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做离婚律师时,程越笑着问我:
「以后谁敢嫁你?真闹到离婚,不得被你扒层皮?」
我说,那就娶个同行,都忙得不着家,哪还有工夫离婚。
后来,我真的和宋知予结了婚。
算一算,婚后完整待在一起的日子,还凑不满一个月。
程越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我陪他买了件新衬衫。
深蓝色,牛仔布,是我送他的离婚礼。
我说,往前走,别再跟错的人耗着。
他拍着我的肩,说这辈子最没白交的,就是我这个朋友。
出差提前结束,我拖着箱子回小区,看见楼下晾着一件同款衬衫。
我拿出手机,想拍给程越,问他碰见跟自己品位一样的人没有。
照片还没发,楼下的陈阿姨叫住我。
「陆律师,这件还不收?昨天是你太太亲手洗了挂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没动。
旁边树后传来程越的声音。
「行舟不是晚上才回来?这衣服让他看见,不好解释吧。」
宋知予替他拉好外套,声音很轻。
「他飞机还没落地,我一会儿就收。」
「你先把衣服穿好,别再着凉。」
去年冬天,我说手冷,想往她口袋里放。
她把手抽出来,笑我,谁让你出门不戴手套,冻一次才记得。
我收起那件衬衫,朝他们走过去。
1
宋知予先看见了我。
她刚才替程越拢外套的手一顿,接着就来拿我手里的衬衫。
我没有松开。
程越往旁边让了半步,叫我的名字。
「行舟,你别想多。我前妻这阵子总缠着我,半夜也往我住处跑,我实在没地方去。」
「昨晚弄湿了衣服,知予怕我感冒,才替我洗了。」
程越伸手来拿的,是我送他的那件衬衫。
他往上抬手,外套袖口翻开,露出内衬上的一个「舟」字。
那件灰色飞行夹克,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结婚第一年,我送宋知予的生日礼物。
她总说这件夹克开车穿着舒服,春秋天常带在车上。
第一次穿去开庭回来,她举着判决书,笑着让我给她照相。
照片刚拍完,她就过来抱住我,半天不肯松手。
「陆先生选的衣服,今天也跟着赢了一场。」
程越很快把袖口往里塞。
我看向宋知予。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让他从衣柜找件外套,没想到他会拿这一件。」
「所以,他昨晚进过我们的卧室?」
她没有回答。
我把衬衫往她怀里一放。
程越下意识站到她面前,宋知予一把将他往后拉,自己挡在我们中间。
「行舟,有什么跟我说,别冲他。」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甚至没有碰到他。
她已经把人护好了。
她像也察觉这句话太重,回过身,伸手想牵我。
「刚下飞机,先上楼歇歇,好不好?」
我把手让开了。
程越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下来。
「我回去吧,你们别再为了我吵。行舟对我够好了,我不想让他难受。」
宋知予的手还悬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我先送他。他一个人回去,再撞见何青怎么办?」
我看见她重新拿起车钥匙。
「宋知予,你走了,我们就离婚。」
她停了一下。
程越在旁边轻轻咳了两声。
她闭了闭眼,说让我别用离婚吓她,送到就回来。
我喉咙里那句,能不能别走,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连这个时候,我都还想再留她一次。
我拖着行李上楼。
刚到门口,送东西的小哥叫住了我。
「陆先生?宋女士送去保养的婚戒到了。」
我接过盒子,打开。
戒面擦得很干净,内圈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宋知予每年都会送去保养。
结婚那天她说,这是以后每年都要做的事。
我问,戴着又不会坏,何必年年折腾。
她握着我的手,把戒指推到指根,笑着说,怕麻烦还结什么婚。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她会这样握我一辈子。
我用指腹擦了一下戒面。
小哥低头在袋子里找,忽然又递来一个药房纸袋。
「这个也是同一个人下的单,一起送来了。」
小票上写着,加急。
我看清药盒上的字,手慢慢停住。
紧急避孕药。
一只手托着婚戒,一只手拿着药,我在自己家门口站了很久。
盒子里的戒指很亮。
可我突然不敢再戴了。
2
小哥手机响起来。
接完,他有些为难地告诉我,宋女士刚刚改了收货地址。
我把戒指和药都放回袋里,递给他。
「那就一起送过去吧。」
门关上,我没有换鞋,又拿着钥匙下了楼。
物业的人认得我,听我问起程越,先在柜子里翻了一下。
「宋律师给他办过长期访客,说是朋友,过来借住一阵。」
一张备案表推到面前。
房号是我家的,业主签名是宋知予。
日期停在去年冬天。
后面还有几次到访登记,一周前,半个月前,三个月前。
登记写的都是我家的房号,恰好是我出差的那些日子。
我记得那天。
我在律所烧到快四十度,趴在沙发上,打电话让她接一下。
