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川,做我男朋友,两个小时。”
闻笙把这句话说出来时,我正蹲在岸灯酒店门口修闭门器。
扳手滑了一下,我差点拧了自己的手。
“两个小时以后呢?”
“送你回来加班。”
我抬起头。
女老板换了条墨绿色裙子,头发挽着,手里那张停车券已经被折软。
她平时催进度,能站在梯子下面跟我算到分钟。
今天却等着我,眼神有点不稳。
“我妈安排了相亲,说吃顿饭就走。我说不去,她让司机等在楼下。”
我把扳手收进袋子。
“饭钱你出,挨骂另算。”
她笑了一下:“不会让你挨骂。”
我信了前半句。
后半句,在江月厅的门打开时,就不作数了。
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邵承礼穿着深色西装,手边摆着打开的丝绒盒。
一枚戒指正对门口。
宴会部的人举着相机,问长辈们,要不要等闻小姐坐下再合影。
闻笙停住了。
我身上那件匆忙换的白衬衫,袖口还带着修风机留下的浅灰痕。
她父亲闻仲庭看见我,先沉了脸。
“你带员工来干什么?”
何曼起身,伸手拉女儿。
“小笙,先过来。邵家长辈都到了。”
闻笙避开母亲的手,看着桌上的盒子。
“不是吃饭吗?”
邵承礼把盒盖合上。
“先吃饭。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也该给长辈一个交代。”
我看向闻笙。
她嘴唇抿得发白,拎包的指节绷着。
出门时,她还替我翻好了领尖。
手指碰过颈侧,我一路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显得太高兴。
到这时才知道,人家备好了戒指,我连这顿饭要吃什么都不知道。
何曼低声说:“别让大家等。”
我往前半步,接住闻笙手里快滑下去的包。
“阿姨,她要是不想坐,我们就换个地方吃。”
闻仲庭眉头拧紧。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那一下确实难受。
我做酒店8年,什么笑脸都赔过。
可闻笙站在身边,我不愿意像个拿错房卡的员工,被挥手赶回走廊。
“您问她,我不插话。”
我把包交回她手里。
“可您不能一边问,一边不让她回答。”
邵承礼转过头。
“纪先生,我知道你。岸灯的筹开负责人。”
“是。”
“今天这个身份,也是工作安排?”
他语气很温和。
顺着点头,我就能回到那件白衬衫合适的位置。
我却忽然舍不得。
我喜欢闻笙,早过了能拿一句玩笑遮住的程度。
她深夜从工地出来,会记得给我带热饭;她站在灯下听我讲话,我能故意漏掉一句,再多留她一会儿。
但这些,是不是只归一个好用的员工所有,我始终不敢问。
我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闻笙的指尖很凉,掌心却出了汗。
“不是工作安排。”
她牵着我走到桌前,将丝绒盒推回邵承礼面前。
“纪川是我带来的。我愿意牵他,跟他的岗位没关系。”
何曼急了:“小笙!”
“妈,我上次说过,不结。”
“长辈说的婚约,你不能当玩笑。”
“那我的话,怎么就能一直当玩笑?”
桌边静下来。
闻笙吸了一口气,手仍紧紧扣着我的。
“我们两家提过婚约,没办订婚,也没有我的承诺。今天人齐,我说清楚。”
她抬起头。
“这门婚约,我退了。往后也别替我答应。”
有人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上。
邵承礼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为了他?”
“为了我自己。”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跟他以后的事,我自己谈。”
我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闻仲庭在身后叫住她。
“你走出这个门,岸灯的事,自己承担。”
她脚步一顿。
那间旧客运站改的小酒店,装着她卖掉公寓换来的钱,也装着我跟她熬过的9个月。
我能感觉到,她怕。
她转回来,说了声:“好。”
电梯门合上时,她才想把手抽回去。
我没松。
镜子里,她看向我,眼圈有点红。
“纪川,我没想到他们连戒指都准备了。”
“嗯。”
“对不起,我把你带到这种场合。”
我看见她拇指上蹭了一点墨,是下午替我画门框尺寸沾的。
刚才推戒指时,那点墨一直在晃。
我把她的手握稳。
“两个小时还没到。想甩开我,得等下钟。”
她怔住,笑出来,笑到一半又低下头。
电梯里太亮,我忽然很想挡住她的脸,让她不必再被谁看见狼狈。
“先吃饭吧。”我说。
她轻声问:“你还肯陪我吃?”
我看着她。
“我换衬衫可不是为了挨一顿饿。”
1
我们坐进路边的馄饨店。
闻笙刚上车就捂着胃,正好这里亮着灯。
店主把塑料凳擦了两遍,我把漏风的位置留给自己。
她捧着热水,看我将一张纸巾垫在晃动的桌脚下。
“你不问我?”
“问有钱人的饭局为什么不先上菜?”
她终于笑了一下。
热气浮上来,她用勺背推开汤里的葱,又停住。
“邵承礼跟我认识很多年。以前两家拿婚事打趣,我不愿意闹僵,总说以后再谈。他也一直等着。”
“上次呢?”
“上次我当面拒绝了,他说让我再想想。我以为,够明白了。”
她没有把所有推延都说成别人的错。
我心里的酸反而更不好开口。
“酒店跟他,有多少钱上的关系?”
我问完,自己先别扭。
听着像盘问,也像急着找出我能替她还哪笔债。
闻笙却认真答了。
她自己的积蓄,卖掉的小公寓,父亲借的200万。
邵家的公司没投股,订了开业后的培训包场,另外介绍过供应商。
42间客房,原定开业那周能住满大半。
我知道这份预订有多重要。
“会取消?”
“很可能。供应商也得重新谈。”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汤。
“我现在还是心疼的。不是说完一句退婚,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听着,倒踏实些。
我不怕陪她做难事,怕她把难处都藏好,再笑着说不需要我。
外面有人推门,夜风灌进来。
我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她伸手抓住衣领,先摸到口袋里一个硬东西。
“什么?”
“门吸。刚才忘了掏。”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门吸坠歪的衣服,笑得肩膀轻轻颤。
我替她拿出来,顺手将领口拢好。
她没有退,仰着脸让我整理。
我动作忽然慢了。
店主在后面问,还要不要加一碗。
“要。”我立刻回头。
闻笙抬眼:“你这么饿?”
“主要是需要点事做。”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耳边红起来。
那点红让我想得太多。
我索性问:“明天别人问起来,你准备怎么介绍我?”
她停住了。
“临时演员?热心员工?得统一一下,我容易穿帮。”
“你想是什么?”
问题被推回来,我反倒不敢答。
我想要得多。
想她下班不只是叫我送钥匙,想她出门前问的是我去不去,想别人问她晚饭约了谁,她不用迟疑。
可她今晚刚从一桌人替她定好的未来里走出来。
我不想马上把另一道题塞过去。
“今天先算陪你吃饭的人。”
我把勺子递给她。
“别急着答。汤要凉了。”
闻笙接过去,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也不会让你一直等。”
回岸灯时,江边起了风。
旧候船厅堆着木箱,绿漆长椅上还放着卷起的地垫。
她去二楼,我下楼拿工具袋,接到我爸的电话。
“川子,有人来店里问,你是不是跟女老板处对象了。”
我停在楼梯上。
“谁?”
“不认识,开好车,说是你同事。放了双鞋,说不着急修。问咱店开几年,房子自己的还是租的。”
我攥紧扶手。
我爸开了20多年修鞋铺,对坏意总反应慢半拍。
他还在说那双鞋。
“皮子好,就是底磨偏了。你们老板走路都这么费鞋?”
我笑不出来。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了。
闻笙拿着手机,声音冷下来。
“承礼,你让人去纪川家干什么?”
她看见我,没有避开。
“需要了解的是我的意思,还是他家有几间屋?”
电话里说了什么,她没接着争。
“请他现在取走鞋。别让叔叔白忙。”
我走上最后两级台阶。
她挂掉电话:“是他秘书。他说——”
“不用复述。”
我的声音硬了,自己也听得出来。
“我家就那间店,不怕看。可不该拿我爸当尺子,量我能站在哪儿。”
闻笙安静片刻,走过来,将我垂在身侧的手拉起。
她没说谁配得上谁。
只把我抓扶手时蹭上的白灰一点点擦掉。
“明晚我想去见叔叔。”
“为了善后?”
“为了吃饭。”
她看着我,眼神比刚才还认真。
“还有,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上次听你说巷口那块招牌,我就想去了。”
我心里的火还没灭,被她这么一碰,却不知道往哪烧。
“地方很小。”
“那你别站门口挡路。”
她说完,松开我的手,笑意有点紧张。
我这才发现,她也怕我拒绝。
“我爸做饭不怎么放盐。”
“正好。”
“还爱翻旧账。”
她眼睛亮了一点:“这个更好。”
我忍了忍,还是笑了。
“行。我跟他说,少买点菜。你别一看满桌子就觉得得吃完。”
她站在楼梯灯下点头。
这次,我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只碰了一下,就赶紧收回来。
闻笙却没装没看见。
她仰脸望着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2
第二天,陶琳递给我一个凉包子。
“群里那个,是你吧?”
