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七点四十七分,地铁驶入跨江隧道。
列车到站,没人下车,没人上车。
车门关闭,隧道重来,时间跳回七点四十七分。
我数了,这是第38次。
每循环一次,车上就少一个人。
我拽住身边的男人:“你还记得7号座位坐过人吗?”
他茫然地看了看那个空位:“这儿一直没人。”
我翻开手机相册,今早的通勤自拍里,我旁边的妹妹不在上面。
对面那个穿校服的女孩,一直在冲我笑。
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
广播响了:
“下一站”
那个站名,我从没听过。
1
"下一站是哪儿?“
车厢里好几个人抬头看向声嘶的我。
【下一站,清昼站。】
广播又报了一遍。
身边那个男人屁股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姑娘,没睡醒吧,下一站是江北站。“
对面戴眼镜的男生跟着点头。
”江北站,我天天坐这趟。“
可那两个字,我听得一清二楚。
清昼。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空站台。
灰白色的墙面,一个字都没有,灯管嗡嗡地响,光是惨白的那种白。
没人下车,没人上车。
车门合上,窗外一黑,列车又退回了隧道口。
手机上的时间跳回七点四十七分。
第39次。
我把7号座位上那枚耳机攥进手心,因为耳机是我妹妹林栖月。
今早她就坐在7号座位上,叼着半个包子,跟我吐槽实习单位组长抠门。
进隧道前,她把这只耳机塞进我耳朵:“姐你听听这首歌,绝了,听完你肯定想单曲循环。”
后来循环到我靠着扶杆打了个盹。
熬了一整夜班的脑子实在撑不住了。
再睁眼,7号座位空了。
包子没了,人也没了。
满车厢的人,没有一个记得她。
我掏出电话拨出去,听筒里只剩一句: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又拨两遍,还是空号。
我转身一把抓住旁边那个男人的胳膊。
”大哥,你再想想,刚才这儿坐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丸子头,嘴里叼着个包子。“
男人把胳膊抽回去拍了拍袖口。
”你都说三遍了,这位置一直空着。“
旁边穿红裙的女人笑出了声。
”老裴,别搭理她,大早上的,就想崩老头了。“
没空跟她吵。
我冲到车门边,两只手去扳紧急解锁的把手。
身后一股力道把我往回扯,后背狠狠撞上扶杆,疼得我弯下了腰。
拽我的是那个姓裴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笑,声音挺温和:“车还开着呢,你想害死一车人?”
拎公文包的中年人掏出手机,嘴里骂骂咧咧。
”报警吧,这种人就该关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格是空的。
他骂了句脏话,又把手机揣了回去。
我扶着扶杆站直,一抬头,心里猛地一跳。
对面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换了位置。
她原本在车厢另一头。
现在离我不到两步,就站在车门边上。
手腕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她冲我歪了下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车厢里的人没有一个往她那边看。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就好像那个位置什么都不存在。
张嘴正要喊,车门上方的屏幕先闪了一下。
滚动广告没了,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乘客须知】
2
【一、本次列车每停靠一站,将有一名乘客到站。】
【二、到站的乘客,会被所有人忘记。】
【三、7号座位,只留给要下车的人。】
【四、车上有人撒了十年的谎,谎言说破,列车放行。】
【五、第四十九次停靠后,全体乘客到站。】
红字停在屏幕上。
车厢里先是安静了几秒。
红裙女人嗤笑出声:“现在的广告真是越来越没下限了。”
”到站就到站呗,谁还能一辈子不下车。“
穿工装的大叔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扔,大步就往7号座位走。
我扑过去,整个人挡在座位前面。
”别坐!“
”我妹妹就是坐了这儿才没的!“
大叔上下打量我一圈,脸拉了下来。
”你妹妹?这车上谁见过你妹妹?“
”让开。“
大叔一把推开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拍了拍扶手:“看见没,啥事都没......”
