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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09:36

秦越把支票推过来时,我正替姜照宁拆一只螃蟹。

“程见川,开个价。”

我手上还捏着半截蟹腿。

姜照宁原本挨着我的肩,听见这句,慢慢坐直了。

半小时前,她堵在我的工坊门口。

裙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人却端着一张镇定的脸。

“帮我假扮一次男朋友,陪我退婚。两千,包晚饭。”

我看了看她,又看看手里的扳手。

最终选了看她。

“能先等我洗个手吗?”

现在,我洗干净的手搁在昂贵的餐桌上,对面的人正看着我的袖口。

那里有一点洗不掉的机油印。

衬衣三百二,出门前特意熨过。

干洗店老板说够帅,我还当了真。

看来那句话只对巷子里的消费水平负责。

“让我开什么价?”我问。

“离开照宁。”

秦越把笔放在支票上。

“你母亲的店月底续租,你那个小工坊也欠着材料款。报个数,不用硬撑。”

蟹壳硌着我的指腹。

这些事不难打听。

可从陌生人口中听见,仍像被人当街掀开了口袋,零钱哗啦撒了一地。

姜照宁伸手压住支票。

“你查他?”

“你突然带一个男朋友来,我总该知道是谁。”

秦越语气平稳。

桌上除了姜照宁父母,还有秦越的姐姐秦敏,姜家厂里的老合伙人钟伯。

他们显然都比我熟悉今晚的安排。

首饰盒旁,甚至摆着一份合作意向书。

我来之前只知道退婚。

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还得跟一笔生意一起估价。

姜行舟清了清嗓子。

“见川,小秦只是想把事情说开。”

我把蟹腿放进姜照宁碟里,抽纸擦手。

“秦先生,钱给我,她就能退婚?”

秦越看着我。

“你觉得自己值这个条件?”

“那你买的也不是我离开。”

我将纸巾叠好。

“你想让她看见,她带来的人能被你买走。”

钟伯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姜照宁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手。

不是阻止,更像下意识确认我还在。

秦越终于不笑了。

“二十万。你修那些小东西,得修多久?”

我真算了一下。

够付材料款,够给我妈换灶,够我喘上一口不带欠账味的气。

我甚至想到了她摸新灶时的神情。

姜照宁的手覆过来,掌心冰凉。

“见川,别回答。”

她眼圈红着,像是怕我难堪,也像是更怕另一种答案。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究竟把我当成了谁。

两千块请来的帮手?

还是她真觉得不会松开这只手的人?

我把支票推回去。

“她想跟谁在一起,你问她。”

秦越看向姜照宁。

“照宁,你父亲下个月拿什么付货款?你那个项目连样品都没做稳,现在还要拿他来跟家里赌气?”

她脸色白了,握我的手却更紧。

“货款可以谈怎么还。我也会回厂里帮忙。”

“你拿什么帮?”

“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她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很响的一声。

母亲韩素伸手扶椅背,没来得及碰到。

“但我不拿结婚抵账。”

秦敏皱眉。

“当年两家说好,你也没反对。”

“那时我十七岁。成年以后,我说过多少次不愿意?”

她声音发颤,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每次都说,让我再懂事一点。我到底得懂事到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选?”

姜行舟脸色沉下去。

“坐下,有什么话回家说。”

“回家又说明天,对吗?”

她低头时,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很小的一滴。

我刚才压下去的火,忽然又烧了起来。

秦越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挑个这样的来,是想证明你非他不嫁?”

我伸手去碰姜照宁的袖子。

这句话不能乱接。

她却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有慌,有歉意,还有一股把退路全堵住的倔。

“对。”

“我就是非程见川不嫁。”

钟伯的筷子掉在了碟边。

姜行舟猛地起身。

我的心也跟着狠狠撞了一下。

我明知道这是假的。

可她当着一桌人的面,把我的名字放在了那句话里。

我站起来,她肩膀随即僵住。

像在等我说别当真,也像在等我松手。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饭吃不下了,我先送她回去。”

秦越盯着我们。

“出了这道门,别再说只是闹脾气。”

姜照宁抬头。

“婚事我会正式跟你谈清楚。商业上的账,也请单独拿出来。”

她拿了自己的包。

那只首饰盒留在原处。

我拉开门,等她走出来,才跟上。

走廊地毯太软,脚步落下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到电梯口,她忽然靠住墙,用手捂住脸。

我站在她旁边,手背上那滴水已经干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指缝里看我。

“你刚才怎么不反驳?”

我按了电梯。

“这里太贵。拆台容易收场地费。”

她愣住,笑声带着一点哽。

门开了。

我把她外套的领子拢好,没敢看她眼睛。

那句话从头到尾,仍在我耳朵里响。

1

酒店门前停着一排车。

我的电动车夹在两台轿车之间,像颗忘了捡走的绿豆。

姜照宁把外套拢紧,跟着我走过去。

“加班费我转你。”

我没开锁。

“你知道今晚要谈生意?”

她抬眼,唇边那一点笑慢慢没了。

“知道一点。我以为带男朋友去,他们至少会先听我说完。”

“我拿的两千,是陪你吃饭,还是替你家扛一笔合作?”

她脸白了一下。

我心里一刺,嘴却没及时停住。

“姜照宁,我很缺钱,也怕收少了。”

她将手机放回包里。

“是我没告诉你全部情况。我怕说全了,你就不答应。”

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伸手去别,指尖抖着,连别到耳后都做了两次。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挺混账。

她已经被钱压了一晚上,我还要拿同一件东西扎她。

“我不是要你再赔一笔。”

我踢下脚撑,低头开锁。

“就是有点窝火。”

“我知道。”

她站在车头另一边。

“但我不是因为你缺钱,才来找你。”

我抬头。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比饭桌上还费劲。

“实验楼断电那晚,我冲回去拿样机。你把我拽出来,先问我有没有伤到手。”

那是两个月前。

她读工业设计研究生,24岁,我比她大两岁,毕业后在学校旁开工坊。

实验楼的一只储物架倒了,她的样机压在下面。

我过去取加工图纸,正好撞见。

她后来来我店里修东西,来得一次比一次勤。

校花的名字出现在我手机里的频率,甚至超过了供货商。

我不是没动过心思。

只是不太敢承认,一个人盼订单时,能把另一个人的消息也盼得那么认真。

“你那天问我,样机还要不要。”她说。

“我说要,你就帮我搬出来了。”

“你因此觉得我适合退婚?”

“我觉得,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攥着车钥匙,半天没吭声。

被她这么相信,有点舒坦。

也有点恼。

她哪知道,我看她站在门口时,连两千块什么时候付都忘了问。

“以后别替我做这种承诺。”我说。

她点头。

“非我不嫁这种,尤其不能乱说。”

“嗯。”

“万一我真信呢?”

话一出口,我就想把钥匙塞自己嘴里。

她忽然抬头,目光亮了一点。

我先躲开。

“我的意思是,演员也有感情。”

姜照宁抿住嘴,低头笑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转来的两千。

备注规规矩矩:今晚陪同酬劳。

“这个是答应你的。以后不会再让他们拿钱来找你。”

我没收,也没退。

“回哪儿?”