她手机上是江月厅门口的照片。
闻笙牵着我,裙摆还在动。
配文只写闻邵婚事有变,反而留给人更多话。
我昨晚还舍不得从手上洗掉的那点温度,突然变成了十几个人的谈资。
“供应商都问到前台了?”
“他们问你年轻有为,我问酒店还能不能开。”
陶琳没笑。
她上个月辞了原来的工作,房贷可不等岸灯开业。
我没把那句轻飘飘的“肯定能”递出去。
“9点半开会。知道什么,我们一起听。”
闻笙来时拎着早饭。
桌边没人动,她自己也没坐。
“邵氏的培训预订暂停,正式取消按合同走。几家供应商的条件需要重谈,工资按时发。你们不用替我作私事的解释。”
陶琳问完工资,又问原来的岗位还算不算。
闻笙把开业安排摊到桌上。
“固定岗位不动,临时招的人先停。餐厅的自助台缓装,客房的床、热水、清洁照旧。别的,一件件来。”
她说完,拿走自己买的豆浆,喝了口,像终于想起胃里还空着。
我把插好吸管的另一杯放到她手边。
她看我一眼,偷偷将指尖贴了贴我的手。
就一下。
我低头去拿笔,差点把笔帽掉进杯子。
陶琳咳了一声。
“纪经理,先别忙着发呆,床品下午要来谈。”
这天的事一件接一件。
洗涤商说原价依托邵氏的统一采购,我们单独凑不到那个量。
我不高兴,还是把条件听全了。
他没撤走付过款的货,只是不再替一家小酒店保留大客户的便宜。
我拿着改过的报价上楼,邵承礼正从办公室出来。
门开着,闻笙在里面收茶杯。
他停在我面前。
“昨天让秘书去你父亲那里,欠考虑。鞋已经取走,以后不会再去。”
“我爸做生意,谁都能修鞋。”
我看着他。
“拿修鞋当借口打量人的事,别再有。”
他点了点头。
闻笙走到门边,没替谁找圆场。
邵承礼转向她:“培训我可以让他们再评估,但你知道最初为什么选岸灯。”
“那就按酒店本身重新选。”
“同样的价格,你这里没有成熟的会议餐饮。”
“所以不合适,可以取消。”
他看她许久。
“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的关系,总比认识不到1年稳妥。”
我站得很直,却听见心里一个声音,问我拿什么比。
闻笙没看我。
她说:“承礼,我跟你在一起时,总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对得起大家。现在不想了。”
邵承礼捏着文件,指节有点紧。
过了会儿,他将开业方案放回桌上。
“你要自己做,就自己做。我不会替你证明。”
车走后,闻笙扶着柜门,将方案收进去。
我问:“舍不得?”
“嗯。里面两张效果图,我改了好几晚。”
她没藏那点难过。
我将旧城地图摊到桌上。
“那换我陪你改。”
她低头看我画的圈。
江对岸、医院附近、老街。
我在这片做过夜班接应,知道谁会拖着箱子找住处。
回老城探亲的,带父母办事的,周末想来住一晚的。
我们这9个月,一直把大厅当成能关门包场的卖点。
窗外却有位老人撑伞,隔着玻璃向里看。
他问保安,装修好了,以后还让不让等人。
闻笙听见,转身下楼。
我跟上去,看她替老人拉开门,把纸箱从长椅前搬走。
“能。这里坐,里面不淋雨。”
老人坐下,手掌在磨平的扶手上摸了摸。
我把歪掉的地垫铺正。
闻笙蹲在旁边压另一头,头发散下来,我替她别到耳后。
她动作停了一瞬,没躲。
“纪川,今晚几点去你家?”
“6点。”
“我先去换衣服。”
我抬眼,她嘴角藏着一点笑。
“不是怕地方小。”
她轻轻拍掉裙摆的灰。
“第一次去,想好看一点。”
那张地图上的好几条线,我后来都没记住。
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却一直留在脑子里。
3
我爸的店在榆树巷最里面。
招牌少亮一个字,德全修鞋到了晚上,只剩德全修。
我说早晚有人以为他什么都能修。
他戴着老花镜,不耽误手里上胶。
“挺好,至少没只剩个全。”
闻笙在身后笑出了声。
她穿了件浅色针织衫,牛仔裤,手里拎着水果。
我爸看看她,又看看我,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哦,真是处对象。”
我差点被门槛绊住。
“爸,鞋。”
“鞋又不会跑。”
闻笙走过去叫叔叔,把水果放在不妨碍工具的角落。
她真蹲下来,看他给一双小靴子上胶。
我爸右腿早年受过伤,站久了会疼。
起身时,他扶了下桌沿。
她没急着搀,先把离得远的凳子挪近。
我站在门口,看她低着头替他找凳脚放平的位置,忽然不想再催他们吃饭。
她在我爸店里,没显出一点局促。
我原来替她预备的那些解释,倒显得多余。
饭在店后面吃。
厨房是后来隔的,开冰箱得先移椅子。
我爸炖了一锅排骨萝卜,问闻笙有没有忌口。
“我不太能吃辣。”
我把辣椒碟挪到自己这边。
我爸看了一眼,没揭穿。
刚开始闻笙还坐得端正,后来我爸问码头门口的坡,她夹着萝卜就说起扶手的位置。
“前天我去送鞋,看见了。轮子一推就能上去。”
“您怎么没叫我?”我问。
“叫你干什么?等你夸我会骑车?”
闻笙笑得低下头。
我爸顺手给她添汤,又说起我小时候的事。
拆了家里的风扇装不回去,硬说入秋就不该吹风。
考试不会做,也能盯着题熬到半夜。
“这小子嘴硬。姑娘,你别以为他说不疼,就真不疼。”
我夹了块萝卜堵他的嘴。
“您这锅汤炖得挺好。”
“你怕什么?”
我当然怕。
怕他把闻笙当准儿媳,问她哪天结婚;怕她为了不让老人难堪,顺口答句以后。
我爸瞥我一眼,却只是说:“你们店难做,真不愿意的事,别光为哄他高兴就答应。”
闻笙放下碗,认真应了。
她答的那个“好”,让我脸上有点热。
饭后我洗碗,她到院里替我爸举灯。
小靴子明天要穿去表演,得趁今晚把边压牢。
闻笙问,为什么不让人买双新的。
我爸指指里面贴的小星星。
“孩子自己贴的,舍不得。穿鞋的才知道喜欢,咱别替人算值几个钱。”
她把灯又举高一点。
我从水池边望过去,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动。
那一刻我很贪心。
想她下次还来,想我爸留的第三只碗,不用再收回最上面的柜子。
走的时候,她那双短靴踩进院角的松土。
我蹲下去,握住鞋跟拔出来。
她扶着我肩,掌心暖暖地贴在衬衫上。
“疼没疼?”
“没崴。就是鞋跟脏了。”
我取手帕去擦,她弯腰拉住我。
“我自己来,你刚洗过手。”
两张脸挨得太近,我连她呼吸的停顿都听见。
我爸在屋里咳了一声。
随后窗帘被拉上了。
拉得有点急,卡在半路,他又用力拽了一把。
闻笙憋着笑,我也笑,笑完更不知道该往哪看。
她没有马上退开。
“刚才叔叔说一起开店,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怕他误会。”
“只有他?”
我把手帕递过去。
巷子里有车经过,一束灯从她裙角似的衣摆上扫过去。
我低声说:“也怕我自己。”
她接手帕的动作慢下来。
“那天我让你等,是真的没想好。”
我点头,心里却还是往下落了一点。
“可今晚不是为了赔礼。”
她把手帕握在手心,抬眼看我。
“叔叔问你喜欢吃什么的时候,我差点答得比你快。后来才发现,原来我早就在留意。”
我站着没动。
闻笙倒先不好意思了,向门外走。
“送我到巷口?我还没认全路。”
我跟上她,肩膀碰在一起,谁都没往旁边躲。
到巷口,我伸手指停车的位置。
她顺势握了我一下。
很短的一下。
她走出去好几步,我才想起,那条手帕还在她手里。
4
离正式开业还有3周,岸灯先收拾出一部分房间试住。
大厅白天向街坊开放,侧门照旧通往江边。
这比在纸上画条线麻烦。
雨伞滴水,地垫得换;行李箱不能让茶杯挡住;修车店老板坐舒服了,端碗面就进来。
我托着他的碗往门外走。
“您在门口吃。人家来住店,看见您端这碗,以为先得拜码头。”
他笑着骂我一句,第二天送来两个垃圾桶。
第一批住客里,有坐轮椅的周伯。
女儿提前问过通道,我们把实景拍给她,她才放心订房。
老人到了门口,却不肯进。
他年轻时在这栋楼卖船票,只是想回来看看。
“名字变了。”
他望着岸灯的牌子,手按着轮圈。
“里头也没了吧。”
我蹲下来,指向柱子旁那排绿漆长椅。
“那排留着,扶手磨过,不扎手。您以前坐哪边?”
