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走错楼层,却意外成了女总裁手里的一张暗牌。
去总公司报到当天,男秘故意把我带进总裁办公室。
他指着坏掉的电脑说:“会修吗?不会就赶紧滚。”
我顶着他的嘲笑,连续忙了四个小时。
不仅修好电脑,还找回了几份被删除的文件。
文件恢复时,他的笑容僵住了。
临走前,女总裁拍拍我的肩。
“明早八点,别去分公司了,直接来我办公室报到。”
男秘当场变了脸色。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台电脑里,还藏着一份足以掀翻董事会的名单。
01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二十七楼,总裁办公区。
我要去的是十七楼,行政支持部。
"就这儿,进去吧。"
带我上来的人叫贺鸣,总裁秘书,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从一楼大厅接上我,一路没正眼看过我一回。
我说:"贺秘书,我的报到单上写的是十七楼。"
"十七楼的事我比你清楚。先进来,有个活儿,干完了再说。"
他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指着角落一台电脑。
屏幕黑的,主机嗡嗡响,散热风扇转得跟要散架一样。
"会修吗?"
我蹲下看了一眼,接口松了,硬盘灯狂闪。
"能修。"
"那就修。"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修不好,楼下保安室报到也行。"
我没搭腔。
蹲下来拆侧板,里面的灰有两指厚,内存条松了一根,硬盘数据线接口氧化。
我找前台借了工具包,回来一件件清理。
贺鸣在旁边打了三个电话,每个电话里都提了一嘴"分公司调来的那个",语气里带着笑。
我听得见。
他也没打算避开。
两个小时,硬件问题解决了。
系统进去之后,桌面干干净净,回收站清空过,连系统日志都被人抹了一遍。
但抹得不干净。
磁盘碎片里还有残留痕迹。
我打开恢复工具,一层一层往下扫。
贺鸣这时候倒了杯咖啡回来,看见我还没走,皱了下眉。
"还没弄完?"
"快了。"
"行政那边催你报到了,我可不帮你打招呼。"
我没抬头。
扫描进度到87%的时候,跳出来一批被删除的文件。
七份文档,三份表格,一份PDF。
文档名很普通,什么"会议纪要""季度预算"。
但那份PDF的名字,叫"备忘-人事"。
我点开看了一眼。
一份名单。
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金额、还有一列备注。
备注栏里写的东西,我多看了两秒就关掉了。
不是我该看的。
但关掉的那一瞬间,我余光扫到了最后一行。
贺鸣的名字在上面。
我把文件全部恢复到桌面,关了恢复工具,站起来。
"修好了,文件也找回来了。"
贺鸣放下咖啡杯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脸,是一点一点僵住的。
先是嘴角的笑收回去,然后眼睛定住,最后整个人像被拔了电。
"你……恢复了什么?"
"桌面上都有,贺秘书自己看。"
他没说话。
我拿起工具包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深灰色西装,头发扎在脑后,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宋清衍。
总公司的总裁。
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你叫什么?"
"方远。"
"哪个部门的?"
"还没报到,分公司调过来的,技术支持岗。"
她点了下头,拍了拍我的肩。
"明早八点,别去分公司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进去了。
贺鸣站在电脑旁边,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办公室里传出宋清衍的声音。
"贺鸣,这些文件,你解释一下。"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站在二十七楼电梯口。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两眼,拿起电话打了一个,挂掉之后对我说:"进去吧,宋总等你。"
办公室里,昨天那台电脑已经换了位置,从角落搬到了靠窗的小桌上。
宋清衍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坐。"
我坐下。
"昨天恢复的那些文件,你看了多少?"
"看到了文件名,打开过一份PDF,没细看。"
"看到名单了?"
"扫了一眼。"
她盯着我的脸,大概有五六秒。
"知道那份名单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但你猜得到。"
我没接话。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岗位调令,盖着总裁办的章。
"从今天起,你的岗位调整为总裁办行政助理,直接对我汇报。"
我说:"我只是技术支持岗,干行政助理不合适。"
"你觉得昨天贺鸣带你上来修电脑,是巧合?"
这话接不了。
她往后靠了靠。
"那台电脑是我的私人备机,半个月前突然坏了,我让贺鸣找IT部门修,催了三次都没人来。昨天你报到的时候,他主动把你领上来。"
"他想让我出丑。"
"他想让你动那台机器,然后以'私自接触总裁设备'的名义,把你从报到名单上划掉。"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行政说一声,挡掉我的调令就行。"
"因为你的调令是我签的。"
我看着她。
"一个技术支持岗,总裁亲自签调令?"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台电脑里的名单,贺鸣以为已经删干净了。
昨天他让你去修,是想碰碰运气,看看系统有没有留下什么。
他赌的是你修不好。
"但我修好了。"
"你不但修好了,还把东西全翻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贺鸣昨晚递了辞职信,我没批。"
"为什么?"
"他走了,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
我听懂了。
贺鸣不是自己人,他背后有人。
"宋总,那份名单到底是什么?"
"你先把调令签了,这个问题以后再回答你。"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
签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方远,你今天开始,会有人找你麻烦。贺鸣只是第一个。"
我出门的时候,贺鸣就站在走廊尽头。
他换了副表情,不再是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
嘴角挂着点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方兄弟,昨天多有得罪,不好意思啊。以后都在总裁办共事,多关照。"
我看着他的手,没动。
"贺秘书,你昨天说修不好让我去保安室报到,今天就'方兄弟'了?"
