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第一件事,我看见一把剑。
剑尖离我喉咙三寸,握剑的少年十七岁,剑眉星目,天命所归。
按书里写的,三息之后这把剑就该穿过去了。
然后这个少年会一战成名,我会成为他成名的第一块垫脚石,书评区会有人刷一句反派死于话多。
我现在就是他脚下那块石头。
原书里,顾辞在这一刻说的是,就凭你一个开脉境的蝼蚁,也敢闯我赤渊殿。
说完这句,他被一剑穿心。
我张了张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腰上那块玉。」
「今晚会响三次。响第三次的时候,你就该跑了。」
少年的剑停住了。
他的左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
那枚青玉佩我太熟了。原书第一章,他拿三文钱从当铺里赎回来,从此玉里住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教他吐纳,给他丹药,替他挡灾。
读者管这叫老爷爷,管这叫金手指。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这会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剑尖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得多。」我往后退了半步,「比如你今天来,是有人给了你一张图,图上画着我赤渊殿的布防。」
「给你图的人穿一身白,说话很和气,最后还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天道酬勤。」
少年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正道的散修也变了,因为他们是一起见过那个白衣人的。
「妖言惑众。」少年咬着牙,剑又递进半寸。
我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原书里顾辞是化神境,这个少年是开脉境,中间隔了整整三个大境界。原书写他被一剑穿心,理由是轻敌。
一个化神境的人,对一个开脉境的人轻敌,轻到连护体罡气都不开。
这种死法,只有作者写得出来。
「你要杀我,得先活着走出这座山。」我把剑弹开,「你回头看看。」
殿门外,赤渊宗的弟子已经围了三层。
少年的呼吸乱了。
「让他们走。」
铁牛愣住。
「宗主。」
「让他们走。」
三百个弟子让开一条道。
少年抓着剑,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殿门口,忽然停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的事,你今晚就知道了。」我看着他腰上那块玉,「记住,响三次。」
他走了,走得很快。
殿里静下来。
柳先生凑了上来。他是个瘦子,两撇鼠须,眼里有种自作聪明的光。
「宗主,就这么放了?」
「放了。」
「剑都快戳到您脖子了,传出去赤渊宗的脸往哪儿搁。」
「脸是给活人留的。」
「备马,去黑水涧。」
「黑水涧?」柳先生一脸茫然,「那地方邪性,据说夜里闹鬼。」
「不闹鬼。」
「那里有一窝地脉灵乳,今晚子时会从石缝里渗出来。」
柳先生张了张嘴。
马六在旁边小声嘀咕。
「宗主怎么知道的。」
「我读过。」
「读过什么。」
「读过这本书。」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敢接话。
黑水涧在鸦鸣山西北三十里,一条裂谷,两边是黑石头,底下一条溪,水声很响。
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石壁上有一道缝,细得像刀划的,缝口挂着一层白霜。
原书里,林照会在这条缝前跪一整夜,等到子时,灵乳渗出来三滴,他舔了两滴,剩一滴装进玉瓶。
那两滴让他从开脉境一路蹿到凝元境,中间跳了一个小境界。
我抬手,一掌拍在石壁上。
裂缝炸开,里面是一个拳头大的石窝,窝里一汪乳白色的液体,映着月光,像一小块化掉的月亮。
「拿瓶来。」
马六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
我把灵乳收干净,一滴没剩。
「宗主。」铁牛憋了半天,「这东西很值钱?」
「不值钱。」
「一共三滴,拿出去卖,顶多换两百块灵石。」
「那咱们大老远跑来。」
「因为它本来会喂给一个人。」我把瓶塞塞紧,「喂了那个人,他三年之内能杀上我赤渊殿。」
铁牛的嘴张成了个洞。
就在这时,涧口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人从坡上滚下来,摔在溪水里,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是林照。
他背上有一道刀伤,血把半边衣裳浸透了。
坡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青袍,手里一柄弯刀。
赤渊宗三长老,曹无咎。
原书里这个人,是赤渊宗的内鬼。他追杀林照追了整整三章,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在最要紧的时候失手。
读者以为他蠢。
我知道他不是蠢。
他是在赶羊。
「宗主。」曹无咎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您怎么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清理门户。」他指着溪水里那个人,「这小子白天闯山门,辱我赤渊宗,属下追了他三十里。」
「追了三十里,一刀没砍死。」
「这小子滑。」
「滑。」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曹长老,你刀上一点血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溪水里的林照抬起头,正看着我们两个。
「你追他三十里,一路上有三次机会可以杀他。」
「第一次在鹰嘴崖,他摔断了腿,你站在崖上看了半炷香。第二次在枯树林,他昏过去了,你在他旁边生了堆火。」
曹无咎的脸白了。
「第三次就是刚才。」我往前一步,「你这一刀砍在他背上,砍在皮上,没砍到脊梁。」
「宗主,我。」
「谁让你这么干的。」
他不说话。
「我再问一遍。」我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谁让你这么干的。」
涧里的风忽然停了。
曹无咎的弯刀掉在地上。
「属下不能说。」
「那就不用说了。」
我一掌拍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我没用几分力,但他得躺上三个月。
有些话,当着林照的面问不出来。
溪水里那个少年撑着手臂坐起来,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警惕。
「你也来杀我。」
「我要是杀你,白天在殿上就杀了。」
「那你追我三十里。」
「我没追你。」我把瓷瓶举起来,晃了晃,「我来拿这个。」
「什么东西。」
「本来该是你的东西。」
他愣住了。
「你的运气,你的机缘,你以后要拿到的每一件宝贝。」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从今天起,我先拿。」
「凭什么。」
「凭我知道它们在哪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血从嘴角流下来。
「你疯了。」
「可能吧。」我把瓷瓶揣进怀里,站起来,「回去以后,别用灵乳洗髓。你的经脉撑不住,会死。」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用灵乳。」
「因为你今天晚上就会在这道缝前面跪一夜。」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转身往涧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
「还有件事。」
「什么。」
「那块玉响了没有。」
他的手又按上了腰。
夜色里,那块青玉佩正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第一声。
回到赤渊宗,天已经亮了。
柳先生一路憋着,进了殿门终于憋不住。
「宗主,属下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该说就别说。」
「那属下必须说。」他捋了捋鼠须,「您今天干的这些事,一件都不像您。」
「像不像不要紧。」我坐下来,「要紧的是活。」
「可您抢一个开脉境小辈的东西,传出去不好听啊。整个修行界都会说,赤渊宗那个宗主疯了。」
「让他们说。」
「那咱们图什么。」
我看着他。
「我图他活着。」
柳先生愣住了。
铁牛在旁边挠头。
马六小声问。
「宗主,那小子活着,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我抬手,指了指殿外那片天,「你们以为这本书里,坏人是我。」
三个人一齐看向殿外。
「其实是那个卖馄饨的。」
