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末世我还跑长途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09:13

天黑以后,谁敲我的车门我都不开,这条规矩刻在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内侧。是用改锥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一共七条,这是头一条。我叫谷长顺,今年四十九,跑了二十六年长途,灾变以后又跑了三年,卡友们如今不叫我老谷,叫我老北线。因为京藏这条线如今就我一个人还在跑,从南边的中转堡到北边的七号服务区。三百一十七公里,中间没有一个活人村镇。各位要问了,都啥时候了还跑啥车。我跟你们说,啥时候都得有人跑车,灾变以前车上拉的是货,如今拉的也是货药盐电池、柴油滤芯。南边的堡子有药厂没电池,北边的堡子有电厂没药。中间这段路上啥都没有,没有我这一趟一趟地跑,两头的人熬不过冬天。

先说那天夜里的敲门声。那是十月底,我拉了一车退烧药和胰岛素。要在头雪下来之前送到七号服务区,那边有十几个娃等着药救命。我在一个叫枯井梁的停车带过的夜,这地方我熟三面是山一面临路。停车带后头有个塌了半截的加油站,顶棚还能挡霜。我按老规矩把车横在入口,车头朝外,驾驶室的双层玻璃摇严实。车门从里头用铁链缠了两道,然后熄了火,摸黑吃了半块压缩饼干,裹着军大衣睡。睡到后半夜,我听见了敲门声。梆梆梆。不重,敲的是驾驶室的门,就敲在离我脑门不到两尺的地方。各位,我瞌睡一下就没了但我没动,也没出声干我们这行的头一条。夜里听见动静先装死,这是拿命换的经验。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这回顺着车门往车窗那边挪,梆梆梆敲得不紧不慢,一点都不着急,跟串门似的。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它说:「爸,开门,我冷。」各位,我这双手,二十六年方向盘磨出来的手,那一刻抖得钥匙都攥不住。那是我闺女的声音,我闺女谷雨小名小满,说话尾音往上挑,跟她妈一模一样。喊爸的时候前头总要顿半拍,这个习惯天底下只有我知道,连她妈活着的时候都没留过神。我闺女三年前就没了,灾变第七天,在城东的高架上没的,我亲眼……我没有亲眼,我找到她的时候,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就歪在高架的应急带上,车门开着安全带是解开的。人没了三年了,我把我这条老命拴在北线上,有一半是怕回家,家里一安静,我就听见那个尾音往上挑的「爸」。

可那天夜里,它就在我的车门外面,隔一层铁皮,说:「爸,开门,我冷。」

我先跟各位说说这七条规矩是咋来的,不然你们以为我冷血。灾变头一年,跑车的人还多,光北线上就有十一辆车,如今就剩我一辆那十位。有四位是翻的车,一位是叫油耗子点了天灯,剩下五位,全是夜里开的车门。头一个出事的是老猫,真名叫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二号停车带过夜。半夜听见外头有个女的哭,哭得那叫一个惨,说大哥行行好,我男人没了,带我一段。老猫心善,开了车门。第二天早上,中转堡的人路过,看见他的车好端端停着,驾驶室门虚掩着人没了。驾驶座上就留下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印到座位上,然后就断了,再没有下车的脚印。各位,这就是头一条规矩的来历,它不管是哭的还是笑的。是老人还是娃,它就知道一样,活人夜里会锁门,它专敲锁着的门。

第二条,车不停陌生停车带,只停自己趟过三次以上的地界。第三条,柴油比命金贵宁丢货,不丢油。第四条,路上见着翻倒的车,不停车救人,白天鸣笛三声,人爬得出来就救爬不出来,鸣笛走人。各位别骂我,这条规矩背后又是两条人命。

