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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陛下诛我九族,我连夜把他写进了族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07:43

皇上把圣旨砸在我脸上时,我正在往族谱上狂写他的名字。

“沈氏毒妇,朕要诛你九族!”他气得龙袍都在抖。

我淡定地吹干墨迹,把族谱怼到他眼皮子底下。

“陛下,臣妾昨晚,刚把您过继给我家族里一个远房、无直系后代的族老。”

旁边五岁的太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父皇,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管你叫父皇了?”

全场死寂,皇上盯着族谱上那三个字“萧景衍”,两眼一黑。

但谁也没注意到,老太监正哆嗦着往外传话。

01

圣旨砸到我脸上的时候,墨迹还没干透。

我跪在金銮殿正中央,膝盖磕在青砖上,两百多号文武大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萧景衍站在龙椅前头,龙袍袖子甩得猎猎作响,手指着我鼻子。

“沈氏毒妇,祸乱后宫,朕要诛你九族!”

太监尖着嗓子把圣旨念完,殿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沈家九族,三百多口人,从我爹到我八岁的侄子,一个不留。

我低着头,手按在袖子里那本册子上,摸到硬邦邦的封皮,心定了。

昨晚熬了一整夜,磨了三锭墨,总算把最关键的那几笔写完了。

我站起来。

两个侍卫要按我跪下,我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手就松了。

六年皇后不是白当的。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本族谱,翻到第三页,高高举起来。

“陛下,臣妾有一物,请陛下过目。”

萧景衍皱眉:“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多,就一句。”

我把族谱转过来,正面朝着他,朝着满殿的人。

族谱上赫然写着,萧景衍!

名字旁边还盖了沈氏宗祠的红章。

大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皇后疯了吧?”

“萧景衍?这不是陛下的名讳吗?”

萧景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空白。

他盯着族谱上那行字,眼睛眨了三下没眨过来。

我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刀子往深里捅。

“陛下,臣妾昨晚已经替陛下办妥了过继之礼。从今日起,陛下是我家族里一个远房、无直系后代的族老的嗣子。”

“沈家九族,陛下排行第二。”

“您要诛沈氏九族,臣妾斗胆问一句,陛下您自己,第几个砍头?”

萧景衍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到岸上的鱼。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被推开了。

五岁的太子萧承瑾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拦不住他的太监。

他小短腿跑到大殿正中间,仰头看看他爹,又看看我,然后扯着嗓子哭了一声。

“父皇,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管你叫父皇了?”

殿里死寂。

有个御史翻了白眼,晕过去了。

萧景衍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退朝!”

他甩袖走了,圣旨扔在地上没人敢捡。

我弯腰把圣旨拾起来叠好揣进袖子。留着,日后有用。

太子跑过来拽我的手:

“母后,方才那些话是你教我的,我说得对不对?”

我蹲下捏了捏他的脸:

“说得好。回去赏你两块桂花糕。”

太子擦掉眼泪,笑了。

哭是假的,桂花糕是真的。

我牵着他往外走,路过大殿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帘子后面闪过一片石榴红的裙角。

宁贵妃。

她站在帘子后面,嘴角挂着笑。

笑得很轻,很浅,但我看见了。

诛九族的旨意来得太巧。

巧到像是有人花了很久的力气,专门把刀递到萧景衍手里。

我收回目光,握紧太子的手,步子没乱。

回凤仪宫的路上,太子仰头问我:

“母后,父皇会不会真的杀外公?”

我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母后比他先动手。”

02

回到凤仪宫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来了。

贴身宫女秋禾一路小跑进来,脸都白了:

“娘娘,宁贵妃去慈宁宫了。跪在太后跟前哭了小半个时辰,说娘娘用邪术蛊惑圣上,还伪造族谱大逆不道。”

我坐在桌前喝茶,没抬头:“太后怎么说?”

“太后传了懿旨,让娘娘即刻去慈宁宫跪着请罪。”

我放下茶杯:“不去。”

秋禾急了:“娘娘,太后的懿旨……”

“她的懿旨管不了我的腿。”

我起身走到书案前,把族谱翻开,叫来四个抄写利索的宫女。

“抄。一人五份,半个时辰内抄完。”

秋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把笔吞下去:

“娘娘,您要把这东西抄二十份?”

“抄完贴出去。凤仪宫大门两份,长乐门两份,去御花园的路上每隔十步贴一份。”

秋禾咽了口唾沫:“娘娘,这不是把陛下的脸面……”

“他要诛我九族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脸面。”

半个时辰后,二十份族谱抄本贴满了半个后宫。

消息传得比风快。

太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派了慈宁宫的四个嬷嬷带着八个侍卫来凤仪宫拿人。

我早有准备。

太子萧承瑾换了一身板正的小袍子,手捧一卷《孝经》,端端正正站在凤仪宫门口。

嬷嬷们到了门前,看见太子,脚步就慢了。

太子不看她们,扯开嗓子背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嬷嬷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太子声音更大了:“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领头的嬷嬷脸色难看:“太子殿下,奴婢奉太后懿旨……”

太子把书一合,仰头看她:

“嬷嬷要动我母后,是不是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八个侍卫面面相觑,没一个敢伸手。

太子是储君,碰一下就是掉脑袋的罪。

嬷嬷们卡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炷香后,一阵香风飘过来,石榴红裙角出现在宫道尽头。

宁贵妃来了。

她走过来的姿态像是被风吹来的柳枝,柔得没有一根骨头。

到了太子面前蹲下身子,一脸心疼地拉过太子的手。

“承瑾,外头风凉,你母后怎么舍得让你在这里吹风?快跟贵妃娘娘进去。”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然后一把甩开。

“你手冷。”

宁贵妃愣住:“什么?”