她说客户还没谈完,问我能不能自己叫辆车。
她没来接我,却替程越填好了这张借住表。
我扶着桌边,低头看她写得熟悉的那几个字。
「这张,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工作人员点头,问还需要什么。
「把他的通行停掉。」
对方愣了一下,看了眼表格,终于把纸收回去。
我拿着复印件回家,进门后才把鞋脱了。
纸放在桌上,钥匙放在纸边。
我把脸埋进手里,哭出了声。
以前替当事人整理离婚材料,我也见过他们拿着证据不肯松手的样子。
明明都知道了,还要问一遍,会不会是弄错。
现在轮到自己,我连那个错都找不出来。
宋知予回来时,我刚洗完脸。
她拎着一盒我喜欢的蛋糕,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怎么还不换拖鞋?」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光着脚。
她蹲下,把拖鞋往我脚边送,手掌轻轻贴了一下我的脚踝。
「这么凉。出差这几天,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语气很轻,跟从前一样。
我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眼里有我熟悉的担心。
「昨晚是我做得不对,让他住进来,也没想过那件衣服对你意味着什么。」
「以后不会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心口一阵阵发酸。
她不是不会心疼我。
甚至还会记得我的胃,记得我回来爱吃哪家蛋糕。
我竟然还是因为这几句话,生出过一点心软。
直到她起身去给我倒水,手机上跳出一条提醒。
是程越的朋友圈。
我一直给他开着特别关注。
他离婚那阵子,我怕他扛不住,怕他有事找我,我没看见。
照片里,他举着一只手,婚戒戴在无名指上。
是我刚才递回去的那一枚。
旁边露出宋知予的手腕。
配的字是,终于有人肯陪我往前走,何青也该死心了。
下面已经有共同朋友在恭喜。
程越点了赞,没解释那是谁的戒指。
宋知予端着水过来,看见屏幕,杯子晃了一下。
「行舟,他只是借用,让何青知道他已经有人陪了。」
「我没有让他发朋友圈,我现在就叫他删。」
我把屏幕按灭,拿过行李箱。
「离婚协议我会发你,明天律所见。」
「房子、律所的合伙份额和手头的委托,都理清楚。」
她伸手压住拉杆。
「就因为一张照片,你真要走?」
手机响了,司机说已经到了北门。
宋知予先接过电话,语气很快恢复平稳。
「不好意思,我们不走了,麻烦您——」
我把手机拿回来。
「我走。师傅,等我两分钟。」
她还按着箱子,我看向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松开。
我拖着箱子进电梯,没有再等她说话。
3
第二天,我照常到了律所。
并购案的客户上午要来,资料还得最后核一遍。我跟宋知予的事,不能让别人替我们耽误。
前台唐宁看见我,起身时差点碰倒水杯。
「陆律,宋律师在您办公室。」
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带程先生来的,说他前妻又去堵他,他吓坏了。」
办公室门开着。
程越坐在我平时休息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我的毯子。
宋知予扶着他的肩,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立刻沉下来。
「陆行舟,你现在满意了?」
我停在门口。
「我满意什么?」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扔到我面前。
袖口翻出来,那个很小的「舟」字落进眼里。
「程越想来还衣服,才被何青跟到这里。」
「他跟你道歉,你不接电话。行舟,做事总得留一点余地。」
我低头看着那件夹克,拿起桌上的剪刀。
她一下站起来。
剪刀从袖口伸进去,第一剪就裁开了里面的布。
「行舟,别剪。」
我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把那截内衬剪了下来。
那个字也断了。
我把碎布放到她面前。
「我送你的衣服,为什么要让他还给我?」
宋知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走廊里忽然响起争吵。
何青冲进来,一把推开门,指着程越让他还钱。
程越看见她,立刻站到宋知予后面。
「行舟,我离婚时,那些钱不是你帮我处理的吗?」
我捏着剪刀的手慢慢收紧,又把它放回桌上。
宋知予知道不是我。
我替程越做过哪些事,哪份材料经了我的手,她全看过。
那笔钱,没有一分是我处理的。
她却没替我说话。
何青转过身,盯住我。
「是你帮他把夫妻共同财产转走的?」
宋知予往前一步,挡住她看程越的视线。
「你先别激动,行舟当时可能也是想帮朋友,他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不是故意的。