我爬起来去拽他胳膊。
”大哥,求你了,你起来,站着也行,就别坐这儿。“
大叔胳膊一甩,我直接坐在地上,手背磕在扶杆上传来剧痛。
姓裴的男人走过来,弯腰把我扶起。
”姑娘,别闹了,人家坐个座位也碍着你了?“
声音跟哄小孩似的,手上的劲大得吓人。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小臂被他捏得发麻。
列车开始减速。
【下一站,清昼站。】
”大哥,起来!“
这一嗓子,我喊破了音。
大叔翘着二郎腿,冲我挑了挑眉。
车门开了。
座位上的人,就好像有人拿橡皮擦从画面上抹掉一样。
没了。
安全帽还躺在地上。
姓裴的男人松开我,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车门关上,列车再一次退回隧道口。
七点四十七分。
第40次。
”刚才那个大哥呢?“
我指着7号座位,一个一个问过去。
”穿工装的大哥,刚刚就坐这儿!“
公文包男一脸莫名其妙:“哪来的大哥,这位置一直空着。”
红裙女人翻了个白眼,往姓裴的身边靠了靠。
低头再看,地上的安全帽也没了。
手背还扯着骨头疼。
小臂上被捏出来的淤青也在。
一个一个数过去。
红裙女人,姓裴的男人,戴眼镜的男生,拎公文包的中年人,短头发的女人,织毛线的老太太,穿校服的女孩,再加上我。
八个。
我拉住离我最近的眼镜男生。
”同学,你帮我数数,车厢里现在几个人?“
男生被我吓了一跳,还是认认真真数了一遍。
”七个,算上你七个。“
对面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正看着我。
”那她呢?“
男生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推了推眼镜。
”哪个她?那边没人啊。“
3
穿校服的女孩就坐在那儿。
双手搭在膝盖上,冲我笑。
笑得很安静,像在教室里等上课。
眼镜男生又认真看了一遍那个方向,往后退了半步。
”姐,你别吓我。“
”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说着,他顺手就往7号座位指。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碰那个座位。“
”坐了的人都会消失。“
男生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尴尬,嘴巴张了张,没再说话。
姓裴的男人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小伙子,离她远点,别被传染了。“
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杯身上刻着三个字——裴敬山。
”姑娘,你叫什么?“
没等我开口,红裙女人一把扯过我挂在胸前的工牌。
”林栖迟,市二院,护士。“
她念完,拿工牌拍了拍我的脸。
塑料片磕在颧骨上,不疼,但那股轻慢劲比扇巴掌还难受。
”当护士的不去救人,跑地铁上来吓人?“
裴敬山盯着工牌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姓林啊。“
他的语气变了,像翻到了什么旧账本。
”林照远,是你什么人?“
那三个字一出来,我后背全是冷汗。
林照远是我爸。
十年前,七点四十七分,他开的那趟地铁在跨江隧道里起了火。
一个高中女生没跑出来。
调查组认定他违规打开车厢连接门,导致浓烟灌进后车厢。
判了三年。
出狱第二年,他就走了。
心脏不好,熬不住了。
那年我也在车上,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医生说是应激反应,大脑自动把那段记忆删了。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裴敬山把保温杯往座位上一墩,嗓门提了起来。
”各位,十年前那场隧道火灾,都听说过吧?“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司机扔下满车乘客,先把自己闺女背了出去。“
”后头车厢一个女学生,活活被烟呛死了。“
他抬手指我:“就是她爸。”
所有人的眼神一下全落到了我身上。
公文包男往后挪了两步,跟躲什么脏东西似的。
短发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杀人犯的种。“
角落里,织毛线的老太太手一抖,毛线团滚到了地上。
我张了张嘴。
”我爸没有……“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红裙女人往前一步,指着屏幕上那行字。
”老裴,你看第三条——7号座位只留给要下车的人。“
”她从上车起就盯着那个座位,往那儿凑,还不许别人坐。“
”依我看,该下车的人就是她。“
裴敬山点点头,语气跟劝架似的。
”婉婉说得在理,咱们也不害她,就让她坐过去,规则上写了,到站就能下车。“
”对大家都好。“
公文包男第一个撸起了袖子。
4
”你们干什么?“
往后退了两步,我的后背抵上了车门。
冰凉的金属贴着后脑勺,退无可退。