青石镇离鸦鸣山六十里,一个赶集的日子。
镇东头有家铁匠铺,铺子没招牌,门口挂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算是幌子。
老铁匠姓周,六十多,打了一辈子铁,腰弯得像张弓。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拿一截断了半边的剑当镇纸,压着一叠草纸。
那截剑黑乎乎的,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剑尖断了,剩下的那半截也就一尺长。
「这剑卖吗。」
老铁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剑。
「这是废铁。」
「我买废铁。」
「废铁也不卖。」他把剑往草纸上一压,「压了二十年了,顺手。」
我让马六把箱子放下。
箱子打开,三百两黄金,整整齐齐码着。
老铁匠的手停在半空。
「你买这个做什么。」
「看着顺眼。」
「三百两黄金,买一块断剑。」他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有钱的疯子。」
他还想说什么,铺子门口进来一个人。
十七岁,一身青布衣裳,背上有伤,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
林照。
他看见那截剑,眼睛一下就直了。
「老丈,这剑我出五百两。」
老铁匠看看他,又看看我。
「晚了。」他把剑推到我面前,「这位先来的。」
林照转过头。
昨天夜里在黑水涧,他见过我。
「又是你。」
「又是我。」
「你为什么总比我早一步。」
「因为我起得早。」
他咬着牙,手按在剑柄上。
我把那截断剑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递到他眼前。
「你先看看这个。」
剑身上有一层锈,锈得很厚。
「看什么。」
「看这儿。」我用指甲在剑脊上刮了一下,「摸。」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上去。
摸到一半,手指停了。
「有字。」
「三个。」
「问,天。」
「这剑叫问天,三百年前一个剑修铸的,铸到一半,他人死了,剑也断了。」我把剑收回来,「断在这儿,是因为铸剑的人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林照盯着我手里那半截剑,眼睛里的东西我看得懂。
那是一个少年看着自己的命被人拿走。
原书里,这截剑是他在这个铁匠铺里花二十文钱买走的,回去磨了三个月,磨出一柄本命剑,取名问天。
后来他用这柄剑杀了很多人,包括我。
「你想拿走它。」
「已经拿走了。」
「你用它吗。」
「不用。」我把剑递给马六,「我拿回去,挂在墙上。」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
「我什么。」
「你不配拿它。」
「配不配不看嘴。」我往门口走,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看剑在谁手里。」
出了门,马六小声问。
「宗主,这剑真挂墙上?」
我把剑塞进他怀里。\n\n「挂个屁。回去找最好的磨剑匠,磨出来。」
「那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气他。」
「为什么气他。」
「人一气,就容易做错事。」
「他一做错事,我就能知道他下一步要去哪儿。」
十天后,万宝阁。
万宝阁在云中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三层楼,门口两个石狮子,狮子脚底下拴着红绸。
每逢十五开一场拍卖,修行界有点家底的人都来。
我坐在三楼的雅间里,隔着一层纱帘往下看。
楼下坐了三百多人,中间一个高台,台上摆着一个个托盘,蒙着红布。
前几件都是寻常东西,一柄飞剑,一瓶丹药,一枚护身符。
到了第十七件,两个伙计抬上来一个大木箱。
「这一箱是本阁二十年来积攒的边角料。」台上的老者掀开箱盖,「各位也知道,炼器剩下的矿渣、废石、半成品,都在里头。今日一并出手,起价五十块灵石。」
底下有人笑。
「万宝阁也卖破烂了?」
「五十块灵石买一箱垃圾,谁要。」
喊价喊了三轮,没人应。
我抬手,旁边的侍者立刻下楼。
「一百块。」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三百多双眼睛抬起来,往三楼看。
「一百块,一次。」
「一百块,两次。」
「一百块,三次。成交。」
我放下茶盏。
那箱废料里,有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标号四十三,看着跟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原书里,这块石头混在废料里,被人当垃圾扔在库房角落,放了三年。三年后林照来万宝阁躲雨,随手捡起来掂了掂,石头裂了,里面是一卷残图。
山河图残卷,一方小世界的入口。
他后来在里头养了一支私兵,这支私兵帮他在决战的时候翻了盘。
我花一百块灵石,买了他三年后翻盘的底牌。
「这位道友。」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雅间门口传来。
我回头。
十九岁,一身素白,抱着一柄剑,剑鞘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玄岳剑宗大师姐,苏见月。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注意你很久了。」
「我这张脸不难认。」
「三个月前,赤渊宗宗主在自家殿上放走了一个开脉境的少年。」
「这件事传遍了大半个修行界,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
「说你疯了,说你中了邪,说赤渊宗要完了。」
「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们都没说到点上。」
她抬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那箱废料。」
「那是为了什么。」
「你是为了那箱废料里的一样东西。」她看着我,「而且你知道它在第几件,在什么位置。」
雅间里静下来。
楼下还在喊价,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苏姑娘。」我端起茶盏,「你师父教你的剑法一共九式,第七式叫断水,起手的时候左手要抬到肩高。」
她的手在桌上停住了。
「可你抬不起来。」
「你十四岁那年从剑冢上摔下来,左手小指断了半截,接回去了,但接歪了。所以你的第七式,比别人慢半拍。」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这半拍,靠什么补。」我放下茶盏,「靠提前。你出剑比谁都早,因为你算得比谁都准。」
「你怎么知道。」
「我比这知道得多。」
「那你告诉我,」她慢慢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十四岁那年在剑冢摔下去。这件事,剑宗里只有三个人知道。」
「三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死了。」
她的剑拔出来半寸。
「我师父没死。」
「我没说你师父。」
她愣住了。
「你师父魏长庚,去年冬天闭关,到现在没出关。」我看着她,「你见过他吗。」
「闭关期间不见外客,这是剑宗的规矩。」
「规矩是活的,人是死的。」
「苏姑娘,你回去以后,去后山那个洞口看一次。不用进去,就在洞口站着,闻一闻。」
「闻什么。」
「闻有没有香灰味。」
她站在原地,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半晌,她把剑推回鞘里。
「你到底是谁。」
「一个读过书的人。」
「什么书。」
「你们所有人的命,都写在里头。」我站起来,把那箱废料的单据折好,放进袖子,「包括你师父,包括林照,包括我自己。」
「结局是什么。」
「结局是你们都死了。」
她沉默了很久。
楼下最后一件拍品成交,锤子敲了三下。
「你呢。」她开口。
「我死得最早。」
「第三章。」
她看着我,眼神第一次变了,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救林照,是因为他不能死。」
「他不死,我才有活路。」
「那我呢。」
「你。」我往门口走,「你要是想知道你师父在哪儿,三天后带上剑,去鸦鸣山找我。」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我停在门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最怕的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三天后,苏见月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剑挂在背后,脸色比上次白。
「闻到了。」她站在赤渊殿门口,没进来,「香灰味,很淡,但是有。」
「你师父在里面烧过香。」
「给谁烧。」
「给一个死人烧。」
「魏长庚三年前就该死了。」