“学校。今晚家里大概不想看见我。”

我取出备用头盔递给她。

她低头扣了半天,越急越扣不上。

我俯身替她弄好,指背擦过她下颌。

她一下安静了。

近得能闻见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的手退开,比拧坏一颗精密螺钉还谨慎。

“抓后面架子。前面司机不包括在服务里。”

她坐上来,小声说知道。

车开到路口,旁边出租车突然变道。

我刹了一下。

她的手瞬间抱紧我的腰。

整个人也贴了过来。

我僵得连后背都不会弯了。

“可以抓这里吗?”

“都抓了才问?”

她没松。

“那你答应了吗?”

红灯亮着。

我看着前方,一直看到它跳成绿灯。

“抓稳。”

背后有很轻的一声笑。

她的额头抵上来,我忽然嫌这辆用了4年的车太吵。

明明平时都夸它耐造。

到了研究生公寓,她下车,先把我的衣摆抚平。

刚才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明天我来拿样机。”

“不是不急?”

“现在急了。”

她仰头看我。

“我得做成一件事。不能只在饭桌上说大话。”

我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你拆的那只螃蟹,我还没吃到。”

“你们吵得太及时。”

“我赔你一顿。”

“你今天赔偿项目够多了,先欠着。”

她伸出手。

“那明天正常合作?”

我握了一下。

她掌心已不抖了,松开时,指尖还轻轻碰过我的手指。

回去路上,我在便利店门口收了那笔钱。

盯着两千看了一会儿,又发给她一句话。

“到屋里吃点东西。非谁不嫁,不顶饿。”

她回了一张泡面照片。

旁边放着从样机上拆下的卡扣。

“在吃。衬衣下次拿给我,我替你洗。”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半天。

直到店员敲窗,问我究竟买不买热狗。

我说买。

还给自己加了一根。

2

第二天,我刚蹲到工坊门口,姜照宁就来了。

她拎着早餐,站在卷帘门下看我修车。

“程师傅,今天还能预约吗?”

“看什么活。”

“递扳手,抵昨天的精神损失。”

我报了尺寸。

她从工具板上摘下来,先把柄上的油擦了,才递给我。

我多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扬眉。

“我研究生读的不是怎么当校花。”

我没忍住笑,往旁边让了让。

她蹲下来,替我扶着轮子。

今天没穿裙子,是件洗得发软的旧卫衣。

袖子一卷,手腕上露出一条浅色发圈。

我原来总怕她嫌这里脏。

看她认真等我把轴承装回去,忽然又舍不得这么快修好。

这车是我妈买菜用的。

修完推到隔壁早餐店,她正用右手端一口汤锅,左臂抵着台边借力。

那只手前几年受过伤,恢复后力气一直差些。

我赶紧接过来。

“说了等我。”

“等你,豆浆都能长腿出去找客人。”

她抬头看见姜照宁,话音忽然一转。

“哎,姑娘吃饭了吗?”

“合作的同学。”我抢先解释。

我妈顾兰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问。”

姜照宁在旁边笑,拎起早餐袋。

“阿姨,我买了。刚才跟您说不要葱的那个。”

我认出袋子上的字,手里那点被人投喂的欢喜顿时打了折。

两份早餐拎出去转一圈,差点让我领个人情。

我妈让我们坐,自己继续忙。

姜照宁没坐,先把打包盒挪到她右手边。

“上次那个锅夹,好洗吗?”

“用着方便,就是洗完得抠缝。”

“您演示给我看看?”

她掏出手机,被我用包子袋挡住。

“先吃。你昨天就吃了桶泡面。”

我妈看了看我,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回工坊后,我把样机搬上工作台。

那是一套能拆洗的锅具固定座。

姜照宁想让一只手使不上力的人,也能固定锅,自己搅拌、分装。

她家厂子做厨房台柜,这个课题却从她外婆的厨房开始。

“外婆以前最烦别人守在旁边,等她拿不稳就抢。”

她说着,把旧外壳拿起来。

“我最初做得挺好看,还觉得她一定喜欢。”

“后来呢?”

“她问我,漂亮是漂亮,酱油洒进去怎么洗。”

我笑了一声。

我妈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层浅蓝色外壳现在拆了,剩下底座和几个卡件。

“先改能拆开的地方。”我指着接口,“别给你外婆又添一把刷子。”

她拿笔记,头发垂到我手背上。

我挪,她也挪。

两个人一起停住了。

她把发圈摘下来,重新扎头发。

胳膊抬起时,脸离我更近。

我只好低头研究一颗早已拆过的螺钉。

“你继续。”她说。

“……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笑出声。

“程师傅,注意力不太行。”

我正想反击,门外停了一辆车。

姜行舟下车,手里拎着茶叶袋,车头挡住半扇门。

姜照宁把笔放下。

“爸?”

“我找程先生。”

他进门,看了看工作台,又看了看我。

目光最后落在女儿卷起的袖子上。

那点不满藏得并不严实。

“昨晚委屈你了。”

他从袋里取出一张卡。

“年轻人帮同学一个忙,我理解。这点心意收着,后面就不麻烦你了。”

卡放在台面上。

我听见的,却是昨天那支笔碰支票的声音。

我摘下护目镜,没接。

姜照宁将卡推回去。

“他在给我做样机,费用我付。”

“我跟他说话。”

“我也在这儿。”

她没挡住我,只按住工作台上的图纸。

姜行舟看向她。

“现在连我也要防?”

她望着父亲,声音轻了些。

“我怕你们说完,就又没我的事了。”

3

我搬来一张凳子,请姜行舟坐。

他没坐,直接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姜照宁指尖蜷起来。

我没有抢她的话。

昨天那句承诺我已经听够了甜头,不能连怎么承认都要替她决定。

她沉默片刻,拿出手机。

“昨天没有在一起。”

那笔两千的记录放到父亲面前。

“是我请他陪我去的。我怕你们不听,所以找了个最笨的办法。”

姜行舟的脸彻底沉下来。

“当着那么多人,你还说非他不嫁?”

她耳根红了,仍看着他。

“我当时急了。可不愿意嫁秦越,不是假的。”

他转向我。

“你明知道是演戏,也收这个钱?”

“收了。”

我耳朵发热。

“我觉得陪她去说几句话没什么,没想那么多。”

姜行舟盯了我一会儿,把卡装回袋里。

茶叶也没留下。

“你没想那么多,她也没想。留下来的事谁办?”

他看向女儿。

“八十万预付款。货交不齐,人家现在要退。仓里那些设备、十几年跟着我的工人,你一句不愿意,能顶什么?”

我心口一沉。

姜照宁脸色也变了。

“你上次说缺配件,只要再拖一拖。”

“拖得住,我用你操心?”

他声音提起来,又猛地压低。

门外有人经过,他侧过身,让人看不见自己的脸。

那一瞬,他显得比饭桌上老了些。

姜照宁也看见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账给我看。客户我可以陪你去找,厂里有什么能做的,我会做。”

“你一个样机还没弄明白——”

“那就告诉我,什么地方我能帮。”

她喉咙哽了一下。

“别到最后只剩结婚这件事,才想起来问我。”

姜行舟攥紧茶叶袋。

塑料提手勒进指间。

他最终没再发火,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晚上回家,你妈等着。”

车开走后,姜照宁仍站在门边。

我把凳子推到她身后。

“坐吧。站得太直,显得我门框歪。”

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笑。

笑完却更难过。

“八十万。我连他具体欠多少都不知道。”

“你爸也没给你看。”

“可他说工厂困难,我还以为跟以前一样,过段时间就好。”

她手指碰着底座,来回摸那道未磨平的边。

我把东西拿开,递了杯水。

她接过,没喝。

“你是不是后悔接我这单了?”