他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
"开玩笑的嘛,别往心里去。"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
"方远,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懂吧?对你好,对大家都好。"
我侧过身,和他拉开距离。
"贺秘书,你应该去跟宋总说这话。"
他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转身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他的屏幕,来电显示三个字。
"周总。"
03
上任第一天,我的工位被安排在总裁办外间,正对着贺鸣的桌子。
隔了不到三米。
他坐在那儿处理文件,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表情客气得让人不舒服。
上午十点,内线电话响了。
"方远,进来一下。"
宋清衍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她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昨天恢复的文件,我全部拷了一份在这里面。你再看一遍。"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过原始文件、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我需要一个干净的眼睛帮我确认一件事。"
我把U盘插进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名单打开了。
十九个名字,我一个一个看下去。
有七个是公司中层,采购部、财务部、市场部都有。
每个名字后面的金额从五万到四十万不等。
备注栏里的内容很直白,写的是"代持""分红转付""关联采购回扣"。
最后三行,金额跳了一个量级。
一个名字后面写着一百二十万,备注是"股权代持-周"。
另一个写着八十万,备注是"工程款-周"。
最后一行是贺鸣,二十三万,备注是"信息费"。
"周,是周国平?"
"副总,公司创业元老,我爸的老搭档。"
她的声音很平。
他在公司二十年了,手里握着三成股东的投票权。
我接手公司之后,他在董事会提过两次动议,要求设立'联合决策委员会'。
说白了,就是架空我。
"这份名单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他用公司的钱,养了一批只听他话的人。光名单不够,但配上财务流水,就是一套完整的证据链。"
"财务流水在哪?"
"被人从系统里删了。删的时间,和这台电脑坏掉的时间,是同一天。"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这台电脑坏掉不是意外。"
"对,有人动过手脚。贺鸣负责我的日程和设备管理,他有钥匙。"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查他?"
"查他容易,但他只是个跑腿的。我需要的是后面那条线。"
她看着我。
"方远,我让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会修电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恢复文件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贺鸣你看到了什么。你关掉了文件,收拾工具就走。"
"那只是因为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你还是修完了才走。
换个聪明人,看到名单那一秒就该找借口跑了。
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锁进抽屉。
"你不是聪明人,但你靠谱。我现在缺的就是一个靠谱的人。"
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贺鸣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宋总,下午两点的例会资料我准备好了。方远的那份我也复印了一套。"
他笑着把咖啡放到桌上,目光在桌面扫了一遍。
很快,快到大多数人注意不到。
但我看见了。
他出去之后,宋清衍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了。
"这个咖啡,你别喝。"
我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
"下午的例会,周国平会来。你坐在后排,不用说话,看就行。"
她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我。
"这是公司近半年的组织架构调整记录,你今天看完。"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底下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国平下周提案,罢免我。"
04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了十二个人。
我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抱着那叠组织架构文件,一页没翻。
周国平坐在长桌另一头,宋清衍的对面。
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手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拉。
他进来的时候跟每个人都点了头,唯独到宋清衍那儿,多停了两秒。
"清衍,气色不错。"
宋清衍没接这话,翻开面前的文件。
"开始吧。"
前半个小时是各部门汇报,采购、财务、市场轮着上去念数据,没什么异常。
周国平一直没开口,靠在椅背上听,偶尔拿笔在本子上画两下。
轮到人事部的时候,情况变了。
人事总监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国平,又看了一眼宋清衍,清了清嗓子。
"关于总裁办近期的人事调整,有一项需要报备。"
他翻开文件。
"技术支持岗方远,由分公司调入总部,原定岗位为十七楼行政支持部。但昨日接到总裁办调令,岗位变更为总裁办行政助理,直接向宋总汇报。"
"这项调整,未经人事部常规审批流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周国平这时候抬起头,笑了一下。
"清衍,一个技术支持岗的小伙子,你亲自签调令,还跳过人事审批?不合规矩吧?"
宋清衍说:"总裁办的直属人事调整权限在我这里,章程第四十三条,周总比我熟。"
"章程是章程,但规矩是规矩。"周国平的笑容没变,"公司两百多号人看着,你搞特殊化,不好交代。"
他转过身,目光扫到了我。
"就是这位吧?方远?"
全场的人都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
"周总好。"
他上下打量我,点了点头。
"年轻人,什么学历?"
"普通本科。"
"在分公司干了几年?"
"两年。"
"两年技术支持,突然调到总裁办当行政助理,你自己不觉得奇怪?"
我说:"调令是宋总签的,我负责执行。"
"执行好啊。"
他笑了一声,转回去看宋清衍,"清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个醒。上个月审计组刚查完分公司的账,这个节骨眼上从分公司调人进总裁办,外头会怎么想?"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把"审计"和"分公司"两个词绑在了一块,意思很明确——暗示我跟分公司的问题有关联。
宋清衍说:"审计结果还没出,周总这么着急下结论?"