太子后退一步,躲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娘说了,手冷的人心也冷。”

宁贵妃脸上的笑裂开了一瞬,又迅速补回来。

她站起身,冲我微微点头:“姐姐好福气,太子这般伶俐。”

我搂着太子的肩膀,没接她的话。

她转身走了。裙角扫过门槛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袖口滑落,掉在地上。

嬷嬷们跟着她撤了。

我蹲下去捡起那个东西。

一颗耳坠。

赤金镶红宝石,坠子底部断了一截。

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指尖一紧。

这只耳坠我认得。

三年前,我怀第二个孩子。

四个月的时候夜里腹痛如绞,血流了一整夜。

孩子没保住。

那天晚上一片混乱,事后我发现妆奁里少了一只耳坠,就是这个样式,这个断法。

当时我以为弄丢了,没在意。

我捏着耳坠站起来,看向宁贵妃离去的方向。

石榴红的裙角已经消失在宫道拐角。

秋禾凑过来:“娘娘,这是什么?”

我把耳坠攥进掌心:

“一条命。”

03

第二天,我带着耳坠去了太医院。

没走正门,从凤仪宫后面的角门出去,绕了一条没人走的窄道,避开了慈宁宫那边的眼线。

太医院里值夜的老太医姓孙,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胡子比他的品阶还长。

三年前我小产那晚就是他当值。

我把耳坠放在他面前。

孙太医正在整理药柜,一回头看见那只耳坠,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摔了。

他的脸变了。是害怕。

那种藏了三年的秘密突然被人翻出来的害怕。

“沈、沈皇后……”

我把门关上,坐到他对面。

“孙太医,三年前那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孙太医往后缩了半步,眼睛到处看,像是在找一个能钻进去的缝。

“老臣不知娘娘说的是……”

“红花。”我盯着他的眼睛,

“有人往我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

孙太医的喉结滚了一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殿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远了,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说得没错。那晚的安胎药,老臣复查过药渣。里面有红花碎末,分量不大,但足够让四个月的胎儿保不住。”

“你查了,为什么不报?”

“报不了。”孙太医的手开始抖,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找老臣。

说老臣的儿子在宫外开药铺,查出来两桩卖假药的案子。

若老臣开口,药铺封了,儿子下狱。”

“谁来找你的?”

“一个嬷嬷。老臣没见过,但她身上佩的腰牌,老臣偷偷看了一眼。”

“什么腰牌?”

孙太医从药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

他的手抖得厉害,递给我的时候差点掉到地上。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三个字。

永福宫。

宁贵妃的寝宫。

我把腰牌收进袖中,又问:“那个送药的宫女呢?”

孙太医闭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就报了急症,说是夜里受了风寒。

抬到太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老臣验过,不是风寒,是毒。但上头催着下葬,棺材当天就抬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把三年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宁贵妃指使宫女在安胎药里下红花。事成之后灭口。再用把柄堵住太医的嘴。

干净利落,一个活口不留。

她在我面前装了三年的柔弱姐妹,每回见我都要拉我的手说“姐姐辛苦了”。

我攥紧袖子里的腰牌,指节发白。

从太医院出来,我没回凤仪宫,直接去了养心殿。

萧景衍还在生族谱的气,让太监传话说不见。

我在养心殿门口的台阶上跪下了。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我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磨破了,血渗进裙子,秋禾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我不让她扶。

来来往往的太监都看见了。

消息很快会传遍整个后宫。

我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后跪在养心殿外面求见陛下。

两个时辰后,殿门开了。

太监尖着嗓子:“陛下宣皇后娘娘觐见。”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瞬,咬着牙没晃。

走进养心殿,萧景衍坐在案后批折子,连头都没抬。

我行了礼,只说了一句话。

“臣妾来还陛下一条命。”

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眉头皱到一起:

“什么意思?”

我没答。

他盯了我半晌,把笔放下:

“说。”

“三年前臣妾小产,不是意外。”

养心殿里安静下来。

萧景衍的眼神变了。他放下折子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孩子。

“族谱的事,你是不是也算计好的?”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而是怀疑我在算计他。

我压住胸口的那股东西,平静地回答。

“臣妾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能活着站在陛下面前说话。”

“如果臣妾不改族谱,今天跪在这里的就不是臣妾。是臣妾全家三百口人的棺材。”

04

萧景衍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没让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影子压下来把我整个人罩住。

“三年前的事,你说不是意外。证据呢?”

我从袖子里把耳坠和腰牌一起拿出来,放在他脚边的地砖上。

“耳坠是臣妾小产那夜遗失的。昨日从宁贵妃身上落下来。

腰牌是永福宫的,当夜给臣妾送安胎药的宫女随身佩带。那宫女第二天就死了。”

萧景衍蹲下去,捡起耳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腰牌,指腹摩过背面的字。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凭这两样东西,你让朕信宁妃害了你的孩子?”

“臣妾还有太医院孙太医的证词。

他验过当夜的药渣,安胎药里掺了红花。药渣记录还在太医院的底档里。”

我停了一下,继续说。

“永福宫去年十月的内务采买单子里,有三两红花的记录。

安胎药只需要半钱就能坏事。臣妾都查过了,陛下要不要看?”

萧景衍捏着腰牌站起来,走回案后坐下,背对着我。

殿里只剩下烛火烧芯子的细响。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等他开口。

十二息。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她的状?”

“臣妾不是来告状的。”

我直起腰,盯着他的后背。

“臣妾想问陛下一句话。”

“问。”

“诛九族的圣旨,是陛下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替陛下拿的主意?”

他猛地转过来,眼底全是怒气:

“朕的旨意,还需要别人教?”

我笑了一下。

“那臣妾就放心了。”

“陛下亲自要杀臣妾全家,总比被人当刀使强。”

他的手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水洒了半桌折子。

“你放肆!”