她一句话,就替我把没做过的事认下了。
何青扫掉桌上的笔筒,抓起已经分好顺序的案卷。
我伸手去拿,她猛地往后一扯。
纸页在她手里裂开,散了一地。
我做了半个月的材料,客户刚才还等着看的东西,就这样碎在脚边。
「你这种人也能当律师?」
何青的声音传到门外。
客户站在走廊里,脸色已经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准备把话说清楚,宋知予却握住我的手腕。
「先别刺激她。」
我看向她。
她的手没有松。
「客户那边,我回头解释。」
以前一起出庭,她也这样握过我的手。
那时我刚接一桩难案,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她在开庭前轻轻捏了一下,让我别怕。
现在还是她。
握着我,不让我替自己说话。
警察很快赶到,把何青带走。
宋知予出去交涉,临走前回头看程越。
「没事,等我回来。」
门外的人散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程越弯腰捡了一张纸,看了看,又放了手。
纸飘到我鞋面上。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害怕慢慢没了。
「从小就这样,老师喜欢你,我爸妈也总说,行舟怎么能做到,你怎么不学学。」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
程越被人堵在巷子里,书包扔在地上,校服上都是灰。
他攥着我的手,问怎么就没人肯拉他一把。
后来填志愿,我选了法学。
那时候真想过,至少有一天,有人再这样欺负他,我能替他说句话。
程越却笑了一下。
「你替别人办离婚,总是那么体面。」
「我就是想看看,轮到你自己,还能不能收得这么漂亮。」
我站在那堆碎纸里,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原来不是我哪里没帮到他。
他就是想看我,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程越偏过头,半天没动。
办公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4
宋知予停在门口,先看了程越的脸。
「怎么了?」
程越抹了一下嘴角,竟然没有告状。
「没事,是我对不起他。这一下,就当我还了。」
他伸手拦了宋知予一下,她后面的话停住了。
合伙人会议在下午开。
我以为她至少会在这里把钱的事说明白。
可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份已经盖了律所公章的情况说明。
上面写,我曾协助程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相关手续由我安排。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手一点点凉下去。
宋知予把笔推过来。
「所里总要先有个交代。」
「只是暂时这样说,等事情过去,我会澄清。」
我们刚创办律所那年,也有人来找过她,想往一桩案子里塞假证据。
钱开得很高,足够把我们那时的窟窿全填上。
她连着文件一起退了回去。
那天回家,她对我说,律师会输官司,不能连自己的名字也输掉。
我低头看着这张纸。
章是真的。
是我们一起刻下、她曾经反复交代不能乱用的那一枚。
我拿起来,从中间撕开。
「陆行舟!」
宋知予猛地站起,攥住我的手。
纸边在指腹上划了一下,血很快渗出来。
她看见了,力道一下松了,眼里闪过慌乱。
我却没有放开那张纸。
「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警察站在门口,说接到举报,请我配合调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我放下那支从没拿起过的笔,往外走。
宋知予又拉住了我。
「程越是你的朋友。你就忍心让他每天这样害怕?」
「现在签,我还有办法替你把事情压下去。」
5
「不需要。」
我把手抽出来,跟着警察往外走。
宋知予在身后叫我,我没有回头。
调查结束,是唐宁来接我。
她把一件外套递过来,声音很轻。
「宋律师本来要过来,程先生那边情绪不稳,就叫我先来了。」
我点点头,让她回去忙。
手机上也有宋知予发来的消息。
【我叫唐宁去接你了,回家等我。】
我站在路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叫了搬家公司。
唐宁走后,我没有立刻离开,在台阶边又站了十来分钟。
有车在门口停下,我都会抬一下头。
直到那条路又空下来,我才退出对话框,自己走下台阶。
她替所有人安排得那么好。
连我该在哪里等,都不必问我一声。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起来。
我的拖鞋还摆在最外面,鞋尖朝着门口。
宋知予每晚都会顺手摆一下,说我一回家就能踩进去,省得弯腰找。
我在门边蹲下,摸了一下鞋面,把它们也收进了箱子。
师傅问桌上的杯子要不要带。