"我没下结论,我在替你挡风。"周国平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一度,"清衍,你爸把公司交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的。有些事情,你得听听老人的意见。"
"周总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很简单。这个方远的调令,先挂起来,走完人事审批流程再说。在这期间,让他回十七楼待着。"
我看着周国平的侧脸。
他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也不在乎什么审批流程。
他要的是宋清衍在所有人面前退一步。
只要她退了这一步,下一步就是罢免提案。
宋清衍没有马上回答。
她翻了一页文件,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周总,我尊重你的意见。方远的调令可以补走流程。"
周国平的眉毛松了。
"但是,"宋清衍接着说,"补流程期间,方远暂时挂在总裁办协助工作,不设正式岗位。这个安排,不需要人事审批。"
周国平的眉毛又紧了回去。
他想说什么,但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不好在这种场合撕破脸。
"行。你定。"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拉链一拉,站起来。
"散会吧,我还有个电话。"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看我,但说了一句。
"小方,在总裁办好好学,学到东西是你的。"
语气温和,像个长辈的嘱咐。
但我听得出来,这话里每个字都是拎着分量放下来的。
他出去之后,会议室的人三三两两散了。
贺鸣收拾桌上的文件,经过我的时候递了一句。
"方远,周总人很好的,你别紧张。"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那叠组织架构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个月前,财务部有一次人员调岗,把一个跟了宋清衍三年的老会计,调去了档案室。
调岗申请上的审批人不是人事总监。
是贺鸣。
一个秘书,签了财务部的人事调岗。
我把这一页单独折了个角,合上文件。
办公室门开着,宋清衍坐在里面,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名字我看不清。
但邮件标题很短。
"下周三,董事会临时会议通知。"
05
第二天上午,我被堵在了茶水间。
堵我的人叫钱慧,财务部副主管,四十出头,说话声音大,整个楼层都听得见。
"你就是方远?"
我刚接了杯水,转过身。
她堵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
"钱主管,有事?"
"有事。"她把纸往茶水间的小桌上一摔,"你跟宋总说了什么?让她查我们部门三个月的流水?"
"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她吃饱了撑的查我们?"她往前逼了一步,"你昨天在她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你当全公司的人眼瞎?"
茶水间外头已经有人探头了。
我端着杯子没动。
"钱主管,查流水是宋总的决定,跟我没关系。你要问,去找宋总。"
"我找你,因为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脸上的火没降。
"方远,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这公司没根没底,宋清衍用你,是用完就扔。你帮她得罪了人,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全是你的。"
"她为什么要走?"
钱慧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下周三董事会,议题里有一条是'总裁任期信任投票',你以为周总吃素的?"
她拿起桌上的打印纸,拍了拍我的胸口。
"好自为之吧。"
她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水凉了半杯没喝。
回到工位,贺鸣不在。
他的电脑开着,屏幕锁了。
桌上放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快递单,寄件人是外面一家会计事务所。
我没碰。
但快递单上的电话号码我记下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了十七楼行政支持部的老赵。
当初我的调令就是从他那儿转出去的。
"方远,你在上面还好吧?"
"还行。"
"跟你说个事。"他凑过来,"今天上午人事部来我们这儿调你的档案了。"
"调档案?"
"对,说是走补审流程,需要核实你的学历和分公司的考核记录。"
"正常流程而已吧。"
"正常个屁。"老赵搅着盘子里的菜,"他们还问了我一个事,问你在分公司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财务系统。"
我筷子停了。
"我在分公司修电脑修打印机,什么时候接触过财务系统?"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人事那个小姑娘说,是上面让查的。"
"上面是谁?"
"没说。但她从周总办公室出来的。"
我把饭吃完,回到二十七楼。
宋清衍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我没敲门,回到工位上坐着。
十分钟之后,门开了。
出来的是贺鸣。
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工位。
档案袋的封口是开着的。
我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三秒。
宋清衍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方远,进来。"
我进去。
她的脸色不好。
"周国平今天往审计组递了一份材料,说分公司去年有一笔设备采购款去向不明,经手人是技术支持岗。"
"分公司的设备采购从来不经过技术支持,这是采购部的事。"
"我知道。但他递的材料里有你的签字。"
"不可能。我从来没在采购单上签过字。"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复印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采购审批单,最底下一栏"技术验收",签着我的名字。
字迹很像。
但不是我签的。
"这是伪造的。"
"我知道是伪造的。但审计组不知道。"
她把复印件收回去。
"周国平不傻。他不是要真的查倒你,他是要在董事会之前,把你变成一个'有问题的人'。只要你有问题,我用你就是'任人唯私'。"
"那怎么办?"
"你在分公司两年,所有的工作记录、签字文件,能调出来吗?"
"能。分公司的IT系统是我维护的,每一份经手文件我都有存档备份。"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备份在哪?"
"我自己的移动硬盘里。入职第一天我就有个习惯,所有经手文件我都会拷一份。"
她站起来。
"明天之前,把你所有分公司期间的工作档案整理一份给我。特别是设备采购相关的,一份不能少。"
"好。"
"还有,"她叫住我,"那个移动硬盘,今晚别放在宿舍里。"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意思很清楚。
有人可能会在我动手之前,先动手。
我点头出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方远,我是周国平。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老叔请你吃个饭。"
06
饭局在公司对面一家小馆子,周国平先到的,坐在靠里的卡座。
面前摆了两个菜,一壶茶。
"坐,别拘束。"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方远,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好年纪。"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二十六那年在工地上搬砖,你信吗?"
"信。"
"后来跟着宋董,也就是清衍她爸,一步一步把公司做起来的。二十年了,这公司有我的血在里头。"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方远,我叫你出来,不谈公事。就是看你一个小伙子,大老远从分公司调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怕你吃亏。"
"谢谢周总关心。"
"别谢。我问你个事。宋清衍叫你留在总裁办,到底让你干什么?"
"打杂。整理文件,跑跑腿。"
他笑了。
"方远,你觉得我信吗?"