公文包男抓住我一只胳膊,红裙女人抓住另一只。
两个人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把我往前拖。
”自己走过去,还是我们帮你过去?“
”松手!“
我拼命往下坠,脚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子。
眼镜男生站在原地,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了。
”这……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裴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真的假的,坐上去不就知道了。“
”她要真没事,咱们给她道个歉。“
”她要是有事——“他摊了摊手,”那也是规则让她下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男生不吭声了。
短发女人背过身去。
老太太也低着头,手里的毛衣针半天没动一下。
一路被拖到7号座位前面,我两条腿抖得站不住。
”我妹妹还没找回来,我不能坐这儿!“
”求你们了,让我先找到她,你们想怎么样都行……“
红裙女人笑出了声。
”找她?找你那个全车人都没见过的妹妹?“
”你编也编一个像样点的。“
膝盖往我腿弯一顶,我整个人跪了下去。
公文包男揪住我的头发,把我脑袋往座位上按。
脸撞在座位边沿,嘴里一下全是血。
舌头被牙齿磕破了,咸腥味往嗓子里涌。
”给我坐上去!“
我拿手死死撑住座椅,指甲扣进皮面里,怎么都不肯坐下。
裴敬山坐在不远处,拧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热气。
”婉婉,快点,要到站了。“
红裙女人急了,整个人压到了我背上。
【下一站,清昼站。】
广播响了。
列车开始减速。
5
我的脸被挤进了座位和靠背的缝隙里。
皮面贴着我的脸,血蹭上去一道一道的。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字。
缝里有字。
很浅,像是拿发卡一类的东西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灰糊住了大半。
眯着眼,借头顶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
第一行——
门是从外面锁的。
第二行只有一个字,刻到一半就断了。
上面一个”非“字,底下只刻出半截”衣“字。
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扭头去找裴敬山。
他也正看着我。
保温杯停在嘴边,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和气的、劝架的、居高临下的笑。
是盯着猎物的眼神。
对上我的目光,他慢慢把杯盖拧了回去。
列车停稳。
车门,开了。
站台上站着那个穿校服的女孩。
什么时候从车厢里出去的,我完全没看见。
她就那么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中央,抬起手,朝车厢里指了指。
背上一轻。
揪着我头发的那只手也跟着松开了。
从座位边爬起来回头,我愣住了。
红裙女人不见了。
公文包男也不见了。
地上那一滩血还在,我嘴里的血腥味也在。
但刚才按着我脑袋的两个人,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车门关上了。
七点四十七分。
第41次。
”婉婉?“
裴敬山站了起来。
保温杯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婉婉!孟婉!“
他冲到7号座位边上,两只手把座位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又趴下去看座位底下。
眼镜男生被他吓得直往后缩。
”大叔,你找谁啊?“
”我老婆!刚才就在这儿!穿红裙子的!“
”你们都瞎了吗?“
短发女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叔,你上车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啊……“
裴敬山愣在原地,脸一点点垮下去。
扶着扶杆看着他,我想起了一句话。
第39次循环,我问他7号座位的事,他说的是——你都说三遍了。
在别人眼里,每一轮都是头一回。
他记得每一轮。
”你也记得。“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每一轮你都记得,所以你早就知道7号座位会吃人。“
”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没的。“
裴敬山嘴角抽了一下。
没否认。
屏幕又闪了。
红字底下多出一行。
【补充:强行替他人做决定者,代其到站。】
车厢里的人看看屏幕,又看看我。
没人出声。
