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敢离婚。
我妈觉得我不敢,她说忍忍吧,好歹是个完整的家。
她妈觉得我不敢,她说我女儿救人一命,你还想怎样?
她也觉得我不敢,所以术后第五天还在跟那个男人视频,门都不关。
屏幕里那个男人说:“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饭。”
她笑得温柔,那种笑,我结婚四年没见过。
我站在门口看了十秒钟,转身走了。
走之前把熬了一早上的粥倒进了水池。
第二天早上,她喊了三声我的名字,没人应。
房间门被敲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张女士您好,我是北辰律所的,这是您先生委托的离婚协议。”
她的脸一点一点的垮掉了。
01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敢离婚。
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忍忍吧,好歹是个完整的家。”
“你媳妇刚做完手术,这时候你提离婚,外头人怎么看你?”
我没说话。
她接着念叨。
“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别折腾了,行不行?”
电话挂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十分钟呆。
手术第三天。
宋薇的手术。
说起来,所有人都觉得她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给一个“朋友的母亲”捐了骨髓。
配型成功,概率极低,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我当时也觉得了不起。
真的。
签字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替她骄傲。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七个小时。
她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我握着她的手,她没什么力气,眼皮动了动。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善举。
直到第五天。
术后第五天,我从家里熬了粥送过去。
砂锅粥,用的是她喜欢的那种瘦肉皮蛋粥,熬了一早上。
我端着保温桶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
没关。
她靠在床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脸。
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是个男人。
我看不太清长相,但听得见声音。
“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饭。”
那男人的声音带着笑,那种小心翼翼又讨好的语气。
宋薇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
那个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
温柔,放松,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我跟她结婚四年,没见过这个表情。
从来没有。
对着我的时候,她笑得客气,像对同事。
对着屏幕里那个男人,她笑得像个刚恋爱的姑娘。
我在门口站了十秒。
她没发现我。
我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管发白,脚步声闷在胶皮地板上。
到了护士站旁边的水池,我停下来。
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把粥倒了进去。
粥很稠,流得慢,我用勺子搅了搅,全部刮干净,冲水冲走。
保温桶洗干净,拧好盖子,拎着出了医院。
开车的时候我没回家。
去了北辰律师事务所。
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
“没有。离婚,能接吗?”
“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十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出来。
“周先生是吗?我姓方,婚姻家事这块我负责。”
“坐下说。”
我坐下来,把情况讲了一遍。
方律师听完,问了三个问题。
“房子谁的名字?”
“我的。婚前全款买的。”
“有没有婚内共同债务?”
“没有。”
“对方有没有转移财产的可能?”
“她卡里没多少钱。”
方律师点了点头,打开电脑,开始起草。
“协议今晚能出来,明天一早我可以上门送达。”
“去医院送。她还在住院。”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
“确定?”
“确定。”
我签了委托书,付了费用,出了律所的门。
车里坐了一会儿。
把宋薇的微信点开,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三个月,她跟我的对话翻到底也就那几句。
“今晚不回来吃饭。”
“嗯。”
“这个月信用卡你还一下。”
“好。”
我退出对话框,点开她的朋友圈。
上周她发了一条。
“做了一个决定,希望一切顺利。”
底下一堆点赞和评论。
“薇姐好勇敢。”
“大爱无疆。”
“薇薇是我认识的最善良的人。”
我翻到评论区的第二页,看到一个头像。
陆征。
就是视频那头的那个人。
他的评论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宋薇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回了家。
到家以后,我把她的东西看了一圈。
衣柜里她那边的衣服还挂着。
洗手台上她的化妆品还摆着。
客厅茶几上有一本她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和几行字。
那是她的手账。
我没翻。
不用翻。
该知道的已经够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没去医院,没熬粥,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七点半,手机响了。
宋薇打来的。
第一声我没接。
第二声也没接。
第三声,她发了条消息。
“周哲,你在哪?早上的粥呢?”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八点四十,方律师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先生,我已经到医院了,几号病房?”
“住院部三楼,312。”
“好的,马上过去。”
我端着碗坐在饭桌前,吃面。
脑子里想着方律师推门进去的画面。
不用想太多,协议写得清楚。
房子是我的,婚前全款,房产证只有我名字。
车是我的,婚前买的。
存款各自归各自。
没有孩子。
没什么可争的。
干干净净。
八点五十二分,方律师来了电话。
“周先生,协议已经送到了。”
“她什么反应?”
“先是以为我走错了病房。”
“然后呢?”
“看到您的名字之后,愣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把协议翻了一遍,没说话。”
“她签了吗?”
“没有。她说要跟您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告诉她,签字就行。”
“好的,我转达。”
挂了电话。
面已经凉了,我把剩下的吃完,洗了碗。
九点二十,电话开始密集起来。
第一个,宋薇打的。
没接。
第二个,还是宋薇。
没接。
第三个,我妈。
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疯了?!”
她开口就是这句。
“你给薇薇送了离婚协议?她手术还没恢复!你是人吗?”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现在给我去医院把那个东西收回来!”
“收不回来。”
“周哲!”
“妈,她跟别的男人视频通话,当着我的面,门都不关。那个笑,你应该看一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男人?”
“她捐骨髓给谁了,你知道吗?”
“不是她朋友的妈吗?”