"周总信不信,不影响我干活。"
他的笑停了一秒,然后更深了。
"行,有意思。"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清衍那个丫头,能力有,但经验差。她爸走得急,摊子太大,她一个人撑不住。"
"这不是我能操心的事。"
"你操不操心,都已经在局里了。"
他往后靠了靠,胳膊搭在椅背上。
"那份采购单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审计组那边,我让人重新核实一下,如果确实不是你签的,我替你把这事抹了。"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自己放的火,现在告诉我他能灭。
这是要卖人情。
"方远,我没恶意。你在清衍那边待着,我不反对。但有些东西,你别掺和。"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的眼睛盯着我,不笑了。
"那份名单,不管你看到了多少,就当没看到。下周三董事会的事,也不关你的事。你只是一个技术支持岗,别让自己变成别人手里的工具。"
"周总,我确实只是个技术支持。"
"那就好。"他重新笑起来,端起茶杯碰了碰我的杯子,"吃菜吃菜,别客气。"
饭吃到一半,他去洗手间了。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动。
但我看见了消息通知栏里的一行字。
"贺鸣:材料已经递给审计了,笔迹那边需要再补一份。"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喝茶了。
"方远,最后说一句。"
他擦了擦手,坐下,你回去跟清衍说,下周三的会,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大家都退一步,我支持她继续干。
但公司的事,不能她一个人说了算。
联合决策委员会的提案,她签个字就行。
"这话我带不了,周总得自己跟她说。"
"我跟她说了,她不听。"
他看着我。
"所以我跟你说。"
我站起来。
"饭我吃了,谢谢周总。但传话的事,我做不了。"
"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都有。"
我往外走。
身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很清楚。
"方远,你想清楚。帮她,你是棋子。帮我,至少我把你当个人。"
我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
回宿舍的路上我绕了一圈,在公司旁边的便利店存了移动硬盘,锁在储物柜里。
回到宿舍,门锁的位置不对。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反锁之后拉了一下确认过,把手是水平的。
现在把手微微朝下偏了五度。
有人来过。
我推门进去,扫了一圈。
抽屉被人翻过,东西大体归位了,但笔筒的方向反了。
床垫没动,衣柜里的箱子位置偏了两厘米。
什么都没丢。
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儿。
我坐在床上,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国平请我吃饭,同时让人翻我宿舍。
饭局是正面,翻宿舍是背面。
他两手一起出,就不怕我知道。
因为他要的就是让我知道。
他在告诉我,他什么都能做。
我关了灯,盯着天花板。
明天,把备份交给宋清衍。
然后,等着下周三。
但在这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贺鸣递给审计组的那份"笔迹材料",到底是谁帮他造的。
07
第三天早上,我把移动硬盘带进了公司。
没走正门。
绕到侧面货梯,从地下车库上的二十七楼。
宋清衍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青色。
没睡好。
我把硬盘放在桌上。
"分公司两年,所有经手文件都在里面。设备采购相关的我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她接过去插上电脑,打开文件夹,一份一份看。
看到第三份的时候,她停了。
"方远,你分公司的设备验收单,签字栏全部是空的。"
"对。分公司的设备验收流程是采购部签字,技术支持只负责到场检查,不签字。这是分公司的内部规定。"
"但周国平递给审计组的那份单子上,技术验收栏有你的签名。"
"所以那个签名是后加上去的。我这里有原始文件对照,时间戳也在。"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十秒。
"这就够了。"
她把硬盘拔下来,锁进那个抽屉。
"方远,你昨晚跟周国平吃饭了。"
不是问句。
"他请的。"
"他说了什么?"
"让我传话,让你在联合决策委员会的提案上签字。他说签了字,他支持你继续干。"
"你怎么说的?"
"我说传话的事我做不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帮你我是棋子,帮他至少把我当个人。"
"你信了?"
"我回宿舍的时候,发现有人翻过我的房间。"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找硬盘?"
"找硬盘。没找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方远,我跟你摊牌。下周三的董事会,周国平要发起信任投票。他手里捏着三成股东投票权,加上他这几年在中层养的人,他有把握过半。"
"那你手里有什么?"
"名单。"
"光名单不够,你自己说过的。"
"名单配上财务流水才够。但财务流水被删了,系统里找不到了。"
"那就没别的渠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有一个。公司每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会送一份纸质版到档案室备存。去年的那批报表,应该还在。"
"你去调过吗?"
"调过。档案室说那批报表在上个月的档案整理中被清理了,走的是正常销毁流程。"
"谁签的销毁审批?"
"贺鸣。"
又是他。
"方远,贺鸣不是普通的秘书。他在我身边两年,经手的文件比我自己看的都多。周国平把他安在我旁边,不只是刺探消息,更重要的是,必要的时候,他能替周国平抹掉痕迹。"
"那你为什么一直留着他?"
"因为我换掉他,周国平会换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进来。至少贺鸣这张脸,我看得见。"
我想了想。
"档案室的报表销毁了,但销毁之前会不会有扫描件?"
她摇头。
"查过了,没有电子备份。"
"那销毁的时候,有没有走第三方处理?如果是外包的文件销毁公司,他们有时候不会马上处理,会攒一批一起碎。"
她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
"分公司的文件销毁就是外包的,我帮他们对接过。那家公司叫'恒信档案服务',每个月月底统一处理一次。"
"恒信?"
"对。如果总公司用的也是这家,上个月的销毁件可能还没处理。"
她立刻拿起电话,打给行政部。
两分钟之后挂了电话。
"总公司的档案销毁外包方,确实是恒信。"
"上个月送过去的那批呢?"