我说,带,左边那只。
他拿起来,包进纸里。
屋里的东西一样样少下去。
等最后一箱搬下楼,我拿出手机,给宋知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先问我到家没有。
我没等她说完。
「知予,给我买盒栗子糕回来吧。」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恋爱第一年,我胃疼得走不动,她从城东跑到城西,买来我吃得下的那家栗子糕。
后来我们定过一个很傻的约定。
只要我说想吃这个,就是真的很难受,不能叫我等,也不能说晚一点。
宋知予的声音忽然有点乱。
「你等我。我现在回去,别挂电话,行舟。」
程越在旁边问她去哪儿。
她这次没有回答,电话里响起了跑动声。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关了机。
从前每次说这句话,我都会留着灯,等她回来。
今天不等了。
宋知予提着栗子糕进门时,钥匙试了两次才对上锁孔。
她进门便叫我的名字。
没人应。
餐桌上,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方案和家门钥匙整齐地放着。
我已经签好了字。
她把纸拿起来,又放下,拿出手机拨我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关机的提示。
她又拨。
还是没有人接。
客厅静得厉害,只剩冰箱的声音。
她往书房看,想起以前这个时候,我总披着那条浅灰毯子,探头问她几点睡。
第二天一早要开庭,她还熬夜,我会跟她说,再晚我可不替你泡咖啡。
她就把我的电脑合上,说陆律师也得先下班。
如今书桌空了。
钢笔、案卷夹、杯垫,一样都没留下。
她拉开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旧便签。
是她写的,说栗子糕在冰箱,胃疼别硬撑,药放在旁边。
纸边已经黄了,我却一直留着。
她捏着那张纸,没能再往里走。
手上的袋子还是热的。
那盒她终于肯马上带回来的糕,已经没有人等着吃。
她把它放下,快步进了卧室。
衣柜一半空着,只剩她自己的衣服。
她站在柜门前,眼睛慢慢红了。
直到门铃响,她才像突然醒过来,跑去开门。
「行——」
话没叫完,停住了。
门外是程越。
他还穿着那件外套,低头看了看她放在玄关的纸,又抬起眼。
「他真走了?」
宋知予没答。
程越进门,把离婚协议往边上推了一点,想给自己腾个放杯子的地方。
「他那么喜欢你,过两天就回来了。你别太当真。」
宋知予看着他推纸的那只手,伸过去,把协议拿了回来。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她低下头,才看清我连律所的份额怎样分、手头的案子怎样交,都写在了里面。
从前我替当事人做这些,总会反复核一遍。
这次轮到自己,我也没有漏掉一项。
她以前最熟悉的那一点,忽然让她害怕起来。
唐宁的消息这时到了。
说我的办公室也已经清好,所有客户资料完成交接,退伙申请已经发到合伙人邮箱。
宋知予立刻打了过去,问我人在哪儿。
唐宁说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宋知予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程越追到电梯口,问她去哪儿找。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父母那里,没有留任何酒店信息。
她知道我接过哪些难案,知道我的笔迹和开庭习惯。
可我真不想让她找到,她连我第一晚会住哪儿,都说不上来。
电梯到了,程越跟过来,低声劝她别找。
6
宋知予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真的想让他回来吗?」
程越嘴唇动了一下,刚才劝她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她按下关门键,把他留在了外面。
唐宁那晚本来要下班了。
客户来取补齐的并购案材料,她便又留了一会儿。
我临走前把被撕坏的部分重新整理,索引、备份和原件去向都标好了,没让客户多跑一趟。
宋知予推门进来时,唐宁正把最后一份材料交出去。
她先往我办公室走了两步,看见空桌子,又退回来。
「他有没有留下别的联络方式?」
唐宁摇头。
客户还没走,听见她找人,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摆到了桌上。
是那份盖了律所公章的说明。
「宋律师,材料我取到了,这件事呢?」
他指着纸上的名字。
「陆律师以后还能不能接我们的案子,你们总得说清楚。」
宋知予伸手,碰到那枚章印,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做过上面这件事。」
客户看着她。
「章不是你们所里的?」
「是。」
她把那张纸拿回自己面前。
「章是真的,这几行不是事实。陆行舟没签过,是我让人盖的。」
唐宁握着文件袋,没出声。
客户问,那为什么当时要这么写?