“那个'朋友',是个男的。”
又是一阵安静。
“你……你确定?”
“视频我看到了,朋友圈评论我也看到了。那个男人说'等你回来',她回了笑脸。”
我妈没再说话。
过了十几秒,她的声音变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办了。”
挂了电话。
第四个来电,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周哲?我是薇薇她妈。”
声音尖,带着火。
“阿姨。”
“你什么意思?我女儿刚做完手术,救了一条人命,你就给她送离婚协议?”
“阿姨,您女儿救的那条人命,是个男人的妈。那个男人跟您女儿关系不一般。”
“胡说八道!我女儿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那您知道她术后第五天,跟那个男人视频通话,笑得跟谈恋爱一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年轻人聊两句天就是谈恋爱了?你心眼也太小了吧?”
“阿姨,那个男人说'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饭',您觉得这叫聊两句天?”
“请吃饭怎么了?人家感恩!人家感谢我女儿救了他妈!”
“行。那'等你回来'四个字,您帮我解释一下?”
丈母娘没接这句话。
停了两秒,换了个腔调。
“周哲,我把话放这儿。我女儿嫁给你四年,没享过一天福。你那套破房子还是老小区,连个车位都没有。我女儿跟你过的什么日子?现在她做了好事,你反倒闹离婚?”
“阿姨,那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全款又怎样?结婚四年就不算共同财产了?”
“法律上不算。您可以去问问律师。”
“你——”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您让她签字就行。”
我把电话挂了。
丈母娘连打了三个回来,我全部挂掉,拉了黑名单。
十点钟,家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纪录片,声音模糊的。
茶几上那本宋薇的手账还在。
我伸手拿过来,翻到了中间。
某一页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C说,等这件事过了,他带我去大理。”
C。
陆征的名字拼音开头。
我合上手账,放回原处。
不需要更多了。
03
下午两点,方律师又来了电话。
“周先生,张女士那边找了个律师朋友帮她看了协议。”
“什么意见?”
“对方说协议没什么问题,但张女士现在的态度是不签。她说要当面跟您谈。”
“我没什么好谈的。”
“明白。还有个情况,她母亲下午去了一趟医院,情绪比较激动,在病房里闹了一阵子,护士过来劝了几次。”
“跟我没关系。”
“还有,张女士母亲说要来找您。我建议您注意一下,别在没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单独沟通。”
“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
不是收拾宋薇的。
是收拾我的。
把我的证件、银行卡、房产证原件,全部装进一个袋子里,锁进了车后备箱。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下午四点半,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
宋薇她妈,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爸。
以前过年见过,没什么交情。
门铃又响了三声,接着变成了拍门。
“周哲!你给我开门!”
丈母娘的声音穿过防盗门,整栋楼估计都听得见。
“周哲!你躲什么!有种你开门说清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然后开了门。
丈母娘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她爸站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吱声。
“进来说。”
我让开身,他们进了客厅。
丈母娘四处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宋薇的东西还在不在。
“坐吧。”
我坐下了,他们没坐。
丈母娘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
“这玩意你收回去!”
“不收。”
“周哲,我女儿做了手术,身上还有伤口,你就这么对她?你良心让狗吃了?”
“阿姨,您女儿的手术我签了字,七个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术后这几天的粥也是我熬的。我对不起她什么?”
丈母娘愣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攻。
“就因为她跟人家打了个视频电话,你就要离婚?你这人也太小气了!”
“不光是视频电话。”
我拿起手账,翻到那一页。
“这是您女儿自己写的。'C说等这件事过了,他带我去大理。'这个C,姓陆。就是她捐骨髓的那个男人。”
丈母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但只变了一秒。
“这能说明什么?朋友之间约个旅游,犯法吗?”
“已婚女人,跟一个男人约旅游,您觉得没问题?”
“我觉得你在小题大做!”
她爸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行了。”
声音不大,但丈母娘还真闭了嘴。
她爸看着我。
“小周,薇薇那孩子,确实有些事做得不合适。但现在她还在恢复期,能不能……”
“叔,我理解你们的意思。但这事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了?”
“结婚四年,她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三个月前开始,她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才放下手机。我以为她在刷视频,没在意。上个月她突然说要捐骨髓,我问给谁捐,她说朋友的妈。我没多想,签了字。”
我顿了一下。
“到了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她那个'朋友',也在。就站在走廊那头,比我还着急。一个朋友,至于吗?”
她爸没说话。
“叔,我不闹,也不吵。协议上写得很公平。房子是我婚前的,车也是,其余的各归各。她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来拿,我不会扣一件。”
丈母娘又要开口,被她爸抬手拦住了。
“回去吧。”她爸对丈母娘说。
“我不——”
“回去。”
她爸拉着丈母娘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爸回了一下头。
“小周,给我两天时间。”
“叔,不是两天的事。”
“我知道。”
他们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停掉录音,存档。
手机震了一下。
宋薇的消息。
“周哲,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协议上都写了。”
“你就不能来医院当面说?”
“没这个必要。”
“周哲,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不起你?”