“臣妾告退。”

我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他要是想叫住我会开口,不开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五步。

十步。

十五步,到门口了。

他没叫。

我跨出殿门的一瞬间,余光扫到右侧偏廊里有一个人影一闪。

我没停步,走出去三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偏廊已经空了,但地上留了一小片湿痕,是鞋底带进来的露水。

养心殿的太监在殿内伺候,不会走偏廊。

这个时辰从偏廊经过的人,是从慈宁宫方向来的。

太后的嬷嬷。

我攥了攥袖口,脚步加快。

太后的手伸进养心殿了。

我和萧景衍说的每一个字,只怕已经一字不漏传到慈宁宫。

回到凤仪宫,秋禾替我上药包扎膝盖。

布掀开的时候她倒吸一口气,两个膝盖都磕破了皮,血肉和布料粘在一起。

我没吭声,脑子里在想下一步。

证据给萧景衍看了,但他不会立刻动宁贵妃。

他多疑,他要自己查。

查的过程里太后一定会插手,要么毁证据,要么先下手把孙太医灭口。

我得抢在太后前面。

“秋禾。”

“在。”

“去太医院,把孙太医接到凤仪宫来。就说我旧疾复发,需要他常驻诊脉。”

“现在?”

“现在。跑着去。”

秋禾放下纱布就往外冲。

一炷香后她把人带回来了,孙太医拎着药箱,一脸惊惶。

他进门第一句话:

“娘娘,慈宁宫的人半个时辰前去过太医院,翻了老臣的值房。”

我心里一沉:

“翻到什么了?”

“药渣底档被拿走了。但老臣留了一手,底档有两份,另一份藏在老臣家里。”

我松了口气。

“从今日起,孙太医就住在凤仪宫偏殿。哪儿也别去。”

孙太医连连点头,整个人缩在药箱后面,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安顿好他,我坐到窗前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这盘棋比我想的要大。

宁贵妃是刀,太后是磨刀的人。

萧景衍那道诛九族的旨意,只怕从头到尾就是这两个人合力推出来的。

杀我不是目的。

杀沈家才是。

问题是,为什么?

05

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傍晚,太后在慈宁宫摆了一桌家宴。

传话的太监笑眯眯的,说太后心疼皇后操劳,特意备了补身子的菜,还请了宁贵妃作陪。

我带上秋禾去了。

不去不行,连着抗两道懿旨,朝臣那边没法交代。

慈宁宫点了满堂的灯,桌上摆了八道菜两道汤。

我扫了一眼,笑了。

鹅掌,蟹粉,笋尖,鸽子汤。

全是我忌口的东西。

我胃寒,太医叮嘱过不能碰寒凉之物。

这些菜每一道都带寒性。

太后坐在上首,穿了一身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金凤钗,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转。

“皇后来了,快坐。”

她笑得很慈祥。

宁贵妃坐在侧边,冲我微微颔首。

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眼眶还带着红,像刚哭过。

我在太后对面坐下,秋禾站到我身后。

太后说:“皇后管后宫辛苦,哀家听说你近来身子不爽利,让御膳房炖了参汤,补一补。”

话音落下,一个宫女端着一盅参汤放到我面前。

盖子揭开,热气扑上来,味道浓得发苦。

我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参味底下压着一股淡淡的杏仁香。

杏仁香。

我放下汤盅,站起身端着它绕过桌子走到太后面前,双手奉上。

“多谢母后疼惜。这参汤珍贵,臣妾不敢独享,请母后先尝。”

太后脸上的笑定住了。

就那么一瞬。

旁边宁贵妃立刻开口圆场:

“姐姐别多心,母后一片好意,你就喝了吧。参汤凉了就不好了。”

我没理她。手端着参汤,稳稳地举在太后面前。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佛珠碰撞的声音。

太后不接。

我也不收回去。

三息之后我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把参汤盅往地上一泼。

汤水泼了一地,热气蒸上来。

殿角趴着的那只狸花猫闻到味道凑过来,低头舔了两口。

一口。

两口。

猫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四条腿绷直,抽搐了三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满桌人的脸全变了。

宁贵妃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我看着猫的尸体,又抬头看着太后,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母后,这参汤的方子,是哪位太医开的?”

“臣妾想当面谢谢他。”

太后的目光沉下来,像一潭搅不动的泥水。

我等着她发怒,等着她拍桌子叫人把我拖出去。

但她没有。

她放下佛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经。

“皇后,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你死吗?”

这句话兜头浇下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底。

我后背寒毛竖起来,但脸上没动。

“臣妾洗耳恭听。”

太后挥了挥手。宁贵妃起身退了出去。

嬷嬷宫女太监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

秋禾被人架着胳膊拉走了,她回头看我,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殿门关上。

偌大的慈宁宫正殿,只剩我和太后两个人。还有地上那只死猫。

太后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以为你爹沈庭远只是个太傅?”

我没答。

“三十年前,先帝夺嫡的时候,沈家出了大力。

钱粮、人脉、兵马调动的通路,全是沈家铺的。

事成之后先帝给了沈家一道密旨,永不相负。”

她顿了顿。

“但你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封先帝的亲笔信。信里写的内容,够灭萧家满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爹从来没跟我说过任何关于先帝密信的事。

太后继续说:

“哀家要的不是你的命。你的命不值那么多事。哀家要的是那封信。你把信交出来,诛九族的旨意,哀家帮你撤。”

她歪了歪头,佛珠又转起来。

“你不交,你全家,连你儿子,一起死。”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

太后不会无缘无故跟我摊牌。

她今天直接亮底牌,说明她已经没有耐心了。

一定有什么事逼着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拿到那封信。

我不能让她看出我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我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样子,声音发颤:

“容臣妾写信回家问问。”

太后盯着我看了五息。

“三天。”

她说完闭上眼睛,佛珠重新转了起来。

我行礼退出慈宁宫,走到门外,夜风一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三天。

我没有回凤仪宫。我没有去写信。

我提着裙子,快步穿过两条宫道,拐进后宫最偏僻的角落。

冷宫。

06

冷宫在后宫最西北角,挨着宫墙根。

砖缝里长满了草,房梁上挂着灰扑扑的蛛网,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不用守。

住在这里的人,全天下都当她死了。

我推开那扇朽得发软的木门,霉味扑面砸过来。

里头黑,只有角落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底下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白了一半,挽了个松垮垮的髻。

脸瘦得颧骨突出来,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二十年冷宫没把她的精气神磨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没惊讶,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声。