我靠住工作台。

“早知道这么难,应该多要点。”

她抬头瞪我。

我笑了一下。

“有点后悔。没吃到那顿好饭,光听人吵。”

她眼里的水光停住。

“程见川,你认真一点。”

我也没再笑。

“姜照宁,我昨晚答应得快,不全为了两千。”

她捧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再往下说,就没法收回去了。

我先低头,把报价本拿出来。

“样机还做不做?”

她看我几秒,慢慢点头。

我们把材料、加工和修改分开写。

我能垫的只有手边这点料,后面再做得先付钱。

她也没像我担心的那样,要把所有存款扔进去。

六万多,她先拿一万八出来。

“剩下留着。”她说,“本来毕业要去外地,也不能把自己花得没地方住。”

我心里一动。

“毕业了还去外地?”

“有合适的工作就去。你呢,想过换地方吗?”

我看着卷帘门外那条窄街。

说不想是假的。

可我妈的店、我的设备,都在这里。

她没等我给出答案,只把本子转过来。

“这批做完,再决定下一步。你别把我的钱算得太省,该记的工时记上。”

“你不怕我乱报?”

“怕。所以我来盯着。”

她往我旁边挪了一点。

卫衣袖口擦过我的手腕。

我一下明白,她那个盯着,可能也不全是为了省钱。

傍晚送她去公交站,她抱着样机,背影终于没早上那么紧。

我替她提电脑包,没忍住问:“回家还得吵?”

“不一定。先看我妈做什么菜。”

“有道理,吵架也得占个有利位置。”

她笑了,忽然转身,伸手翻出我折进领口的衣领。

指尖在颈侧停了一瞬。

“程见川。”

“嗯?”

“以后这种话,可以说完。”

“哪种?”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点。

“不全为了两千,后面那种。”

车门开了,她从我手里拿走电脑包。

我站在原地,耳边只剩公交车的报站声。

领口被她碰过的地方,热了很久。

4

周五,我们带样品去了长者日间照料中心。

负责人邵姐跟姜照宁的导师认识,答应让大家看看。

她先指了指箱子里的电热盘。

“今天别烧热水。空锅试试就行,样品嘛,慢慢来。”

姜照宁看了我一眼,把准备好的食材也收回去。

她原本想演示得漂亮点。

结果刚把介绍板摆好,林阿姨就抓起底座,问掉下去砸不砸脚。

旁边一位叔叔问多少钱。

另一位更直接:“这么大,我家灶边搁不下。”

姜照宁举着板,愣了两秒。

我伸手替她接过来。

“先放旁边。您几位慢慢说,她记性不好,得写。”

她在桌下踩了我一下,低头记去了。

我妈请半天假跟着来,不到五分钟,就和人聊到哪种锅容易糊。

很快,我们两个做东西的人被挤到外圈。

我看着姜照宁。

她听得比刚才还认真,连我妈嫌难洗那一处,都添了两条新问题。

有人坐着够不到,她便蹲下去,拿介绍板垫纸,当场重画位置。

“你看这里。”

她叫我,仰头时,额角贴着一点汗湿的头发。

我跟着蹲下,她的膝盖碰到我。

她没挪,我也没挪。

画到最后,笔没墨了,她在我掌心点两下试笔。

细细的一点痒。

我抬眼,她已经起身,认真去问旁人的台面高度。

我握了握手,觉得这半天的活干得有点亏。

她拿我当工具板,我却总顾着看她。

临走,邵姐提到下个月的小型开放日。

“你们改好了再来,我给你们留张桌子。别急着收钱,先让人用明白。”

姜照宁连连点头。

到楼下,我才问:“底座一改,原来的外壳怎么办?”

她脚步慢下来。

“还能用多少?”

“不多,得重新算。”

她咬了咬嘴唇,盯着自己的图看了一会儿。

“先别做彩色。我学着装,能省多少算多少。”

“装坏了也算材料。”

“我还没拜师,你丑话就说完了。”

“怕师门维持不下去。”

我妈走在前头,回身喊我们。

“账单能不能午饭后再念?老板饿了。”

我们跟过去吃面。

她把卤蛋夹给姜照宁,我伸筷子挡了一下。

“她不吃蛋黄。”

两个人同时看我。

我低头喝汤。

“上回点外卖看见的。”

姜照宁咬下一口卤蛋,慢慢嚼完,才看着我说:“现在吃了。”

我妈忍笑忍得直抖。

我被一口面呛住,越咳,她俩笑得越厉害。

下午回店,我妈把我拽到后门。

我以为又要挨逗,先发制人:“合作,记个蛋黄不犯法。”

她伸右手,从我肩上捻下一根铁屑。

“没说犯法。你也别喜欢得跟做贼似的。”

我拧着水壶盖,没吭声。

“姑娘帮我看新店的台面图了。我看人家挺认真。”

“什么新店?”

“先看看,房租涨这么多,总得找条别的路。”

她不想多说,拍拍我,回了早餐店。

我站在后门,有点说不出的堵。

我总想等自己挣够了,让她不用再愁。

她却已经在我没留意的时候,拎着那只不太有力气的手,往别处试着走。

前屋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姜照宁正在装样机,卡件弹开,吓得她缩了一下。

我过去帮她按住。

“这儿要反过来。”

她凑近看,手还压在我手背上。

“这样?”

“嗯。”

她松开,我正要收手,她忽然从旁边扯张湿巾,擦我掌心。

中心留下的墨点,被她一点点擦淡。

“刚才没洗干净。”

我看着她低下的睫毛。

她擦得很慢,明明只是一点墨。

我不敢动,也不想让她快点。

直到她把湿巾团起,低声问我:“程师傅,你手这么硬,怎么脸一碰就红?”

我把卡件往前一推。

“认真干活。师父还没收你,别先惹他。”

她低头笑,笑完,椅子又往我身边挪了些。

5

姜照宁真的把我的衬衣洗了。

洗成了淡粉色。

她拎着衣架站在门口,神情比样机出问题还凝重。

“跟一件红衣服放一起了。”

我接过来抖开。

油印在,白色没了。

“订制款。”我说。

“我赔一件。”

“你来我这儿,怎么总先添赔偿项目?”

她低着头,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将衣服挂到通风处。

“能穿。”

“那你周日穿?”

“周日去哪儿?”

她憋了半天,终于抬头。

“学校设计展。我有一部分前期研究在那儿,想带你看。”

“参观团多少人?”

“就你。”

我故意找了两秒衣架的位置,才应声。

“那我去。”

周日出门,我妈扶着门框笑了半天。

说这颜色衬得我像刚分配工作的男嘉宾。

我威胁不替她装新招牌,她也没怕,只伸手给我理了理头发。

姜照宁站在学校南门。

浅蓝裙子,头发散着,手里拿两支冰淇淋。

我走近,她盯着我的衬衣笑。

“真穿了?”