这条消息我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几个字。
“你自己心里清楚。”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灯是宋薇挑的,当初装修的时候,她非要那种圆盘形的吸顶灯,说好看。
我当时说行。
四年了,这个灯一直在。
人换了,灯还在。
04
宋薇出院那天是周四。
我没去接。
下午三点,门锁响了。
她有钥匙。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门开了,宋薇站在玄关。
她瘦了一圈,脸色还有些发白,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背着她那个帆布包。
身后没人。
她一个人来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动。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我们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那本手账已经被我收走了。
她看了一眼茶几,什么都没说。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粥的事,我知道了。”
她先开的口。
声音比电话里轻,带着一点哑。
“护士说你那天来过,端着保温桶,后来又走了。”
我没接话。
“周哲,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个视频。”
“嗯。”
“我想跟你解释。”
“不用。”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说吧。”
宋薇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的袖口。
“陆征,是我大学同学。毕业以后没怎么联系。去年他妈查出了病,需要骨髓移植,配型一直配不上。他在同学群里发过求助,我看到了,就去试了一下,配上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做手术。就这么简单。”
“那视频通话呢?”
她抬起头看我。
“他妈做完移植手术,恢复得不错,他打电话感谢我。你看到的就是那个电话。”
“感谢你,他说'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饭'?”
“请吃饭就是请吃饭。”
“那他朋友圈底下那四个字呢?'等你回来'。”
宋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马上答。
“那是……他打字随意,没别的意思。”
“宋薇。”
我叫了她全名。
她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从结婚以后我很少叫她全名。
“你手账上写了什么,你自己不记得了?”
她的脸色变了。
“你翻我手账了?”
“放在茶几上的,没锁,没藏。我翻开第一页都能看到。”
“那是我的私人——”
“'C说等这件事过了,他带我去大理。'这句话你怎么解释?”
她闭了嘴。
安静了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预料到的动作。
她哭了。
眼泪直接就掉下来,没有过渡,没有酝酿。
“周哲,我们结婚四年了。四年,你就因为这些就要离婚?”
“不是因为'这些'。”
“那是因为什么?”
“手术那天。”
“手术那天怎么了?”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七个小时。陆征站在走廊那头,也等了七个小时。”
她没说话。
“他给你送了花。”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宋薇的眼泪停了。
不是止住了,是僵住了。
“百合和粉玫瑰,病房床头柜上摆着的那束。卡片我没看,但护士站那边有登记,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写得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
“那是……他代表全家感谢——”
“粉玫瑰?感谢送粉玫瑰?”
她的眼泪又开始掉,这次掉得更凶。
“周哲,你非要把事情往那方面想吗?我做了一件好事,救了一条命,你就这么对我?”
“你做的好事我签了字。七个小时我等着。粥我熬了五天。你做好事,我没拦过你一句。”
我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拿'好事'当挡箭牌。”
她擦了一下脸,换了个方式。
声音突然软下来,带上了那种我很少听到的语气。
“周哲,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我看着她。
“我把陆征删了,以后不联系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着你。”
“你觉得问题只是瞒着我?”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说,我都听你的。”
“签字。”
她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协议上签字。这就是我要你做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收了。
脸上的柔软消失了,换上来的是一种我更熟悉的东西。
“周哲,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问我要怎么做,我告诉你了。”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绝不绝,不是我定义的。”
她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包。
“行。你等着。”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转身的时候扔了一句。
“这房子,四年了,我也有份。你别以为你一个人说了算。”
门被摔上了。
震得墙上的相框歪了一下。
那相框里是我们的结婚照。
我走过去,把相框取下来,打开背板,抽出照片。
看了两秒。
然后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05
宋薇走后第二天,舆论来了。
先是家族群。
我妈那边的亲戚群,有人@了我妈。
“嫂子,听说小哲要跟媳妇离婚?媳妇刚做完手术他就闹这一出?”
这不是我们家的亲戚。
是宋薇她妈在外面说的。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慌。
“你丈母娘跟人说了,说你趁薇薇住院逼她签离婚协议。现在好几个人来问我。”
“她爱说让她说。”
“可是人家问我,我怎么回?”
“不用回。”
“小哲,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丈母娘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嘴巴厉害,传出去对你名声——”
“妈,名声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以后还要——”
“妈,你就说一句话:我做错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跟别的男人暧昧,我要离婚,我做错了吗?”
“……没有。”
“那就行了。别人说什么,不用管。过两天就清楚了。”
“什么意思?”
“你等着。”
挂了电话。
中午的时候,更大的一波来了。
宋薇的闺蜜,一个叫杜娟的,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没有,开头就是——
“我必须替薇薇说两句。”
“我最好的朋友,为了救一个人的命,捐了骨髓,受了多大的罪,她老公不但不心疼,反而在她住院的时候送来了离婚协议。”
“什么样的人能干出这种事?”
“薇薇善良了一辈子,结果嫁了个白眼狼。”
“她术后那几天疼得翻不了身的时候,那个男人在干嘛?在找律师!”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做好事的人反倒被惩罚。”
底下清一色的评论。
“渣男。”
“薇薇太可怜了。”
“这种人不配当丈夫。”
“支持薇薇争取自己的权益!”
我翻了翻,有几个是我认识的人。
宋薇的同事、她的大学同学、还有几个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
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
一个都没有。
下午,一个大学同学给我发了消息。
“哲哥,你跟嫂子怎么了?朋友圈传的那个是真的?”
“你觉得呢?”