“姑姑。”

沈映雪。

我爹的亲妹妹。

先帝在时封过贵妃,后来被一道旨意废了,扔进冷宫,对外报的是暴病而亡。

沈家人都以为她死了。

只有我爹知道她还活着,在我进宫前夜偷偷告诉了我。

他说宫里有个人能护我,但非万不得已不要去找她。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我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先帝的亲笔信,三天期限,交信保命。

姑姑听完没说话,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蹲下去,用指甲抠开一块墙砖。

砖头后面塞着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裹了好几层。

她把油布包递给我。

“信不在你爹手里。从来就不在。”

我接过来拆开。

一层一层油布揭开,里面是一封对折的信笺,纸张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展开看了第一行字,手就抖了。

先帝的笔迹我认得。宫里留了不少他的御笔题字。

信上写的是:

“萧景衍非朕亲出。

其母与其母表兄赵恒私通所生。

朕知悉此事,然朝局不稳,废立储君恐生大乱,故隐而不发。

此信交由映雪保管,若日后太后以此事要挟朝臣、祸乱朝纲,可将此信公之于众。”

后面盖着先帝的私印。

我合上信,手指捏着信纸边缘,骨节泛白。

先帝知道。但他为了朝局忍下来了,只留了这封信当最后的底牌,交给姑姑保管。

我抬头看姑姑:“您在冷宫待了二十年,就是因为这封信?”

姑姑坐回去,靠着墙:

“先帝驾崩前一夜把信交给我。

第二天先帝就没了,太后拿住了朝政。

她知道先帝留了东西,但不知道在谁手里。

查了所有先帝身边的人,查到我。我不交,她就废了我,扔进来关着。”

“二十年了,她没对您用刑?”

“用过。”

姑姑把左手伸出来给我看。小指和无名指是弯的,掰不直。

“但我不说,她就不敢杀我。杀了我信就彻底找不到了。”

我把信重新折好揣进贴身衣物里。

“姑姑,我要用这封信。”

“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人来拿它。”她看着我,

“但你得想清楚。这封信是一把刀,捅出去萧景衍的皇位就不稳了。

你儿子是太子,太子的爹要是被掀了,太子也完了。”

我说:“我不捅出去。我只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姑姑盯了我三息,点了头。

“你比你爹会下棋。”

我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宫道上没有人,月亮被云盖住了,到处都是黑的。

我把信贴在胸口,快步往凤仪宫走。

脑子里在排下一步。

太后要信,我有了。

但不能给她,给了她就是自断底牌。

也不能直接公开,公开了萧景衍倒台,太子跟着完蛋。

这封信最大的用处,是悬在太后头上的刀。

她威胁我三天交信。

我要让她知道,信在我手里,但我不用来砸她,我用来拴她。

你动我一下,我就往外透一个字。

你不动我,这封信就烂在我肚子里,你的秘密也烂在黑暗里。

想到这里我脚步一顿。

不对。

太后忍了二十年都没拿到信,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急了?

她催我三天交信,说明有什么事情在三天之后会发生,让她等不了了。

什么事?

我加快脚步回到凤仪宫,推开殿门。

秋禾扑上来:“娘娘您去哪儿了?太子殿下找您找了好久,刚哭着睡着了。”

我走进内殿看了一眼太子。

他缩在被子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小拳头攥着我的一条手帕。

我帮他擦了脸,盖好被子,退出来。

“秋禾,去查一件事。三天之后宫里有没有什么大事。祭典、朝会、外使觐见,什么都查。”

秋禾去了一炷香回来。

“娘娘,三天后是太后六十整寿。百官朝贺,外加三位藩王进京祝寿。”

藩王进京。

我攥紧手指。

太后要在寿宴上动手。

满朝文武加三位藩王在场,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办成一件事。

撤我的后位,废太子,扶宁贵妃的儿子上位。

不对,宁贵妃没有儿子。

那她扶谁?

除非,宁贵妃肚子里已经有了。

我转身看向秋禾:“去查宁贵妃最近有没有传过太医。”

秋禾去查了一刻钟回来,脸都白了。

“娘娘,宁贵妃上个月连传了三次太医。

太医院的记录上写的是调理脾胃,但臣妾打听到,三次去的都是妇科圣手李太医。”

我闭上眼睛。

全对上了。

太后催我三天交信,因为三天后的寿宴就是她的摊牌日。

她要在寿宴上宣布宁贵妃有孕,借三位藩王的势逼萧景衍废后废太子,改立宁贵妃的孩子。

而诛九族的旨意,就是提前清扫沈家的力量,让我在寿宴前彻底失去娘家靠山。

好大一盘棋。

太后和宁贵妃联手,从三年前害我小产开始就在布局。

一步一步把我逼到墙角。

三天。

我只有三天。

07

三天太短,但够用了。

我在凤仪宫坐了一整夜,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摊开来数。

族谱,能拖住诛九族的旨意。

先帝的信,能拴住太后。

耳坠和腰牌,能钉死宁贵妃三年前害我小产。

孙太医的证词和药渣底档,能坐实罪证。

四张牌。

但太后手里也有牌。

三位藩王、宁贵妃的胎、后宫里她经营了三十年的人脉,还有萧景衍对我的疑心。

硬碰硬我赢不了。

我得让她们自己打起来。

天亮之前我想清楚了。

叫来秋禾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永福宫附近盯着,宁贵妃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药、说了什么话,一个字不漏地报回来。

第二件,找到太后身边那个传话嬷嬷,就是在养心殿偏廊出现过的那个,摸清她的来路和弱处。

第三件,给我爹送一封信出宫。

信里只有四个字:女儿平安。

但“平安”两个字用的是我和爹之间约定的暗语。

平安就是不平安。爹看到了会知道该怎么做。

上午,宁贵妃来凤仪宫请安。

她穿了一身嫩粉的褙子,腰间系带比上个月松了一寸。

小腹微微隆起,但衣裳遮得严实,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坐下来喝茶,笑盈盈地说:

“姐姐气色好了些,妹妹昨晚担心了一夜。”

我给她添茶:

“劳妹妹挂心。听说妹妹近来也传了几次太医,脾胃不好?”