裴敬山弯腰捡起保温杯,用袖子慢慢擦掉上面的水。
杯身上那三个字露了出来。裴敬山。
再抬头,他又换上了那副和气的笑。
”姑娘,你也看见了,我老婆是被你害没的。“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我气得发抖,他却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那个妹妹。“
”扎丸子头,啃包子的那个。“
”是我让给她的座位。“
”我跟她说,小姑娘站着累吧,坐这儿。“
”她还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多乖啊。“
6
那一巴掌甩出去,我整只手都麻了。
裴敬山偏着头,没躲。
脸上很快浮出五道红印。
”打得好。“
他舔了舔嘴角,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护士打人。你爸当年也这德性。“
眼镜男生和短发女人都看傻了。
老太太攥着毛衣针,眼神在我和他之间转。
等下一轮开始,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裴敬山会记得,我也会。
车门开了,没人靠近7号座位。
车门关上。
第42次。
七点四十七分,所有人回到了刚上车的样子。
眼镜男生戴着耳机打游戏,短发女人靠窗打瞌睡,老太太一针一针织毛衣。
裴敬山坐回我旁边,冲我举了举保温杯,笑了一下。
我没理他。
拉开护士包,翻出一支记号笔,走到眼镜男生面前,蹲了下来。
”同学,借你的手用一下。“
男生摘下耳机,一脸防备。
”干嘛?“
”写几个字,下一轮你就明白了。“
大概是看我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出来。
我在他手背上一行一行写。
”相信林栖迟。“
”别坐7号。“
”盯住拿保温杯的男人。“
写完,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
”你叫程砚,你奶奶养了一只叫馒头的猫,橘色的,胖得跟球一样。“
这是前面几轮他跟我闲聊时自己说的。
程砚盯着自己的手背,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家的猫?“
”下一轮,你再看看这只手。“
裴敬山在旁边看着,没拦。
一个疯女人在陌生人手上写字,只会让她在所有人眼里更像疯子。
他不需要拦。
车门开了,没人坐7号,没人消失。
车门关上。
第43次。
程砚又在打游戏。
我站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只指了指他的手背。
程砚低头。
记号笔的墨迹一点没掉。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手指描过那句”你叫程砚”,又描过“馒头”两个字。
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变了。
“这是我的字迹。”
“可我不记得写过。”
“是你写在我手上的,对吧?”
“对。”
程砚把手机收起来,站到了我旁边。
“姐,你说,要我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裴敬山站了起来。
他走向角落里的老太太,弯着腰,满脸堆笑。
“大娘,站一路了吧?腿酸不酸?”
他搀着老太太的胳膊,往7号座位那边带。
“那儿有个空座,您坐着歇歇。”
7
我和程砚一起挡在了7号座位前。
“大娘,这个座位不能坐。”
老太太被我们俩一拦,愣住了。
裴敬山的脸色一下沉了。
“小伙子,你也跟着她疯?老人家站了一路,让人坐个座位怎么了?”
短发女人也看不下去了。
“你们年纪轻轻的,连个座都不给老人让?”
老太太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那个座位,忽然甩开裴敬山的手,自己扶着扶杆站稳。
“不坐了,我站着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不懂。
裴敬山没坚持,退回座位,拧开保温杯。
“大娘,您这趟是去哪儿?”
“去看我孙女。”
“在江北上学?”
老太太摇了摇头。
毛衣针一上一下,声音很轻。
“在江北公墓。”
“十年前,就在这条隧道里头,车着了火,她没跑出来。”
车厢里一下没了声。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裴敬山叹了口气,叹得很重。
“大娘,您节哀。”
他停了一下,抬起手,指向了我。
“说来也巧,当年开车的那个司机,他闺女今天就在这车上。”
“就她。林照远的女儿。”
老太太手里的毛衣针掉了一根。
哐啷一声落在地上,在安静的车厢里响得刺耳。
她慢慢转过身来。
“林照远……的女儿?”
我张了张嘴,“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啪。
老太太这一巴掌,打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响。
“你爸背出去的,为什么是你?”