她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这本书我看过两遍。」我让开身子,「进来吧,有你的事。」
那天下午,一个消息送上了山。
玄岳剑宗长老裴长青的孙女裴小满,在落星渡被人截了,十二岁的小姑娘,身上被人剖开一道口子,找的是剑骨。
裴长青正在闭关,剑宗的人手调不出来。
「原书里,」我把纸条放在桌上,「是林照救的。」
苏见月抬头。
「他一个人追了四十里,从一伙匪人手里把裴小满背回来,自己断了三根肋骨。」
「裴长青出关以后收他做了亲传弟子,玄岳剑宗从此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你想抢这个。」
「对。」
「你抢一个孩子的救命之恩。」她看着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不要脸。」我站起来,「走。」
落星渡是个野渡口,一条破船,一间塌了半边的草棚。
匪人在草棚后头,一共十七个。都是些不入流的散修。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正把一个小姑娘按在石头上,手里一把短刀,刀尖抵着后颈。
小姑娘穿一身鹅黄的衣裳,胳膊上全是血,眼睛睁得很大,一声不吭。
苏见月的剑先出的。
一剑,三个人倒下。
匪首反应过来,抓起小姑娘当盾牌。
「别过来!再过来我宰了她!」
「你宰了她,你也活不了。」我从他背后走出来,「你上头的人只让你取剑骨,没让你要人命。人死了,剑骨就废了,你回去交不了差。」
他猛地回头。
「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往前走了两步,「我还知道,给你下命令的人,左手少一根手指。」
他的刀抖了。
「你。」
「他有没有跟你说,事成之后,给你一颗破障丹。」
「你怎么。」
「因为上一个办事的人,也是这么被骗的。」
「他现在埋在青石镇西边的乱葬岗里,你可以去挖挖看。」
匪首的呼吸乱了。
我抬手,一掌。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草棚的柱子上,柱子断了,草棚塌下来,盖在他身上。
剩下的匪人一哄而散。
苏见月抱起那个小姑娘。
裴小满没哭,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是坏人。」
「是。」
「坏人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要你爷爷欠我一个人情。」
她愣了一下。
「你这人真讨厌。」
「嗯。」
回山的路上,苏见月问我。
「你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个少一根手指的人是谁。」
「一个你现在还打不过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人来了。
林照带了四十几个人,堵在鸦鸣山的山道上。
有散修,有小门派的弟子,还有两个玄岳剑宗的外门弟子。
苏见月站在我身后,看着山下那片人。
「他们是来杀你的。」
「是。」
「你打算怎么办。」
「下去看看。」
山道很窄,两边是石壁。
我一个人走下来。
四十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顾辞。」林照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剑换了一柄,寻常青锋剑,早不是问天了,「你抢我的东西,一共三样。」
「哪三样。」
「黑水涧的灵乳,青石镇的断剑,万宝阁的那箱废料。」
「对。」
「我今天来,是来讨个说法。」
「说法可以给你。」我在离他十步的地方站住,「灵乳,我不给你。断剑,我不给你。废料,我不给你。」
他的脸色变了。
「那你就别怪我们。」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抛给他。
他接住,愣了一下。
「打开。」
他拧开瓶塞,一股清香散出来。
四十几个人都闻到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这是地脉灵乳,三滴,能让一个开脉境直接冲到凝元境,中间跳一个小境界。
在这个修行界,这种东西是要拿命去抢的。
「你把它还给我。」
「我给你。」
「你现在就喝。」
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说法吗。」我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东西你不能喝。你的经脉三个月前被剑气冲过一次,伤口没好,灵乳下去,你自己算算能不能扛住。」
「你胡说。」
「那你喝。」
他捏着瓶子,看着我。
四十几个人也看着他。
他抬手,把瓶子送到嘴边。
「少宗主。」身后有人拉住他,「小心有诈。」
「他要是想害我,昨天就动手了。」林照把那只手甩开,「我信不过他,但我信我自己的经脉。」
他仰头,把三滴灵乳全倒进了嘴里。
三息之后,他的脸红了。
十息之后,他的鼻血流出来了。
二十息之后,他跪在了地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人群一下乱了。
「他下毒!」
「不是毒。」我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是灵乳在冲他的经脉。他撑不住。」
我抬手,一掌拍在他后心。
一道寒气灌进去,把他体内那股乱窜的药力生生压了下去。
林照吐出一口黑血,人软下来。
他靠在我手上,喘得很厉害。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把他放下,「你不信。」
山道上安静了。
四十几个人站在原地,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今天来,是要杀我。」我抬起头,看着他们,「那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跟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人答。
「是三个月前,有人说赤渊宗宗主疯了,抢了一个少年的机缘,对吧。」
有几个人点头。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少年三个月里,从一个没人要的破落户,变成了修行界人人谈论的新星。」
「知道他运气好。」
「他的运气好得不像话。」
「摔下悬崖能捡到丹药,走夜路能碰上传承,闭关一年能悟出别人三十年悟不出的剑意。」
「这叫天命所归。」
「这叫喂。」
那两个字说出去,山里起了一阵风。
「你们以为天上掉馅饼。」我一字一字,「其实那是有人撒的饵。」
「谁撒的。」林照撑着地,抬起头。
「你腰上那块玉里住着一个老爷爷,对吧。」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每天教你吐纳,给你丹药,替你挡灾。」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说我天赋异禀。」
「他对上一个人也这么说。」
「上一个人是谁。」
「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姓什么我忘了,书上只写了他一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登顶那天,天下大庆,然后书就完了。」
林照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书完了,人也没了。」
苏见月从山上走下来,站在我旁边。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但今天不给。今天给你们看另一样东西。」
我抬手,指向山下。
山脚下那条官道的尽头,有个人挑着担子,正慢悠悠地走。
一个老头,卖馄饨的,担子两头挂着锅和碗。
「你们回去的路上会遇见他。」
「他会请你们吃一碗馄饨,不收钱。」
「那又怎样。」
「他给的东西,你们一口都别吃。」
那天夜里三更,山门外的石头响了。
有人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起身要走,又坐下。
我推门出去。
林照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三个人吃了。」他开口,声音很闷,「两个死了,一个疯了。」
「怎么死的。」
「没伤。」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还带着笑,就是人空了一块。像一只被人吸干的果子,皮还在。」
疯了那个,一路喊着好吃,被人按住还在喊。
「我没吃。」
「我想起你那句话。」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一件事。」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你说这里头住着一个人。」
「说过。」
「他从我十岁那年就在了。」林照的声音很轻,「我在当铺门口蹲了一天,想偷个馒头,被掌柜的打断了一条腿,爬回破庙里,玉就响了。」
「他跟我讲,孩子,别怕。」