他眯眼看了许久,忽然指过去。
“靠里面,能看见船。”
现在只能看见江水。
我没急着说船早换到下游了,推他慢慢进去。
闻笙端来温水,站在椅子旁听他说雾天停航。
周伯讲起过去广播里的声音,抬手比画,讲错了年份又自己纠正。
他女儿把手机放进包里,坐在一边听。
等老人累了,闻笙才问,他愿不愿意下次带张旧照片。
“照片得回去找。”
“没事,我们不搬走。”
她说得很平常,周伯却点了好几下头。
晚上收工,我抱着拆下的包装去后院,闻笙跟过来,手里一袋糖炒栗子。
“犒劳纪经理。”
“别人没有?”
“买少了。你小声一点。”
我当即把门带上。
她笑了,坐到台阶边。
我搬来干净凳子,她不动,抬眼看我。
“我想坐你旁边,不是等你给我安排座。”
我只好坐下,膝盖挨着她的裤腿。
栗子壳有点硬,她剥得指甲发红,也不肯认输。
我接过来捏开一颗,放进她纸杯。
“加工费记账。”
“你这账越来越乱。”
“你认就行。”
她吃掉那颗,又将手里剥坏的半颗放进我掌心。
“这个抵一点。”
我看她耳后浅浅的红痕,是前些天试耳塞磨的。
想碰,又怕唐突,只好再拿一颗栗子。
她偏偏歪头问我:“看什么?”
“工伤恢复情况。”
闻笙摸摸耳后,笑意收住一点。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我低头,没答。
她把纸杯搁在膝上。
“当初为什么肯辞职跟我做岸灯?”
“钱多。”
“只多一点。”
“职位大。”
“现在还得修门。”
我笑了一声,终于肯说实话。
那年凌晨2点,我被叫回去修空调,第二天照样早班。
所有人问我能不能赶在天亮前弄好。
闻笙问的却是,修完有没有人替班。
她后来真的补了人,不再让工程部拿一次次临时好用,遮住早该换掉的设备。
“我怕的不是忙。”
我将碎壳拢进袋子。
“是别人觉得我反正扛得住,扛坏再换一个。”
她安静片刻,说:“我也在那次记住了你。”
“因为能干?”
“因为我问你饭吃了没有,你说吃了。转过头,肚子叫得整个办公室都听见。”
我猛地转向她。
她已经笑起来,肩膀轻轻颤着。
“合着我在你那儿,第一印象是饭量大?”
“也有别的。”
她收住笑,望着院子上方的一小块天。
“你替前台挡过那个发火的客人。出来时耳朵都是红的,还怕小姑娘哭,故意说客人骂人的水平不如你爸。”
“这话倒是真的。”
“我那天看着你,就想,下次吃宵夜,能不能把这个人叫上。”
栗子壳在我指间裂开,碎了一地。
我没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用肩碰了碰我。
“纪川,你耳朵又红了。”
我把剩下半袋推过去。
“闻总,剩下自己加工。”
她轻轻拽住我袖口。
“别跑。我还没剥完呢。”
5
周伯女儿写了篇住店记录,照片里连我们没收好的拖把都在。
来问房的人却多了一点。
他们不关心装修用了哪个名词,问停车要走多远,带老人方不方便,晚上有没饭吃。
我画了条路,请我爸来试。
他拄着伞,走到楼梯转角就停了。
“这儿暗。年轻人知道往哪拐,老的先疑心自己走错。”
闻笙蹲着记位置,我爸站在旁边,讲得挺起劲。
何曼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站在玻璃门外,看着我们3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爸擦了擦手,迎过去。
“亲……您好,我是纪川他爸。”
我险些把笔帽咬碎。
何曼点了头,目光落在闻笙身上。
“回家吃饭。你爸在等。”
“今天还有两间房要验,我晚点回。”
“他要说的,正是这件事。”
她看一眼里面,压低声音。
“承礼那边的酒店团队,可以接手运营。你留着岸灯这个名字,后面不用再往里填。”
闻笙没立刻答。
我手里的纸被风吹起一角,我用掌心压住。
何曼接着说,采购、洗涤、销售都能接进去,比我们现在一点点找客人快。
她说的未必不对。
闻笙问:“那大厅以后还能这样用吗?”
“人家投了钱,总得有办法。你不能什么都不让。”
“这不是个名字的问题。”
何曼的眼圈突然红了。
“你爸当年也说,不是钱的问题。有人半夜敲门催货款,你睡着了,我去开的门。你知道我现在听见你说还得再投一点,晚上会想什么吗?”
闻笙肩膀僵住。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退到长椅旁,没再说话。
闻笙陪母亲坐下,把手机里的账给她看。
没把所有表格念一遍,只指着自己留的那一栏钱。
她不会动父母住的房子,真撑不住会停。
何曼听着,手指还是紧紧扣着包带。
“这些够你错几次?”
闻笙沉默片刻,伸手将母亲的包接过去。
“妈,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我现在还想把门开起来。”
何曼转向我。
“纪川,年轻人喜欢谁,我说了不算。但她把钱都放这里,你们以后怎么过?”
那声“以后”让我心里一紧。
闻笙看过来,眼神有点急。
我没让她替我接话。
“我有工资,一点存款,家里就是这间修鞋店。现在拿不出让您放心的大数目。”
我看着何曼。
“可我不是因为觉得她永远不会缺钱,才喜欢她。”
闻笙垂下眼,握着母亲包带的手慢慢松开。
我说完也有点窘。
刚才那句话,比我预备的解释直白多了。
何曼看我一会儿,没追问,只说,至少每周回家吃顿饭。
闻笙答应了。
送人走后,我爸拍拍我的肩。
“你刚才倒挺能说。”
“您开头那声也挺响。”
他瞪我一眼,拿着伞走了。
闻笙把我拉到背风的门后。
“刚才那句,是真的?”
“你现在才问,来不及给我重说。”
“不是这个。”
她的眼睛很亮。
“你说喜欢我。”
我心跳乱了,又觉得委屈。
“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明显。但我想听。”
她这样的人,也会带点得意地逼着我说话。
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低头靠近些。
“闻笙,我喜欢你。”
她没笑,像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听进去了。
半晌,她伸手把我歪掉的领子理平。
“我今晚回去陪他们吃饭。明晚留给我,好不好?”
我望着她。
她补了一句:“不看账,也不修门。”
门外有人拉着行李进来,她迅速放开我。
我却还站在原地,连陶琳喊了两声都没听见。
6
闻笙把第二天晚上的餐厅订在江边。
我在办公室多待了10分钟,换掉沾胶的外套,把头发用水压了压。
出来时,陶琳端着杯子望我。
“纪经理,出去谈业务?”
“私人业务。”
她笑得差点呛着。
闻笙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没拿文件,背了个很小的包。
我拉开车门,她却说,走过去吧。
原来她查过路线,沿江走20分钟,正好经过新亮灯的步道。
我心里一热,偏还嘴欠。
“挺好,省下停车费。”
“嗯,留着给你加工栗子的工钱。”
她跟上来,手背碰了碰我的。
我去握,她又把手抬起,指着对岸问是不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
我说是,手落了个空。
她眼角带着笑,分明看见了。
我干脆停下。
“闻笙,你故意的吧?”
“什么?”
“再问,今晚就带你去看那边的水泵房。”
她笑出声,自己把手塞过来。
“今天不看水泵。看我。”
我转头,她还真仰着脸等。
步道灯从她肩上照下来,她没穿高跟鞋,比平时矮一点,眼神却比我从容。
我看了半天,败下阵。
“你再这么说,我真会当真的。”
她收了笑,握紧我的手。
“我就是让你当真。”
江风掠过耳边,我忽然听不见后面散步的人说什么。
她说:“我退婚那晚没想好,怕是刚吵完一架,分不清自己想靠近谁。可是这几天,我去你家,跟你吃栗子,看到什么好笑的,第一件事都是想找你。”
她低头看着我们握着的手。
“纪川,我想认真跟你谈恋爱。不是按两个小时算的那种。”
我原本想好的话全不顶用了。
“你这是通知,还是问我?”
“问你。”
“那问得太晚了。”
她抬头,眼里闪过一点不安。
我赶紧握紧她,笑得自己都嫌傻。
“我衬衫都挑了两件,没打算有别的答案。”
她这才笑,伸手捶我一下。
吃饭时,我给她倒水,她从包里取出那条洗干净的手帕。
折得方方正正,放在我手边。
“还你。”
我看着她,刚想说留着,她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借。”
饭吃到很晚。
她讲过自己第一次带团队,紧张到把开场白写在手心,出汗全糊了。
我说我第一次值夜班,听见管道响,还以为客人在墙里敲门。
她笑得捂住脸,眼睛从指缝里望着我。
我那点想抱她的念头越来越不安分。
送到家楼下,她下车后又绕到驾驶室这边。
我降下车窗。
“忘东西了?”