“我家那孩子,才十六岁!”
她揪着我的衣领,一下一下往我胸口捶。
拳头没什么力气,但每一下都砸在我心上。
没躲,也没还手。
程砚想上来拉,被裴敬山拦住了。
“小伙子,这是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别掺和。”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和老太太身上,裴敬山转身走向了短发女人。
隔着老太太的肩膀,我看见他弯下腰,冲短发女人说了句什么。
很轻,我听不见。
但我看见短发女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拎着包,走向7号座位。
“别坐!”
想推开老太太冲过去,可她死死揪着我不撒手。
短发女人已经坐下了。
她甚至还拍了拍座位扶手,冲我做了个鬼脸:“切,啥事也没——”
车门开了。
站台上,穿校服的女孩安安静静地站着。
短发女人连人带包,没了。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裴敬山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和气笑。
是“你能拿我怎样”的笑。
第44次。
车厢里只剩五个人。
老太太松开我,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想不起来刚才为什么打人。
程砚回到了戴耳机打游戏的样子,手背上那几行字还在。
背靠着车门,我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膝盖抵着下巴,眼泪砸在裤腿上。
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停在我面前。
穿校服的女孩蹲了下来。
她把我手里那枚耳机拿过去,轻轻塞进了我的耳朵里。
耳机里响起一首歌。
前奏才出来两句,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8
这首歌我会哼。
洗碗的时候哼,晾衣服的时候哼,等公交的时候哼。
林栖月说我哼了十年,她都听烦了,才去把原曲找了出来。
可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在哪儿第一次听的,我一直都记不起来。
歌唱到一半,耳机里忽然有个女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歌手的声音。
“林栖迟,这首歌我只借你听一半啊,下了车你得还我。”
声音很近,就贴在耳朵边上。
我猛地抬头。
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我面前,嘴没动,眼睛笑着。
校服左胸口绣着一枚校徽。
蓝底,白边,中间一棵松。
我高中的校徽。老款的,毕业那年就换了。
程砚凑过来,看我对着空气发呆。
“姐,你看什么?”
“她穿的是我高中的校服。”
“谁?”
我没回答。
爬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
“大娘,您孙女叫什么名字?”
这一轮的老太太还不认识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你问这个干嘛?”
“求您了,就告诉我名字。”
老太太犹豫了很久。
“许清昼。”
“清水的清,白昼的昼。”
【下一站,清昼站。】
广播正好在这时候响了。
我腿一软,扶住了扶杆。
许清昼。
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头比脑子先认出了它。
嘴唇知道怎么咬这三个字,牙齿知道发力的位置。
叫过很多遍。
叫过很多很多遍。
“大娘,她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对吗?”
老太太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你怎么知道?”
“那根红绳是您去庙里求的。她嫌土,只肯藏在校服袖子里,连她爸妈都没见过。”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
“红绳上还穿着一颗铃铛。铃铛是哑的,怎么摇都不响。”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在哪儿?你看见她了?”
裴敬山在旁边冷笑。
“大娘,这种事新闻上都登过,她编几句就把你骗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
“那颗哑了的铃铛,哪家新闻登过?”
裴敬山的脸色变了变,别开了眼。
从头到尾,他都没往那个女孩站的方向看过一眼。
一次都没有。
他看得见她。
他在躲她。
列车停站,车门开了又关。
没人坐7号,没人消失。
第45次。
我走回车厢中间,在8号座位上坐了下来。
身子靠上椅背的那一刻,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个位置我坐过。
不是今天。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
穿校服的女孩走过来,坐进了7号座位。
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红绳从她袖口垂下来,那颗铃铛晃了一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她的头碰到我肩膀的那一瞬间——
十年的空白,像一堵被炸开的墙,碎成了漫天的粉尘。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9
十年前,我十五岁,许清昼十六岁。
她是我同桌。
每天早上和我坐同一趟车上学,7号是她,8号是我。
一副耳机,她左耳,我右耳。
她个子比我高半头,老爱用下巴磕我的头顶。
我说你别磕了,我以后长不高怎么办。
她说放心,你本来也长不高。
那天七点四十七分,车刚开进隧道。
脚底下忽然传来一股焦糊味。
车厢底部冒起了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灯灭了。
尖叫声,哭声,撞击声,全挤在一起。
所有人都往前面车厢跑。
许清昼拉着我的手腕,往车厢连接处冲过去。
门另一边就是前一节车厢,前面的车厢没着火。
门边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件灰夹克,脸被烟熏得看不清。
但我记得他的手。
右手腕上一颗黑痣。
许清昼把我推了过去。
“你先过!”