"行政说月底统一处理,现在还在恒信的仓库里。"
她拿起外套。
"走,现在就去。"
我跟着她出门。
贺鸣从工位上抬起头,看见我们一起往电梯走。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在跟谁打电话。
宋清衍也看见了。
她按下负一楼的按钮,没说话。
电梯到了车库,她的车停在最里面。
上车之后她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
"方远,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贺鸣会通知周国平。"
"对。周国平如果知道恒信那边还有东西,他会比我们先到。"
她踩下油门,车冲出车库。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方远,回头是岸。"
没有署名。
但我认识这个号码。
昨晚饭桌上,周国平手机屏幕上亮过的那个号码。
贺鸣的。
08
恒信档案服务的仓库在城西工业园,开过去四十分钟。
宋清衍没怎么说话,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地方,仓库大门开着,前台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
宋清衍报了公司名和合同编号。
男人查了一下电脑,说:"有,上个月送来的一批,还在三号库。但你们得出具公司的调档函,上面要有印章。"
宋清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她早就准备好了。
男人看了一眼,核对了章,站起来带我们往里走。
三号库很大,铁架子一排排立着,纸箱编了号。
他在第六排停下,指着三个纸箱。
"这就是你们公司上月送来的,编号067到069。"
宋清衍蹲下打开第一个箱子。
全是旧报表和过期合同,按年份装袋。
她翻到第二个箱子,从中间抽出了一沓装订好的册子。
季度财务报表,去年第一到第四季度,齐的。
她快速翻到第三季度的报表,手指顺着数字一行行往下划。
划到中间的时候,停了。
"找到了。"
她指给我看。
第三季度,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咨询服务费",打给了一家叫"合润商务"的公司。
同一页往下,还有一笔八十万的"工程评估费",收款方是"永泰建设咨询"。
合润,永泰。
名单上"股权代持-周"和"工程款-周"后面对应的金额,一模一样。
"这两家公司什么背景?"
"空壳。注册地址是同一栋写字楼的同一间办公室。法人代表是周国平弟弟的前妻。"
她把四个季度的报表全部取了出来,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够了。名单加流水,链条完整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把报表装进自己的包。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仓库门口多了一辆车。
黑色,没牌。
车里坐着一个人,我没见过,但宋清衍认识。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方远,走快点。"
我们上车的时候,那辆黑车也发动了。
跟着我们出了工业园,上了主路。
三个红绿灯之后还在后面。
宋清衍没看后视镜,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宋总,那车是谁的?"
"周国平的司机。"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们来这了?"
"贺鸣。"她的声音很平,"我们出公司的时候他就打了电话,到这边四十分钟,够他调人了。"
"他不会动手抢吧?"
"不会。他不敢在外面动手,但他会给恒信那边打招呼,让他们事后补一份'客户私自取走未经授权的档案'的投诉,把这件事变成我违规操作。"
"但你有调档函。"
"调档函上盖的是总裁办的章。周国平会说这个章是我私自用的,应该走董事会审批。"
"这种事需要董事会审批?"
"不需要。但他会在董事会上这么说,然后把争议拉到程序上。只要进入程序争议,报表就会被封存,下周三之前拿不出来用。"
我看着后面那辆黑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忽然变了道,连转两个弯,进了路边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黑车犹豫了一下,跟了进来。
宋清衍把车停在一根柱子旁边,熄了火,但没下车。
她从包里把报表拿出来递给我。
"方远,你带着这个从商场正门出去,打车回公司。"
"你呢?"
"我留在这等他。他跟着的是我的车,不是你。你出去他不会注意。"
"宋总,报表放在你这儿更安全。"
"放在我这儿,他就只需要对付我一个人。放在你身上,他得同时盯住两个人。"
她看着我。
"方远,这是我第二次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第一次是U盘,你没让我失望。"
我把报表接过来,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穿过停车场,上扶梯,进了商场一楼。
出正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上来。
打车回到公司楼下,手机响了。
宋清衍的号码。
"到了?"
"到了。"
"报表锁进我办公桌右手第二个抽屉,密码092816。"
"好。你那边怎么样?"
"周国平的司机拦了我十分钟,要我交出报表。我说报表在恒信仓库没拿走。"
我进了公司,上二十七楼。
贺鸣在工位上,看到我一个人回来,眉头皱了一下。
"方远?宋总呢?"
"宋总有事,让我先回来。"
他盯着我外套口袋的位置看了一眼。
我走过他面前进了宋清衍的办公室,关上门。
右手第二个抽屉,密码092816。
打开,把报表放进去,锁上。
出来的时候贺鸣还坐在那儿。
他手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方远,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有事。"
他笑了一下,没勉强。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在搜索栏输了一个名字。
那个签在伪造采购单上的"我的笔迹"。
我要找的不是笔迹的来源。
我要找的是,谁拿到了我的笔迹样本。
分公司两年,我签过字的纸质文件,只在一个地方集中存放过。
分公司行政部的文件柜。
而三个月前,分公司行政部刚换过一次锁。
换锁的申请单上,审批人一栏写着四个字。
贺鸣代签。
09
距离周三的董事会还有三天。
周一早上,公司内部信箱里多了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是审计组,标题写着"关于分公司设备采购异常情况的初步调查说明"。
邮件里没有点名,但用了一句话。
"经初步核实,相关采购环节中存在签字流程不规范问题,涉及总裁办在编人员。"
总裁办在编人员。
整个总裁办就三个人。
宋清衍、贺鸣、我。
宋清衍不可能签设备采购单,贺鸣是"自己人"。
这封邮件指的是谁,全公司都看得懂。
上午九点还没到,已经有三个部门的人路过我工位时多看了我两眼。
茶水间里我听见两个行政的小姑娘在嘀咕。
"就是那个分公司调来的吧,听说采购有问题。"
"宋总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我倒了杯水回到工位,没理会。
十点钟,宋清衍叫我进去。
她的桌上摊着那封邮件的打印件。
"看了?"