宋知予看了一眼已经清空的办公室,过了很久才答。
「我知道那笔钱不是他处理的。」
「我还是想让他先认下来。」
客户的脸色沉下去,把刚取的材料收回包里。
「那后面的解释,您自己给。别再让我找陆律师。」
宋知予点头,把纸收进自己的文件夹,没再叫唐宁联系我。
电话响起时,她站在桌前好一会儿才接。
她听了一会儿,抓紧手机。
「许律师,我现在过去。」
宋知予出了门,才发现自己连那份说明都攥皱了。
到了派出所,她才听见何青的新说法。
何青去律所闹,是程越让她去的。
他告诉何青,钱是我帮忙转的,找我就能追回来。把场面闹大,我越怕坏名声,越会替他收拾。
宋知予坐在那里,很久没能站起来。
从那里出来,她直接去了程越住处。
他来开门,看到她的神情,没有再问是怎么回事。
「你都知道了?」
宋知予盯着他。
「你让何青去害行舟?」
程越眼圈红了,声音却没有低下去。
「我对不起他,你又比我好到哪儿?」
「她撕东西的时候,是你按住行舟不让他说话。」
「那张盖章的说明,也是你拿给他的。我能替你盖章吗?」
宋知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下去。
程越往前一步,望着她。
「现在知道疼了,就全怪我?」
「我不想让他回来。你呢,你从前不就是仗着他舍不得你,才敢一直叫他等?」
她让他别说了。
他却笑了一下。
「宋知予,你只是没想到,这回他真不等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没有回过那间办公室,一次都没有。
过了几天,唐宁在前台看手机,忽然停住。
宋知予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的神情,脚步也停了。
「他发消息了?」
唐宁抬头,迟疑一下,还是把那条公开动态给她看。
海城。
照片里只有一杯咖啡,窗外是很远的海。
宋知予用自己的手机去看,页面空着。
她往下划了几次,还是空白。
她握住桌边,低声问唐宁,能不能替她发一句,问我住在哪里。
唐宁慢慢把手机收了回去。
「宋律师,我只知道他在海城。」
「他没说住哪儿,我也没问。」
宋知予站了几秒,点了点头。
然后拿起车钥匙,自己走了出去。
7
海城的早晨,窗外常有一层很薄的雾。
刚到时,我发过一张海边的照片,给问候的朋友报了平安,随后又把手机关了。
我醒过来,总要先找一下手机,想今天有没有庭,约没约当事人。
过一会儿才记起来,我还可以再坐一会儿。
不用先问宋知予什么时候回来。
我沿着海边散步,也会想起她。
有时是她曾经替我挡掉的一杯酒,有时是她给发烧的我换毛巾的样子。
也有她一次次压低声音,叫我先别说话的那一刻。
这些事都没有消失。
只是我终于能想完,再继续往前走。
到海城的第三天,我在常去的咖啡店坐着,看见程越站在窗外。
他瘦了些,隔着玻璃看我,没有立刻进来。
我没有起身,等他自己走到桌边。
坐下后,他先看了看窗外的海。
「你以前说过,哪天不做律师了,就来这里。」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那时我只是随口一说,宋知予坐在旁边,说太远了,再想想。
后来也没再提。
我没想到,记得这句话的人,会是程越。
他看着我,笑得有些勉强。
「我总算找到你了。」
我把面前的杯子挪开一点,没有替他接这句话。
他低头搓着手指,说自己是来道歉的。
「行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最后闹成这样。」
我还没开口,他的手机先响起来。
屏幕上是何青的名字。
程越接通,没往旁边避,反而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我跟行舟在一起。我们已经聊过了,没什么事,你别再到处找人闹。」
他看着我,接得很快。
「后面的事,他会帮忙处理。」
我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何青在那头停了一下,问,是陆律师自己说的?