“损失发生了,得用回来。”

她把冰淇淋递我,自己那支化到手背。

我拿纸替她擦,听见旁边有人叫她。

两个同学走过来,其中一个眼睛亮亮的。

“照宁,男朋友?”

我拿纸的手停在半空。

姜照宁先看我。

我心口跳得厉害,竟然没及时出声。

她转回去,笑着说:“我今天专门约来的。”

两个女生拖长声音,又冲我打招呼。

等她们走远,我还捏着那张纸。

她拿走,慢慢擦手指。

“程见川,这个问题比退婚难答?”

我张了张嘴。

她没等我,自顾往展厅走。

裙摆擦过我的裤腿,我赶紧跟上。

厅里有人认出她,有人叫她去合影。

她很受欢迎,我一直知道。

可站在她身旁,才发现这种知道和亲眼看见不是一回事。

一个男生喊她师姐,举着相机问能不能单独拍一张。

她点头,站到自己的设计板旁。

我往边上退,被她一把拽住手腕。

“你也进来。结构调整是他帮忙的。”

我站住。

镜头亮起来前,她轻轻靠近我。

手没松。

那张照片拍完,我才发现自己笑得傻气十足。

展柜里有张她早期的草图。

锅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外婆的原话:别让我一用东西,就像在求帮助。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她没催,只把那张合影发到我手机上。

我低头看,没忍住存了两次。

“你是不是觉得,比单独拍好看?”她问。

“客观上。”

她笑着推我一下。

后来坐到展厅后面的台阶,她拿空杯子转来转去。

“秦越不是从头到尾都那么讨厌。他帮过我家,也照顾过我。”

我心里那点得意收了一些。

“但你不喜欢他。”

“嗯。”

她看了我一眼。

“我想做东西,他总先说值不值。等我证明完值得,想做的也快忘了。”

“我也天天问你成本。”

“你问的是做它要多少钱。”

她笑了一下。

“你又没说我不该想。”

楼上有人练合唱,错了半句,重新开始。

我盯着手里被捏扁的杯沿。

特别想问她喜欢谁。

可那个答案如果真到了我手里,往后就得抱稳,不能当没听见。

她等了一会儿,偏过脸看我。

“你真听不懂?”

我喉结动了动。

她把杯子放下,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失落。

“算了,我家里的事还没收拾完。你不愿意也——”

我抓住她的手。

抓得有点急,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不愿意。”

她不动了。

我把力道松开,却没舍得放。

“我喜欢你。喜欢一阵了。”

她眼睛里的失落慢慢散掉。

我仍不争气地想加条件。

“就是我这边,没钱,忙……”

“脾气还差,爱多想。”她替我补上。

我没声了。

她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我不会洗白衬衣,急了说大话。你也看见了。”

“嗯。”

“那先认真约会,不行吗?”

我握紧她的手。

“行。”

她肩膀贴过来,轻轻靠住我。

合唱重新起头,这次没人唱错。

我想将手搭到她肩上,又怕太急。

刚抬起来,她就伸手捉住,替我放好了。

“程见川,别老让我自己来。”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把她往身边搂近一点。

她嘴上这么说,耳朵却也红得厉害。

6

牵完手的第二天,姜照宁来工坊,忽然有点不自在。

我也一样。

平时一颗螺钉递过去就完的事,现在都能碰两次手。

她抱着图纸问我看什么,我说看误差。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我。

“误差在我脸上?”

我败下阵来,去搬样品箱。

周六的展示,是她向父亲争取来的。

地点就在姜家厂子的接待室,几个熟悉的客户过来听意见。

姜行舟没夸这个主意好,只让钟伯腾出一张长桌。

我搬箱子进去,先看见墙上一张旧合影。

照片里的姜行舟年轻,站在新设备旁,笑得眼睛眯起来。

现在他站在门口,招呼人的笑像临时借来的。

钟伯搭手把箱子放稳。

“别紧张。东西做出来了,就让他们瞧瞧。”

我嘴上应着,手里却比平时更使劲。

上回到姜家的场子,我是假的男朋友。

这回是真的,反而更怕做得不好。

秦越进来时,我正在固定底座。

姜照宁看了他一眼,继续摆样品。

姜行舟解释,他公司也是旧订单的客户,原本就约了今天谈交货。

秦越点头,把文件放到旁边。

“你们先忙。”

他很稳。

我心里那点不自在,反而被衬得更明显。

姜照宁没说大话,拿出我妈备菜时拍的短视频,再把样机拆给人看。

做小家电渠道的丁老板问:“卖给谁?用的人,还是替父母买的人?”

她想了想。

“先让用的人试。喜不喜欢、合不合适,替他们买的人未必知道。”

丁老板点头,又掂了掂底座。

“别做得跟病床附件一样。摆厨房里的东西,谁想天天瞧着像自己不能干活?”

姜照宁看向我。

我知道她想起了那张草图,冲她点了点头。

她也笑了一下。

丁老板说能带两套去门店试摆,先听反馈,不承诺压货。

我才松一口气,秦越开口了。

“结构是谁做的?”

“我和程见川一起改的。”

“使用范围、后续分成,写明白了?”

“写了。”

他点头。

“那挺好。上回家宴也是合作,我后来才知道。”

接待室静下来。

丁老板松开样品,看向他。

秦越翻开文件,像只是顺口提起。

“照宁花两千块请人去吃饭,场面闹得不太好看。今天就别再把人情和生意混在一起了。”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刚刚有点发热的领口,现在勒得难受。

钟伯张嘴想打圆场,姜照宁先上前一步。

“那天是我做错了。我没有事先把情况告诉程见川,让他替我受难堪。”

她指尖按着桌面。

“今天——”

“今天不用她替我介绍。”

我走到她旁边,拿出文件袋里的约定。

纸角被我早上翻过几次,有点卷。

我将它铺平,推到桌中。

“我是加工和结构合作方,有问题可以找我。至于我们两个,之前是假扮,现在认真谈恋爱。”

姜照宁转头看我。

眼睛微微睁大,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心里也慌,手却没停。

把样品拆成几个部分,放到丁老板面前。

“现在只做试用件,不收大额订金。您担心后面找不着人,店在大学南街,门牌写在这儿。”

丁老板翻了翻,拎起卡件。

“我管你们怎么谈恋爱。这个以后松了,找谁修?”

“找我。”

“要是他换地方,你找我。”姜照宁接上。

丁老板看了看我们,终于笑了。

“行,两个都抓住。先两套,少吹牛。”

接待室重新有了说话声。

我递完样品,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姜照宁从桌边绕过来,替我拿空箱。

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只有一下。

我心里那口憋着的气,忽然就顺了。

结束时,姜行舟叫我到走廊。

“认真谈恋爱,往后就不只是一句话了。”

我点头。

他望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最终只问:“店里的活忙得过来?”

“有时忙不过来,我会跟她说。”

他没再吭声。

车间的机器响着,他站在那张年轻的旧合影旁,肩背比进门时更沉。

7

秦越在厂门外叫住我。

桂树底下,他递来一瓶水。

我接了,没开。

“刚才那事,你没必要当客户面说。”

“你们既然要分开算,就得接受别人真的分开算。”

他看着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不耐烦。

“姜叔今天介绍你,怎么说的?照宁认可的年轻人。你觉得客户为什么肯来?”