「他教我吐纳,我第一次运气的时候吐血,他替我压了一夜。」
「我十二岁被人追杀,是他替我挡的刀。玉上裂了一道口子。」
他把玉举起来。
月光下能看见,那块玉上有一道很旧的裂痕。
「这道口子是真的。」
「他要害我,替我挡刀做什么。」
「养一头猪,也会给它铺草。」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别这么说他。」
「那我说点别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十岁那年,他怎么跟你说的。说你有天人之资,说你是三百年来最好的根骨,对吧。」
「对。」
「他还说,只要你照他教的路子走,二十岁之前必成金丹。」
「对。」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你爹是谁。」
林照愣住了。
「他从来没提过你爹。」
「书里写过你爹,一整段,三千字,你猜为什么那个老头一个字都不提。」
「为什么。」
「因为你爹就是上一个被喂的人。」
风从山道上灌下来,把他衣角吹得哗啦响。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裂开。
就在这时,那块玉亮了。
那种青很浓,像有一团火在玉里面烧。
林照整个人一颤。
「他说话了。」他抬起头,声音发抖,「他在说话。」
「他说了什么。」
「他讲,你是妖孽,你是外来的孤魂,你不是顾辞。」林照的手开始抖,「他讲,杀了他,我教你最后一重。杀了他,我给你三百年的修为。」
「他还说,你不杀他,我就走,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把手背在身后。
「他现在还在说吗。」
「在说。」林照的脸涨红了,额头上全是汗,「他一直在说,他说了半个时辰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他抬起头。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说。」
「他急。」林照笑了,笑得很惨,「他以前从来不急。天塌下来他都不急。今天他急了半个时辰,一句比一句快。」
「一个不着急的人,忽然急了。」
「说明他也怕。」
我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掌心里捏着三枚黑色的钉子,指头长,通体乌黑,钉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这是什么。」
「镇魂钉。」
「你腰上那块玉,玉里那一缕魂,靠的是玉脉里的一点生气养着。钉住它,它就出不来,也说不了话。」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三个月前就挖出来了。在赤渊宗后山寒潭底下,埋了三百年。」
他盯着那三枚钉子,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跟他十年。」
「我知道。」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知道。」
「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把钉子递到他手里。
「你自己钉。」
他愣住了。
「这是你的玉。」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走,你带着玉回去,接着听他的。三十岁之前你会天下无敌,三十岁那年你会死,死法跟你爹一样。」
「你要是信,自己钉下去。」
「钉下去,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丹药,没有吐纳的口诀,没有替你挡刀的老头。你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开脉境的、没人管的野小子。」
「你自己选。」
他捏着那三枚钉子,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了。
然后他跪下,把玉放在石阶上,一枚一枚,把钉子钉了进去。
第一枚,玉身一震,裂了一道纹。
第二枚,裂纹扩大,青光大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玉里炸出来。
「小畜生!」
第三枚,声音断了。
玉上那团光灭了。剩下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裂成两半,中间空着。
林照跪在地上,手撑着石阶,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过去。
有些坎得自己过。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讲,你们都得死,我上头还有人。」
我心里一沉。
原书里没有这句话。
原书里,这个老头只是一个给主角送机缘的角色,写得含糊,连名字都没有,读者管他叫老爷爷。
如果他说我上头还有人,那说明原书的设定里,他本来就不是源头。
他只是个跑腿的。
「顾辞。」
「嗯。」
「你刚才说,我三十岁那年会死。」他站起来,把裂成两半的玉收进怀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我读过这本书。」
「书是谁写的。」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穿过来三个月,第一次被人问到。
「不知道。」
「书里没写作者。」
「那书里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少年,从破庙里爬起来,杀了所有人,登了顶,然后天下大庆。」我看着他,「最后一句是,城门口那个卖馄饨的老头收了摊,抬头看天。」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林照皱起眉。
「这句话有什么。」
「我当年也觉得没什么。」
「读者都觉得是作者随手写的闲笔。」
「现在呢。」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顿住,把那个词咽回去,换了个说法。
「现在我把这一句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月。」
「一个卖馄饨的,为什么要在全书最后一句抬头看天。」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猪养肥了没有。」
山里的风停了。
林照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明天一早,」
「你下山,把昨天没吃馄饨的那些人找回来。能找几个是几个。」
「找来做什么。」
「当兵。」
「跟谁打。」
我把门推开,让他进去。
「跟给你们撒饵的那个人打。」
苏见月走的时候,我在她袖子里塞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玄岳剑宗后山的地形,标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是你师父闭关的洞口,第二个点在洞里第七块砖下面,第三个点在剑冢西侧那口枯井底下。」
「你为什么画得这么细。」
「因为书里写过。」
三天后,她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人的骨灰坛。
坛子是新的,青瓷,坛口还用蜡封着。
她把坛子放在殿中那张长桌上,然后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坐了一个时辰。
「洞里那个东西,」她终于开口,「坐在蒲团上,穿着我师父的衣裳,脸也是我师父的脸。」
「但是你叫他的时候,他没有应。」
「我叫了七声。」
「第七声,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你师父的笑。」
「你师父的笑是什么样。」
「他从来不笑。」她的声音很平,「他教了我九年剑,一次都没笑过。」
「所以你把那个东西杀了。」
「杀了。」
「一剑,从眉心进去,出来的时候剑身上全是灰。」
「坛子里是什么。」
「是灰。」她转过头,「洞里那个东西烧完,剩下一坛子灰。我师父三年前就没了,剩下的那个东西穿了他的皮,替他闭关,替他见我,替他坐在那儿喘气。」
「那个东西,跟我在馄饨里遇见的是一类。」
「一类。」
「都是被人养在别人身上的。」
她低下头。
殿里静了很久。
「顾辞。」
「嗯。」
「我在洞里看见一样东西。」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一个牌位,没有字。」
我接过来。
木牌很旧,边上包着铜,中间一块空白。
「上面本来有字。」我用指腹在牌位上摸了一下,「被人刮掉了。」
「刮得很干净。」
「刮字的人手法很稳。」
「一刀一刀,刮了不止一遍。」
她看着我。
「刮字的人是他自己。」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留了字,那个人就会来。」
苏见月没再问。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书里,我是怎么死的。」