“我不好说,就是看到了问一下。”
“不用问,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他发了个“好吧”的表情包,没再说话。
晚上,我妈又打来了。
这次她在哭。
“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说了我一顿。说我管不住儿子,说你不是东西。”
“大姑听谁说的?”
“还能听谁说的?你丈母娘给你大姑打了电话,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丈母娘的路子,我猜到了。
她不跟我正面打,她打舆论战。
先把我搞臭,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等到我顶不住压力,自己收回协议。
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妈,你听我说。”
“你说。”
“这几天会很难过,但你别回应任何人。谁问你,你就说一句:'事情不是你们听到的那样。'其他的不用解释。”
“那到底是怎样的?”
“等我准备好了,所有人都会知道。”
“你到底要怎么做?”
“妈,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信。”
“那就等着。”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我想到一件事。
宋薇的手机,跟我的是同一个品牌。
当初为了方便,我们用了同一个云账号。
照片、备忘录、自动同步。
我从来没翻过她的东西。
但她似乎忘了这件事。
我打开电脑上的云端网页,输入账号密码。
同步列表弹出来了。
照片、备忘录、还有浏览器书签。
我没去看照片,直接点开了备忘录。
第一条是她记的购物清单。
第二条是个地址,大理的一家民宿。
第三条,是一段对话的截图备份。
她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了备忘录里。
我点开。
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往下滚。
日期从一年前开始。
不是三个月。
是整整一年。
06
聊天记录从去年三月开始。
第一条是陆征发的。
“薇薇,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宋薇回的:“还好,你怎么突然找我?”
“看到你朋友圈了,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大学那会儿,你总坐第一排。”
“你还记得?”
“一直记得。”
我往下翻。
前三个月的对话还算正常,聊大学、聊近况、聊各自的生活。
宋薇提过我。
“我老公挺好的,就是闷。”
陆征回的是:“闷的男人不懂你。”
从第四个月开始,频率变了。
每天都有消息,早上有晚上也有。
陆征开始发一些带暗示的话。
“你今天穿的那件衣服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什么?”
“你朋友圈发的。”
“你天天看我朋友圈?”
“天天。”
五个月的时候,陆征给宋薇转了一笔钱。
1688块。
宋薇说不用。
陆征说:“你生日,必须收。”
宋薇收了。
回了一句:“谢谢,很开心。”
我查了一下日历。
那天是宋薇的生日。
去年她生日那天,我在家做了一桌菜。
她回来吃了几口,说太累了,早早进了房间。
我当时以为她是真累了。
六个月的时候,对话的温度彻底变了。
陆征:“有时候觉得,当初应该跟你表白。”
宋薇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一个“嗯”字。
没拒绝,没追问,没生气。
就是一个“嗯”。
七个月的时候,陆征的妈查出了病。
他在对话里跟宋薇说了这件事。
宋薇说:“需要帮忙你说。”
陆征说:“配型一直配不上,医生说很难。”
三天后,宋薇说:“我去查了,我可以去试试配型。”
陆征说:“你不用……”
宋薇说:“我想帮你。”
陆征说:“薇薇。”
宋薇说:“别说了,我去。”
配型成功的那天,陆征发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感谢、感动、不知道怎么回报。
最后一句是:“这辈子欠你一个最大的人情。”
宋薇回的是:“不算人情。”
陆征说:“那算什么?”
宋薇说:“算我愿意。”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算我愿意。
她捐骨髓,不是因为善良。
不是因为配型成功的巧合。
是因为她“愿意”。
为一个暧昧了七个月的男人,她愿意。
我继续往下翻。
手术前一个月,对话越来越频繁。
陆征开始提未来的事。
“等我妈好了,我请你吃饭。”
“等你恢复了,我带你去大理。”
“薇薇,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薇说:“别想那么多,把你妈的事弄好。”
但在另一段对话里,宋薇问了一句。
“你妈的事过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陆征说:“看你。”
宋薇说:“看我什么?”
陆征说:“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他在等她离婚。
她也知道他在等。
但两个人都不说破。
所有的话都隐在暗处,用“感恩”“帮忙”“人情”来包装。
真正的意思埋在每一个字的缝隙里。
我翻到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手术后第四天,也就是我看到视频通话的前一天。
陆征发的:“明天想看看你,视频行吗?”
宋薇回的:“好。几点?”
“上午十点?”
“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就是我端着粥站在门口的时候。
我关掉云端页面,靠在椅背上。
现在手里的东西足够了。
聊天记录、手账、花的登记、转账记录。
一整年的暧昧,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朋友感恩。
是蓄谋已久。
还有一件事。
翻记录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段对话。
时间是手术前两周。
宋薇说:“我妈知道你了。”
陆征说:“她什么态度?”
宋薇说:“她说你条件不错。”
陆征说:“那她同意吗?”
宋薇说:“她说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说。”
“这边的事”。
指的是我。
丈母娘早就知道。
不是不知情的母亲,是帮女儿策划的同盟。
我拿起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协议内容要改一下。”
方律师很快回了。
“怎么改?”
“之前写的太客气了。”
“您的意思是?”
“精神损害赔偿,加上去。”
“有证据吗?”