我跨过门槛,回头伸手拉她。
她的手指刚碰到我的。
灰夹克男人一把将她搡了回去。
她整个人摔倒在门那头的地板上。
“烟是从你们那节冒过来的,别过来!”
他一边吼,一边解下腰上的皮带,把两扇门的把手死死缠在了一起。
皮带缠得又紧又密。
许清昼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门上。
一声一声拍着门玻璃。
“栖迟!栖迟!”
我冲上去扯那根皮带,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都劈了。
灰夹克男人一胳膊把我抡到了地上。
我的头磕在门框上,眼前全是星星。
再抬头,门那头的烟已经看不见她了。
只听见她的手还在拍门。
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
没了。
爸爸是这时候从驾驶室冲过来的。
他手里拎着消防斧,一斧头劈断皮带,一脚踹开了门。
烟涌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许清昼倒在门边。
脸朝下,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绳。
爸爸把我扛起来往外跑的时候,我一直在喊。
“还有她!还有她!”
爸爸说了一句话。
他说:爸爸回去接她,你在这儿等着。
他把我放在隧道的通风口旁边,转身跑了回去。
第二次冲进去的时候,许清昼已经没有心跳了。
后来的事,是从卷宗和旧报纸上拼起来的。
灰夹克男人在调查组面前作证——是司机擅自打开车厢连接门,才导致浓烟灌进后车厢。
他还说,司机第一时间救的是自己女儿。
前半句是假话。
后半句是真话。
爸爸一个字都没辩解。
开庭那天,他只说了一句——
那孩子我没救出来,是我的错。
三年。
出狱第二年,心脏病发作,走了。
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每年去江北公墓,是去给自己赎罪。
原来他是去看一个他拼了命也没能救出来的孩子。
我睁开眼。
许清昼的头还靠在我肩膀上。
红绳从袖口垂下来,铃铛一声不响。
我终于明白了。
这趟车上能记住每一轮循环的,只有两种人。
锁门的人。
和看见锁门的人。
顺着车厢看过去,裴敬山正低着头拧保温杯。
右手手腕上,露出一颗黑痣。
十年过去了。
那颗痣一点没变。
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十年前,七点四十七分。”
“缠住那扇门的皮带,是你的。”
10
裴敬山拧盖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爸认了罪,坐了牢,你现在来翻案?”
“十年了,证据呢?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就倒在你脚底下,是你一胳膊把我甩在地上的。”
“你扯皮带的时候,手腕上那颗痣就在我眼前。”
“你忘了?”
裴敬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
“当年法院都认定了,你是个吓傻了的小孩,你说的话——”
“我信。”
老太太扶着扶杆,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她站到我身边,身子在抖,但眼睛钉在裴敬山脸上,一眨不眨。
“当年作证的那个人,开庭那天我见过。”
“我眼神不好使,别的都记不住,就记住他右手上有颗痣。”
“十年了,我盯着这颗痣记了十年,就怕认错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个畜生。”
老太太扬手就要打,裴敬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外一甩。
老太太踉跄两步,撞在扶杆上,捂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程砚冲过去扶住了她。
“你还动手打老人?”