大刘和小陕西的事,就说给各位听听。前年秋天,俩人在乌鸦嘴那段路上看见一辆侧翻的皮卡,车轱辘还转着,驾驶室里有人拍玻璃。那时候天刚擦黑,按规矩就该鸣笛走人,可大刘心善,说人还拍着玻璃呢,见死不救算啥。小陕西拦他,拦不住俩人就把车停了,拿着撬棍下去了。后来咋回事,是逃回来的押车小子说的,那辆翻车的驾驶室里头,拍玻璃的「人」是拿一根铁丝吊在方向盘上的。早没气了,铁丝是从车窗缝外头牵着的,人就藏在路基下头的涵洞里,专等好心人停车。大刘让拖进涵洞的时候,还喊了一声让小陕西快跑。小陕西没跑成,押车小子把车打着了冲出去的,一条胳膊让抓掉了一块肉。各位,这就是第四条的来历,不是人心冷了,是好心在这年月的道上,是最贵的诱饵。打那以后,白天我见了翻倒的车,先鸣笛三声,能爬出来的我救,我救过七个人,里头有一个如今在中转堡跟我一块儿搭伙修车;爬不出来的。我鸣笛走人,心里头记一笔,记在本子上,那本子上如今有四十三个名字,都是我没救成的人。有人说我这是给自己找心理安慰,我说对就是安慰,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啥抓头,不然这路上跑不下去。第五条,货单上写啥就拉啥不多问,不验货。第六条,进服务区先按喇叭一长两短,里头的人回一长,才能进。第七条,也是最新的一条,是我后来自己拿改锥刻上去的,这个我放到最后再说。

这三年北线上就这么个行情。货都是两头堡子定好的,中转堡的调度老贾是我二十多年的老相识。灾变以前他是物流园的调度,如今还是干老本行,只不过电话变成了电台,运费变成了柴油。一趟北线,运费是六十升柴油加两包盐。柴油是我这条命的油车喝一半,我留一半盐是硬通货,比啥都好使。

说到中转堡,我得多说两句,不然各位不知道如今的世道是啥样。中转堡就是原来的县城汽车站,如今围墙加高了一丈,墙头上缠着铁丝网。大门口白天黑夜有人站岗,杆子上挂着一盏柴油灯。堡里如今有三千来号人,逢五逢十开集,拿东西换东西,一板鸡蛋换半升柴油。一件棉袄换五斤盐,最金贵的是三样药电池、会修东西的手艺人。老贾的调度室就在原来车站的问讯处,玻璃早没了,糊着牛皮纸,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各条线的进出记录,如今上头就剩北线还有车跑,剩下的线名都让粉笔灰糊得看不清了。集上的人都认得我,老远就打招呼,老北线回来了,这回带啥了。孩子跟在车屁股后头跑,跟灾变以前赶集看拖拉机一个样。各位,人这个东西真怪楼塌了,天塌了集还是照赶,日子还是照过。只要有一辆车还在跑,人心里头就觉着,这世界还没完。

北边的七号服务区原来是高速上的一个普通服务区,如今围了墙,收留了三百多号人,有个卫生所。就一个正经医生姓温女的,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手上的本事可了不得,阑尾炎都敢开。这一车药,就是她电台里跟老贾求的,说服务区收了一拨从雪原上下来的逃难人。十几个娃烧得跟火炭一样,再没有药,就出人命了。老贾把活派给我的时候说,老北线这趟活运费加倍,但是路书上写着。十月底前必须送到过了十月,雪一封山,你这车就是爬也爬不过去。我说行,我二十六号动身,二十九号头晌准到。

动身之前,我去了一趟我媳妇的坟。她是我闺女没了第二年走的,肝上的毛病,搁灾变以前,切片子化疗都能治搁如今。温医生隔着电台教我给她煎草药,煎了八个月,人还是走了。我在她坟前蹲了一袋烟的工夫,跟她说媳妇,我再跑一趟跑完这趟,冬天我就歇了,我天天来陪你说话。各位,我不抽烟,抽烟是闺女她妈的毛病……不对,这话我说乱了,是她妈老管着我抽烟,管了二十年,把我管得一根都抽不动了。我就蹲在那儿,把她坟头的草拔了拔,把供的那半个馍上的土掸了掸。

二十六号动身那天,天不错西北风,天蓝得跟灾变以前一样。我那辆车是台老东风,柴油的零八年上的牌,跑了快九十万公里。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可它皮实冻不坏饿不死,跟我一个脾气。车上的家当我给各位报报,副驾驶脚底下是工具箱和摇把,座椅后头是军大衣棉被、半个月的压缩饼干和一暖壶柴油炉子烧的热水。驾驶室顶上焊了行李架,捆着防滑链和备胎,车门内侧是七条规矩,遮阳板上是我闺女的发卡。如今的车没有导航了,卫星早没人维护了,跑车靠的是路书,老贾手绘的路书哪儿有桥。哪儿塌了半边,哪儿的涵洞不能钻,画得清清楚楚,翻起来跟武林秘籍似的。