“嗯。”
她弯下腰,手扶在车门边,离我很近。
我刚屏住呼吸,她便用指尖在我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明天见,男朋友。”
我抓住她的手,没舍得立刻放。
她也没催,站在路灯下,弯着眼睛看我。
后来我开回岸灯,竟错过了熟得不能再熟的那个路口。
第二天袁亮找来时,我心情还很好。
他以前跟我在一家酒店上班,现在做活动执行,拎着电脑,开口就要16间房。
旧城摄影周末,时间恰好是试住期的周六。
我跟他逐项说清住宿、餐食,到楼上给闻笙看。
她只强调,大厅正常通行,拍照不能影响别的客人。
袁亮连声说懂。
临走,他又把我叫到前窗。
“下午2点到5点,借我这一片。客户想要点专属感,签个到,别让人来回坐。”
周六正是街坊来的时候。
我看了眼长椅,没马上答应。
袁亮拍了拍我肩。
“兄弟,我奔着你来的。现在也是负责人了,这点事你能拍板吧?”
那句“奔着你”,恰好让我舍不得这单。
退婚之后,好些人突然愿意跟我称兄道弟,话说到最后,却总是想约闻总。
我不甘心。
也想开业前给闻笙一个真正的好消息,让她看账的时候,不用总揉眉心。
“前窗可以,路得留。”
袁亮当即点头。
后来他把海报发来,上面写着前窗专属拍摄下午场。
我看见了。
手指停在那个词上,想提醒,又觉得已经谈到这一步,临场跟他解释一下就行。
闻笙从楼下上来,给我带了一杯热茶。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做成了带你吃顿贵的。”
她靠在桌边,笑着看我。
“我明天想吃饺子。贵的以后慢慢吃。”
我点头,手机屏幕扣到桌上。
那一刻我没想过,自己很快会后悔这个动作。
7
周六下午,袁亮带来的不止几盏灯。
一面高大的背景板、两排衣架、几箱道具,摆开就吞掉了前窗外的地方。
现场负责人指着侧门,让人关上。
“这边一直有人走,会穿帮。”
陶琳挡在门边。
“客人要过,门不能关。”
对方将海报举到她眼前。
“专属场地。你们收钱的时候没说不行。”
我赶到时,背景板的架脚正往缓坡出口推。
我一把按住。
“说好的留路。”
袁亮将我拉开两步。
“就3个小时,街坊今天别进来坐,住客走正门。你别这时候跟我抠。”
“轮椅从正门过台阶?”
“你们到底要不要做生意?”
这句话很响。
拍照的人都转过头,陶琳攥着房卡,嘴唇抿得发白。
门外,周伯女儿正在收伞。
她带老人来拿落下的围巾,提前跟前台说过。
轮椅停在半开的门旁,她看着里面的布景,又往后退。
“要不我们改天?”
我脸上一阵发热。
这里怎么答应过客人,我比谁都清楚。
我推开架子,板角刮破手背,没顾得上看。
“不是您来错了。先进来。”
周伯低头看看轮子,又看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点点头。
后面负责人喊,人进来就没法拍。
我回过身。
“停10分钟,东西挪回前窗。挪不了,今天先停。”
袁亮脸色变了。
“纪川,我客户都来了,你赔我时间?”
我被他说得喉咙发紧,却再不能把门关上。
闻笙从楼上下来。
她先让陶琳带住客走开,请人关掉音乐,再到背景板前看位置。
我手背上的血滴到地上,她抽了张纸按上来。
“按住。”
随后她看向我。
“前窗独立使用,是你答应的?”
“是。但通道……”
“通道得留。我知道。”
她没让我再当着客人解释,转身请负责人去桌边坐。
二楼还没对外使用的小会议室可以让出,楼下缩回前窗;无法继续的部分退费,已产生的合理损失,一起谈清。
对方不愿意,反复说场地承诺被推翻。
我坐在闻笙旁边,将自己接单的经过说全。
说到海报,袁亮看我一眼,没再否认是后来加的字。
可我看见过,没有纠正。
这件事落不到一张海报上就完了。
谈了近1个小时,剩下愿意拍的人上楼,另一些提前离开。
原本说好的后续活动当然没了。
我们退费加赔付,比这单能留下的利润还多。
袁亮最后来找我签单子。
“兄弟,以后这种活儿,我不找你了。”
我拿笔的手有点疼。
“这次说好的损失,照付。”
他压低声音,仍旧扎我。
“有女老板护着,你当然硬气。”
我抬眼,还没开口,闻笙先接过单子。
“该岸灯承担的,我们承担。纪川哪里做错,我们自己会谈。”
她将纸推回去。
“但别拿我的私事,替你堵路找理由。”
袁亮攥着单子走了。
我心里一点也不痛快。
闻笙刚才护着我,手里却还捏着我擦血的纸,指尖皱得发白。
人散后,她叫我进办公室,关门拿药箱。
“坐。”
我站着没动。
“亏的这笔,我出。”
她掀药箱的手停住。
“你是不是觉得,交了钱,这事就能过去?”
“我接的单。”
“所以你先跟我说,你看见那张海报了吗?”
我静了几秒:“看见了。”
闻笙的脸色比楼下还难看。
“我昨天问你安排,你说都说清楚了。”
“我以为到现场能调。”
“你没有试过。你是觉得现在提,单子可能没了。”
话被她点破,比刚才赔钱还难受。
我握紧受伤的手,干纸压进伤口。
“我想给你做成点事,不行吗?这么多天,你爸妈看着,邵承礼看着,谁都觉得——”
她突然将药箱重重合上。
“纪川,我也一直看着。”
我停住。
她眼圈有点红,声音却没抬高。
“你这几天忙得高兴,我也高兴。昨天你把手机扣下,我以为是想陪我说两句话。”
我胸口像被钝东西撞了一下。
“我以为跟我谈恋爱,会让你轻松一点。”
她把手从药箱上挪开。
“你却忙着给别人看,我没选错人。连不顺利的那一面,都不肯让我见。”
窗外有车驶过,灯在墙上扫了一下。
我原来那股想顶回去的劲,彻底断了。
闻笙转身到窗边,没再看我。
我很少见她这样。
不是工作没做好时的不高兴,是我真把她弄难过了。
8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想解释自己没把她当外人,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
闻笙看着窗外,肩背挺得很直。
我走过去,将攥皱的纸放进垃圾桶,手摊在她面前。
“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她转过头。
“前天还说,做成了带你吃贵的。我知道你不会催,可我就是想快一点。听他们问我是不是靠着你,心里像扎刺。”
我低头看着手背。
“海报看见了,我没改。昨天你问,我也躲了。这事不是因为太忙,是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做得没那么稳。”
闻笙过了片刻,拉开椅子。
“先坐。血又出来了。”
她重新开药箱,棉签碰上来时,我吸了口气。
她的手顿住。
“现在倒知道疼了。”
我想笑,没笑出来。
“你生气就骂,别不理我。”
她抬眼看我,眼里的红还没消。
“刚才明明是你先抢着把钱还清,像还完就可以走。”
“我没想走。”
我急得伸手,她立刻按住我手腕。
“别动。”
她慢慢把伤口处理好,贴上纱布。
我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里的酸一阵阵上来。
我以为求她心疼很丢脸,原来被她误会我能随时走,更难受。
“明天我去跟陶琳说清楚,活动的限制也由我重写。不让她临场替我挡。”
闻笙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指拨开纱布边卷起的一角。
“我现在还是生气。”
“知道。”
“晚饭想吃什么?”
我猛地看她。
她带点恼地看回来。
“吵架就不吃饭了?”
我喉咙发紧,低声答:“饺子。昨天说好了。”
她低头收药箱,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晚饺子吃得不热闹。
她不肯帮我剥蒜,我自己剥了一半,牵到手背,疼得停住。
她把那瓣接过去,剥好放在小碟里。
“明天再逞强,我真不管。”
我说好,顺手将她那碟辣油换远一点。
她看着我的动作,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陶琳见我坐到她面前,先把豆浆往旁边挪。
“怕我把头磕里头?”我问。
“怕你赔礼动作太大。”
我把事情说全,没给自己留那句都是袁亮临时变卦。
她听完,拿笔敲了敲记录本。
“我昨天一开始就觉得不对,但你拍板了,我不好说。你现在跟闻总在一起,我再跟以前似的,当着人说你安排得乱,你俩都难看。”
我坐了好一会儿。
原来我怕别人只认闻笙,别人又怕我身后站着闻笙。
最后我把新画的场地范围递给她。
“照以前说。你昨天被堵在门口,比我现在难看。”
她看一眼我的手。
“那你先去把血滴的地方擦了。”
“已经擦了。”
“椅子底下那点呢?”
我拿着抹布回来,她终于把包子递给我,还是凉的。
傍晚收工,闻笙来找我。
她拿着返工好的活动说明,没先谈这个,把一只纸袋放在桌上。
“路过药店,买的防水贴。”
我看着她:“还气吗?”
“没昨天那么气。”
“那我能不能要点别的?”
她眼里露出一点警惕,偏又没走。
我站起来,碰了碰她的手。
“想抱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先往我这边靠了一步。
我把她抱进怀里,终于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味。
她脸贴在我肩上,过了会儿才说:“昨天真想把你扔出去。”
“门是我修的,你舍不得。”
“你试试。”
我低下头,她也抬起脸。
离得太近,我们都停了一瞬。
我问:“能亲吗?”
她伸手,轻轻抓住我衣襟。
“你问这么响,是怕前台听不见?”