裴敬山理了理袖口,不再装了。
连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十年的面具一撕,底下那张脸,冷得吓人。
“动手又怎么了?规则写的是强行替人做决定才代人到站,我推她一下,又没让她去坐7号。”
“你以为就你聪明?每一条规则我研究了四十多遍。”
“对,我什么都记得。从第一次循环到现在,每一轮都记得。”
“你那个妹妹,穿工装的大叔,我老婆——都一样。”
“等这车上的人一个个到站,最后只剩我,车自然就停了。”
“至于撒谎——”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第四条,“我这辈子就没撒过谎。”
程砚气得脸通红。
“第五条写着呢!第四十九次停靠以后,所有人一起到站!你也跑不掉!”
裴敬山瞟了眼屏幕,冷笑。
“到站又怎么了?到站就是下车。”
“你们谁见过站台上什么样?”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姑娘,你妹妹说不定早就从站台出去了,在外面等你呢。”
我没吭声,回头看了一眼车门。
每次车门打开,站台上都只有许清昼。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绿色的牌子。
两个字——出口。
能看见许清昼的,只有我和裴敬山。
能看见那块牌子的,大概也只有我们两个。
可裴敬山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车门开了又关。
第46次。第47次。
裴敬山再没找到机会骗人坐7号。
程砚手背上的字一直在,每一轮开始他都第一时间站到我身边。
老太太每一轮都会忘掉一切,我就每一轮重新讲一遍红绳和铃铛的故事。
每一遍,她都会哭。
裴敬山就坐在座位上,一口一口喝他的热水,冷眼看着。
第48次。七点四十七分。
倒数第二次停靠。
把程砚拉到车尾,我趴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程砚听完,脸色变了。
“你确定他会上当?”
“他会。”
“他记得每一轮,他看着我爸当年先救我,他最恨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
“他绝对不会让我先走。”
走回车厢中间,我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
“下一站,7号座位,我去坐。”
11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老太太一脸茫然。
程砚攥紧了拳头,演得很用力。
裴敬山握着保温杯,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我妹妹在站台上等我。”
“站台上有出口,我看见了。”
“这一站我下车去找她。你们自己保重。”
说完,我朝7号座位走过去。
程砚在后面喊了一声。
“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下一轮就是第四十九次了!”
“对不起。”
我没回头。
【下一站,清昼站。】
列车减速。
身后传来很重的脚步声。
裴敬山一把扯住我的后领,把我往后一掼。
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扶杆上,嗡地一声。
“想自己跑?”
裴敬山站在7号座位前面,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爬到了太阳穴。
“你爸当年先救自己闺女,你今天又想自己先溜?”
“林家的人,一个个都是这个德性。”
“没那么便宜。”
“要走,也是我先走。”
他一屁股坐进了7号座位。
两只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逼你,也没按你,是我自己坐的。规则管不着我。”
程砚把我扶起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他真坐了。”
我点了点头。
车门开了。
站台没了。
车门外面,是十年前那节车厢。
灯灭着,黑烟一股一股往上翻。
连接处那两扇门的把手上,缠着一根皮带。
7号座位空了。
下一秒,裴敬山出现在了那扇门的另一头。
烟呛得他直咳,他扑到门上,拼命去扯那根皮带。
十年前他亲手缠上去的皮带。
现在缠住了他自己。
纹丝不动。
门的这一头,站着穿校服的许清昼。
她就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的,两只手背在身后。
十年前,他隔着这扇门看她窒息。
现在,她隔着这扇门看他求饶。
“开门!开门啊!”
裴敬山的拳头砸在门玻璃上,砸得满手是血。
“林栖迟!你是护士!你得救人!”
我站在车门里,一步都没往外迈。
“门是从外面锁的,我打不开。”
“怎么打开,你自己最清楚。”
裴敬山愣住了。
黑烟漫过他的膝盖,又漫过了腰。
许清昼抬起手,指了指那根皮带。
皮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渗出了红色的印记。
【说实话,门就开。】
“我说!我说!”
裴敬山的嗓子喊劈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门是我锁的!皮带是我的!”