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

“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

我点头:“妹妹要保重身子。这宫里头,身子是自己的。”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她听出了味道。

眼神闪了一下,茶杯放回桌上时磕出一声脆响。

她没坐多久就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已经没了。

她前脚走,秋禾后脚进来。

“娘娘,查到了。

太后身边那个嬷嬷姓钱,在慈宁宫伺候了十五年。

她有个女儿在宫外嫁了人,去年生了孩子,一家三口住在城南。”

“还有呢?”

“钱嬷嬷每月初一出宫探亲,但从去年开始,每次出宫都要先去东街的一间当铺。当铺是宁贵妃娘家表亲开的。”

我眼皮跳了一下。

太后身边的人,和宁贵妃娘家有来往。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钱嬷嬷被宁贵妃收买了,在给宁贵妃传太后的消息。

要么太后知道这件事,故意让钱嬷嬷和宁贵妃那边搭线,充当双面人。

不管哪种情况,钱嬷嬷都是一个缝隙。

我可以从这个缝隙撬开太后和宁贵妃之间的信任。

“去安排一件事。”我压低声音,

“明天初一,钱嬷嬷出宫的时候,让人在她必经的路上'不小心'掉一封信。”

“什么信?”

“你来写。就写:

‘密禀贵妃娘娘,太后寿宴布局已成,届时废后废太子,扶贵妃之子为储。

事成之后,太后承诺退居佛堂不问朝政,后宫大权尽归贵妃。’

落款不署名,但用慈宁宫的信笺。”

秋禾愣住:“娘娘,这是假的。”

“钱嬷嬷不知道是假的。她捡到这封信,会怎么做?”

秋禾想了想,眼睛亮了。

“她会拿给太后看。因为信上写的是太后要把权力交给宁贵妃,钱嬷嬷不敢瞒着。”

“太后看到了会怎么想?”

“太后会以为宁贵妃在背后算计她,想借寿宴的局把太后踢开。”

我点头:“太后这个人,可以容忍别人坏,但不能容忍别人比她聪明。

她用宁贵妃用了三年,一旦觉得宁贵妃在反咬她,她会先把宁贵妃解决掉。”

让太后和宁贵妃互咬。

我坐山观虎斗。

“去办。”

秋禾领命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太子从内殿跑出来,爬到我腿上,仰头看我:

“母后,你又一夜没睡。”

我摸了摸他的头:“母后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赢一盘棋。”

太子歪着头想了想:

“下棋不是父皇教我的吗?他说下棋最重要的是弃子。”

我愣了一下。

弃子。

萧景衍教太子下棋的时候说的。

这个男人在棋盘上是懂取舍的,但到了后宫里,他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没关系。

我替他看。

08

第二天,钱嬷嬷出宫。

秋禾安排了人跟着。

信掉在东街路口,钱嬷嬷走过的时候踩了一脚,低头捡起来看了看,脸色就变了。

她没去当铺,直接掉头回了宫。

当天下午,慈宁宫闹出了动静。

秋禾打听到的消息是:

太后把钱嬷嬷关在偏殿审了一个时辰,钱嬷嬷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走路都在打晃。

紧接着太后传宁贵妃去慈宁宫。

宁贵妃去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有宫女看见她在慈宁宫门口扶着柱子干呕了两次,不知道是害喜还是被吓的。

第一步棋,成了。

太后开始怀疑宁贵妃了。

但光怀疑不够。

我要让这个裂缝变成鸿沟。

当天晚上,我让秋禾传了一个消息给永福宫的一个小宫女。

这个小宫女是秋禾的同乡,进宫后被分到永福宫当差。

消息很简单:太后今天审了钱嬷嬷之后,派人去查宁贵妃的胎。

这个消息是真的。

太后确实会查,因为她要确认宁贵妃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萧景衍的种。

太后疑心重,一旦对宁贵妃起了疑,什么都会查。

但我让秋禾传这个消息的目的,是让宁贵妃知道太后在查她。

猜疑这种东西,两边都烧才烧得旺。

第三天。

太后寿宴前夜。

我在凤仪宫等消息。

先等到的是宫外的回信。

我爹让人带了一盒桂花糕进来,糕盒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三位藩王中,靖南王欠沈家旧情。已修书一封,靖南王已读。

我爹这个人,平时看着像个老书呆子,关键时刻一点不含糊。

靖南王欠沈家的情,是二十年前他就藩途中遇匪,我爹拿自己的人脉保他全家周全。这种救命之恩,藩王记一辈子。

有靖南王在,明天寿宴上太后想借藩王的势逼宫就少了一条腿。

第二个消息来得更晚。

子时过后,秋禾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太子不见了!”

我腾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查夜的时候发现的。太子殿下的床上塞了枕头和被子装样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走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太子身边有四个贴身太监,两个乳母。

六个人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能不声不响被带走?

内鬼。

“太子身边的人呢?”

“两个太监说去茅房了,两个太监说在门口守着没看见人进出。两个乳母说太子一直在睡没有异常。”

全在撒谎。

六个人口径一致,说明提前对过话。

我攥住桌角,指甲嵌进木头里。

深吸一口气。不能乱。

“传话的太监是谁安排进来的?”

秋禾说:“四个太监里有两个是内务府调的,一个是太后赏的,一个是陛下拨的。”

太后赏的那个。

“把那个太监拿下,嘴撬开。其他人全部关起来。”

秋禾带人去办。

我提着裙子冲出凤仪宫,直奔慈宁宫。

寿宴前夜把太子弄走,太后在逼我摊牌。

她知道我手里有信,但她赌我不敢在太子被扣的情况下硬来。

她要用太子换那封信。

慈宁宫的大门关着,门口站了八个侍卫。

我走到门前,领头的侍卫拦住我:“皇后娘娘,太后已经歇下了,明日再……”

我一把推开他。

“让开。”

他不让。

我退后一步,扯开嗓子喊:

“太后!你孙子在里头,你让不让我进去?”