“明天来我这儿,我给你看。”
“好的,明天上午我过去。”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水的时候,看到冰箱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条。
宋薇的字。
“牛奶快没了,记得买。”
我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那个垃圾桶里,还躺着那张对折的结婚照。
07
方律师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
我把电脑打开,云端页面还留着。
他坐在我旁边,从头翻到尾。
翻了大概二十分钟。
中间他停了两次,一次是在“算我愿意”那句话上,一次是在丈母娘知情的那段对话上。
看完以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
“周先生,这些记录能导出吗?”
“能。截图和原始数据都能导。”
“建议您现在就做备份。云端数据对方随时可能删除。”
“已经备了。昨晚导出了三份,U盘一份,邮箱一份,打印了一份纸质的。”
方律师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如果上了法庭,对方基本没有任何还手余地。一年的持续暧昧关系、婚内接受异性转账、配偶知情的情况下母亲参与隐瞒。精神损害赔偿完全站得住。”
“能赔多少?”
“这个要看法院判,但有这些证据,诉求合理的话,几万块是有的。”
“不多。”
“确实不多。但重点不在钱。重点是法律上认定了她的过错,后续的财产分割会对您非常有利。”
“好。协议改完发我。”
“今天下午给您。”
方律师走了以后,我坐在电脑前想了一会儿。
朋友圈那篇长文还挂着。
杜娟发的那篇。
底下已经两百多条评论了,全是骂我的。
我没打算在朋友圈跟人打口水仗。
没意义。
我打开微信,找到杜娟的号。
我跟她不熟,但微信里有她,是之前一次聚餐加的。
我没发文字。
直接发了九张截图。
聊天记录的关键部分,从“一直记得”到“算我愿意”,从“她说你条件不错”到“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说”。
最后附了一句话。
“杜姐,你说的那篇文章,建议你看完这些再决定删不删。”
发完,放下手机。
去厨房做了碗面,吃完,洗碗。
手机震了三次,没看。
等我擦干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的时候,杜娟回了。
第一条:“这是真的?”
第二条:“什么时候的事?”
第三条:“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回了一句:“你看日期。”
然后没再说话。
下午一点,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杜娟那篇长文不见了。
删了。
下午三点,杜娟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只有两行字。
“之前发的那条内容,因为不了解完整情况,存在偏差。在此向相关当事人道歉。具体的事,当事人自己清楚。”
底下一堆人问怎么回事。
杜娟没回任何一条。
这条朋友圈一出来,风向变了。
之前骂我的那些人,开始私信杜娟问到底什么情况。
杜娟不说,但她删文、道歉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大的信号。
意思很明确:事情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下午五点,我妈来了电话。
“小哲,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她之前不了解情况,不该说那些话。她说有人跟她讲了一些事,问我是不是真的。”
“谁跟她讲的?”
“她没说。”
不用猜了。
杜娟的朋友圈一删,消息就开始传了。
圈子不大,一个下午足够传遍。
“妈,你不用管。”
“小哲,你到底手里有什么?”
“她跟那个男人聊了一年。不是三个月,是整整一年。她妈也知道。”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你怎么不早说?”
“没准备好的事不说。”
“你这孩子……”
“妈,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人问你。你就一句话:'我儿子没做错。'其他不用说。”
“好。”
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宋薇的消息来了。
“是你给杜娟看了聊天记录?”
我没回。
“周哲,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的隐私!”
我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发了出去。
“你让她发朋友圈替你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隐私?”
她没再回。
两分钟后,陆征的电话打了过来。
显示的是陌生号码,但我存过他的号。
之前在护士站登记花束的时候顺手查到的。
我接了。
“你是周哲?”
“是。”
“我是陆征。”
“我知道。”
“你把我跟薇薇的聊天记录给外人看了?”
“对。”
“你凭什么?”
“凭你跟我老婆暧昧了一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跟她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
“'等你回来'四个字是你打的,'我带你去大理'是你说的,一千六百八十八的红包是你转的。你跟我说没有?”
他不说话了。
“陆征,明天下午三点,翠湖公园南门那个茶馆。我请你喝杯茶。”
“我为什么要见你?”
“因为你不来的话,下一步这些记录不是给一个杜娟看了。”
他沉默了五秒。
“三点。”
“三点。”
我挂了电话。
08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茶馆。
角落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
三点零二分,陆征推门进来。
第一次正面看他。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戴着眼镜,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
长相普通,看着斯文。
他扫了一圈,看到我,走了过来。
坐下来,没碰茶。
“说吧,你想怎样?”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
“先喝口茶。”
他没动。
“我问你想怎样。”
“不急。先聊几个事实。”
“什么事实?”
“你跟宋薇,去年三月重新联系,到现在一年零两个月。你跟她每天聊天,送生日红包,约了去大理,手术那天你在医院等了七个小时,送了一束粉玫瑰。”
他的脸微微绷紧了。
“这些你都知道了。”
“还有一件。你跟宋薇聊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在等她跟我离婚。”
“那是她理解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承认,我跟薇薇聊得比较多。她帮了我妈一个大忙,我很感恩。但我从来没有跟她……发展到那一步。”
“哪一步?”
“你想的那一步。”
“你每天跟一个有夫之妇聊天聊一年,送红包,约旅游,送花。你管这叫感恩?”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了。
“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
“但我真的没有越线。”
“陆征,你有没有女朋友?”