我确实记得那句话。

但心里那股火没散。

“您可以不认我,也不用把她道过的歉再拿出来压一遍。”

秦越将水瓶盖旋紧。

过了几秒,才问:“你知道那批货为什么交不齐?”

我摇头。

他讲得不长。

旧订单几次改规格,缺配件,又压着一批客户不要的货。

姜家有错,他那边也没把需求说稳。

如今下游客户另外找了供货商,他必须收回预付款。

“姜叔之前跟我说,结婚以后都是一家人,什么都好商量。”

我心口慢慢往下沉。

原来桌上的生意和婚事,早在我来之前就摆到了一起。

秦越打开车门,拿出另一份意向书。

“我准备整合一条小产品线。你有装配和结构经验,过来做开发。”

我翻开。

二十万,换现有结构方案在约定范围内的独家使用,再加一份一年期的工作。

那几个数字,看得我喉咙发紧。

稳定工资,设备有人提供,不必每个月追着材料钱跑。

我想换的那台旧机床,终于不需要靠自己一点点凑。

再往后看,是同类方案不得另供合作方。

姜照宁如果不接受他们的产品安排,就得另做一套。

我把纸翻回首页。

秦越看出了我的停顿。

“不是让你白给。你的工时,你的技术,总该有价。”

“这套东西有她花的钱,也有一起改的部分。”

“可以把她的份额结给她。”

“她想做的,不只是拿回钱。”

他看着我,眼神淡了点。

“你倒挺愿意替她想。”

我把意向书合上。

“她也替我想过。”

秦越没接话。

树上落下一朵碎桂花,掉在车顶。

我盯着那一点黄色,心里仍在算那二十万。

房租,材料,我妈用身体顶住锅的动作。

再加上一个念头:如果这些都顺了,我站在她家门前,是不是也能少紧张一点?

我没有立刻装出满不在乎。

“给我带回去看?”

秦越挑眉,递给我。

“周三之前答复。”

我接了。

他坐进车前,又说:“我不会逼她嫁。她不愿意,这事到此为止。”

我抬头。

“但厂里的钱,必须照还。你拒绝二十万,也不能让她家多出二十万。”

车走了,我还站在树下。

讨厌他,也讨厌自己居然被他说中几分。

姜照宁抱着样品箱过来。

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她脚步一慢。

“他找你做什么?”

“给了份合作条件。”

我先抱过箱子,把纸递给她。

她坐到台阶上,从头看完。

我站在旁边,像等判分。

她抬头时,先问的却是:“你想去吗?”

“动心。”

我咽了下喉咙。

“想过到那儿以后,晚上能早点下班。也想过买辆有顶的车,送你回去不挨冻。”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摸着纸角。

“听着是不错。”

我心里莫名一紧。

“你也觉得不错?”

“收入这部分。”

她将文件放到我们中间。

“别的得改。不能你一签,我这边就只能跟过去。你要真想谈,我陪你。”

“你不生气?”

她转头瞪我。

“你又不是把我卖了。别人开个条件,你看看,就算变心?”

我被她堵得笑了。

她却没笑,手指伸过来,扯住我的袖口。

“但我会怕。”

我一下安静。

“怕你觉得那边什么都有,回头看我,只有一堆麻烦。”

她说得很轻,眼睛没躲。

我忽然不想再站着装镇定。

挨着她坐下,肩膀碰住肩膀。

“我刚才最担心的,是你说好,让我赶紧去。”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

然后伸手,戳我额头。

“想得挺多。”

我捉住她的手,没让她收回去。

“嗯,所以明天得约会。脑子换点别的想。”

“我想吃螃蟹。”

“你还记着?”

她仰头看我,嘴角终于翘起来。

“看你什么时候肯给。”

8

我从菜市场买了4只螃蟹。

拎回我妈店里,姜照宁第一反应竟然是后退。

“活的?”

“熟的得另外收加工费。”

她举着长柄勺,与袋子保持半米距离。

校花能跟评审老师辩十分钟,却不敢碰一只绑了绳的螃蟹。

我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在饭桌上,不是挺镇定?”

“那天它们都熟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

我笑得太过,手指被绳结勒了一下。

她立刻扔掉勺子,过来翻我的手。

“破了没?”

“它隔着袋子也没那么大本事。”

她抬头瞪我,手却没松。

我心里那点笑,忽然软下去。

我妈从后厨出来,看看我们,把手里一袋垃圾又放回了地上。

“晚上我去你赵姨家吃。关门看好水电。”

“都买好了,你不吃?”

“牙疼。”

“昨天啃排骨没见你——”

我妈隔着半间店,给了我一个相当有分量的眼神。

我闭嘴。

姜照宁低头剥蒜,脸红得比锅里的螃蟹还快。

店门关了半扇,外面灯亮起来。

我把菜端上桌,她从包里取出一本店面册子。

几页上画着铅笔线,标了台面、进货口和过道。

“阿姨问我会不会看平面图,我帮她画了一点。”

我翻过去。

“她真想搬?”

“想小一些,少做一点。你有空也陪她去看。”

我摩挲着纸角。

还以为换个新灶,就能让她一直撑下去。

但她不想撑了,也未必就是等我救她。

姜照宁将册子合上。

“今晚先吃饭。你一皱眉,这螃蟹看着都像来讨债的。”

我笑了,拿起蟹钳。

她学着我拆,用力太猛,半截壳朝脸上弹。

我伸手挡住。

她捉住我的指尖,看了一眼,又不松了。

我也停下。

小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压缩机响。

她仰着脸,睫毛轻轻颤。

我本来还有很多伶牙俐齿,这会儿一句也不剩。

“能亲吗?”

她笑起来。

“程师傅,你做什么都要先报项目?”

“这个比较重要。”

她眼里的笑慢慢柔了。

手指收紧,轻轻将我往前拉了一点。

我低下头,碰到她的嘴唇。

很软。

退开时,我手里半片蟹壳还举着。

她看见,先笑弯了腰。

我也笑,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立刻扔掉,又不太舍得让这个时候过去。

“有蟹味。”她说。

“那怎么办?”

“洗干净。”

我真去洗了手,又漱口。

回来,她拿一张纸巾堵在嘴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还真听话。”

我坐到她旁边,把纸巾拿开。

“别笑了。”

“我没——”

后面那半句没说完。

这回我记得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攥着我衬衣,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退开一点,她又跟过来,额头碰着我,呼吸全乱了。

“够没够?”我小声问。

她不看我,伸手拿杯子。

拿了两次,都拿成我的。

我心里那点得意,简直没地方搁。

吃完饭,她在前面画图,我收拾后厨。

我妈回来,没先进门,站在外头看了会儿。

我给她开门,直接问起新店。

她没瞒。

这里涨租,她每天要多卖不少份早餐,才填得平。

小门面不做炒菜,下午能歇一歇。

“你帮我装架子就行。地方我自己看。”

我想说那边人少,到嘴边,又咽下去。

“周二我陪你去量。”

她有点意外,随即笑了。

“行,老板请你吃面。”

送姜照宁回学校时,她把那本册子放进我车筐。

上车后,手很自然地抱过来。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还老想着二十万?”

