慢暗下去,勉强笑了笑。
“没事,人都还在,总有——”
病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闻照音走进来,见她已经醒了,先叫了声伯母。
随后,把一份整理好的情况放在了床边。
“您放心,公司还在。”
“闻氏和陈氏联姻的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资金也已经补上。”
“品牌那边的资料,我让人重新交涉过,证据递过去之后,对方已经撤掉针对陈氏的诉讼。”
陈叙怔怔看着她。
张念薇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是……闻照音?”
她点头。
张念薇眼底一下涌出了许多情绪,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惭愧。
“小叙先前提起你,说要跟闻家联姻,我还不太放心。”
“你在闻家的处境不好,我总怕他将来又要受委屈。”
“没想到,最后是你来救我们。”
她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闻照音的目光却微微动了,转头看向陈叙。
“原来联姻,是他自己提的?”
“我一直以为,是您的意思。”
她看过来时,陈叙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
张念薇却笑了。
“是他选的,他这回,比妈妈看得准。”
“你们以后好好过,我也就放心了。”
陈叙没有接话。
他哪里真有那么好的眼光。
只不过,比所有人多活过一次,也在那个地方,多熬了十年。
前世,他在精神病院里,与闻照音的母亲住在同一个病区,只隔着一条走廊。
每次她来探望母亲,常会从他门外经过,偶尔也能见上一面。
闻照音来得并不规律。
有时隔几天,有时要过很久,他们说过的话也不多。
陈叙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每次来,会悄悄看自己那么久。
直到从楼顶坠下,他的意识已经要散了,才看见闻照音赶过来,抱住他的身体,哭着一声声叫他。
她那样不肯松手,像他是这世上再不能失去的东西。
那些压了很多年的话,也是在他再不能回答时,才终于说了出来。
原来一直有人,真心喜欢着他。
只是他已经是顾聆霜的丈夫,她从没敢再往前一步。
这次回来,陈叙能想到、敢相信的人,也只有她。
闻照音没有再追问,只向张念薇认真答应,会珍惜他,不让他再受这样的苦。
张念薇的心终于放下些,毕竟才刚醒,说了一会儿话,人又渐渐疲倦。
母亲睡下后,那家杂志的记者联系过来,想确认两家联姻的消息,也想用之前街头拍到的画面。
闻照音先让对方在楼下会客处等,没叫他们进病区。
回到走廊,她问陈叙,还愿不愿意面对镜头。
“你要是不想见,我让他们回去。”
“那几张照片里有我,也由你决定要不要发。”
陈叙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两人走到楼下,他先看了那些原片。
照片里的自己脸上都是伤,正紧紧握着闻照音的手。
他没有要求修掉血迹,只把其中一张推到记者面前。
“用这张,别把她裁开。”
“今天先别发,我妈才刚醒。以后也别去拍她,我的事,问我就行。”
记者问,两家的婚事,是否也是他的意思。
陈叙抬起头,没有等闻照音替自己答。
“是,我自己选的。”
闻照音一直站在旁边,直到这时,才慢慢抬手,让他不用再那么用力,将他的手轻轻握在掌中。
送走记者,陈叙陪闻照音沿着医院的小路往外走,天已经不冷了,他的手心却还有点凉。
“闻照音,谢谢你。”
他刚说完,她便笑了。
“又谢。”
“从昨夜到现在,你已经说了好多遍。”
陈叙低下头,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替我做了这么多,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闻照音停下脚步,看着他,神情认真起来。
“是我愿意做的,没有要你拿什么来还。”
“何况,我最想要的,已经在这里了。”
陈叙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里面那些他曾来不及明白的东西,如今正毫无遮掩地落在他眼前。
闻照音望着他,忽然轻声问:
“陈叙,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16
陈叙猛地停住。
那个“也”字,让他连呼吸都乱了一下。
他盯着闻照音,脑子里浮出一个原本根本不敢去想的念头。
难道,她跟自己一样?
闻照音却已经接着问了下去。
“退掉顾家的婚事,告诉伯母要选我,是因为你还记得上一辈子,对吗?”