这句话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我看到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回答就行。”
他不说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转过去给他看。
是他的社交账号。
他的号是私密的,朋友圈看不到。
但他女朋友的号不是。
他女朋友叫孙瑶,三天前刚发了一条动态,两个人的合照,配文是“两周年快乐”。
陆征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脸彻底白了。
“你调查我?”
“你跟我老婆暧昧一年,我查一下你的底细,不过分吧?”
“你——”
“两年了。你女朋友谈了两年,你跟宋薇暧昧了一年。也就是说,你脚踩两条船,整整一年。”
他的手攥紧了桌上的杯子。
“这事跟孙瑶没关系,你别把她扯进来。”
“我不扯她。但你要是继续装不知道,我不保证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你要挟我?”
“不是要挟。是告诉你一个现实。”
我收回手机。
“宋薇为了你,捐了骨髓,跟我闹离婚,被全世界骂。你呢?你有女朋友,谈了两年,感情稳定,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为她负责。”
他没说话。
“她以为你在等她。你在等什么?”
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
“我没让她这么做。捐骨髓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你没拒绝。”
“我妈的命——”
“你妈的命重要,你就收了。你的感情,你不想付,你就躲。从头到尾你什么都没付出,宋薇替你付了所有代价。你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跟薇薇说清楚。”
“你会跟她说什么?说你有女朋友了?说你从来没想过跟她在一起?”
他不说话了。
“你不用跟我说,你跟她说。今天之内。”
我站起来,留下茶钱,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杯子里的茶一口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当天晚上九点。
宋薇的电话打来了。
我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五秒,传来一个很轻的呼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
“他有女朋友了。”
声音发抖。
“两年了。”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跟我之间从来都是朋友关系。他感谢我帮了他妈,但别的……别的他给不了。”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周哲,我是不是很蠢?”
这句话如果放在三天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今天不会了。
“协议还没签。”
这是我唯一说的一句话。
然后挂了电话。
09
第三天,宋薇来了。
这次她没用钥匙。
按的门铃。
我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和第一次回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上次她还端着姿态。
这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进来。”
她进了客厅。
方律师已经在了,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新的协议。
她看到方律师,停了一下。
“你叫律师来了?”
“协议改过了,当面说清楚。”
她坐下来。
方律师把新的协议推过去。
“张女士,这是修改后的离婚协议。您过目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手指停住了。
“精神损害赔偿?三万?”
“根据您与第三方的持续暧昧关系,以及对婚姻忠诚义务的违反,周先生有权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她抬头看我。
“你要我赔你三万块?”
“这是法律给的权利。”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看到房产那一栏,她又停了。
“房子归你。凭什么?”
“婚前全款。”
“四年了。我住了四年,打扫了四年,这个家我也有——”
“张女士。”方律师打断了她,语气平稳。
“关于房产部分,这套房屋的购房合同签署于婚前,全款支付凭证、银行流水、房产证,全部是周先生一人的名字。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婚前个人全款购置的房产属于个人财产,不参与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宋薇的手指攥紧了协议的边角。
“那我这四年什么都没有?”
“你个人账户里的存款归你。”我开口了。
“我账户里才多少钱?”
“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把协议合上,往桌上一推。
“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
“对。我可以不签。我们上法院,让法官判。”
“可以。”
我的语气没有变化。
方律师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纸。
“张女士,如果走诉讼程序,以下材料会作为证据提交。”
他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时间跨度一年。
第二张:陆征的转账记录,1688元。
第三张:手账原文照片,“C说带我去大理。”
第四张:护士站的花束登记记录。
第五张:宋薇与陆征母亲对话截图——“她说你条件不错”“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说。”
宋薇看着桌上那一排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
“这些你都……”
“都有备份。”
方律师继续说:“如果进入诉讼程序,法院会依据过错方认定进行财产分割。根据目前的证据链,张女士被认定为过错方的概率极高。届时不仅房产与您无关,精神损害赔偿的金额也可能由法院酌定上调。”
他顿了一下。
“另外,聊天记录中涉及张女士母亲知情并参与的部分,如有必要,也可以作为辅助证据提交。”
宋薇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装的那种。
是真的在抖。
“你要把我妈也拉进来?”
“阿姨早就在里面了。”我看着她。“'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说',这句话是你转述给陆征的。你妈知道他,见过他,默许了你们的关系。”
“她是我妈,她当然站在我这边——”
“对。她站你这边。但她应该站在对的那边。”
宋薇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方律师没催她,我也没催。
安静的时候,外面有人路过楼道,脚步声闷闷的。
宋薇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接。
我瞥了一眼屏幕。
“妈”。
丈母娘打来的。
她按掉了电话。
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周哲,你就没有一点……”
她没说完。
我等了三秒,她还是没说完。
“签字吧。”
她低下头。
手放在协议上。
指尖碰到纸的时候顿了一下。
“笔呢?”
方律师递过去一支笔。
她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上停了很久。
然后落笔。
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律师收走协议,检查了签名和日期。
“手续这边我来走,双方证件和材料齐全的话,最快三个工作日。”
“证件在这儿。”我把袋子递过去。
方律师点头,收好东西,站起来。
“周先生、张女士,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有进展我会通知。”
他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宋薇。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笔还攥在手里。
“你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赢不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
她没再说话。
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
这次没摔门。
门很轻地关上了。
比上次轻得多。
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10
离婚手续还在走的第二天,丈母娘来了。
不是来我家的。
是来我住的这栋楼下面,站在单元门口喊。
下午两点,我在屋里听到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推开窗户往下看。
丈母娘站在楼下的小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涨得通红。
“周哲!你给我下来!”