"看了。"
"周国平的节奏。"她把打印件翻过来,"他不需要查出真相,只需要在董事会之前,把你变成一个有争议的人。到时候他在会上说一句'总裁用人不当',就够了。"
"我有分公司的全部工作档案,能证明那个签字是伪造的。"
"能证明,但来不及。审计组走正式流程至少要五个工作日,周三就开会。"
"那怎么办?"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那张伪造的采购审批单的复印件。
"方远,你仔细看。签字栏里你的名字,和你平时的签字有没有区别?"
我拿起来看。
乍一看很像,但仔细对比,"远"字最后一笔的收尾方向不对。
我写这个字的时候习惯往右下收,这个签名是往右上挑的。
"有区别。"
"好。你现在在这张纸上签十遍你的名字。"
我签了十遍。
她把复印件和我的十个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肉眼可见的差异,不需要专业鉴定。"
她拿起手机拍了照。
"方远,明天下午四点,有一个扩大例会,所有部门主管都到场。周国平也会来。"
"你要在例会上亮这个?"
"不。我要在例会上做一件别的事。"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四个名字。
"这四个人,分别是采购部主管、财务部的钱慧、人事总监、还有档案室的负责人。他们都在名单上。"
"你要在例会上摊牌?"
"不摊牌。我要在例会上宣布一件事。"
她写了一行字推给我看。
"公司内部审计升级为独立第三方审计,审计范围覆盖全部门近三年的财务往来。"
我看完之后抬起头。
"你这是要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周国平养的那些人,最怕的不是名单曝光,是自己的账被翻出来。第三方审计一旦进场,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风险。到时候他们会找周国平要说法,而周国平,护不住所有人。"
"他会在例会上反对。"
"他一定会反对。但反对第三方审计这件事本身,在全体中层面前,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我把那张纸还给她。
"宋总,周国平不会坐着等你出招。从邮件到伪造签字,他每一步都比你快半拍。"
"因为他有贺鸣。"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贺鸣?"
她沉默了几秒。
"不处理。"
"为什么?"
"因为明天的例会内容,我要贺鸣提前传给周国平。"
我愣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
"贺鸣是周国平的眼睛。我要让周国平看到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她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
"方远,你明天例会坐在我左手边。"
"我以为你说让我坐后排。"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要周国平看到你坐在那个位置。"
我出来的时候,贺鸣正拿着一杯咖啡往宋清衍办公室走。
我们在门口错身。
他的眼神扫了一下我的表情,很快移开。
"方远,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早点下班休息?"
"不用,谢谢关心。"
我回到工位坐下。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人事部,内容很短。
"关于方远同志岗位审批事宜,经核实,因存在未结审计事项,岗位审批暂缓处理。"
周国平的第三步棋。
先用邮件泼脏水,再冻结我的审批流程。
等到周三董事会,宋清衍身边站着的就不是"总裁办行政助理"。
而是一个"岗位审批未通过、正在接受审计的争议人员"。
我关了邮件。
打开那个分公司行政部换锁的申请单。
贺鸣代签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九月十二号。
而分公司那批设备采购单从文件柜里被调走的时间,是九月十五号。
三天。
他先换了锁,拿到钥匙,然后开柜取件。
所有的签字样本就是那时候拿走的。
我把这两份文件截了图,存进了移动硬盘。
明天的例会,周国平会来。
宋清衍说要让他看到她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但我手里,有一张她还不知道的牌。
贺鸣代签换锁、三天后文件被调走。
这条时间线,指向的不只是伪造签字。
而是蓄意窃取公司档案。
10
周二下午四点,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所有部门主管到齐,加上各部门副手,二十多号人。
我坐在长桌左侧,宋清衍旁边。
贺鸣坐在宋清衍右手边,负责做会议记录。
周国平最后一个进来,扫了一眼我的位置,什么都没说,坐到对面。
他今天带了公文包,拉链拉得很紧。
宋清衍开口了。
"今天这个扩大例会只有一个议题。公司近期内部审计暴露出一些流程问题,我决定引入第三方独立审计机构,对全部门近三年的财务往来进行全面审查。"
会议室里动了一下。
采购部主管低头喝水。
钱慧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人事总监看了一眼周国平。
周国平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清衍继续说。
"第三方审计机构我已经初步接洽了,计划下周进场。审计期间,所有部门配合提供完整的财务资料和审批记录。"
话音刚落,钱慧先开口了。
"宋总,第三方审计费用不低,公司今年预算本来就紧。内部审计组还在查,有必要再花这个钱吗?"