我一惊,她在背后笑出了声。

“你吃到一半都在比画那几个条款,我又不瞎。”

我也笑了。

“得谈。但不按他那份签。”

“行。明天我跟你一起改。”

她说完,将脸靠上我后背。

我开得很慢。

风从领口往里钻,那点刚亲过她的热,却一直没散。

9

秦越没接受我们改过的条件。

他要整合产品线,不肯放开同类方案的独家限制,也不想让我两头跑。

周三,我答复暂时不签。

他只回了句知道了。

我看着对话框,很久才把手机扣下。

二十万真的走了,还是会肉疼。

好在丁老板的门店传来消息,有几位客人留了电话,想知道什么时候能买。

店员还夸固定臂结实,搬来搬去都没松。

我那天晚饭多吃半碗,连旧机床启动时的怪声,都觉得顺耳。

姜照宁问我别的地方试过没有。

“试了。”

我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旋开卡件,给她看。

“没问题。”

她还想说什么,邵姐的电话打过来,约我们下周三上午再带人试一次。

那时我们刚做完第二次改动,我恨不得立刻让人看见。

林阿姨先装空锅。

她高兴,说拿回去以后,儿子就不用总在旁边盯着。

到拆卸那一步,却拧了两次也没动。

我站在一旁,下意识说:“稍微往外带一下。”

她照着做,手腕开始抖。

姜照宁立刻蹲下去,托住底座。

“阿姨,先松开,我看看哪里卡。”

林阿姨看着她,笑慢慢收了。

“又是我没弄对?”

我后背一凉。

我一只手也能开。

可那是一只有力气的手。

她袖口又被侧边勾住,我忙去帮,她先将手抽回去。

“算了,我不弄了。”

她捋平袖子,坐回旁边。

桌上明明只是一件没做好用的样品,我却觉得自己刚把一个人的高兴弄坏了。

邵姐让演示先停。

我收东西,指头碰到那个凸出来的边,越碰越火。

当初觉得这里不碍事,没仔细收平。

那句轻轻带一下,现在听着也格外刺耳。

我去跟林阿姨道歉。

她摆摆手。

“年轻人做东西很好。就是我这年纪了,不爱总像考试。”

我应了,箱子提起来,比来时沉。

回工坊的路上,姜照宁说门店的两套也得拿回来。

我脱口而出:“先别让客人操作,摆着也——”

她看我一眼。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

这些材料都切了,来回运也要钱。

明知道该收,我仍舍不得。

像那二十万走掉后,手上仅剩的一点好消息,又要自己亲手掐灭。

进门,我拆件拆得很响。

姜照宁按住底座,怕它滑出去。

“你慢点。”

“我知道。”

“这颗还没退开,你硬拧会——”

“你别一句一句盯着我行不行?”

我声音一下提起来。

她愣住,手松了。

底座擦过台面,她手背碰到台角,红了一小块。

我心里那团火瞬间哑了。

伸手去看,被她拿开。

“没伤。”

她低头收图,嘴唇绷着。

我站了几秒,才把螺丝刀放下。

“刚才是我不好。”

她没说没关系。

“我今天也挺难受的。”

就这一句,声音已经哑了。

我忽然想起,她蹲在林阿姨面前时,脸上那点小心。

我只顾着自己的材料钱和丢脸,竟没看她一眼。

“我给丁老板打电话。”

电话接通,对方果然不高兴。

位置空了,客人也留了信息,这时候拿回去,说改到哪天都不知道。

我听完,答应明早取回,后续费用我们承担。

挂断后,姜照宁递来一页纸。

是今天记下的几个卡住的动作。

我接过,她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到身边。

拉开椅子,坐在工作台另一端。

我看了那点距离一眼。

她埋头描线,没看我。

头顶风扇转着,我们第一次一起待到天黑,谁也没觉得时间过得快。

10

取回两套试用件后,工坊忽然显得很挤。

样品,箱子,切坏的料,都堆在工作台旁。

催款的人又来电话。

对方没说难听话,只问程师傅今天能不能结一部分。

我盯着余额,先转了能转的。

剩下那点钱,连给样机重做一轮,都得算着用。

姜照宁没再提那天的争执。

她照常来,给我带饭,问我拨片和旋钮哪种更合适。

可我越看她认真,越觉得堵。

她花了钱,跑了人,还得顾着我这点破脾气。

我原来最讨厌秦越用条件衡量人,到了自己这里,却也在一项项数还缺什么。

老客户黄工就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外地一个小厂要搬设备,缺熟悉装配的人。

6周,包食宿,报酬比守店强,还能预支一部分。

我答应得很快。

黄工都愣了,问我不看看离家多远?

“能去。”我说。

挂断电话,我开始收东西。

算能退给姜照宁多少,再把图纸整理给她。

这些事都比想明白自己怎么开口容易。

她进门时,我正卷墙上那张新图。

“你要出门?”

“有份活,后天走。”

她把饭盒放到桌上。

“多久?”

“6周。”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没敢看她,继续卷纸。

“先把你这边交给狄师傅。他经验足,比我做得稳。剩下没用完的钱,我到账就退。”

纸卷紧了,我握着,手心出汗。

她看着我,许久才问:“你要把自己的桌子也搬走吗?”

“什么?”

“你都安排完了,还留什么让我说?”

我终于抬头。

她眼圈有一点红,嘴角却没往下掉,仍撑着。

“我不是不让你去挣钱。”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连提前跟我说一声都不行?”

我被问得心烦。

不是烦她,是烦自己明明想得周全,到了她面前却仍然像做错。

“你家里的事还没完,项目也得改。我不想再添一个等你哄的人。”

她脸色变了。

“我给你带饭,是哄你?”

“不是。”

“你那天不高兴,我还没缓过来,也照样想见你。你以为我闲得慌?”

我看着饭盒,嗓子像堵住。

她把包里的图拿出来。

狄师傅看过的,是一套新的拨片思路,旁边夹着林阿姨的意见。

我以为她在等我救场。

她已经往下一步走了。

“今天我来,是想跟你一起看这个。”

她把纸压平。

“你要去外地,告诉我,我可以等,也可以自己先做。你为什么一边说不是添麻烦,一边连图都替我卷好了?”

我脑子一乱,最不该说的话还是冲了出来。

“那就先缓缓。我们本来就——”

我突然停住。

她望着我,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本来就什么?”

我伸手,她避开。

“本来是假的,所以现在算了,也没什么?”

“不是。”

“那你说完。”

我说不出来。

那句话的后面,原本也没有什么有理的东西。

只是我怕再往前,自己给不起,她又会失望。

于是先把门关上,好像以后难受,也能算我主动选的。

可她就在眼前,眼泪掉下一颗,落在那张画好的图上。

我一瞬间恨透自己这点会算的本事。

“照宁,我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喜欢。”

她抹了下眼睛。

“所以我才生气。”

她将图留在桌上,拿起包。

“工作上的事,我明天跟你联系。别退已经花掉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还会回头。

她只说:“饭热着,吃了。”

门合上,我仍握着那卷图。

卷得太紧,纸边已经起皱。

饭盒里有两样菜,一只剥好的卤蛋。

蛋黄单独放在小格里。

我看了很久,伸手想发消息,点开她的头像,又一个字打不出。

那张头像是设计展的合影。

她从我们站在一起的照片里,截了自己。

旁边还露着我的半边肩膀。

11

我妈半夜下来,发现我还在早餐店擦灶台。

“准备把不锈钢擦成玻璃?”