头一天跑了一百八十公里,在落马坡过的夜,太平无事。落马坡的过法跟枯井梁不一样,那儿有个废了的道班房,我把车顶着墙停,晚上睡觉前要在车轮后头各垫一块石头。防溜车,再在车头五十米的地方拉一根细线,线上拴几个空罐头盒子。有啥东西碰了线,罐头盒子一响,我就知道。这些规程不是谁教的,是二十六年长途跑出来的,再加上这三年,一条一条拿别人的命校准过的。夜里罐头盒子响过一回,我抄着撬棍贴着玻璃看了半天,是一只黄羊,瘸着腿过去了。各位,如今世道变了,野兽反倒多了野猪黄羊、狼都比人多,有时候我开着车。看见一群黄羊从高速上跑过去,我都恍惚,这道到底是人修的还是它们修的。第二天晌午过了野猪岭,天就变了,铅灰色的云从北边压过来。风里头带了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地响。我心里算了算路程,当天夜里赶到枯井梁,第三天起个大早,头晌就能到七号,正好。谁知道坏就坏在这个「正好」上,老话讲人算不如天算,这话的意思是,天从来不跟你商量。

然后的事,各位都知道了,就是那个敲门声。它在外头说:「爸,开门,我冷。」我在驾驶室里头,背贴着座位,两只眼睛瞪着那扇门,整个人跟让钉住了一样。各位,我当时脑子里头过的是啥,我一点都没瞒你们,我脑子里头是闺女小时候的样子,她八岁那年冬天。我出车回来晚了,她就在院门口等我,穿着她妈做的花棉袄冻得直蹦,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爸,开门,我冷。一句话都没差。我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伸手去拽铁链了,我的手都抬起来了真的。我不骗你们抬到一半,我看见了车门内侧的刻痕。那是我自个儿刻的字,改锥刻的,刻痕里头的锈都发黑。头一条,天黑以后,谁敲门都不开。

它见我半天没动静,又敲梆梆这回敲得急了点,它说:「爸,你咋不说话,我是小满啊,你不认得我了?」各位你们听听,它连我闺女的小名都知道。我把军大衣裹紧了,贴着车门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说:「小满,爸问你,你十岁那年生日,爸给你买了啥?」外头静了一会儿说:「一辆自行车,粉色的,二六的,我骑到十五岁。」没错,一点都没错。我的心沉下去了,又往上翻,翻得我嗓子眼发苦。我又问:「你妈给你纳的鞋垫,纳的是啥花?」外头又静了一会儿,说:「并蒂莲。」各位还是对的。它啥都知道,我闺女知道的事它都知道,我闺女说话的动静它都会,可是各位我闺女这个人,没了三年了,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想她想到啥程度呢,想她想到我一听这个声音我就知道。这不是她因为她要是真的活着,她头一句话不会喊冷她会骂我,爸你咋才来。我闺女就这脾气,刀子嘴,跟她妈一个模子刻的。

闺女那天的事,我跟谁都没说过全乎的,今儿说给各位听。灾变第七天,消息乱成一锅粥,电台里天天喊让大伙待在家里别动。我闺女在城东的大学城念书,大四她们学校封得早,一开始还平安,后来城里就乱了。那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她说爸,学校组织撤了,老师带着往高速口走,说高速口有车接。我一听就炸了,我说高速口不能去,那是人挤人的地方,你找个结实的楼躲起来,爸去接你。我开着我的老东风就往城里闯,闯到城东高架底下上不去了。高架上堵死了车挨着车,一眼望不到头,车上都没人,人全跑了。我正着急,闺女电话又进来了,这回信号清楚,她说:「爸,我看到你的车了,红色的车头,我在你前头,隔七八百米,白车,我打双闪。」我抬头就看见了。远处高架上,一辆白车的双闪一闪一闪,跟喘气似的。我说闺女你别动,爸这就上来。她在电话里笑了,说:「爸,你别下车。」我说为啥。她说:「你抬头看看两边。」我一抬头,高架两边的匝道,黑压压的人群正往上涌,那不是逃难的人群。那个跑法不对各位,逃难的人跑起来是散的,他们那个跑法,是奔着人去的。我说闺女,听爸的锁车门趴下别出声,爸……爸想别的办法。她说:「嗯,我锁了。爸,你别下车,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你。那是我闺女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高架那边出了啥事,我不想说各位也别问,反正等我绕了四十里地从北口上了高架,找到那辆白车的时候车门开着。安全带是解开的,驾驶座上整整齐齐放着她的小包。包里的手机还有百分之三的电,屏保是她跟她妈的合影。车上没有人,高架两边找遍了没有人,没有血啥都没有干干净净。她就这么没了,跟她这个人一样,走都走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给人添麻烦。