我把牌位放下。
「最后一战,林照一剑穿心。」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
「你被人穿在身上,替他出剑。林照杀的是那个东西。可他杀的时候,用的是杀你的那一剑。」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杀了你以后,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他哭了一夜,第二天登了顶。」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信吗。」
她沉默了。
「三天前我要是告诉你,你师父早就死了,你怀里抱着的那个人是个空壳,你会信我吗。」
「不会。」
「那你现在为什么信。」
「因为我闻到了香灰味。」
她把那块空白牌位收进袖子,站起来,把剑从背后解下来,放在桌上。
剑鞘朝我。
「这把剑叫问秋,我十四岁那年我师父给的。」
「剑宗规矩,剑在人在,剑离人亡。」
「你把剑放在这儿,是要做什么。」
「剑放在这儿,人还站着。」
「从今天起,我跟你走。」
「你不问我图什么。」
「不用问。」她抬起头,「你抢林照的机缘,抢的是那个东西的粮。你把粮道断了,它就得亲自下来找吃的。」
「它下来的时候,就是我师父的仇。」
我看着她。
十九岁的姑娘,一身素白,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
「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跟着我,不一定是赢。」
「我知道。」
「我在这本书里只活三章。」
「那你为什么还折腾。」
我想了想。
「因为第三章还没到。」
那天晚上,赤渊宗的大殿里点了十七盏灯。
马六在算账,算这三个月为了抢机缘花出去的钱。
铁牛在门口啃一只鸡。
柳先生趴在桌上画图,画的是怎么把赤渊宗的山门修得更结实,因为他觉得仇家会越来越多。
林照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块裂成两半的玉,一下一下摸。
苏见月在擦剑。
十七个人,都是被那个东西喂过又扔掉的。
「宗主。」马六抬起头,「账算出来了。」
「多少。」
「三个月花了四千七百块灵石。」他把账本推过来,「照这么下去,明年今日咱们连灯油都点不起。」
「明年今日不用点灯。」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要么它死了,要么我们死了。」
铁牛把鸡骨头一扔。
「宗主,俺有句话想问。」
「问。」
「那个卖馄饨的,到底有多厉害。」
殿里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读过书吗。」
「书里没写。」我看着桌上那盏灯,「书里只写了一句话,说那个老头收了摊子,抬头看了一眼天。」
「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写。」
「那怎么打。」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得吃。」
我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窜高了一点。
「他养了三百年,养一个吃一个,中间不能断。」
「断了会怎样,书里没写。但一个人宁可花三百年去养,也不肯直接动手抢,说明他不能直接抢。」
「他要是能一巴掌拍死所有人,他早就拍了。」
「他得等猪自己长肥。」
「所以他现在还没下来,是因为他还在等。」
柳先生抬起头。
「等什么。」
「等他自己忍不住。」
林照带回来十九个人。
四十三个人上山,只有十九个没吃那碗馄饨。
「剩下的呢。」我问。
「跑了。」林照站在殿中,脸很脏,「跑回各自的门派,说赤渊宗下毒害人。」
「现在外面怎么传。」
「说你是个疯子,说你练了邪功,拿活人试药。」他顿了顿,「有七个门派联了名,要剿赤渊宗。」
「什么时候。」
「半个月。」
我笑了一下。
马六在旁边急了。
「宗主,您还笑。」
「我笑他们手脚太整齐。」
「半个月,七派联名,中间还得派人跑腿送信。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背后推。」
那十九个人站在殿外,一个个灰头土脸。
领头的那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姓周,小门派出身,背上背着一柄短枪。
他走进殿来,扑通跪下。
「顾宗主。」
「起来。」
「不起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的,「我们十九个人,回去一个死一个。门派不要我们,家里把我们赶出来,说我们跟邪魔外道混在一起。」
「那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们来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把我们收了。」他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我们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殿里静了。
柳先生凑上来,小声说。
「宗主,这十九个人底子太差,收进来是拖累。」
「不差。能不吃那碗馄饨的,都是好苗子。」
我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周小乙。」
「你为什么没吃。」
「因为那老头笑得太好看了。」他抬起头,「我们镇上有个卖糖人的,笑起来也那样。他给小孩糖吃,小孩吃完就不见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
「宗主收我们了。」
「收了。」
「从今天起,你们入了赤渊宗,不再是散修。管饭,发月钱,死了有抚恤。」
十九个人一齐磕头。
那天下午,我让他们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功。
是画图。
把卖馄饨那个老头出现过的每一个地方,什么时候出现,往哪个方向走,全画出来。
十九个人画了三天,拼出一张图。
图上有一条线,从南到北,穿过十一个城镇,每个地方停七天。
「七天。」苏见月看着那张图,「为什么是七天。」
「因为一锅汤要熬七天。」
「你怎么知道是汤。」
「猜的。」
「他挑着担子走了三百年,锅是黑的,说明天天熬。熬一锅汤要七天,七天里有毒的、没毒的、该吃的、不该吃的,都在里头。」
「这算什么。」
「这叫成本。」
「一个人花三百年做一件事,说明这件事有成本。有成本就有软肋。」
第七天夜里,他来了。
没有攻打山门,没有破阵,没有一声喊。
就是山门口那个守夜的弟子,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蹲在门槛上,脸上带着笑,人空了一块。
那天早上,山下起雾。
雾里传来一声吆喝。
「馄饨,热馄饨。」
我下了山。
苏见月跟在我后面,被我拦住了。
「你留下。」
「我跟你去。」
「你去了会死。」
「他要的是我。」
雾散了一半。
山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驼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腰上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担子搁在脚边,一头的锅里冒着白气。
他抬头看我。
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宗主。」
「温翁。」
「你知道我姓温。」
「我比这知道得多。」我在十步外站住,「我知道你三百年前姓什么,知道你养过几个人,知道你上一个在哪一年走的。」
他笑了。
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堆起来,看着很和气。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温吗。」
「不知道。」
「因为我这锅汤,一直是温的。」他抬起手,用长柄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滚了会溢,凉了没人喝。温的最好。」
「三百年,一直温着。」
「不容易。」
「是不容易。」他点点头,「所以你别砸我的锅。」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是不懂事。」他把勺子放下,慢慢站起来,「年轻人,我看你三个月了。」
「你看我什么。」
「看你这三个月抢了多少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黑水涧的三滴灵乳,青石镇那半截剑,万宝阁一车废料,还有玄岳剑宗那个老东西的孙女。」
「你抢得挺准。」
「承蒙夸奖。」
「可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歪着头,「一个开脉境的穷小子,身上那点东西,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吗。」