我没抬头。

她走近,将抹布抽走。

“跟照宁吵架了?”

“她跟你说的?”

“人家没说。你这张脸,跟小时候弄坏东西不敢认一样。”

我把事讲完,自己都嫌那个急着退钱、急着收拾的人招人烦。

我妈听着,没骂。

把新店的资料放到桌上,问我走前还能不能量台面。

我愣了。

“你定了?”

“定了,小就小些。我只做早上。”

她用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抚平。

“架子你帮着装,别的我慢慢弄。”

我张嘴想说钱。

她看了我一眼,像知道我要讲什么。

“见川,妈没等你有本事了,才肯歇。”

我一下没了声。

锅炉里还有一点余温,她把手背贴过去,暖了暖。

“你有话,去跟人家说。别又坐在这儿,把自己熬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发酸。

第二天,我先去找狄师傅。

他戴着老花镜,把姜照宁那张图转过来。

“这儿不能只想省力,得让人松开手,也知道自己开没开对。”

我坐在旁边,拿纸记。

他说到一半,瞥我一眼。

“你不是也会做?”

“会一点。这个没想明白。”

他笑了。

“会一点的好教,最怕全会的。”

我跟他聊到中午,才给黄工打电话。

不是不去,是问能否只负责前两周的拆装和移交。

后面的安装,他原先联系的另一位师傅能不能接上。

黄工果然发火。

“排工当点菜?你不早点讲?”

我握着手机,脸烫得厉害。

“是我答应急了。接不上,我就按原先说的做完;多出来的交接和交通成本,从我这里扣。”

他没立刻应。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回电。

找到人了,报酬按阶段算,整段补贴取消。

那点钱少下来,我当然心疼。

但至少这回,能清楚告诉姜照宁,我想去,也想回来。

下午,我在学校楼下等到她。

她看见我,走慢了些。

我没去拉她。

“能陪我站一会儿吗?”

她往树荫下走,我跟过去。

头一回觉得,这几步路也能这么长。

“昨天那句,是混账话。”我先说。

她低头看着地面。

“我怕你以后看清楚,我没你想的那么行。怕你后悔,所以先给自己留退路。”

我停了一下。

“其实我不想退。我现在站在这里,还想拉你手。”

她眼睫动了动。

我将出差的新安排告诉她。

没说为了她牺牲多少钱,也没把自己想得太周全。

“还要出门,两周。你要是愿意,样机我们回来再一起看。你那边有进展,也发给我。”

她抬头,眼睛仍有些肿。

“钱又少了?”

“少了。我答应得乱,得自己吃这个亏。”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为了让我高兴就不去。”

“我知道。”

我看着她,终于说出心里那句不大体面的话。

“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也想让你还要我。”

她一下别开脸。

我等着,手紧了又松。

过了很久,她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昨天我回去,想骂你,拿起手机又怕你不回。”

我胸口一抽。

“不会。”

“以前你也没说会。”

她瞪了我一眼,终于把那点委屈露出来。

“你不是没本事,你是有时候太会让人伤心。”

我低下头。

她的手还拽着我的袖子,没放。

我慢慢翻过手,握住那几根手指。

这次她没躲。

“还生气?”

“生。”

“那我能不能先握一会儿?”

她看我几秒,低声说:“你已经握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动了动嘴角,又立刻压住。

临走前,她替我拿掉衣领上的一根线。

拿完,退了半步。

“到那边别失联。”

“好。”

“也别光说工作。想我可以说,没吃饭也可以说。”

我看着她。

“现在就想。”

她抬眼,耳根慢慢红了。

“你还在我面前。”

“也想。”

她没再骂我,转过身,走出几步才回头。

“饭盒记得还我。”

我答应得很快。

那一下,终于敢觉得,她还会来。

12

外地宿舍4个人一间。

我到的第一晚,还没铺好床,黄工就敲门叫我去仓库。

有批支架数量不对,第二天一早就要用。

我蹲在货堆里核到十点多,回去时,面已经坨了。

手机上有姜照宁的消息。

先是一段拨片模型的视频,接着问我到了没有。

我赶紧回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还有关铁门的声音。

“刚结束?”我问。

“嗯,狄师傅教我装了一遍。你呢?”

我看了眼桌上的面。

以前多半会说吃过了,再挑两件能显得自己不错的事讲。

现在我拉开凳子,老实承认:“还没吃。有点累,刚才还把一个零件数错了。”

她笑出声。

“程师傅也有今天。”

“别幸灾乐祸,黄工骂得已经够响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风声贴近话筒。

“那你吃。我陪你说会儿。”

我把手机靠在水杯边,撕开筷子。

她走出厂子,告诉我,父亲开始清仓里闲置的设备。

之前总说还用得着,现在真的要装车,脾气反而更坏。

“我小时候在那台设备上贴过贴纸,刚才去看,居然还在。”

她停了一会儿。

我嘴边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说出口。

“你舍不得?”

“有点。”

她声音低下来。

“还有点怕。万一清掉这些,后面还是不好呢?”

我把筷子搁下。

隔这么远,连给她递杯水都做不到。

“那就再想办法。我今天数错那个,也又搬了一趟。”

她安静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算什么安慰。”

“不专业,先凑合听。”

电话那头,脚步又慢慢响起来。

她问我今天最好的是什么。

我看着通话的秒数跳动。

“你没睡,还肯接我电话。”

她没立即出声。

过了一会儿,很轻地嗯了一下。

我一口面含在嘴里,忽然觉得比刚才好吃得多。

出门前,我将工坊的备用钥匙和车钥匙留给她,方便取样品。

她隔天就发来照片,说顺手收了我台面上的小螺钉。

我放大看,竟然还把缺口按大小分开了。

“你别给我全收走,我回来找不着。”

“放心,给你留了一袋。上面写程见川的乱七八糟。”

同屋的人正好从我身后经过,问我笑什么。

我把手机反扣,脸上的笑根本没来得及收。

他们闹着要看照片。

我不给,端起盆躲去洗漱。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挺没出息。

后来她发了张戴护目镜的照片。

头发扎得高,脸颊上蹭着一道灰,手里举着新模型。

我看了很久,忍不住问:“这张只发给我了?”

她回得很快。

“给我爸也发了。你要跟他计较?”

我说不敢。

隔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

没拿模型,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个只有你。”

我盯着那5个字,连室友喊打牌都没听见。

最后把照片设成了手机背景。

换完怕她知道我太急,没告诉她。

再过两天,韩素帮她把秦越送过的东西收进纸箱。

照片上摆着3只箱子,胶带封了一半。

我问她心情怎么样。

她说轻松,也有点难过。

我想了想,回她:“明白。不是每段日子都能装进箱子。”

那条发过去好久,才收到她的语音。

“程见川,你偶尔还是挺会说话的。”

声音有点鼻音,又在笑。

我躺在窄床上,听了两遍。

很想亲她。

但隔着屏幕,只能把手机拿近一点。

两周结束,黄工给我结阶段款,扣去约好的费用。

我看着到账数字,仍肉疼了一下。

交接时,他拍了拍我。

“活没问题。以后答应人之前,先把家里掰明白。”

我应了,把那份清单交给接手的师傅。

回程车上,姜照宁问几点到。

我打了个不用接,又全删掉。

重新发过去:想一出站就见到你。

她回了个点头。

随后又补:那别躲在人堆里,我近视。

我靠着车窗笑。

窗外的树向后退得很快,我第一次觉得这趟车开得太慢。

13

姜照宁站在出站口,怀里抱着一杯豆浆。

她看见我,先举了一下手。

人群从我们中间过去,我绕开行李箱,脚步越走越快。

到她跟前,我把包放下,张开胳膊。

她却先把豆浆塞进我手里。

我一怔,她已经靠过来,脸贴进我肩窝。

我另一只手赶紧抱住她。

她比记得的还软一点,头发蹭得我颈侧发痒。

我把豆浆举远,生怕洒到她。

“还生气吗?”