我反手带上门。
第一下亲得很轻,她手指却一下攥紧了。
我想退开看她,闻笙又踮起脚,在我唇角碰了一下。
这下我什么都忘了。
她靠着我,呼吸有点乱,还非要笑。
“纪经理,也有不会的时候?”
“会一点。想再学一点。”
她抬手挡我的脸,自己耳朵先红透。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陶琳的声音平得不能再平。
“闻总,快递放门口。我10分钟以后再来。”
闻笙猛地松开我,拿文件夹遮住嘴唇。
我看着她,实在忍不住笑。
她抄起一叠房卡套塞过来。
“去干活。”
我接过,站在门前又回头。
她也正看我。
文件夹还举着,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
9
邵承礼再来岸灯,提前约了时间,带着项目负责人。
这次桌上没有戒指,只有一份经营合作方案。
对方说得很实在。
旧客运站的位置不错,试住的口碑也有了,放进现成的渠道,房间、洗涤、采购都有依托。
闻笙不用再为一车床单等到半夜。
但大厅要改,街坊不能随时进来,重大投入也得由他们决定。
她可以继续管品牌,实际经营另有团队。
我坐在她旁边,起初还想着,自己已经能安静听完。
直到她翻到后面的预算,问对方一项项怎么算。
我心里慢慢发凉。
她确实在考虑。
我当然知道她有权考虑,可我还是盼她立刻合上,说我们不要。
邵承礼最后开口。
“跟婚约分开。你可以请别的人谈,我不参与后续也可以。”
闻笙点头,留下了材料。
送他们到门口时,他看向我。
“纪川,要是合作,现场仍旧需要熟悉的人。我们能给你合适的位置。”
“先谈酒店吧。”
我没接,也没冷脸。
他似乎有点意外,随后上车走了。
那份方案当天没被收进柜子。
我每次经过办公室,都看见它摊在桌上。
晚上去找闻笙,门开着,她正跟老同事通话。
“纪川,原来做工程,现在负责筹开。对,不是说马上走,我先问一下,你们新项目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我停在门边。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迟疑了一瞬。
就那一下,让我比听见那些话更难受。
电话挂了,她站起身。
“我想先替你留个选择。”
“邵承礼今天那句,也是提前说好的?”
“不是。”
她答得很快,我点头,没把没发生的事一并算给她。
闻笙绕过桌子,手搭在椅背上。
“如果岸灯最后要合作,或者做不下去,你不愿意进邵家的团队,总得有别的地方去。”
我看着那只手。
昨晚它还抓着我的衣襟,我不想把它推远。
可胸口那股闷气怎么也压不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想的?”
“今天。”
“决定不做了?”
“还没。”
“那为什么,先把我往别处送?”
她脸色白了一点。
“我没有要送走你,只是先问问。你为了这里已经辞过一次职,不能下一次还只看着我。”
“我在你面前,你倒看看我。”
话出口重了。
她的手从椅背上落下,指尖在身侧蜷了一下。
我看见,却没能立刻软下来。
“我想知道的是,你还想不想做,今天听完有什么打算。你没跟我说,先问别人能不能收留我。”
“不是收留。”
闻笙眼圈红起来,语气也硬了。
“我知道你有能力,就是不愿意看你为难。你那么好胜,知道我可能不想撑了,又要想办法让我安心。我连一句累,都怕说出来以后,你又替我接一件自己不想接的事。”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没看错。
那张海报才过去几天,我没有资格装作自己从来不会犯。
可她这么懂我,却把最怕的事情拿去问了别人。
我扶住门边,缓了一下。
“我不会拿积蓄全部压进来,也没打算让你为了我硬撑。你要卖,我会舍不得,可能还会跟你争两句。”
我盯着她,声音发涩。
“可我想争的是咱们要去哪,不是等你给我一个安排好的地址。”
闻笙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地图边角被风掀动的声音。
我问出那句最想问的。
“你还想做吗?”
她点头,又摇了一下,自己也被弄得有点狼狈。
“想。可我也想明天睁眼,不用先想还有多少钱。”
心里的火一下没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还盼她答得那么干脆。
我以为她只是翻翻预算,她却可能已经想过,好多次彻底放手。
我伸出手,又停住。
她抬眼,眼里有水光,仍没过来。
那点距离让我特别难受。
“我今天还在生气。”我说。
“我知道。”
“但不是不想管你。”
闻笙嘴唇动了动,终于伸手碰住我。
她攥得很轻,像怕我真的缩回去。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
走出办公室前,她问:“今晚还一起吃饭吗?”
“吃。”
我拿起她落在桌边的包。
“别又只喝半碗汤。”
她跟上来,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挽我。
到了楼梯转角,才悄悄牵住我的一根手指。
10
那顿饭,闻笙没再把合作方案摆在我们中间。
她把手机反扣,问我能不能先听她说完。
我点头,替她拉开椅子。
“我最怕的不是做小。”
她捏着筷子,半天没夹菜。
“是想留下大厅,想接老人,想员工别天天连班,还想房价好看一点。别人做不到,我以前会批评。现在自己做,才知道我也什么都想要。”
她笑了一下,很短。
“有时候,街坊坐一下午只喝水,我也烦。看到别家换了漂亮家具,照片比我们好看,我也想把那排旧椅子扔掉。”
我听着她一点点拆掉平时那副从容,心里说不出的酸。
“没扔,难道是舍不得搬?”
她望着我,终于笑出来。
“纪川,你不要在这时候逗我。”
“你一天没正经吃东西,再说下去,菜都凉了。”
我夹了块鱼,剔掉刺放进她碟子。
她慢慢吃下去,才接着说。
退婚后,她怕接不起取消的订单,怕员工觉得跟错人,更怕父母说早就知道是这样。
这些怕,她没一件想拿来劝我离开。
可是问完岗位,她确实松了口气。
好像先给我留个去处,剩下怎么失败都只算自己的。
“我没想过,你听了会那么难受。”
她看着我,眼神很低。
“对不起。我先去问别人,却没先问你。”
我将她手边的水杯挪进来。
她疲惫时总往桌角放,像手里已经塞不下了,连杯子都想往远处推。
“我刚才说收留,也难听。”
她摇摇头。
我接着说:“我原来的酒店留不住我,不全是因为你多给那点工资。我想换个地方,试试自己能做成什么。岸灯里面有我的事,不是你分给我的一份情。”
闻笙看了我许久。
“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先让你把饭吃完。”
“后面呢?”
我笑了一下:“把我们能接住的客人接好。别的,看着来。”
她望着窗外,过一会儿才说,想再自己做一段。
如果最后只能挣份还不错的工资,也不算白忙。
话说出来,她肩膀缓缓松了一点。
我没拍胸口,没说肯定成功。
只是将自己碟子里最好的一块排骨夹给她。
“那就再做一段。”
她看着那块排骨,眼圈突然红了。
“干什么?”我慌了。
“你以前都留着自己吃。”
“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人连委屈都能憋着,不肯抢。”
她低下头笑,眼泪却掉到手背上。
我坐过去,拿纸替她擦。
她靠着我,过了好久,才说想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路过那家馄饨店时,她忽然停住。
“那晚是不是挺傻的?”
“谁?”
“我。穿着那条裙子坐小凳,袖口沾了汤都不知道。”
“挺好看的。”
她偏头看我。
“你那晚可没说。”
“那晚一说,容易让你觉得我趁乱要价。”
闻笙停在路灯下,拉住我两边衣袖。
“现在呢?”
我没忍住,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她抱住我腰,脸埋在外套前,不再急着把眼泪擦干净。
我手放在她后背,听江水拍着岸,一下一下。
过了会儿,她闷声说:“今天别跟别人讲,我哭了。”
“能讲给我爸吗?他估计要骂我。”
“你还嫌骂得少。”
她推了我一下,终于笑得像平时。
第二天,我们跟陶琳收掉那张又想接大团、又想面面俱到的开业清单。
早餐跟街口粥铺试固定套餐,散客按实景订房,走读只留固定时段,别让前台兼导游。
几件事说完,闻笙自己去跟洗涤商重新谈送取时间。
她傍晚回来,身上全是米香。
手里举着试餐盒,眼睛亮了一点。
“腌菜太咸,明天还得说。粥不错,你尝。”
我接过来,她伸手捏住我衣角,没放。
“我跟那位老同事说了,岗位先不用问。”
“嗯。”
“还有,经营接管,暂时不做。”
她望着我,带一点仍旧心疼钱的迟疑,又分明想好了。
“邮件我自己发。你在这儿坐会儿。”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替她拿住没扣好的饭盒盖。
她写得很简短,没再向谁宣战。
发送之后,伸过手,轻轻摸了下我手背的纱布。
“今晚这顿,我想吃贵一点。”
我一怔,她已经笑起来。
“我男朋友又没跑,当然得庆祝。”
11
真正空出一整天约会,是正式开业前最后一个周日。
闻笙提前把事情交给陶琳,我跟老许换好班,出门前却还是绕到侧门摸了摸门轴。
她站在旁边,等着我。
“再摸一次,我就把它也带去看电影。”
我赶紧收手。
到了商场,她接了个供应商电话。
我举着两杯热饮看她,她挂断后,自己先举手。
“我的错。”
“罚你买件完全没用的东西。”
“什么叫没用?”