声音在夜里传得远。

慈宁宫周围几个殿的灯都亮了,有人探头往外看。

门从里面打开了。

钱嬷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后请皇后进去。”

我跨进门。

穿过前殿到正殿,太后坐在佛龛前面,手里还是那串佛珠。

太子跪在她脚边。

膝盖又磕破了,脸上有泪痕,嘴唇咬得发白,但没哭出声。

看见我进来,他眼眶一红,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我走过去蹲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承瑾,疼不疼?”

他摇头。

我站起来,看着太后。

太后转着佛珠笑了:“皇后来得快。哀家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呢。”

“母后要信,用不着动孩子。”

“哀家没动他。哀家就是想孙子了,接过来念念经。”

我没和她兜圈子。

“信在我身上。太子还我,信归你。”

太后的佛珠停了一瞬:

“你倒痛快。”

她挥了挥手,钱嬷嬷把太子从地上扶起来推到我身边。

太子一把抱住我的腿,整个人都在抖。

我把太子推到身后,从贴身衣物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太后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看过了?”

“看过了。”

“那你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知道。”

太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靠回椅背上,语气松下来:

“知道就好。明天的寿宴,你老老实实当你的皇后,别多嘴。哀家可以不动你和太子。”

我牵着太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母后,信给了您。但臣妾想提醒您一句。”

“说。”

“那封信,臣妾抄了一份。”

09

太后没追出来。

但我知道她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信给了她不假,但抄本在我手里。

原件能毁,内容毁不掉。

她拿到了信等于拿了个空壳子,只要我嘴还在,这个秘密就随时能翻出来。

她以为她赢了一局,其实棋盘上什么都没变。

我抱着太子回凤仪宫的路上,太子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

“母后,祖母让我跪了很久。她说你要是不来,就让我跪到天亮。”

我把他抱紧了一些:

“母后来了。以后都不用跪了。”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很快就在我肩上睡着了。

回到凤仪宫安顿好太子,天快亮了。

秋禾在外头等着,审出来了结果。

“太后赏的那个太监招了。

是钱嬷嬷传的话,让他半夜给太子的安神香里多加了料,太子睡沉了之后从后窗递出去的。”

我点头:“知道了。把口供留着,那个太监先关起来别声张。”

今天是太后六十大寿。

寿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三位藩王、后宫嫔妃全部到场。

我换了一身正红色的皇后朝服,凤冠上的金步摇压得脖子疼。

秋禾替我描了眉,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眼底的青黑遮不住,但精神头够用。

太子也换了小朝服,昨晚哭肿的眼睛消了大半。

他牵着我的手走出凤仪宫的时候仰头问我:“母后,今天又要下棋吗?”

“今天是最后一盘。”

寿宴排场极大。太后坐在主位上,萧景衍坐在她右手边,三位藩王坐在左侧。

宁贵妃坐在嫔妃席的首位,今天穿了一身金线绣凤的礼服。

是侧凤,但金线用得比我的朝服还多,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这身衣服僭越了。

皇后才能用正凤纹样,贵妃用侧凤已经是恩赏,但金线规格明显逾制。

她穿出来了,萧景衍没说话,太后也没说话。

这就是信号。

宴席过了三巡酒,太后开口了。

她站起身,笑着扫了一圈全场,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感恩先帝、感恩皇帝、国泰民安之类。

然后话头一转。

“哀家今日还有一件喜事要告知诸位。”

她看了宁贵妃一眼。

宁贵妃站起来,低头含羞带怯地走到场中间,跪下去。

太后笑道:“宁贵妃有孕两月,太医已经诊实。哀家盼了多年,皇家又添血脉,实乃天大的喜事。”

百官交头接耳。

三位藩王里有两位端起酒杯要贺喜,只有靖南王坐着没动。

萧景衍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是冷的。

他看了宁贵妃一眼,又看了太后一眼,没开口。

太后没停。

“皇帝膝下子嗣单薄,哀家与几位宗亲商议过,觉得后宫之中当有更周全的安排。”

她的目光转向我。

“皇后执掌凤印六年,劳苦功高。但近来后宫不宁,皇后自身又牵涉沈氏一案,哀家以为……”

我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太后停住了,佛珠在指间不动了。

我没看她。

我走到场中间,站到宁贵妃旁边。

然后我对着萧景衍行了一礼,开口。

“陛下,臣妾有一事禀奏。

三年前臣妾小产,并非意外。臣妾手中有太医证词、药渣底档、宫女死亡记录、永福宫红花采买单据。”

我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双手递上去。秋禾早就抄好了所有证据的副本。

“所有证据指向一人,宁贵妃。”

宁贵妃脸上的笑僵了。

百官安静下来。

萧景衍接过文书翻了两页,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太后沉声道:“皇后,寿宴之上你胡搅蛮缠……”

我没理她,继续说。

“臣妾还有一事。

昨夜太子殿下被人从凤仪宫偷走,送到慈宁宫。

太后殿下以太子为要挟,逼臣妾交出一封先帝遗留的密信。”

满场哗然。

三位藩王全放下了酒杯。

靖南王站起来了。

他五十多岁,满脸胡须,声如洪钟:

“此事当真?”

我说:“靖南王可以问太子殿下。”

太子从我身后走出来。

五岁的孩子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仰头看着所有人。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被拽出来的青紫指痕。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太子殿下请起!”

靖南王快步走过来扶他,转头看向太后,脸黑了。

太后脸色铁青,佛珠被她捏得快断了。

她猛地看向宁贵妃。

宁贵妃扑通跪下去抱住萧景衍的腿哭: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过!

三年前的事臣妾根本不知情!是太后,都是太后让臣妾做的!臣妾也是被逼的啊!”

太后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宁贵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回头冲太后喊:

“太后娘娘,是您让人往皇后的药里加红花的!

是您让人灭口的!臣妾只是替您跑腿!