这三年我总在想,她最后有没有听话,她听我的话锁了车门趴下了,然后呢。然后的事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酷刑各位,当爹的宁可想一千种坏结果,也受不了这个「不知道」。

所以那天夜里,它在我车门外头,拿我闺女的声音喊冷的时候,你们明白我心里头是啥动静了吧。它问完鞋垫,我不出声了,它也不着急,就那么隔一会儿敲两下,隔一会儿说句话,说的全是我闺女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偷穿她妈的高跟鞋摔了个嘴啃泥。说她十二岁给我写信塞我驾驶座底下,信上说爸你路上慢点开。它说得越细,我心里越冷各位,这些东西它要是从我脑子里掏走的,那它可太能耐了。可我后来想通了另一个理儿,它知道得再多,它也是知道「事」,它不知道「人」。它不知道我闺女信末还要画个猪头,不知道她管她妈叫「皇额娘」。这些它说不出来,它只会说我冷说我害怕,说爸你开门。它说的是话,不是人。

后半夜它换招了,开始哭哭得一抽一抽的,说:「爸,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让我躲起来,我没躲好。」各位就这一句,我差点就完了真的,三年来我夜里做梦都在等这句话。我闺女要是能回来,她头一句指定是这个,她就这么个人,嘴上从不服软,心里头啥都认。我的手又抬起来了,这回都碰到铁链了,冰凉的。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媳妇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的话,她说老谷闺女没了。你可不能胡思乱想,你要是也走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小满爱啃冻梨、睡觉蹬被子了。各位,就是这么一句家常话,把我的手从铁链上拽回来了。

它见软的不灵,就绕着车走。我听得出它的脚步声,从驾驶室的门,走到油箱那边。停了一阵子,我又听见油箱的盖子让拨弄的动静,哗啦哗啦。各位,我那个油箱盖是有暗锁的,锁芯我让焊死了半边,钥匙插进去得先往左别一下再往右拧,这个门道天底下就俩人知道。一个是我一个是我闺女,她十六岁那年偷开我的车出去,回来让我逮个正着,我就是那会儿教她的。它在外头拨弄了半天,没开开就又绕回驾驶室这边,贴着玻璃站住了。我闭眼不看,可我知道它就在那儿,玻璃上渐渐蒙了一层雾,那是外头有东西贴着喘气才有的雾。它贴着玻璃,用闺女的声音,很轻地说:「爸,你的白头发多了。」各位就这一句,比哭比闹都歹毒,因为它不像话了,它像人了。我把牙咬得咯咯响,在心里头一遍一遍背我的七条规矩,从头一条背到第六条背了三遍。它就停住不动了,只剩下风声在加油站的破顶棚上打着旋儿。

我对着车门,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闺女,爸不开门。你要真是小满,你就听爸说,爸给你讲讲你妈走的时候的事。」

我就贴着车门说开了,管它听不听,我说给它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我说你妈走的时候是秋天,卫生所的条件你也知道,她就念叨想吃口冻梨,那年上哪儿找冻梨去。我把罐头瓶子灌上糖水埋在雪堆里,冻了一夜,捣鼓出来一罐子冰碴子糖水梨。她吃了两口就笑,说老谷你这手艺,糊弄鬼呢。我说闺女,你妈走的时候没受罪就是瘦,瘦得我一把就能抱起来。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让我好好活着,说你爸这个人,给把车钥匙就能活。我说你妈还说了一句话,我谁都没告诉过。她说,老谷,等小满回来了,你告诉她,妈不怪她,妈就怪自己没福气看她穿婚纱。闺女,你妈不知道你没了,她一直以为你在外头活着,我不敢告诉她,我跟她说你跟着救援队去南边了,那边安全通信断了,她到死都念着你活得好好的,闺女,爸对不起你妈,爸骗了她。可是爸不后悔,爸就后悔一件事,那天在高架底下,爸不该答应你不下车,爸要是下了车爸就是爬。也能爬到你跟前要没,咱爷俩没在一块儿,也好过如今这样,爸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门外头一直没动静,不哭也不敲了。我说完了,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军大衣前襟湿了一片各位,我不嫌丢人,我这三年攒的话,那一晚上全倒出去了。倒给一扇车门外头的黑影,荒山野岭风雪半夜,说出来你们笑话,可那就是我这三年离闺女最近的一回。