"内部审计组的调查效率和独立性,我不太满意。"
这话说得直接。
审计组负责人就坐在角落里,脸一下就红了。
周国平这时候清了清嗓子。
"清衍,第三方审计是大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这个要上董事会讨论。"
"周总,日常审计属于经营管理范畴,总裁有决定权。"
"是日常审计,你有权。但你说的是'全部门三年全面审查',这个规模和范围已经超出了日常范畴。得董事会表决。"
他说得不急不慢,语气温和。
但桌上二十多个人都听得出来,他在拦。
宋清衍说:"那就加进后天董事会的议程。"
"后天的议程已经排满了,没有空间。"
"那就加一条。"
周国平笑了一下。
"清衍,议程是董事会秘书排的,不是我排的。你要加,找董事会秘书。"
董事会秘书就坐在旁边,姓孙。
宋清衍看向他。
孙秘书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
"宋总,后天的议程上周五已经发给全体董事了,临时加议题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董事书面同意。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宋清衍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一下。
周国平准备得很充分。
他知道她要在例会上提第三方审计,所以提前把董事会的程序口堵死了。
贺鸣传的消息,精准到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了一眼宋清衍的侧脸。
她没慌。
"好,第三方审计的事,我走正式流程。但今天的例会还有一件事。"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
"关于近期审计组发布的那封关于'总裁办在编人员签字不规范'的邮件。"
她把那封邮件的打印件立在桌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封邮件暗示的当事人是方远。我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回应这件事。"
她拿出另外两张纸。
一张是伪造的采购审批单的复印件。
另一张是我签了十遍名字的那张白纸。
"各位可以传阅。这份采购单上的签名,和方远本人的签名,肉眼可辨的差异。'远'字最后一笔的走向完全相反。"
两张纸在桌上传了一圈。
采购部主管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钱慧接过去看了两秒,放下了,没说话。
人事总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周国平也看了。
他放下纸的时候,表情没变。
"清衍,笔迹的事交给专业机构判断,咱们肉眼看不算数。"
"周总说得对。所以我已经把原件和方远的笔迹样本送去了司法鉴定中心,结果三个工作日出。"
周国平的手指停了。
他没料到这一步。
三个工作日,正好赶在董事会之后。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宋清衍当着二十多个中层的面,把"伪造签字"四个字摆到了台面上。
所有人都听到了。
周国平收回手,笑了一下。
"清衍,查清楚是好事,我支持。不过话说回来,这份采购单是审计组的材料,送审材料的流程有据可查。你说是伪造的,那你得证明是谁伪造的。"
他看着我。
"方远,你自己怎么看?"
全场的人看着我。
我站起来。
"周总,我想请问,这份采购单是谁递交给审计组的?"
周国平没回答。
审计组负责人接了话。
"是总裁办转交的,经手人是贺鸣。"
贺鸣的笔停了。
我看着他。
"贺秘书,这份采购单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贺鸣放下笔,抬头。
他的表情很镇定。
"档案室调取的分公司存档资料。"
"分公司存档资料在分公司的文件柜里,你是怎么调取的?"
"走的正常调档流程。"
"正常调档流程需要分公司行政部配合开柜。但三个月前,分公司行政部换过一次锁。那次换锁的申请单上,审批人是你。"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贺鸣的嘴角动了一下。
"公司各分支机构的行政事务,有时候会委托总部协助处理。换锁这种小事,代签很正常。"
"代签正常。但换锁三天之后,分公司文件柜里的设备采购单原件就被取走了。贺秘书,你解释一下这个时间?"
他没说话。
周国平咳了一声。
"方远,例会不是审讯室。有什么问题,走正规流程去查。"
我说:"周总,是审计组先发的邮件,不是我。既然事情已经上了台面,当面问清楚不是更快?"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和收起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
宋清衍在旁边开口了。
"今天的例会就到这里。第三方审计的事我会走流程,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之后全员通报。"
散会。
人一个一个走出去,走廊里窃窃私私的声音像水一样漫开。
周国平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这次他没停,也没看我。
但他走过宋清衍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
"清衍,后天见。"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
11
周三早上七点,我到公司的时候,二十七楼已经有人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在布置桌签。
董事会九点开始。
我在工位上坐下,宋清衍的办公室门关着,亮着灯。
七点半,她开了门。
"方远,进来。"
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笔迹鉴定的结果刚发过来,加急处理的。结论是采购单上的签名与你的笔迹不符,属于模仿笔迹。"
"这份结论能用吗?"
"能用。但今天的董事会,周国平的主攻方向不是你。他要的是信任投票。"
她把文件合上。
"名单和财务报表我都准备好了。但董事会上能不能用,取决于时机。"
"什么时机?"
"如果他先发起信任投票,我再拿出证据,他会说我是为了保住位置在泼脏水,倒打一耙。"
"那你要在投票之前拿出来。"
"在投票之前拿出来,他会说我是蓄意打击报复,转移话题。"
我看着她。
"那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他自己先露出破绽。"
八点四十,董事会成员陆续进场。
七个董事,周国平手里捏着三个的投票权。
加上他自己,四票。过半。
宋清衍这边,她自己一票,加上两个跟她父亲关系近的老董事,三票。
差一票。
第七个董事姓吴,六十出头,做了十几年的独立董事,谁的面子都不站。
关键票在他手里。
九点整,会议开始。
孙秘书宣读议程。
第一项,季度经营报告。
第二项,总裁任期信任投票。
第三项,其他事项。
经营报告走了四十分钟,没有争议。
轮到第二项,周国平整了整衣领,打开公文包。
"各位,关于信任投票,我先说几句。"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清衍接手公司一年了,辛苦大家都看到。但这一年的经营数据,在座各位心里有数。营收下滑百分之十二,净利润下降百分之十九,两个重点项目延期。"
他翻开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摘要,在桌上推了一圈。
"我不是在否定清衍的努力,但公司是所有股东的公司。一个人说了算的模式,在目前的经营压力下,风险太大。"
他顿了一下。
"我的提议很简单。成立联合决策委员会,重大事项由委员会集体决策。如果清衍同意,信任投票可以不做。"
他看着宋清衍。
"清衍,你的意思?"