旁边有两个遛弯的邻居停下来看。
“周哲!你逼我女儿签的字!你不是人!”
我关了窗。
没下去。
过了五分钟,声音更大了。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我女儿嫁的那个男人!我女儿救了一条命,他就是这么回报的!”
楼下开始有人围过来。
又过了十分钟,门铃响了。
不是丈母娘。
是隔壁402的老赵。
“兄弟,楼下那个是你丈母娘?”
“对。”
“要不下去说两句?她在那儿喊,整栋楼都听见了。”
“不用。她喊累了就走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又过了二十分钟,丈母娘还在喊。
但声音变了,开始带哭腔。
“我女儿命苦啊!嫁了个白眼狼!老天爷不开眼啊!”
然后我听到了警笛声。
有人报了警。
不是我报的。
从窗户看下去,一辆警车停在楼下,两个民警走过去。
“大姐,有人投诉扰民,您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找我女婿,他欺负我女儿!”
“您别激动。有什么事去屋里说,别在楼下喊。”
“他不开门!他不让我进去!”
“那您可以通过正规渠道解决,在楼下喊不解决问题,而且影响其他居民。”
“什么正规渠道?他都已经逼我女儿签了离婚协议了!”
民警看了她一眼。
“离婚是双方自愿签署的,如果您女儿觉得受胁迫,可以去法院申诉。您在这里吵闹属于扰民。”
丈母娘不走。
民警没办法,把她带回了派出所。
我下了楼,开车去了派出所。
到了以后,丈母娘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你还有脸来?”
民警在旁边拦了一下。
“大姐,您先坐下。”
“同志,他就是我女婿!他逼我女儿——”
“大姐,你先听我说。”做笔录的民警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这位周先生有没有对您女儿使用暴力?”
“没有,但是——”
“有没有威胁?”
“他威胁我女儿不签字就上法院!”
“走法律程序是公民的权利,不构成威胁。”
丈母娘的声音卡了一下。
民警看了看我。
“周先生,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我跟她女儿已经协议离婚了,手续正在办。今天她来我住的地方楼下叫骂,我没下去,也没有跟她发生任何接触。”
民警点了点头,转向丈母娘。
“大姐,事情就是这样。您的女儿和女婿之间的离婚事宜,属于民事范畴。您要是有异议,可以让您女儿通过律师来处理。在人家楼下叫喊、扰民,这个我们得按规定处理。”
“处理我?我是受害者家属!”
“您先签个保证书,保证不再去扰民。签了就可以走。不签的话,得留到调解完。”
丈母娘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最后还是签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丈母娘在门口堵我。
“周哲,你会遭报应的。”
“阿姨,报应这种话,您先想想该落在谁头上。”
“你什么意思?”
“您女儿跟陆征的事,您早就知道。您不但不拦着,还跟陆征吃过饭,还说他'条件不错'。”
丈母娘的表情僵住了。
“您女儿走到今天这步,您功不可没。”
“你胡说!”
“记录都在。您想看,我可以打印一份给您。”
她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我转身上了车。
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派出所门口,一动不动。
当天晚上,岳父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疲惫。
“小周,她妈的事,我道歉。”
“叔,不用。”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她不该去你楼下闹。”
“过去了。”
沉默了几秒。
“小周,有些事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今天晚上她妈回来以后,我逼她说了实话。”
他停了一下。
“薇薇跟那个男的来往,她妈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妈……她妈觉得那个男人条件比你好,单位比你好,收入也比你高。她一直觉得薇薇嫁给你委屈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当初结婚的时候,她妈让你在房产证上加薇薇的名字,你没同意。她记了好几年。这次薇薇跟那个男人走近了,她妈不但没拦,还推了一把。”
“叔,这些我都猜到了。”
“我知道。你这孩子,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是我没管好这个家。”
“叔,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要是早发现,早拦着,薇薇不会走到这步。”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小周,对不起。”
挂了电话。
这是整件事里,唯一一句让我觉得有温度的话。
但温度归温度,该办的事还得办。
11
离婚手续办下来那天是个周二。
方律师在电话里通知我的。
“周先生,证已经出了,您方便的话来所里取一下。”
“好。”
我去了律所,拿了离婚证。
绿色的小本。
翻开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走了。
同一天,另外一件事也有了结果。
陆征那边。
这件事我不是当事人,但消息传到了我这儿。
是杜娟告诉我的。
对,就是那个发朋友圈后来又删掉的杜娟。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周哲,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陆征的女朋友找了薇薇。”
“什么时候?”
“就昨天。”
杜娟把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陆征那天从茶馆回去以后,做了一件蠢事。
他想把手机里跟宋薇的所有聊天记录都删掉。
删的时候,他女朋友孙瑶就在旁边。
孙瑶看到他在频繁删东西,问了一句。
“你删什么呢?”