您答应过臣妾,事成之后让臣妾当皇后的!”

全场死寂。

太后和宁贵妃互咬起来了。

这就是我要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们撕。

萧景衍一脚踢开宁贵妃的手,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像一面碎裂的镜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看着太后。

又看着宁贵妃。

最后看向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10

萧景衍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那个眼神我读不透。有怒,有疑,有一点我不确定是不是愧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广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每个人都听得清。

“都给朕闭嘴。”

宁贵妃的哭声噎住了。太后的嘴张开又合上。

萧景衍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宁贵妃面前。

他蹲下去,和她平视。

“朕再问你一次。三年前皇后小产,是不是你动的手。”

宁贵妃的眼泪挂在脸上没擦,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往太后那边飘了一下。

萧景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

“看着朕。别看她。”

宁贵妃撑了三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下去。

“是臣妾。药里的红花是臣妾让人加的。宫女灭口也是臣妾安排的。

但臣妾是替太后办事,太后说皇后再生一个皇子,太子的位置就稳了,将来沈家尾大不掉,必须……”

“够了。”

萧景衍松开手站起来,转身看着太后。

太后坐在主位上没动,手里的佛珠终于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骨碌碌滚到台阶下面,在青石板上弹跳。

她没去捡。

她看着萧景衍,眼神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皇帝,你信她的话?一个妃子的胡言乱语,你拿来质问你的母亲?”

萧景衍说:“母后,朕不想在这里谈。”

“可哀家想。”太后站起来,环顾全场,

“既然皇后把事情闹到了寿宴上,那就当着百官和三位藩王的面说清楚。

哀家问皇后一句,你手里那封先帝的信,内容是什么?你敢不敢念出来?”

她在逼我亮底牌。

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念那封信。

她赌的是我不敢。

因为信里写的是萧景衍的身世,念出来萧景衍的皇位就没了,太子也完了。

她笃定我不会拿自己儿子的前程来换她的命。

全场的目光都压在我身上。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是抄本。

太后的眼睛眯起来。

我展开纸,举在面前。没念,举着让所有人都看到纸上有字。

然后我收回来折好。

“这封信的内容,臣妾不念。”

太后嘴角翘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臣妾可以告诉在场所有人,这封信是先帝亲笔所书,盖了私印。

信的内容关乎皇室血脉。

先帝将此信交给一个人保管,那个人在冷宫被关了二十年。”

百官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三位藩王的脸色各不相同。

靖南王沉着脸,镇北王皱眉,定西王面无表情。

我没有念信的内容,但我把信的分量摆出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封信存在,所有人都知道它和皇室血脉有关。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掀桌子。我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桌子底下有炸药。

太后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突出来,青筋一根一根浮着。

萧景衍站在台阶中间,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肩膀绷得死紧。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我。

“把信给朕。”

我说:“陛下要看?”

“朕要烧。”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

太平了。

平到像一潭水底下压着岩浆。

他知道。

信的内容,他可能早就知道。

或者他现在猜到了。不管哪种,他选择烧掉。

我把抄本递过去。

萧景衍接过去没看,走到寿宴正中的铜炉前,把纸扔进去。

火苗舔上来,纸卷了边,黑了,碎了。

他看着火烧完,转身面对全场。

“先帝的事,到此为止。朕是先帝的儿子,太子是朕的儿子。谁再提这封信的事,以谋反论处。”

广场上跪了一片。

“臣等遵旨。”

太后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了。

她的底牌被我废了。

信的原件在她手里,但她不知道我给了萧景衍的是抄本还是原件。

而萧景衍亲手烧了信,等于向天下人宣告这件事不存在。

她赢不了了。

但她还没输完。

11

萧景衍收拾完信的事,转头看向太后。

广场上几百号人跪着没起来,空气里全是铜炉里纸烧焦的味道。

他走上台阶,站到太后面前。

母子两个对视。

萧景衍开口:“母后操劳多年,该歇歇了。”

太后盯着他:“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儿臣的意思是,从今日起,慈宁宫封宫。母后安心礼佛,不必再为后宫的事操心。”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扶手。

“你要囚哀家?”

“不是囚。是孝敬。

母后年事已高,儿臣不忍母后再为琐事烦忧。

慈宁宫一应吃穿用度照旧,只是不必再见外人了。”

每个字都客客气气,每个字都是刀。

太后缓缓站起来。她比萧景衍矮了一个头,但气势没输。

她扫了全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笑了。

那个笑让我心里发紧。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你以为你赢了”的笑。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钱嬷嬷搀着她,四个侍卫跟在后面。

她的背影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萧景衍转向宁贵妃。

宁贵妃还瘫在地上,衣裳上全是土,金线绣凤的礼服脏得不成样子。

她听见萧景衍叫她的名字,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和灰。

“陛下,臣妾有孕,臣妾肚子里有陛下的骨肉。”

“来人。宁贵妃私通太后表兄赵恒旧案,待产之后交由宗正寺审理。即日起迁入冷宫。”

宁贵妃尖叫起来:“私通?臣妾没有!陛下你听臣妾说……”

两个侍卫架起她往外拖。她的指甲刮过地砖,留了十道白印子。

她被拖过我面前的时候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恨。

“沈氏!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

太后不会放过你的!她临走前笑了,你看见没有!她还有后手!你等着!”

我低头看着她。

“你先等着吧。冷宫的墙砖缝里会长草,夏天有蛐蛐叫,不算太闷。”

她被拖走了。

叫声拖得老长,从广场一直传到宫道尽头才断。

寿宴草草收场。

百官散了,藩王告退。靖南王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令尊安好。”

我欠了欠身:“多谢王爷。”

人散尽了。

广场上只剩我和萧景衍两个人,还有太子。

太子牵着我的手,仰头看他爹。

萧景衍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广场,背影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疲倦。

他转过身走下来,在我面前站定。

“族谱的事。”

我等着。

“抄本贴满后宫的事。”

我继续等。

“把朕骗到永福宫听墙角的事。”

我没吭声。

他盯着我:“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朕。”

我说:“臣妾算计的是要杀臣妾全家的人。陛下碰巧站在了那一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骂人。

“那封信,你真的只有一份抄本?”