“不能给酒店放,不能算员工福利,不能顺便宣传。”
她逛了好几家,最后在一家小店挑了块黄铜钥匙牌。
长方形,上面只刻着两个字:下班。
她拿到灯下看,眼睛微微弯着。
“这个行不行?”
“对别人有用,对你够呛。”
“那挂你钥匙上。”
她不等我答,就将我的钥匙接过去,认真穿进环里。
那双平时翻预算快得很的手,跟一个小铁圈较起劲,眉头还皱了一下。
我看着她,没帮。
想多看一会儿,她为我忙这么点无用的小事。
挂好后,她晃了晃。
“女朋友送的。别人问,不许说是新设备。”
我握住钥匙,也握住她的手。
“你以前没这么会欺负人。”
“以前你也不敢这么看我。”
我耳根发热,她笑着拉我进了电影院。
片子到后半段我已经没看进去。
她靠着我的肩,手指跟我扣在一起,有时笑了,肩膀便轻轻颤一下。
我不敢动,怕她坐得不舒服,又舍不得她把头抬起来。
散场时,她问我讲的什么。
我说了两个角色的名字,她立刻笑得扶住扶手。
“原来纪经理也会走神。”
傍晚,我们去她家吃饭。
何曼递给我一双新拖鞋,没有过分热情,也没再提那张包厢照片。
闻仲庭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手背的伤,眉头动了一下。
桌上四菜一汤。
这次闻笙自己拉椅子,坐到我旁边。
她没只说好消息,把活动赔付和经营接管都讲了。
我接过那场活动的错,闻仲庭放下筷子。
“你现在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
闻笙刚转头,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有些事会做,有些事觉得会做。以前没分清,这回知道了。”
闻仲庭看着我,没接着刺。
过一会儿,他说起自己以前做厂,订单一多,就觉得机器不能停。
何曼问货款什么时候回,他总嫌她不懂。
后来该停的没停,该退的没退,钱拿去填一张不肯低头的脸。
桌边静下来。
何曼添汤的动作慢了。
闻笙看着父亲,问他,那天把邵家人叫齐,也是怕她没退路吗。
闻仲庭下意识要说什么,视线碰到她,又停住。
“我觉得合适。”
“可我说不愿意。”
她没有抬高声音,也没借我在场装出很轻松。
闻仲庭端起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放回去。
“那天不该瞒着你。”
闻笙低下头,手慢慢从我掌心松开一点。
她眼睛红了,仍夹起碗里那块已经凉掉的鱼。
何曼没劝她算了,只将热汤推近。
饭后,闻仲庭叫我去阳台。
我做好听第二顿的准备,他却递来一个袋子。
两只备用灯泡。
“她说办公室老闪,我买错型号,多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接住,道了声谢。
他看向客厅里的女儿,声音低一点。
“她不软,你也不软。吵起来,总得有人先停一停。”
我点头,脑子没管住嘴。
“您也一样。”
阳台一下安静了。
闻仲庭看了我半天,屋里何曼恰好问他要不要茶,他忙转头应了。
下楼时,我才敢喘匀气。
闻笙笑得扶住我胳膊。
“灯泡都快被你攥碎了。”
“你也不提醒我。”
“挺好,省得只有我敢说。”
她挽着我,在小区路灯下慢慢走。
走过拐角,忽然靠过来,头抵在我肩上。
我停下脚步,她却说别停。
“这样靠一会儿。”
我便将步子放小一点,陪她走完那一段很短的路。
12
周一早上,陶琳来提离职。
她先把前台的事情交代完,才将手机里的录用通知递给闻笙。
新店待遇高一点,离家近40分钟,开业后的那一周过去。
我看见公司名字,手下意识收紧。
是邵承礼公司新接的项目。
陶琳没躲我的目光。
“正常招聘,我自己投的。孩子明年上学,我得再多留点时间。”
我想问,人家什么时候找你的,又想问差多少能留下。
可她把那个数字说出来,我已经知道,我们眼下接不住。
闻笙跟她单独谈了半小时。
出来时,陶琳眼睛有点红,手里还拿着交接表。
原先的筹开奖励照给,她把小满带完开业这段再走。
我将房型说明递过去。
“小满一紧张,就连问客人3遍贵姓。你再帮着拦两回。”
陶琳勉强笑了一下。
“你不骂我?”
“想。可新店离你家太近,我骂谁?”
她终于真笑出来,低头将纸理齐。
“你们别觉得,我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假的。这里好,我也是真的想多挣一点。”
我点头,没再让她解释。
到了晚上,我还是闷。
闻笙从前台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刚洗完手的我。
“舍不得?”
“人招来,跟着熬到现在,刚有点样子,就留不住。”
“我也舍不得。”
她没有立刻把话说得漂亮,坐在旁边,低头绕毛巾边上的线。
我想,她也许比我更难过。
毕竟当初是她一个个请来的人。
我接过她手里的线头,绕住扯断。
“别再扯了,再扯得换新的。”
她望着我,笑得很轻。
我们刚把这件事消化一点,接下来的天气又坏了。
连着雨,几批原想沿江拍照的客人改期,有的直接取消。
我盯着后台,掌心又热起来。
习惯真是很难改的东西。
一看见空房,仍想拿个大单塞满,别的先不管。
我甚至点开袁亮的聊天框,盯着头像看了几秒。
闻笙从二楼下来,见我不动,弯腰望了一眼。
我将手机推给她。
“差点又想找他。”
她没笑我,反而将自己的电脑转过来。
上面是刚算了一半的降价方案。
我们对视片刻,一起笑了一声,笑得都有点苦。
最后她关掉那一页,我退出聊天框。
事情没因此解决,空着的房仍空着。
我们只能把已确定来的客人逐一联系,说明下雨哪些地方不好走。
有个男人要带母亲回来办老房子的事,不论下不下雨都来。
他问,只要订了,到了会不会没人开门。
我看向玻璃外,迎宾地垫还卷着,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不会。您报一下车次,我记着。”
挂完电话,我出去铺地垫。
闻笙拿伞跟出来,伞偏在我这边,她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我把翘角压好,起身握着伞骨,将她拉到中间。
“站近点。”
她就靠过来,额头轻轻碰到我肩上。
“纪川,我有点睡不着。”
她声音很低,落在雨里。
我摸了摸她冰凉的手。
“今晚去我爸那儿吃饭?吃完别看手机,我陪你走一段。”
“你不催我想办法?”
“想到现在也饿了。先吃饭。”
她抬起头,眼里像终于卸下了一点东西。
我伸手,将她贴在脸边的湿发捋开。
门内,陶琳正让小满再试一次接电话。
小姑娘还是结巴,陶琳也没催。
我撑着伞,等闻笙把呼吸缓匀,才陪她走回那扇亮着灯的门。
13
开业那天,江面灰蒙蒙的。
外面的花篮挪进门内,原本放在露台的小桌也收了。
闻笙早上穿了深蓝裙子,绕一圈,自己换成长裤和平底鞋。
我正蹲着整理门口的伞架,她站到面前,问没气势了吧。
“挺有,像来检查我擦没擦玻璃。”
她用手背碰我脸一下。
“那你赶紧擦。”
10点,第一位客人到了。
正是陪母亲办老房子事情的男人。
他一手拉箱子,一手扶老人,在新地垫上蹭了又蹭,怕弄脏。
我接住行李。
“没事,垫子就是干这个的。”
小满拿房卡,讲到一半又紧张,回头看我。
我冲她点点头,没抢话。
她缓了一下,拿卡亲自示范,直到老人自己试过一次,才带着上楼。
回来时,她偷偷长出一口气。
闻笙在另一端朝她竖了下拇指。
门外的雨却越下越密。
午后,街口一小段积水,客人按原来的步行路线过来,不好走。
有人打电话问,江边是不是都封了。
我跟附近工作人员问清能走的地方,和老许分头到路口接人。
临出门,闻笙将雨衣帽子替我拉好,盯着我。
“不是比谁跑得快,路不好走就回来。”
“知道。”
她还看着我。
我只好把包里的干袜子举给她看。
“真知道,连后面的都备好了。”
她这才让开。
接第三位客人时,雨从裤腿一直浸到膝盖。
老许回来说另一趟他去,让我先歇。
我习惯性要说我熟,手机已经被闻笙接过去。
她没替我答,只问我是不是又要争。
我看着她,笑了声。
“不争。老许,麻烦你。”
她蹲下将毛巾塞来,我坐在侧门的矮凳上换鞋。
纱布已经拆了,那道浅浅的伤口被冷雨一浸,有点发紧。
闻笙握着我手指看了看,确认没碰坏,才去收湿雨衣。
我低头换袜子,她忽然捧了下我的脸。
“辛苦了。”
不是闻总表扬纪经理的口吻。
她眼神里的心疼,让我鼻子有点酸。
我想趁机要个吻,门边偏偏传来行李轮子的响动,只好作罢。
她看出我没说完的东西,笑着走开,走前轻轻捏了下我耳垂。
我握着毛巾,半天没动作。
傍晚,街坊陆陆续续来了。
粥铺老板送备用保温桶,修车店老板送两把折叠伞,嫌我们伞架太小,塞不下就硬摆在桌边。
我爸提着工具袋,正好替一位客人补好松开的箱带。
没人能替空房交钱,也没人说几句好话就把我们的事全解决。
可大厅里终于有了我们忙这9个月,一直想留住的声音。
有人问路,有人等人,有人说这排椅子以前就在。
闻笙站在前台后,侧脸被暖灯照着,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6点多,何曼和闻仲庭到了。
他们没让我去接,沿着改过的路线自己走来。
何曼提着饭盒,裙角有点湿。
“猜你们吃不上。”
闻笙接住,站在门口没动。
母亲替她拂掉肩上的水。
“怎么,饭送到,还不让坐?”