「值得。」
「你抢他的粮,是为了不让我吃。」他忽然笑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雾全散了。
山门口那株老松树的影子落在石阶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看出来了,我就不生气。」
「因为你知道吗,你这三个月,比你身后那小子三年都香。」
他把手伸出来。
「过来,让爷爷闻闻。」
我抬手,一掌。
这是我穿过来第一次全力出手。
赤渊宗宗主的修为,化神境巅峰,一掌出去,山门口那片青石板整块翻起来,碎石像被飓风卷着往前推。
温翁没躲。
他抬起那只拿勺子的手,在我掌心前面一寸的地方,轻轻一挡。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那一挡。
那不是招式,也不是术法。
就像一个人伸手去接一个扔过来的球。接得很随意,甚至懒得看。
我的掌力撞上去,像水撞上墙。
然后我的骨头响了。
从掌心开始,一寸一寸往手腕上碎。
我退了三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石阶上。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石头上。
「化神巅峰。」温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那把勺子,勺子还是那把勺子,连一点裂纹都没有,「三百年了,你这个修为,是我见过最高的。」
「可惜。」
他弯下腰,凑近我。
「可惜火候不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嫩。」他直起腰,「再养三十年,你这身肉,能顶十个小子的。」
我抬起头看他。
「你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他挑起担子,「杀了你,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会抢东西的。」
「你要养我。」
「我一直在养。」他转过身,往雾里走,「你们这些人,都是我的。」
「我给你们机缘,给你们名声,给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你们以为自己天命所归,其实是我在喂。」
「你们长得越快,我吃得越饱。」
他走到雾里,停了一下。
「顾辞。」
「嗯。」
「你打断了我的一条粮道。」
「这一锅汤,我熬了七年,废了。」
「所以你欠我七年。」
「七年之后,我来收。」
雾合上了。
馄饨的吆喝声,一直响到山脚,然后没了。
我跪在石阶上,吐了三口血。
苏见月跑下来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的手。」
「断了。」
「几处。」
「算不清。」我笑了一下,血沫子从嘴角流出来,「大概十七八处。」
她把我扶起来。
「七年。」
「他说七年。」
「七年够了。」
「你现在的伤,养好要一年。」
「那就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我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书里没写完的那半页。」
我的伤养了一年。
前三个月躺在榻上,连翻身都要人扶。
第四个月能坐起来,柳先生就把账本搬到了我床头,说宗主躺着也是躺着,把账看了吧。
第七个月能下地,铁牛扶着我绕着大殿走圈,走到第十七圈,我吐了一口淤血,人反而轻快了。
第九个月,我重新开始练功。
练到第十二个月,那只废了的右手,能捏碎一块青石。
这一年里,赤渊宗变了个样。
十九个人变成了一百四十个。全是这三年被它喂过又扔掉的人,一个一个找上来,来了就不走。
马六管账,账上第一年亏了九千灵石,第二年居然平了。
铁牛带兵,把一百四十个人练成了一百四十把刀。
柳先生修山门,修得跟乌龟壳一样,气得正道那边骂了三个月。
林照从开脉境练到了凝元境,一步一步,走得很苦,但他练出来了。
苏见月的剑,比一年前更快。
只有一件事没变。
温翁每个月都会来一趟。
不进来,就在山门外坐一会儿,挑着担子,吆喝两声。
「馄饨,热馄饨。」
没人敢应。
他坐够了就走。
有一回他隔着山门喊。
「顾辞,你养得怎么样了。」
「还行。」我在门里答。
「我这边也还行。」
「南边有个小子今年十九,剑法不错,我正养着呢。」
「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我锅多。」他笑了两声,挑着担子走了。
那年冬天,我出了趟远门。
天机阁在昆吾山上,一座孤峰,峰顶一座楼,楼里全是书。
天机阁不问世事,只做一件事,替天下人存书。
世间流传的每一本书,阁里都有一本原册。
「我想看一本叫《九天问道》的书。」
阁里的老者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这本书,三年前有人来问过。」
「谁。」
「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我心里一动。
「他看了吗。」
「看了。」
「看完以后,他把自己那一页撕了。」
「撕了。」
「撕了。」老者把一本册子推过来,「所以现在这本书,只剩一半。」
我翻开那本册子。
纸很旧,字是印的,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前半本,写一个破庙里的少年一路杀上去,杀到天下第一。
后半本,从第五十七章开始,全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
从那以后,每一页都被人撕过,撕得很干净,只留下纸根。
「撕了多少页。」
「三十七页。」
「他为什么只撕自己的那部分。」
「因为那部分写的是他。」
「一本书里,写谁的事,谁就能撕。写别人的,他撕不动。」
我把册子合上。
「我要看没撕的那部分。」
「没有了。」
「有。」
「你刚才说,他撕的是自己的那部分。那写着天灶的那一页,写的是三千年前的事。」
老者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有天灶。」
「我读过。」
「你读的是残本。」
「残本上有一句,灶中火,三百年不熄。」
「我猜了三年,今天猜对了。」
老者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最里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一页,是他没撕走的。」他把册子放在桌上,「他撕不走。」
「为什么。」
「因为这一页写的是他的来历。」
我翻开。
那一页很短,只有三百来字。
三千年前,修行界为了炼一颗丹,在极北之地建了一座天灶。
灶高三丈。九千九百个人的骨头当柴,烧了三百年。
丹没炼成,人死光了,灶也荒了。
那颗丹化在了灶里,灶里的火没有熄。
火生出灵智,从灶里爬出来,变成一个会走路的东西。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一件事。
它得烧。
不烧就凉,凉了就灭。
可极北之地没有柴。
于是它南下,学人说话,学人做饭,学会把柴养起来。
它最早养的那根柴,是个练剑的。
那少年天纵奇才,二十年练到天下第一,然后在一个夜里,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书上没写。
书上只写了三个字。
气运。
我把这一页看完,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所以它吃的是气运。」
「它只能吃气运。」老者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人身上的气运是天生的,一辈子就那么多。它要的是最旺的那一份,所以它专挑天才养。」
「养到最旺的时候,一把抽干。」
「对。」
「抽干以后呢。」
「人就空了。」老者合上册子,「皮还在,肉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你在玄岳剑宗后山见到的那个,就是这么来的。」
我把册子合上。
「这一页我抄一份。」
「抄可以。」老者伸出手,「拿东西换。」
「你要什么。」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这本书里没有。」他看着我,「你是个外来的。」
殿里静了。
「三千年来,这书里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就你一个,我认不出。」
「所以你要我。」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你办完事以后,从这里出去。」
「出去。」
「回你来的地方。」
我沉默了很久。
「成交。」
「你不问问代价吗。」
「代价就是回不去。」
「我知道。」
老者点了点头,把册子推过来。
「抄吧。」
下了昆吾山,苏见月问我。
「他让你走。」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要走。」
「事办完才走。」
「现在还没办完。」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马骑得快了一点。