中间还有一出,我得跟各位交代,不然这事不算完。约莫是四更天的时候,外头忽然换了声音,这回不是闺女了,是我媳妇。她的声音比闺女哑一点,说话前爱先叹口气,外头那个也叹气。叹得可像了它说:「老谷,我冷,你让我进去。」各位,当时我竟然笑了真的,我笑出声了。它学我闺女,我扛得住一半,它学我媳妇,我反倒一下子踏实了。为啥?因为我媳妇活着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我开夜车打瞌睡,她要是真回来了。头一句话准是骂我,老谷你个死老头子,大半夜不睡你作死呢。她不会说她冷,她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个冷字,灾变头一年冬天柴油紧。她把自己的棉被拆了给车水箱做保温套,冻得嘴唇发紫,回来还嘴硬,说她不冷。各位,这就是过日子的人才懂的关节,外头那个东西。它学得出声音,学得出旧事,它学不出一个人嘴硬的样子。我就隔着车门跟它说:「你要真是我媳妇,你骂我一句听听。」外头静了半晌,又用我媳妇的声音说:「老谷,你瘦了。」我说:「不对,重来,我媳妇不说这个。」它就不言语了。打那以后,它再没换过声音,换回来闺女的声音也不哭了,就那么安静了一阵子。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又有了动静,这回不是敲了。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响,跟有人把啥东西搁在了我车门的踏板上的动静。再往后,就彻底安静了。

我在驾驶室里坐到天大亮,太阳都照进停车带了,我才把铁链解了,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外面啥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可踏板上。放着一枚发卡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钢丝发卡,掰开的地方缠着一小截红绳。各位,这个发卡我认得,是我闺女高三那年我跑车路过县城给她买的。一块钱俩她嫌土不戴,后来红绳断了,她缠了截新的上去就戴上了,一直戴到大学。我捏着那个发卡,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发卡收进了贴身的口袋,扣好了扣子,打着了车。七号服务区的娃们还等着药呢,日子还得过,车还得往前开,这就是活人的规矩。

二十九号上午十点四十,我的车进了七号服务区,鸣笛一长两短,墙里头回了一长,大门开了。温医生带着人在药库门口等着,她四十来岁,白大褂外头套着军大衣。冻得直跺脚,看见我的车头拐进来,她比看见亲爹还亲。卸药的时候她挨着箱子点数,退烧的消炎的,胰岛素要先进冰箱。她一边点一边跟我说老北线,你再晚来两天,我就得给娃们灌草药汤子了。卸完药,她留我吃饭大锅菜,土豆炖白菜,里头有午餐肉,过年一样的伙食。吃饭的时候她看出来我不对劲,说我脸色难看,是不是路上出事了。各位,规矩第五条,货单上写啥拉啥不多问,可这条管的是货,管不了人心里的事。我就把那晚的事跟她说了,说完她半天没言语。最后跟我说:「谷师傅,服务区收治过几个这样的,半夜有东西用亲人的声音叫人开门。我们这儿有个后生开了门,人就疯了,见谁都喊他弟的名。你没开,你是对的,可是对,不代表不难受。」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板安定的药片给我,让我收着,说睡不着的夜里含半片。我说我不吃这个,我夜里还得听动静呢。她就把药收回去,换了两贴膏药给我,说那就贴贴腰吧,老开车的人腰都不好。各位,你们听听这年头,好医生连膏药都给得比别人实在。