她才笑起来,声音却有一点哑。
闻仲庭进门,看见我爸在压包带,径直走过去坐下。
两个男人从备用灯泡聊到旧屋顶,竟没冷场。
何曼打开饭盒,里面一盒辣的,一盒不辣的。
她将不辣的推向女儿,又抬眼看我。
“你那个,等人齐再吃。”
我答应,闻笙在旁边悄悄碰了下我的手。
我们等到的最后一个人,却是邵承礼。
他撑着伞,提着普通纸袋,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闻笙过去迎他。
他将袋子递过来,是最早那份开业方案里已经做好的纪念册。
“取消时,这个来不及撤。我拿过来,费用发给你。”
她接过,点头。
邵承礼看看大厅,又看向刚放下电话的我。
“今天挺热闹。”
“人不多,够忙一天。”
我没掩饰,也没急着让他看哪件事做得好。
他收了伞,站到不挡路的地方。
“你们先忙。我等一会儿,有件事,今天想说清楚。”
14
邵承礼说,他父亲下周有个答谢宴,还想让两家一起出席。
“以前的婚约,在他们那里,没有真的结束。”
我将手里的房卡套放下。
闻仲庭听见,抬起头。
何曼开饭盒的手也停了。
那顿没吃成的饭,隔了这么久,竟还摆在长辈们心里。
闻笙问:“以什么身份?”
“没明说。我知道什么意思。”
邵承礼转着伞柄,腕带被拧成了细细一条。
“别人问我们是不是闹别扭,我一直说私事不谈。他们就以为,还有得谈。”
闻笙站得很直。
“我不会跟你一起去。需要说清楚,我自己说。”
“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出后面那句。
“只是最后想问你,那天叫纪川去,真的只是因为需要有人挡在前面吗?”
我心口一紧。
这问题,我自己都不愿意翻出来。
如今我们牵过手,亲过,吵过,也靠在一起说过累。
可我还是怕过,开头若没站在那里,她是不是根本不会走近我。
闻笙转向我。
“最开始,是想找个能帮我的人。”
我喉咙发涩,正想点头,她却继续说下去。
“但不是谁都可以。换别人,我叫不出口。”
她走近一步,握住我的手。
这次掌心是暖的。
“我早就想叫他一起吃饭。没事的时候,觉得老板约员工,太奇怪。有事的时候,又怕他以为只有我忙不过来,才想起他。”
我望着她,连呼吸都轻了。
“后来真到了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他蹲着修门,忽然就不想再去见别的人。”
何曼低下头,慢慢合上一个饭盒盖。
闻笙没躲她母亲的目光,声音却只像在说给我听。
“他刚才说话那么硬,我也不是每回都受得了。可我一高兴,想先让他知道;一累,又想躲到他旁边。”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看他替我挡住多少事,才算今天喜欢他几分。跟他坐着吃一顿没什么用的饭,我就已经很想再吃下一顿了。”
胸口那个一直藏着的结,被她一下一下扯开。
我以前觉得,想要这样一句话,显得没出息。
可她真的说了,我竟连眼眶都控制不住。
邵承礼看向我,目光里不再只是审量。
我把闻笙的手握稳。
“那天我答应,确实想帮她。”
停了一下,我还是把难以启齿的那点私心说了。
“也想让她看看,跟我一起去吃饭,能不能高兴一点。不是纯帮忙,我早就喜欢她。”
闻笙抬眼,像没料到我肯当着这么多人说。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怕反而退了。
“可是我笨。你理一下领子,我能想一路。你夸我能干,我又嫌你只当我是员工。”
她眼里有泪,却笑了一下。
我拇指在她掌心动了动。
“你刚才那句话,够我高兴好久了。”
她嘴唇抿住,眼泪掉下来,整个人往我这边靠近一点。
大厅仍有人走过,箱轮压着地垫,前台有人问能不能再添一床被子。
没人等我们把话说成一场盛大的宣告。
可我已经不想再拿一张满房表,换自己站在她旁边的资格。
邵承礼垂下眼,将伞柄上卷起的腕带一点点抚平。
过了很久,他问闻笙:“以前,你认真想过吗?”
闻笙回头,神情柔下来。
“想过。试过说服自己,你帮我的事,我都记得。可越往后,我越不想见你。我知道不对,又拖着。”
“你觉得欠我。”
“是。我把亏欠当成可以再试试,反而让你一直等。这是我没做好。”
他吸了口气,脸上的体面终于松了一点。
“我也没真听你的拒绝。我总想,你把别的路都试过,就知道哪条最好。”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
闻笙没接话。
我也没有。
邵承礼将伞拿稳,抬头时,声音已经平了。
“答谢宴,我去说。以后有人问,我不会再含糊。”
闻笙说谢谢。
他摇头:“这件事,也得从我这里结束。”
离开前,他在前台要了张房型介绍。
外婆以前住附近,想带她回来看看。
我先问行动是否方便,告诉他可以把房间实景发过去,让老人自己挑。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门关上,闻笙才长长松一口气。
她还牵着我,像一松开,就会把刚才那点勇气也放掉。
闻仲庭在长椅上坐了半天,终于叫我。
“纪川,饭要凉了。”
我爸瞧着我们,忍不住补一句。
“你再攥,人家姑娘手都麻了。”
我赶紧松一点,闻笙偏不放。
她拉我走到桌边,先把身旁那把椅子拉开,拍了拍椅背。
“这儿。”
我坐下,何曼把那盒辣菜推过来。
闻笙红着眼睛,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低头吃了两口,又忍不住看她。
她也看过来,桌子底下,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
15
开业后的第1周,岸灯没突然变成抢不到房的地方。
下雨的两晚仍有空房,晴天来散步的人多,真正住下的又是另一批。
我跟闻笙总算不再对着同一张表,从早皱眉到夜里。
该接的电话接完,前台有人在,我就能陪她坐下吃一顿热饭。
陶琳离开那天,小满送了只保温杯。
她捧着杯子,一会儿嫌颜色太老气,一会儿又拧开看保温层,眼圈却红了。
我送她去车边。
她回头看门口,说以后升了职,回来得给熟人价。
“你先订上,别到门口才找我。”
“这点便宜都不肯给?”
我笑了,将替她装好的交接资料放进后备箱。
她忽然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
“好好做,别再让人家姑娘替你操那么多心。”
我点头,她抬手打断。
“也别只顾着工作。你那张脸,该笑的时候就笑,别绷着。”
我一路笑着送她上车,车开出去,才有点空落。
后来听她说,新店适应得不错,早上终于来得及给孩子煮碗面。
她还介绍来一位带母亲回老城的客人,把需要说得很细。
我接完电话,顺口跟闻笙说了。
她抬头:“那得谢谢她。”
我翻出前阵子的消息,发现陶琳早把话发给她了。
我俩看着对方,都笑了。
月底,闻笙跟我谈正式岗位。
筹开结束,长期运营得重新定。
她将方案推过来,让我自己看,我认真改了两处。
不只是修缮和现场,员工培训、服务安排,我也想真正负责。
有两项开支她不赞同,我们争了一阵,最后谁都没全占便宜。
她把改好的纸递来,我签下名字。
落笔那一刻,我心里很痛快。
这9个月,我从工具袋里掏出来的那些东西,总算和纸上的位置对上了。
闻笙把文件收好,没急着让我走。
“纪经理,周五晚上有安排吗?”
“老许约我看水泵。”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没撑过3秒。
“他值班,本来也该他看。”
闻笙终于笑起来,伸手碰了碰挂在我钥匙上的黄铜牌。
“这个得用上。”
“去哪儿?”
“陪我买台灯。我租的房子,床头那盏晃得头疼。”
我问网购不就行,她脸上的笑淡一点。
“我想跟你去挑。”
我立刻将手机揣起来。
周五我们真去了。
灯具店很亮,她一盏盏试,我习惯先看亮度和接口,她先把灯转过来,照我的脸。
“这个好看。”
“灯?”
“你。”
售货员站在旁边笑,我比那盏灯热得还快。
最后买了最简单的一款,光是暖的,罩子有一条细细的绿边。
到了她家,我插好电,蹲着把线收进桌后。
闻笙坐在床边,安静看我。
我起身,刚说好了,她就拉住衣角。
“先别急着收工具。”
“还有哪儿坏?”
她气笑了,站起来,将我手里的小螺丝刀放到桌上。
然后,她双手搭住我的肩,抬起脸。
这次我总算没再问什么要修。
灯光照着她颈侧,她吻得很轻,退开时又舍不得,鼻尖轻轻碰了碰我。
我将人抱住,胸口满得发酸。
“闻笙,你今天专门叫我来的?”