回到赤渊宗那天,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殿上。
一百四十个人,站满了大殿。
林照站在最前面,苏见月站在我右手边。
「我找到答案了。」
「那个东西,叫天灶里的一把火。」
「它得烧,不烧就灭。」
「它烧的是什么,是人身上的气运。」
「它为什么专挑天才,因为天才的气运最旺。」
「它为什么养三百年才吃一次,因为一个人一辈子的气运,得攒到最旺的时候才够它吃一顿。」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那我们怎么打。」林照问。
「不打。」
他愣住了。
「不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跟它正面打。」
「我们饿它。」
「怎么饿。」
「它吃气运。」
「气运这个东西,是天生的,但也是能挪的。」
「怎么挪。」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半页抄本,摊在桌上。
「三千年前,它养的第一根柴,是个练剑的少年。」
「那个少年死的时候,天下人都以为他是飞升了。」
「其实他是被吃了。」
「但他留了一样东西。」
我指着抄本最后一行。
「这一行写着,那少年被掏走气运之前,把一半的修为,藏进了一样东西里。」
「什么东西。」
「一柄断了的剑。」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墙角。
那儿挂着一柄剑。
一尺长,黑乎乎的,锈得很厚。
我从青石镇的老铁匠手里买回来,磨了一年,磨出了三个字。
问天。
「这本书里,它吃了三千年的天才。」
「今天,我们把三千年的账,一次算清。」
他提前来了。
没等七年,也没等一年。
我从天机阁回来的第十七天,山下的雾又起来了。
那天傍晚,马六跑进殿来,脸白得像纸。
「宗主,他来了。」
「带了多少人。」
「一个。」
「那就对了。」
我把那柄问天剑从墙上取下来,递到林照手里。
「拿着。」
「我用不了。」
「我拔不出来。」
「今天能拔出来。」
我走出殿门。
山门口,温翁坐在石阶上,担子搁在脚边。
锅还在冒气。
「来早了。」
「我等不了了。」他抬起头,眼睛不像以前那样眯着,睁得很开,「顾辞,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一口没吃。」
「我知道。」
「我熬了一锅汤,七年,眼看就要熟了,被你搅了。」
「我又去南边找了一个,养了半年,前两天去看,人没了,跑了。」
「跑到我这儿来了。」
「对。」他慢慢站起来,「所以我不等了。」
「我今天把你们全吃了。」
他抬手,把担子上那个锅的盖子掀了。
一股白气冲上天。
那口锅不大,跟寻常人家的汤锅一样大,可白气冲起来的时候,整座鸦鸣山都被罩住了。
树上的叶子先枯,然后落,落地就成灰。
站在山门口的十二个弟子,一个个软下去,脸上带着笑。
「退!」我吼了一声。
殿里的人往外冲。
「都别过来!」我抬手,把冲在最前面的铁牛挡住,「他没打架,他在开锅。」
「开锅是什么意思。」
「他把三百年的存货全倒出来,一口气吃。」
「你们过去,就是自己往锅里跳。」
我把外袍脱了,扔在地上。
「我一个人去。」
苏见月抓住我的手腕。
「你说过你打不过他。」
「我打不过他。」
「但我能拖住他。」
「拖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够干什么。」
「够你们把锅砸了。」
我走到山门口。
温翁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
「先一个人。」
「行。」他把勺子从锅里捞出来,「我陪你玩一炷香。」
我出手了。
这一年我把化神境练到了顶,一掌下去,半个山门的石头都翻了。
他没有用勺子挡。
这一次,他伸手,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
「上次我跟你客气。」
「这回我不客气了。」
他手上一使劲。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又响了一声,这一回是从手腕一路响到肩膀。
然后我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退了一步。
我也退了三步,右臂垂着,抬不起来了。
「还有半炷香。」他抹了抹胸口,抹出一手血,「你这一脚还行。」
「还有更行的。」
我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温翁愣了一下。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玄岳剑宗后山。」我把木牌扔在地上,「你让人刮字的那块牌位,我把它拼回来了。」
「牌上有名字。」
「温。」
「一个字。」
他的脸色变了。
「三千年前,有人在极北建了一座天灶,炼一颗丹。」
「灶上刻着工匠的名字,姓温。」
「你不是天生的火。」
「你是人烧出来的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千年了,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烧。」
雾散了一点。
远处的山道上,一百四十个人正在往山下跑。
他们不逃,散开。
「你在等什么。」温翁问。
「等他们把锅围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口锅。
那口锅还搁在石阶上,白气一直往外冒。
「一口锅,一百四十个人。」他笑起来,「你想用一百四十条命,换我一口锅。」
「不是换。」
「是算账。」
「算什么账。」
「三千年,你吃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我记着。」
「天机阁里有一本册子,记着三千年来所有练到绝顶又忽然消失的人。一共六百四十七个。」
「六百四十七个人的气运,都在你那口锅里。」
「今天该还了。」
温翁的脸沉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看四周。
一百四十个人已经围成一个圈,把山门围在中间。
他们手里没有刀,没有剑。
每个人手里举着一面铜镜。
「这是什么。」温翁问。
「照妖镜。」
「天机阁的存货,一百四十面,借的。」
「照我做什么。」
「照你的影子。」
我把左手抬起来。
一百四十面铜镜同时转向,把最后一点天光反到山门中间。
温翁的影子落在地上。
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口锅的影子。
「你连自己的影子都改不了。」
「三千年,你还是那口锅。」
他猛地抬头。
那一刻,他的眼睛红了。
「你懂什么。」
「我懂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
「你怕凉。」
「你怕熄。」
他一掌拍过来。
这一掌没有留手。
我硬接了。
整个人被拍出去,撞在山门上,那扇柳先生修了一年的厚木门,被撞出一个洞。
我躺在门里,嘴里全是血。
「宗主!」
「别管我。」我撑着坐起来,「照他。」
一百四十面镜子,一齐照过去。
温翁站在光里,抬手遮了一下。
他的手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他吼,「我是火,火越照越旺!」
「你说得对。」
「火越照越旺。」
「所以你不敢照。」
「你敢照,说明你要灭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
林照从山门上面跳了下来。
他手里那柄问天剑,拔出来了。
剑身上一层锈,被人拔出来的那一刻,锈一片一片掉下来,露出底下的青。
剑鸣了一声。
那一声很长,像一个人憋了三千年,终于出了一口气。
温翁猛地回头。
「这剑。」
「这剑认识你。」林照落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它上一任主人,被你掏走气运的时候,把半身修为封在了剑里。」
「三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还能把剑拔出来的人。」
温翁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脚底下那口锅晃了一下。
汤洒出来一点。
洒在石头上,石头就化了。
「你拔得出来,不等于你用得了。」
「我不用它杀人。」林照把剑举起来,「我用它开锅。」
他一剑劈下去。
劈的不是人。是锅。
剑落在那口锅上,锅沿崩了一个口子。
白气从缺口里喷出来,像一只被戳破的皮囊。
温翁惨叫了一声。
他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那口锅。
「别动我的锅。」
「这是你的命。」林照又是一剑,「你三千年就守着这一口锅。」
第二剑,锅裂了。
第三剑,锅底穿了。
汤从锅底流出来,一直流到石阶下,流进土里。
温翁跪在锅前面,两只手去捧那些汤。
汤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的锅。」他喃喃地说,「我的锅。」
他的身体开始暗下去。
它暗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变成黑色。