程越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他的手指还压着桌边,像在等我照旧接过去。
我没有拿。
「我没有答应。」
他抬起头。
我看着手机,把话说清楚。
「何青,我没替他转移过财产,也不会再替他处理你们之间的纠纷。你要找代理人,另找别人。」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何青问程越,他又是在替谁作主,然后挂了电话。
程越伸手去按手机,没按对,屏幕暗了,又亮起来。
「你一定要当着她的面,这样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答应?」
他坐了好一会儿,声音终于低下去。
「我以为你肯让我坐下,就是愿意好好谈。」
「我没赶你,不是我同意了。」
他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提着鞋从沙滩往回走,边走边笑。
程越看了一眼,忽然说,他以为找到我的时候,我会比现在难受很多。
我点了一下头。
「你在办公室里已经见过了。」
案卷碎在我脚边,我喘不过气,又要忍着,怕当着客户的面失态。
他那天就站在那里,说想看我还能不能体面。
如今再装作不记得,也没用了。
程越抿紧了嘴,问我,是不是特别恨他。
我看着他,想起那年巷子里弄脏的校服,又看见桌上那只等我接过去的手机。
「恨不恨,都不会把这些事改回去。」
「我也不会再替你处理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再问。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
「宋知予也会找到你。她要是来了,你会跟她回去吗?」
「不会。」
门合上,风铃响了两下。
我坐回原处,把已经凉掉的咖啡喝完。
手机关了几天,我重新开机,消息接连涌进来。
都是宋知予。
有未接来电,有短信,有很长的道歉。
我没有一条条往下看。
就在我准备锁屏时,窗外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8
宋知予站在玻璃外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这里。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抬起头。
门被推开,海风先吹进来,随后才是她。
她比几天前憔悴,头发随手束着,眼底一圈很深的青。
可手上的婚戒还戴着。
戒面很亮,像是刚被反复擦过。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有回应。
她走近一步,又停下,像怕我立刻起身离开。
「行舟,我找了你很久。」
我说,嗯。
她嘴唇动了动,从包里拿出我留下的那份协议。
「我不签。」
「那就走诉讼。」
她攥着纸,手慢慢收紧。
过了一会儿,抬起那只戴戒指的手。
「我不敢摘。总觉得摘下来,你就真不会回来了。」
她低下头,眼圈红着,说自己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现在连看见我都不愿意,可我还是想来试一次。」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一直知道我在乎什么。
也知道什么时候叫我的名字,什么时候放低声音,我就会心软。
我从前确实会。
「知予,我们已经结束了。」
她摇头,动作很慢。
「你结束了。我还没有。」
「所以你想让我再从头来一次?」
她望着我,没答,眼泪却掉下来。
我想起高烧时打不通的那个电话,想起自己从警局出来,站在路边等过的那一会儿。
也想起她握住我的手,不许我替自己说话。
我把文件推回去。
「签吧。过不回去了。」
宋知予刚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喊。
「着火了!快往外走!」
烟很快涌上来,店里的人慌忙起身。
宋知予先抓住我的手腕。
「走,先出去。」
我想抽回手,说我自己能走。
她没有松,只顾着把门推开,拉我跟上出去的人。
「先下楼,别留在这里。」
烟呛进来,我眼前一阵发涩,脚绊了一下旁边的椅脚。
她伸手托住我,又往前拉了一把。
以前遇见危险,她也这样拉过我。
那一刻身体记得,比我想抽开手的念头还快。
我们到了楼梯口,头顶忽然传来断裂的声音。
宋知予抬头,猛地把我推向墙边,自己挡了过来。