“那个女学生是我推回去的!”
“跟调查组说司机乱开门的人也是我!他开门是为了救人!”
“孟婉什么都没看见!那些话是我一句一句教她背的!”
“我认!我全认了!放我出去!”
皮带啪地断了。
门开了。
裴敬山连滚带爬往外扑。
许清昼往旁边让了一步。
车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隔着玻璃,他满脸灰,嘴一张一合,声音传不进来。
车顶的广播响了。
【谎言已说破,列车放行。】
12
车窗外,裴敬山扒着玻璃,手指在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
许清昼站在他身后的站台上,冲我伸出了手心。
我摘下耳机,从门缝里塞了过去。
“还你。”
“歌很好听。后半首我记住了。”
许清昼笑了。
把耳机攥在手心里,摇了摇手腕上的红绳。
那颗铃铛响了一声。
清脆的,亮亮的一声。
十年了,终于响了。
老太太扑到车门上,老花镜都摔歪了。
“清昼!清昼!”
她看见了。
这一次,她看见了自己的孙女。
许清昼隔着门玻璃,把手掌贴上去,对着老太太的手。
笑了一下,转身往那块写着“出口”的绿色牌子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读出来了。
她说的是——以后别光哼前半首了。
列车往前开,没再回头。
【江北站到了。】
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八分。
“姐,你睡傻了?到站了!”
林栖月坐在7号座位上,嘴里叼着半个包子,丸子头上的皮筋歪到了一边。
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然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太紧,她差点被包子噎死。
“哎哎哎——包子!我包子掉了!”
“你发什么神经啊姐!”
“你还在。”
“我当然在啊,我能去哪儿?”
车厢里站满了人。
穿工装的大叔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左看右看,好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公文包男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短发女人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孟婉站在车门边上。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见我,她尖叫着冲了过来。
“是她!是她把我老公弄没的!”
公文包男一把拦住她。
“谁看见你老公了?”
“倒是你,按着人家脑袋往座位上摁的那个,你一个,我一个。”
“我都记着呢。”
孟婉僵在原地,嘴张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车门打开。
程砚第一个冲出去找站务员。
老太太扶着7号座位的靠背,弯着腰,一遍一遍地摸着座位缝里的刻痕。
刻痕还在。
那半个“裴”字也在。
裴敬山是当天下午被找到的。
地铁检修队打开那节封存了十年的旧车厢,发现他蜷在连接处的门边,浑身是灰,指甲全翻了。
人还活着。
谁跟他说话,他都只会重复一句。
“门是我锁的。”
孟婉没撑过第二次问话。
警察还没问到当年的事,她就哭着全招了。
说丈夫逼她作伪证,说那笔赔偿款一直存着没敢花,连存折放在柜子哪一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把什么都推到裴敬山身上,自己就能撇干净。
最后,两个人一起被立了案。
那趟车上的九个人,一个不少地去做了笔录。
旧车厢7号座位底下那行字被拍了照,放进了重新调查的卷宗。
三个月后,法院撤销了我爸当年的判决。
宣判那天,我带着林栖月去了江北公墓。
爸爸的墓和许清昼的墓,只隔着一条小路。
许婆婆已经到了。
她蹲在许清昼的墓碑前,往碑上系一根新的红绳。
“这孩子嫌土,我偏给她系。”
看见我,她招了招手。
“栖迟,过来,跟清昼说说话。”
蹲下来,我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蓝白校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跟车厢里一模一样。
林栖月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
“姐,我那只耳机呢?我找了好几天了。”
“借人了。”
“借谁了?”
没回答她。
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早上的通勤自拍。
照片里,林栖月叼着包子冲镜头比耶,脸清清楚楚。
在我们俩身后,原本空着的车厢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也在冲镜头笑。
手腕上的红绳清清楚楚,铃铛在照片里亮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对着墓碑,我把那首歌从头哼到了尾。
这一次,后半首我也记得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