那天在服务区,我还看了那些娃一眼。不是我非要看的,是温医生领我去的,她说你跑这一趟,得让你看看你拉的是啥。卫生所的病房是两间打通的库房,里头十几张小床,烧退下来的娃们歪在床上,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俩歪歪扭扭的小辫,正拿蜡笔在药盒子的背面画画,画了一个方方的东西涂成红色,四个黑圆圈。我问她画的啥,她说画的是送药的车,红色的大车。我说丫头,车头上还有两个字你咋没画。她问啥字,我说东风。她就一笔一画在车头那儿添了两笔,虽然画的哪是字,就是俩疙瘩。各位,我那个贴身口袋里的发卡,那一刻烫得很。我把闺女的事在服务区烂在了肚子里,可我把那幅画……那个药盒子,小丫头把它送给我了,如今也收在遮阳板上,跟发卡别在一处,红的配红的,还挺齐整。

回程的路上,我在枯井梁又停了一回,这回是白天,大太阳底下。我下了车,围着车转了一圈,看了看车门踏板,昨晚放发卡的地方空空如也,雪化了,啥痕迹都没留下。我把改锥从工具箱里翻出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在车门内侧。挨着前六条规矩,一个字一个字,刻上了第七条。前六条都是防外头的,唯独这一条,是管里头的。刻完了,我用袖子把铁屑擦掉,各位,那条规矩是这么写的——

想谁了,白天想。

回到中转堡交了差,歇了三天,我才去我媳妇坟上。我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说到发卡的时候,我从贴身口袋里把它掏出来。搁在手心里给她看,我说:「媳妇,你看,闺女的东西,咱闺女还给咱捎东西了。」风把坟头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我就当她点头了。我又说:「你别怪我瞒着你,你也别怪我那天夜里没开门,我要是开了门,如今坟前头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闺女的东西也没人收了。」我在那儿坐了半晌,临走的时候把那半个供馍换成了新蒸的,我跟她说:「冬天我歇车,天天来,到时候跟你说说集上的行情,如今的鸡蛋贵得邪乎。」

如今又过了一年,北线还是我一个人跑,老东风还是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中转堡的老贾问过我,说老北线枯井梁那档子事之后,你咋还敢走那条道,绕落马坡不行吗。我说不绕,那条道快四十里,省下来的油够服务区多烧半个月暖气。其实这不是真话,真话是,闺女的发卡如今在我驾驶室的遮阳板上别着。红绳朝外。我每回路过枯井梁,都放慢车速,按一声喇叭。不是给那个东西听的,是给我闺女听的,告诉她,爸又出车了,爸挺好的,爸想你了。白天想的,没坏规矩。

对了,老贾后来也听说了枯井梁的事,要给我调线,说南线缺人,路平,离闺女那高架也远。我没让。我说老贾,我在北线上有俩钉着呢,一个是我闺女的声,一个是我媳妇的坟,我走了,她们咋办。老贾就不言语了,闷了半天,给我多批了十升柴油,说是天冷,让我把暖风炉子修修好。各位,柴油比命金贵的年月,他多给我批十升,这就是老伙计的情分,比啥都重。

对了,还有件事得说。上个月我又跑了一趟七号,卸完药,温医生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包炒花生,说是那个画画的丫头让她带给我的。丫头如今上学了,服务区自己办的学堂,她见着我就喊东风伯伯,这外号也不知道谁给起的。她跟我说,东风伯伯,我长大也要开车。我说开车苦。她说不怕,开车的人能给别人送药。各位,我捏着那包花生,站在大太阳底下,忽然就觉得这条北线我还能再跑十年,跑到我闺女那个发卡上的红绳褪成白的,跑到老东风真趴窝那天,我都认。人这一辈子,能把一条路跑熟了,把几车药送到了,把几个人的命续上了,就不算白活。

各位,我的事就说到这儿。你们要是在末世里跑长途,记住我的七条规矩,前六条保命,最后一条,保心。命没了,人没了,可心要是没了,人就算开着车,也就是个会喘气的货。对了,各位要是走夜路,听见有人喊你小名,别答应,先想想我这条老北线。前头又要下雪了,我得赶路了,回见,雪停了,咱们集上见,我给你留着热乎的烤白薯,管够,顺便给我讲讲你们那边的道好不好走,开春我还得去探新线呢,南线,听说那边的油菜花开了,黄澄澄望不到边。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