“真的只有一份。陛下亲眼看着烧了。”

“还有没有第二份?”

“陛下觉得呢?”

他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太子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袍角:

“父皇,你是不是又生气了?母后说你生气的时候别跟你说话,等你自己消气。”

萧景衍低头看了太子一眼:

“你母后还说什么了?”

太子掰着手指头数:

“母后说父皇脸皮薄。母后说父皇耳根子软。母后还说父皇下棋厉害,但看人不行。”

萧景衍的脸黑了。

我捂住太子的嘴:

“承瑾,回去赏你四块桂花糕,现在闭嘴。”

太子在我手底下含含糊糊说:

“成交。”

12

太后封宫当夜喝了毒。

钱嬷嬷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佛龛前面,嘴角淌着黑血。

太医冲进去灌了催吐的药,人救回来了。

但醒过来之后她不认人了。

见谁都喊先帝的名字,抓着钱嬷嬷的手说“陛下你回来了”。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伤了神智,能不能恢复不好说。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坐在凤仪宫剥橘子。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剥。

她是真疯还是装疯,不重要了。

封了宫就是一堵墙,墙里面的人翻不出来。

宁贵妃在冷宫也闹了一出。

拿腰带挂在房梁上,人吊上去了但绳子断了,摔在地上嚎了半夜。

看守的太监说腰带是旧的,朽了,根本吃不住劲。

第二天她就不闹了。

毕竟肚子里还有孩子,死不了也不敢死。

萧景衍下了三道旨。

头一道,撤回诛九族的旨意,沈家无罪。

第二道,恢复沈家官职爵位,我爹官复原职。

第三道,追封冷宫废妃沈映雪为贵太妃,迁出冷宫,赐独院养老。

旨意传到冷宫的时候,姑姑正坐在那间住了二十年的破屋子里缝衣裳。

我去接她。

推开门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样子,白了一半的头发,瘦得颧骨突出。

但手上的针线停了,抬头看我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我把圣旨念给她听。

她听完没说话,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

冷宫外面的阳光铺了一地。

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胸腔都鼓起来。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值了。”

我扶着她走出冷宫。走到宫道上的时候路过的太监宫女纷纷行礼。

姑姑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笑了笑。

新院子在御花园东边,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有一棵老桂花树。

姑姑走进去转了一圈,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树不错。比冷宫那面墙好看。”

我给她倒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爹来信了?”

“来了。说等您安顿好了进宫看您。”

“让他别哭。他一哭我也想哭,两个老东西哭起来不像话。”

我笑了。

从姑姑院子里出来已经是傍晚。

回凤仪宫的路上经过养心殿,殿门口的太监说陛下有请。

我整了整衣裳走进去。

萧景衍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没摆折子,摆了一本册子。

那本族谱。

我在门口站住了。

他把族谱翻开推到案边:“朕的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划掉?”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页。

“萧景衍”,墨迹已经干透了,旁边的红章印得端端正正。

我合上族谱。

“陛下觉得呢?”

“朕觉得,该划。”

“臣妾觉得,留着也挺好。”

他眉头皱起来:“留着做什么?”

“逢年过节,臣妾娘家给亲戚送年礼,陛下,按例该收一份。”

他的脸开始发黑。

门后面伸出一个小脑袋。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扒着门框往里探。

“父皇!那你今年过年跟我们回外公家吗?”

萧景衍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

太子跑进来钻到我身边:

“外公让人带话了,说他已经给父皇织好了一条围脖!是红色的!上面还绣了个'萧'字!”

我拿手挡住嘴。

萧景衍的脸从黑变红又从红变黑。

他站起来,把族谱往桌上一拍。

“朕再说一次,把名字划掉。”

我拉着太子往后退了两步:

“陛下消消气。”

太子大声补了一句:

“外公说了,他还给父皇留了一间房!就在我舅舅隔壁!被褥都铺好了!”

萧景衍抄起桌上的镇纸做了个要扔的动作。

我拽着太子跑了。

两个人一路跑过养心殿的院子,跑到宫道上才停下来。

太子笑得弯了腰,我扶着墙喘气,也绷不住了。

“母后,父皇不会真生气吧?”

“不会。你父皇这个人,嘴上厉害,手上没准头。”

太子想了想:“那围脖他到底收不收?”

“不收拉倒。红色的围脖,你舅舅戴也好看。”

我牵着太子慢慢往凤仪宫走。

晚风吹过来,桂花的味道从姑姑那个院子的方向飘来,甜丝丝的。

太子走着走着突然仰头问我:

“母后,以后还会有人要杀我们吗?”

我低头看他。

五岁。

五岁的孩子问出这种话。

我蹲下来,把他领口理了理。

“不会了。”

他歪着脑袋:“为什么?”

“因为你母后,是这宫里最不好惹的人。”

太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也要像母后一样不好惹。”

“行。回去先把你那本《孝经》背完。不好惹也得有学问。”

“又背书!母后你骗人!你说赏我四块桂花糕!”

“桂花糕归桂花糕,书归书。走了。”

太子嘟着嘴跟上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那本族谱后来一直放在凤仪宫的书架上,第三层,靠里面的位置。

萧景衍每次来凤仪宫都要瞪它一眼。

有时候瞪完了还要翻开看看那页上自己的名字在不在。

在。

墨迹稳稳当当,红章端端正正。

他再也没提过“划掉”两个字。

过年的时候,红色围脖出现在养心殿的衣架上。

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太子跑来告诉我的时候乐得直拍手:

“母后!父皇把围脖收了!还偷偷试了一下!我看见他照镜子了!”

我翻了一页手里的书,没抬头。

“别声张。你父皇脸皮薄。”

“哦。”

太子使劲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但是母后,父皇照镜子的时候在笑。”

窗外的雪落下来,桂花树的枝丫上积了白白一层。

我把书合上,看着窗外,也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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