「顾辞。」他抬起头。
「嗯。」
「我从来没想活着。」
我没说话。
「我只是怕灭。」
「你懂吗,一个东西在黑里待了三千年,它唯一知道的事,就是别灭。」
「我懂。」
「你懂什么。」
「我上辈子也怕。」
「怕被裁,怕房租,怕第二天早上醒不过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你后来不怕了。」
「后来我死了。」
他笑了。
笑到一半,人灭了。
没有灰,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
石阶上剩下一口破锅,一地汤,还有一把黑了的勺子。
那天夜里,鸦鸣山下了一场雨。
雨把石阶上的汤冲干净了。
一百四十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动。
苏见月从山门里出来,扶住我。
「结束了。」
「结束了。」
「你说过,你事办完就走。」
「嗯。」
「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山下的雨。
「不急。」
那年冬天,正道七派来了。
不为打仗,为道歉。
七个掌门齐刷刷站在赤渊宗山门口,抬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字,除魔卫道。
柳先生看了一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除魔卫道,我们是魔?」
「匾是送给你们的。」领头的掌门陪着笑,「顾宗主除的是真魔,我们这些人瞎了眼。」
「瞎了眼。」铁牛抱着胳膊,「当初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被奸人蒙蔽。」
「哪个奸人。」
「卖馄饨的那个。」
铁牛扭头看我。
「宗主,这怎么办。」
「匾收下,人送走,饭不管。」
「饭不管是不是太不给面子。」
「他们当初联名剿我的时候,给面子了吗。」
匾最后还是挂上了,挂在赤渊宗山门外头,正对着山道。
柳先生说要挂在殿里,我说挂外头。
挂外头,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名声这个东西,早三年是骂名,晚三年是美名,中间隔的就是一场仗。
那半年,赤渊宗的门槛被踏破了。
求师的,求药的,求结盟的,什么都有。
马六天天在门口拦人,拦得嗓子都哑了。
「宗主,咱们现在名气这么大,要不要扩一扩。」
「扩什么。」
「再收两千弟子,把山门修到昆吾山去。」
「不收。」
「为什么不收。」
「人多了,账就乱了。」
马六不服气。
「那咱们图什么。」
「图个清净。」
林照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把那柄问天剑背在背上,包袱里就两件换洗衣裳。
「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去哪儿。」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先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你可以留在赤渊宗。」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山门外那条路,「可是顾辞,我这条命是从你那三个铜钉开始,才算是自己的。」
「我想试试,不用别人喂,我自己能走多远。」
我点点头。
「走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运气不会好。」
「你会摔跟头,会被人打,会在某个山沟里饿三天,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去。」
「至少那些跟头是我自己摔的。」
他走了三步,回过头来。
「顾辞。」
「嗯。」
「你那本书里,我最后是怎么写的。」
「天下大庆,万人朝拜。」
「那这本书现在呢。」
「现在乱了。」
「从我灌回那杯酒开始,全乱了。」
「乱得好。」他背着剑,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天机阁的老者是开春来的。
他没进门,站在山门外那株老松树底下,抬头看那块匾。
「你该走了。」
「我知道。」
「什么时候。」
「不急。」
「你在拖。」
「我在想一件事。」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是书里的人,书还得往下写。」
「你在这儿,书就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错字。」
我笑了。
「三千年,这本书里所有的字我都认得。」
「只有你,我不认得。你不是错字,你是什么。」
「我是读者。」
老者愣了一下。
「读者。」
「读者看完书,会把书合上。合上以后,书里的人还在里头过日子,只是没人看了。」
「你现在要合上这本书。」
「不。」
「我想留在里头。」
老者看着我,看了很久。
「代价你知道。」
「知道。」
「你回不去了。」
「而且我要收一样东西。」
「收什么。」
「你从哪儿来的那段记忆。」
「名字,脸,屋子,你叫什么,你住哪儿,你干了什么。」
「我要忘了自己是谁。」
「你会记得你干过活,记得你加过班,记得你怕过什么。」
「但你会忘了自己叫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株老松树上落了两只鸟。
「成交。」
那天夜里,我坐在殿里,想了很久。
想我上辈子叫什么名字。
想我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想我工位上那盆死了三次的绿萝。
想到后半夜,那些东西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淡下去。
到天亮的时候,我只记得一件事。
我记得我在一个很挤的地铁里站着,抓着一根扶杆,旁边有人在刷手机,屏幕上是本书。
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城门口卖馄饨的老翁收了摊,抬头看了看天。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苏见月在门口等我。
「走了。」
「去哪儿。」
「随便。」
我们两个人,一匹马,走了很多地方。
走过云中城的拍卖行,走过青石镇那个铁匠铺,走过落星渡那个塌了半边的草棚。
老铁匠还在,腰更弯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这人,还活着。」
「活着。」
「当年三百两黄金买我一块废铁。」
「买了。」
「那剑呢。」
「送人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从炉子边上摸出一把新的柴刀,塞给我。
「拿着,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傻的买主。」
「傻人得给点东西。」
我们继续往南走。
春天的时候,到了一个没名字的小镇。
镇口有一家馄饨摊,一个老头在包馄饨,包得很快。
我们在摊子上坐下。
「两碗。」
「好嘞。」
老头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
苏见月看着那碗馄饨,没动。
「吃吧。」
「你不怕。」
「怕什么。」我夹起一个,「这世上卖馄饨的,总得有一个是真的。」
她笑了一下。
吃了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书里现在写到哪儿了。」
「写到我们在这儿吃馄饨。」
「那下一章呢。」
「下一章不知道。」她把碗推开,「没人写了。」
「没人写,那就自己过。」
那天下午,我们在镇上租了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一间半,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苏见月把剑挂在门后,问我。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本书。你本来可以走的。」
「走不了。」
「我就是个读者。读者看完了,会想进去看看。」
「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书里写错了。」
「哪儿错了。」
「书里说,主角登了顶,天下大庆,然后完本。」我靠在门框上,「可人不是这么活的。人得吃饭,得还账,得跟人吵架,得在某个下午无所事事地坐着,看院子里的石榴树什么时候开花。」
「这些,书里都不写。」
那年夏天,赤渊宗来了一封信。
是林照写的,字很丑,写了三页。
他说他走到南边,被人打了一顿,抢了剑,饿了三天,后来在一个山寨里给人家教拳,混了口饭吃。
他说他现在开脉境还是开脉境,一点没长。
他说他一点都不后悔。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大佬,下本书还带我玩吗。
我把信递给苏见月看。
她看完,抬头问我。
「你怎么回。」
「我回他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