玻璃和金属碎片砸下去。
她闷哼了一声,扶着墙,第一句话却还是问我伤到没有。
我看见她后背的衣服被划开,血透出来,红得很快。
喉咙忽然堵住,我半天没能说出话。
火势不大,救援很快赶到,把我们带到了楼下。
我站在医护人员旁边,看他们让她转过身处理伤口。
她却还盯着我,像怕一低头,我就会不见。
我说先处理,她才慢慢转过去。
上药时,她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低声叫我。
「律所的事,我已经整理好了。」
「我名下那一半,也给你。我退出。」
我望着她,没有动。
她的眼泪掉得很安静。
「那里有你的心血。我没有脸再替你作任何决定了。」
「行舟,你真的不会回头了,是吗?」
我看着她后背的血,看着那只还戴着婚戒的手。
她刚才是真的挡过来,没有犹豫。
我也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不会。」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9
宋知予伤好后,签了离婚协议。
文件送来那天,她坐在我对面,把每一份都摆好,没有再拖。
我看见她手上空了。
无名指留着一圈很浅的印子,戒指不在了。
她说,律所的合伙份额、房子的权益,还有后面约定的分红,都按文件给我。
除了我原来那一半,还有她自己的那一半。
我看完,问了一句,想清楚了吗?
她点头。
「是我自己的决定。」
「欠你的,也不是这些就能还清。」
我没有再劝,低头签下名字。
纸张被我压住,笔尖划过去,声音很轻。
她一直没看我签。
等我把笔放下,才开口,说以后不会再打扰。
我抬起头。
她笑了笑,很疲惫,没有再等我给她一句别的话。
后来,我回了律所。
开庭、谈案子、写材料,日子一点点忙起来。
那间被撕过案卷的办公室,我重新把书和笔放回去。
唐宁偶尔进来,带一杯水,说宋律师已经办完退伙,东西也搬走了。
我说知道了。
有几桩原先停住的合作,后来又主动联系我。
原先那桩并购案的客户,又带来了一家公司的负责人。
那位客户进门便叫我的名字,替双方作介绍,没有再问我能不能接案。
他进会议室,先看见长桌旁留着的旧座位卡,问宋律师还没到吗?
我把她的名字收起来,放进一旁的空盒子。
「这桩案子,我负责。」
他看了看手里的资料,问后面这页,是不是还得等宋律师一起签。
我没有急着接合同,先把所里已经办好的退伙确认放到桌上。
「她退出了。这桩委托的合作条件,由我来定。」
负责人读完,把资料重新理了一遍,放到我面前。
「陆律师,那咱们重新谈。您这边的意见是什么?」
我翻开准备好的方案,把需要改的地方指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很久。
初步协议签完,唐宁送客人出去,回来时给我看了之前的邮件往来。
我才知道,这家公司以前找过宋知予,连这一次的引荐,也是她先开口的。
原本属于她的顾问合作,她都交了过来。
推荐我,说明过去案卷上的误解,明确她不再挂名,也不参与我的决定。
有几封信是在她伤还没好时发的。
她没有让我知道,也没托人来问,这样做够不够。
我看完,把邮件留档,接着改完桌上的方案。
她做的事是真的。
我没有因此再给她打电话。
又过了一个月,她最后来过一次。
那天下雨,我正在核合同,唐宁进来,说宋知予在楼下,想见我。
我没有抬头,让她按平常的安排预约。
唐宁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声音低了一点。
「她说,她已经没什么理由预约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停。
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
「那就不见了。」
几分钟后,唐宁把一个薄文件袋放到桌边。
说人走了,只留下这个。
里面是最后一份份额转让的确认文件,另外夹着一张纸。
【律所是你的,我也是。】
我把纸放回去,合上袋子。
没有追下楼。
晚上收工,雨已经停了。
我一个人走到楼顶,站在栏杆旁,看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空气里有一点潮,远处车流慢慢往前挪。
我想起楼下那件曾经没晾干的衬衫,又想起当年送出去时,自己说的话。
往前走,别再跟错的人耗着。
我也该照着做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