“现在才看出来?”
她把脸藏进我肩上,过了会儿,小声说:“想跟你在一块儿,没别的事。”
我抱着她坐到床边,没再去看桌上的钥匙。
那块写着下班的牌子,安安静静躺在灯下。
16
入冬后,岸灯慢慢有了回头客。
邵承礼的外婆也真住了两晚,选出入方便的房,下午坐在绿漆长椅上,问附近哪里还卖从前的糕点。
他来接老人,签好房费,只问了一句路上是不是有石板。
我将好走的那条线指给他,他点头道谢。
我们没再提别的。
第1个完整季度过去,闻笙算过支出,终于有了一点能自己安排的结余。
她给何曼打电话,说按原来约好的,先还一部分借款。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没逞强。该留的都留了,你放心。”
挂断后,她看见我在找订书机。
我其实已经找到了,就是想多站一会儿,听她高兴。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过来抱住我,什么也没说。
我摸摸她的头,她反而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我,晚上能不能去叔叔那里吃饭。
我爸的店那个月换了招牌。
钱是他自己出的,字做大了一号,终于每个字都能亮。
闻仲庭帮他看安装,待了一下午,回来嫌老纪能唠。
何曼问既然能唠,怎么还一起喝了3壶茶。
他端着杯子,好半天才说,聊得来。
闻笙讲给我听,笑得直靠在我肩上。
她父母并没变成见我就夸的人。
闻仲庭照旧问酒店,何曼照旧嫌我天冷穿少。
可留我吃饭时,已经不用先经过女儿那一层邀请。
有时我忙,闻笙会先到我爸店里。
那天我赶过去,她已经挽起袖口收好桌子。
我爸坐着,又在讲我小时候装不回去的风扇。
“他还说是零件多余,厂里故意送的。”
闻笙笑得眼里全是水。
我伸手抽走我爸喝空的杯子。
“您少说两句,我还想成个家。”
小屋静了一瞬。
我本来顺嘴,话一落地,自己心先跳起来。
闻笙站在桌边看我。
我爸看看我们,抓起旁边一个几乎没装东西的垃圾袋,立刻出去。
门关上,我还捧着杯子。
闻笙走近,接过去,放回桌上。
“你是随口说的?”
“也不是。”
“那我也有件事。”
她手指轻轻碰到我衣领,又慢慢放下。
“我想跟你一起住。另找一套,离酒店近,也别离叔叔太远。你要有放工具的地方,我也想要一个能看书的角落。”
我望着她,喉咙一下发紧。
她说得很认真,末了又有点不好意思。
“想了好久,怕你觉得我在图省房租。”
“我在你心里,到底多会算账?”
她笑了,手却紧张地捏着衣角。
我握住那只手。
“行。看房之前,先让我办件事。”
我从外套内袋取出小盒子。
它已经被我带在身上快1周。
不是没找到体面的地方,是每次见她累,就想下次;见她高兴,又怕自己问得太突然。
到了眼前这间开冰箱还要先挪椅子的屋里,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盒盖打开,闻笙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戒指很简单,是我自己挑的,花的是我能承担、也愿意认真花的钱。
她抬头:“你什么时候——”
“先别问。我词背得不多。”
她闭上嘴,眼泪却先掉了。
我单膝蹲下去,握着她的手,原来准备的好几句都忘了。
“我以前怕你只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找我。”
她摇头,我把她的手贴在掌心里。
“现在不怕了。可我还想再贪一点。”
我声音发涩,努力看清她。
“我想回家的时候,知道你也会回来。想做饭前问你吃什么,想看你把那盏灯挪到床边,谁都别再收进纸箱里。”
她哭着笑了一下。
我心里那点慌被她一笑,慢慢定住。
“闻笙,我想跟你成个家。不是再当你两个小时的男朋友。”
我将盒子举高一点。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愿意。”
答得太快,我竟愣了。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带着哭腔催我。
“你戴呀。”
我手抖得不像话,戒指挨着她指节,推了一下才戴好。
她低头看了又看,忽然弯下腰,抱住我。
我起身时差点碰到椅子,她也没松。
我把她抱紧,鼻尖贴着她的头发,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
门外传来我爸的咳嗽。
“能进了吗?垃圾桶一共20步,我再绕两圈,街坊以为我丢魂了。”
闻笙埋在我肩上,哭着笑出了声。
我朝门口喊,再半圈。
我爸嘀咕了一句,脚步果真又远了。
她抬起头,手上的戒指硌了我一下。
我握着那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17
第二年春天,我们结婚。
地点就在岸灯的小餐厅,家人、几位朋友,窗边摆一束花。
大厅照常接待,餐厅这边下午留给我们。
陶琳请了半天假,拎着喜糖来,第一件事是看我衬衫皱不皱。
小满说她职业病,她回头瞪一眼。
“纪经理能有几次让我这么检查?”
我只好站直,任她把肩上的线头摘了。
她摘完,轻轻拍我一下。
“好好过。”
“你也是。”
袁亮没来。
年前他找过我一次,想再做活动,我将能用的地方说清楚,他嫌小,就没继续。
我们偶尔还会在街上碰见,点头,问声近来忙不忙。
邵承礼让人送了一束花,卡片只写祝福。
闻笙看完收好,我将花摆到窗边。
她从身旁经过,勾了下我的小指。
“今天这么大方?”
“花又没得罪我。”
她笑起来,踮脚替我理衣领。
这次袖口很干净。
她却还是像江月厅那晚一样,认真把领尖翻平,指腹擦过我颈侧。
我呼吸不由得一顿。
闻笙抬眼,笑意藏都藏不住。
“还紧张?”
“那天只以为演两个小时,没准备紧张这么久。”
“后悔了?”
我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
“怕一会儿高兴,说不出话。”
她握住我手,没再逗。
餐厅里,我爸穿着新外套,嫌袖子长,刚卷起来,又被何曼放下。
“拍照,先忍一会儿。”
他嘴上嫌麻烦,腰却挺得很直。
闻仲庭给他倒茶,两个人又聊起旧码头,何曼还插话纠正他记错的年份。
闻笙看着他们,眼睛慢慢红了。
我知道,她又想起那晚的一桌人。
这次有人张罗座位,是问哪边晒太阳、老人坐着舒不舒服。
没有人替她准备一个非坐不可的位置。
我捏捏她的手,她转过脸,笑着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仪式很简单。
轮到我,脑子果然空了一下。
桌边的人都看着,我攥着她的手,忍不住先笑。
“以前我一直想,哪天她下班,不是叫我送钥匙,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闻笙抿着嘴,眼里有光。
“后来真问了,我又没出息,连她吃饭时看我一眼,都想记很久。”
我缓了口气,望着她。
“今天想说的,就是我很高兴。以后还想跟你一起吃好多顿。”
我爸在下面说,这个出息,倒很像亲生的。
满桌笑起来,闻笙也笑,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了一点。
轮到她,她没拿准备好的那张纸。
“第一次叫纪川陪我,我说两个小时。”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有点颤。
“后来他每次问我,要不要再走一段,要不要再吃一点,我都想说,要。”
她握紧我的手。
“纪川,今天这个,也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低下头,吻住她。
她先抬手抓着我衣袖,随后环住我的腰。
门开着,窗边有人笑着鼓掌。
我爸掌心拍红了,何曼忙着递纸,闻仲庭捧着杯子,好半天才想起放下。
我没觉得自己是在让谁看。
怀里的人,是我一低头就会高兴的那一个。
午饭后,朋友陆续走了。
我们将换下的衣服装好,闻笙没去办公室,站在侧门旁等我。
那扇门我修过很多次。
如今闭合得很慢,门边的扶手也顺了,我爸来时总要摸一下,说好走。
我推开门,她却不急着出去,先在包里找东西。
一把钥匙落在我掌心。
“新家的,别再和员工通道的混一起。”
钥匙上也有一块小小的黄铜牌。
我翻过来,上面刻着回家。
我抬眼看她,她又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抢。
“不喜欢就换。”
我立刻将手收回,放进单独的口袋。
“挺有用。以后上班那把,得藏远点。”
她笑着拉我往外走。
小满隔着玻璃问,闻总下午还回来吗。
闻笙回头,眼角还留着一点刚才哭过的红。
她看了我一眼,朝里面挥手。
“今天跟我先生出去。明天见。”
我胸口热得厉害,牵她的手都握紧一点。
江边放了晴,风里有一点潮润的暖意。
她走在我身旁,裙摆扫过我的裤腿。
“纪川,我饿了。”
“刚才没吃?”
“光顾着看你了。”
我偏头,她这次没躲,笑着让我看。
“还去那家馄饨店?”我问。
“嗯。你请客。”
我故意叹气,晃了晃握在一起的手。
“闻老板,当年两个小时的钱,是不是得结一下?”
她停在巷口,另一只手摸了摸我口袋里新家的钥匙。
“记着呢。你想怎么算?”
她手上的戒指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我把她拉近,低头亲了亲,又牵着她往前走。
“先吃饭。”
她笑着跟上,肩膀贴着我。
“回家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