宋清衍没有马上回答。
吴董事在旁边开口了。
"周总,联合决策委员会的成员怎么产生?"
"董事会推举,全体表决。"
"推举名单谁拟?"
周国平笑了一下。
"大家一起商量。"
吴董事没再说话,但他的表情很明显,他在衡量。
宋清衍这时候开口了。
"周总,联合决策委员会我可以考虑。但在考虑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当面问你。"
"你问。"
"去年第三季度,公司向一家叫'合润商务'的公司支付了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咨询服务费。同一季度,向'永泰建设咨询'支付了八十万的工程评估费。"
她的声音很平。
"这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同一间办公室,法人代表是你弟弟的前妻。周总,这两笔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会议室的空气凝住了。
"清衍,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你说公司营收下滑、利润下降、项目延期。我想让大家看看,钱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了那份季度财务报表的复印件,和那份名单。
两份文件,并排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公司的季度财务报表原件复印件,来源是档案外包方恒信的存档。这是一份从总裁办电脑中恢复的备忘名单。两份材料上的金额和收款方完全吻合。"
周国平伸手拿起了那份名单。
"清衍,这份名单从哪来的?谁恢复的?经过合法程序了吗?"
"从我的私人备用电脑中恢复的。恢复人是方远,当时他是受指派修理设备。"
"受谁指派?"
"你的人,贺鸣。"
周国平转过头看了一眼贺鸣。
贺鸣坐在门边的列席位置上,脸白了。
周国平收回目光,嘴角竟然重新挂上了笑。
"清衍,你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些材料的来源和取得方式都有争议。名单是从电脑里恢复的,没有经过公证。报表是你私自从外包方取走的,没有董事会授权。"
他环顾了一圈。
"各位,这些材料能不能作为证据,需要第三方核实。在核实之前,我建议先进行信任投票。"
他还是要投票。
吴董事这时候开了口。
"老周,材料真假可以查,但你先回答清衍的问题。合润和永泰那两笔钱,到底是什么?"
周国平看着吴董事。
"老吴,审计还没查,我凭什么在这自证?"
"你不自证可以。但你要是现在回答不了,我这票投不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周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知道吴董事这票拿不到了。
四比三变成了三比三,加上吴董事弃权,投票过不了半。
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既然这样,信任投票我撤回。联合决策委员会的提案也暂缓。"
他看着宋清衍。
"清衍,你赢了这一局。但材料的事,我会走法律途径要求第三方核实。到时候谁对谁错,走着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过头看着贺鸣。
"贺鸣,跟我走。"
贺鸣站起来,看了一眼宋清衍,又看了一眼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跟着周国平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宋清衍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起来,动作很慢。
吴董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清衍,第三方审计的事,下次董事会我支持你提。"
她点了点头。
"谢谢吴叔。"
12
董事会结束后第三天,第三方审计正式进场。
审计团队从财务部开始查起,第一周就冻结了三个异常账户。
合润商务和永泰建设咨询的银行流水被调出来,每一笔都指向周国平关联方。
名单上的十九个人,一个星期内有六个主动找人事部提了离职。
钱慧是第一个。
她递辞呈那天经过我的工位,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采购部主管第二个走的。
走之前他在办公室摔了杯子,骂了一句"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谁卖的谁,大家心里清楚。
周国平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公司待了整整两周,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走廊里跟人笑着打招呼。
但他的办公室里,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第十天的时候,他的书架空了。
第十二天,抽屉里的私人物品全部装了箱。
第十四天,他主动递交了辞职申请和股权转让协议。
宋清衍批了。
签字的时候,她叫我去送文件。
周国平的办公室里只剩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周总,宋总签过了。"
他没转身。
"方远,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哪一步?"
我没回答。
"我最后悔的是让贺鸣把你带上二十七楼。"
他转过来,脸上没有笑了。
二十天以来,我第二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
"你修电脑那天,我在贺鸣的汇报里看到你的名字。他说来了一个分公司的愣头青,不懂规矩,好打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我做了二十年的局,散在一个愣头青手里。"
"周总,你的局散在你自己手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在文件上签了最后一个字,合上,递给我。
"拿去吧。"
我接过来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方远,宋清衍是个好老板。但你记住,好老板也是老板。别以为她把你当自己人。"
我没回头。
贺鸣比周国平走得早。
董事会结束当天下午,他就清空了工位。
走的时候很安静,没跟任何人道别。
只在我桌上留了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你运气好。"
三个字,没有标点。
我把便签揉了扔进垃圾桶。
运气这东西,跟那天我修的那台电脑一样。
表面看是坏的,拆开了才知道,问题出在接口上。
有人故意松的。
第三方审计持续了一个月,最终报告长达一百二十页。
名单上的人全部被清理,涉及的资金陆续追回。
周国平手里的股权以市场价转让给了三个新引入的投资人,董事会改组完成。
宋清衍的位置稳住了。
一个月之后的某天早上,我照常八点到公司。
工位上放着一份新的岗位任命书。
"总裁办主任助理。"
比行政助理高了半级。
我拿着任命书站了一会儿。
宋清衍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在里面打电话。
看到我站在门口,她用手捂住话筒,说了一句。
"别愣着,进来。今天有三个会要开。"
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台电脑上。
就是那台。
被贺鸣搬去角落、指望没人能修好的那一台。
它现在摆在窗边,开着机,屏幕上是公司的管理系统主页。
运行得很正常。
跟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