陆征说没什么。
孙瑶没信。
晚上等陆征睡了以后,孙瑶拿了他的手机,翻了回收站。
微信的聊天记录删了,但他忘了删云端的备份。
跟宋薇一样,他也用的同品牌手机,自动同步。
孙瑶看到了全部。
第二天一早,孙瑶没跟陆征吵。
她直接找到了宋薇。
怎么找到的我不知道,可能通过聊天记录里的信息。
杜娟说宋薇后来跟她说了当时的情况。
孙瑶敲了宋薇娘家的门。
开门的是宋薇。
她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你是宋薇?”
“你是?”
“我叫孙瑶。陆征的女朋友。谈了两年了。”
宋薇愣在门口。
“你跟我男朋友聊了一年,捐了骨髓,送了花,约了旅游。这些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
宋薇什么话都没说。
孙瑶也没进门。
她就站在走廊里,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钉在那儿。
“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为了一个根本没打算要你的男人,搭上了自己的婚姻、搭上了自己的身体、搭上了自己的名声。你觉得值吗?”
宋薇没回答。
孙瑶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陆征的手机就被拉黑了。
孙瑶把两年的东西从他那儿搬走了,分手没带一点拖泥带水。
陆征找宋薇。
宋薇没接他电话。
他发消息:“薇薇,孙瑶来找你了?”
没人回。
他又发:“对不起,我不该连累你。”
还是没人回。
最后他发了一条:“我妈的病最近又反复了,你能不能……”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宋薇拉黑了他。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陆征需要的不是她这个人。
是她的骨髓,是她的付出,是她的“愿意”。
而他给回去的,只有几句暧昧的话和一束粉玫瑰。
杜娟说宋薇那天在家里哭了一下午。
丈母娘在旁边坐着,也不敢说话了。
因为岳父前一天晚上跟丈母娘大吵了一架。
岳父摔了杯子,说了一句话。
“是你把女儿推进火坑的。”
丈母娘当时就哑了。
她一辈子嘴硬,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
但这一次,她无话可说。
因为从头到尾的每一步,她都有份。
默许暧昧、怂恿离婚、发动舆论、闹到派出所。
每一步都是她推的。
结果呢?
女儿丢了婚姻,丢了名声,丢了骨髓,连那个男人也丢了。
什么都没剩下。
宋薇后来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很长,几百个字。
大意是她想通了很多事,觉得对不起我,当初不该走到这一步。
她说她知道陆征从来没有真心过,她说她被自己骗了。
她说如果时间能回去,她不会做那些事。
最后一句是:“周哲,谢谢你这四年。”
我看完了。
一个字没回。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没有必要了。
该说的在协议上说完了。
该做的在签字那一刻做完了。
剩下的,是各自的路。
12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个周末,我收拾了屋子。
不是大扫除那种收拾。
是清理痕迹。
衣柜里宋薇那边的衣服,全部装进了两个大箱子,放在门口。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的东西打包好了,明天之前来拿,过时间我放物业。”
她回了个“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来了。
来的时候带了她爸的车。
岳父在楼下等着,没上来。
她一个人上楼,搬了两趟。
第一趟搬走了两个箱子。
第二趟拿了洗手台上的化妆品和几本书。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客厅。
“灯还在。”
她说的是那盏吸顶灯,当初她挑的。
“灯归房子。”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去厨房喝了杯水。
窗外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响了一下,开走了。
我把钥匙锁上,打开手机,在物业群里发了条消息。
“402住户周哲,麻烦更换一下门锁密码。”
物业回了个“好的”。
下午,我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下。
沙发上的靠垫换了。
茶几上的东西清空了。
冰箱上的便签全部撕掉了。
墙上挂相框的地方空了一块,钉子还在。
我把钉子拔了,墙面上留了个小孔。
没补。
无所谓。
晚上做了顿饭。
一个人的量,一荤一素一碗饭。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
她没再说别的。
过了几秒,加了一句。
“明天来家里吃饭。”
“好。”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手机里跟宋薇的对话框还在,但再也没有新消息。
我没删。
也没置顶。
它就躺在列表的最底下,慢慢被别的对话盖过去。
方律师后来打过一次电话,说赔偿款已经到账了。
三万块,打到了我的卡上。
不多。
但这钱不是钱的问题。
是一个结果。
一个月后。
周六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
推着购物车在调料区挑酱油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人。
很瘦。
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外套,头发剪短了,素着脸。
宋薇。
她也在买东西。
推着一个小推车,车里放着几袋速冻饺子和一盒牛奶。
她没看到我。
低着头在看手机,像是在核对什么清单。
我站在货架旁边,离她大概三米远。
看了几秒。
她比一个月前又瘦了。
脸上的气色不好,眼睛下面有青。
一个人。
身边没人。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我。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慌张。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来了又走了。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了一下。
然后我推着车转进了下一排货架。
没回头。
结账的时候,我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另一个收银台排队。
一个人排着,推车里就那几样东西。
我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天还亮着。
初秋的傍晚,风刚刚开始转凉。
路边有个小孩在骑车,他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我提着东西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放好。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发动之前,在方向盘上坐了几秒。
没想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
四年了。
从认识到结婚,从结婚到陌生,从陌生到彻底的分开。
四年,说长不长。
但够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
也够一个人看清自己。
我发动了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超市的门。
宋薇拎着袋子走出来,站在门口。
她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
像是在想往哪边走。
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打了一下方向灯,汇入车流。
路上车不多。
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
我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烧烤摊的烟火气。
挺好。
一个人,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