陈叙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竟渐渐松了。
他不想骗她。
“对。”
“我死过一次,回到了十年前。”
闻照音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又藏着许多难以说出的情绪。
“我也是。”
“上次知道你出事,我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那一刻的痛,到现在也还没能放开。
“所以这回,我尽快把闻家收回来,想早点来找你。”
“可还是晚了一点,让你跟伯母遭了这么多罪。”
陈叙想起她抱住自己,哭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样子,心就软了。
“不是你的错。”
“没有你,我妈跟陈氏,说不定还会走回老路。”
“所以,我真的很……”
闻照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他的衣袖。
陈叙后面的话停了。
距离忽然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紧张,跟说话时故作的镇定。
“阿叙。”
她轻轻叫他,声音里有再也不肯藏着的喜欢。
“这回你肯选我,我真的很高兴。”
陈叙耳朵有些发热,下意识叫了声她的名字。
“闻照音……”
“不许这样叫了。”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目光却没有退。
“叫我阿音。”
陈叙低声叫了句阿音,握住她的手,慢慢俯下身。
还没靠近,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陈叙的背一僵,转过身,看见顾聆霜站在不远处。
她眼睛泛红,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脸色极难看。
闻照音已经侧身,站到陈叙旁边,将他受伤的手护在自己臂弯里。
“陈叙,跟我回去。”
顾聆霜看着闻照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
闻照音却只将她上下看了一眼,目光里全是冷意。
“你凭什么?”
“当着我的面,要带走我的未婚夫,顾聆霜,你把自己当什么?”
“未婚夫?”
顾聆霜的脸色顿时更难看。
“陈叙是我的丈夫,我们有婚约!”
“顾聆霜。”
这回,开口的是陈叙。
他声音平静,眼里却已经没了方才看向闻照音的温度。
“婚约早取消了,你不肯认,是你的事。”
“别再一见面,就替我说我是谁的人。”
那点不耐烦,让顾聆霜心口堵得厉害。
她深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我查清了,是许砚礼背着我做的。”
“他骗了我,我才一直……”
她看见陈叙的神情,后半句忽然说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声音里竟真带了点求他的意思。
“我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陈叙,跟我回去。这次我保证,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
“以前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
两辈子,她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
陈叙却发现,自己连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原来那些他在精神病院里,一遍遍等过的低头,真到了眼前,也不过如此。
他已经不需要了。
“我不会原谅你。”
顾聆霜猛地抬眼,像没料到,自己都已经把话说成这样,他还是能拒得如此干脆。
陈叙的脸色没变。
他不再等她,不等于就能忘了那些事。
父母的死,十年的门锁,楼顶吹得人发冷的风,还有那只被削过骨的手指。
全都留在他的记忆里,哪一样都没有过去。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忘。
顾聆霜有许多话堵在胸口,却忽然再说不出来。
她想过他会骂,会哭,会冲过来质问,甚至还会为了许砚礼跟她打架。
她唯独没想过,他能这样平静地说,不原谅。
像连她的回答,都不再值得等。
她勉强牵了下嘴角。
“我会把顾氏在我名下的股份,全转给你。”
“以后你说了算,连我,你想赶出去也能赶。”
她指向闻照音,声音里的急切已经藏不住。
“她做得到吗?”
“才刚拿回闻家,董事会里还有多少人在盯她,你知道吗?她就算救了陈氏,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保障。”
陈叙望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觉得到了这一步,她竟还以为,开价足够,他就能回头。
“顾聆霜,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这些?”
“我喜欢你的时候,不是为了你家的钱。不要你了,也不会为了钱再回去。”
“别再找我了。”
他牵住闻照音,准备离开。
顾聆霜却伸手抓住他,声音终于有些抖。
“陈叙,我不信。”
“你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真的不喜欢了?”
他停了一下,没立即回头。
哪有那么容易。
整整十年,死过一回,才终于走到今天。
只是这些,他已经不愿再跟顾聆霜说了。
陈叙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够了,再这样没意思。”
她还想拦,闻照音却已经将陈叙拉到自己身后,一拳打在她脸上。
顾聆霜踉跄着退了两步,摔在路旁。
闻照音站在陈叙身侧,目光冰冷。
“离他远一点。”
“顾家的公司,还没到我动不了的地步。”
她护住陈叙,带他离开,没再让顾聆霜追上来。
后者刚撑着站起,手机已经响了。
助理的声音慌得厉害。
“顾总,那几家公司的诉讼,换了对象。”
“现在被追着问责的,是顾氏。”
再后来,顾聆霜没再来过。
陈叙的日子,也终于安静下来。
半年后,他和闻照音举行了婚礼。
那一天,顾聆霜送来一份礼金,装在很厚的信封里。
闻照音看见,脸上的笑便少了一点,盯着信封,颇有些不高兴。
“早知道,顾氏倒下去的时候,我就该再添一把火。”
陈叙将信封放到一旁,转身看她。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握住了手。
“阿音,我爱你。”
那点醋意一下没了。
闻照音看着他,耳根慢慢红起来,连眼里的笑都再藏不住。
陈叙低下头,亲了亲她,随后将人抱进怀里。
他还有很多日子,可以跟她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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