“有点。”

“那这一下……”

她抱紧我,声音闷着。

“想你。生气也想。”

我胸口一阵发热。

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假装很自然地去拿我的包。

“车在外面。”

绿豆一样的小电动车,果然停在棚下。

她骑来接我,头盔还放在车筐里。

我把包固定好,接过钥匙。

一路上,她的手熟门熟路抱在腰间。

到红灯前,我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她立刻在背后问:“司机今天允许抓这里了?”

“都快抓出包月价了。”

“多少钱?”

“不收。”

“这么大方?”

我盯着前面的灯。

“怕你嫌贵,不坐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把脸贴上来。

“你别赶,我就坐。”

车流又动了。

我缓缓开出去,手指握着车把,半天没舍得放松。

中午,她在工坊打开饭盒。

我取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了。

她瞥见,忽然不动了。

我想扣回去,慢了一步。

那张笑着的照片,把我们两个都照得有点窘。

她伸手点点屏幕。

“这个只有你,你就这么用?”

我硬着头皮承认:“好看。”

她嘴角往上翘,又往下压。

“程见川,你趁我不在,挺会。”

我放弃掩饰,伸手把她拉近。

“那现在补一下?”

她瞪我,眼睛却亮着。

我低头亲她,额头碰了一下,谁也没顾上笑。

她手里还拿着饭盒盖,贴着我后背,小声抱怨凉。

我接过放到桌边,抱她更紧一点。

下午,我们去看新模型。

狄师傅把旋钮换成更容易借力的拨片,外边也收得平滑。

我接着理拆洗结构,姜照宁将松、紧两种状态标清楚。

没急着做漂亮的壳,先带去请林阿姨试。

她看见我,故意把袖子往上挽。

“又来考试?”

我搬凳子坐到旁边。

“这次您考我。不好用就骂,别客气。”

她笑了,却一点没放水。

试第一遍,指着卡住的地方让我记。

第二遍又说,拆下来的这个小件,她怕顺手丢进水槽。

我和姜照宁对视一眼,都低头写。

后来改过几处,她终于能自己完成。

动作不算快,中间还停了两回。

没人催,她也没抬头等谁伸手。

做完以后,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心跳得厉害,竟不敢先问。

隔了片刻,她又把东西拿起来。

“这个要能洗干净,我想要一个。”

姜照宁手里的笔停住。

我望着那只底座,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

林阿姨转头看我们。

“怎么,等我给你们鼓掌?”

我们一起笑出来。

回厂时,天已经暗了。

姜行舟站在车间外,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让女儿进去找狄师傅,留下我。

我心里又有点紧,等着他问出差或者店里的打算。

他却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模型。

“老狄说,你今天把之前漏的都补记了。”

“有些是照宁记的。”

他嗯了一声。

“你不在这些天,她天天来。你妈的新店她也去了两次。”

我知道,但听他这么说,仍然想看看车间里的她。

隔着窗,她正低头收图,护目镜顶在头上。

姜行舟也望着那个方向。

过了片刻,他把烟塞回盒里。

“明晚来家吃饭。”

我抬头。

“带着她一起。别总在外面对付。”

他说完就走,像多停一会儿,这个邀请会显得不够稳重。

我低头给姜照宁发消息。

“你爸约我吃饭。”

她隔着窗抬头,眼睛一下亮了。

接着手机上跳出一行字。

“这回没出场费。”

我回:“那得包饭。”

她朝我举起手,比了一个很用力的好。

14

去姜家前,我在超市挑水果,挑得比选轴承还仔细。

姜照宁站在旁边,耐心等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替我拿了一盒橙子。

“我妈爱吃这个。”

“我想表现一下。”

“已经表现了,像给全小区进货的。”

我笑,提起袋子,又紧张得去看自己的袖口。

她直接握住我的手。

“没有油印,放心。”

“这回比退婚还紧张。”

“我也是。”

我有点意外。

她挨近,声音低下来。

“怕我爸又说不好听的,怕你忍不住顶。也怕我妈光顾着让我高兴,心里有事都不说。”

我捏了捏她的手。

“那就慢慢吃。一顿饭总不能把往后几十年都安排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这个话以前你肯定说不出来。”

我没反驳。

人被自己蠢过几回,总该记得疼。

韩素开的门。

她穿着家常衣服,头发用旧夹子挽着,看见我们一起拎水果,先愣了一下,随即让进。

桌上没有意向书,没有首饰盒。

汤还冒着热气,姜行舟在厨房拿碗。

他问工坊,我照实答。

租金、平时接什么活,偶尔怎么赶工,没再想着把哪句说得好听一点。

讲到有时忙得忘吃午饭,姜照宁在桌下碰我的腿。

我赶紧补:“现在有人记着,能想起来。”

韩素笑了,给我添汤。

“她画图的时候,也叫不动。”

饭吃到一半,姜行舟忽然叫女儿。

她肩膀微微一紧。

他看见了,原本挺直的背也松下来一点。

“下周跟秦家把婚事说定。退掉,该还的还。”

姜照宁没动勺子。

“以前你也说再谈。”

“这次不劝你。”

他伸手拿茶杯,盖子碰到杯沿,响了一声。

“我跟老秦讲过,作罢。你不愿意,不该一直拖。”

她盯着父亲。

眼睛慢慢红了,却没像我想的那样立刻高兴。

“为什么现在才肯?”

姜行舟垂眼,望着那杯茶。

韩素没打圆场,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觉得你年轻,想得不长远。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他拇指摩挲杯身。

“厂子到这一步,我不甘心。想着小秦能帮,你嫁过去,总归也不会吃苦。”

“我说过很多次不愿意。”

“知道。”

他声音低了些。

“是我没听。”

姜照宁低下头。

眼泪掉在碗边,没发出声音。

我把纸巾推过去,她抓住时,指尖都绷着。

韩素坐到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你爸压力大,我老叫你先让一点。后来,什么都叫你让。”

她说着,也红了眼。

“妈妈不该这么劝。”

姜照宁按住眼角,许久才说:“我不是不管家里。”

“我知道。”姜行舟说。

“你这阵子跑的客户,找的资料,我都看了。”

他把女儿面前凉掉的汤换走,重新盛一碗。

动作有些笨,汤洒在桌上一点。

韩素抽纸擦,他自己先接过去。

“先吃。你要骂我,也吃完再骂。”

姜照宁接住碗,眼泪又掉了一颗。

我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

她回握得很紧,另一只手拿起勺子,一口汤喝得很慢。

饭后,姜行舟叫我去阳台。

我以为终于要问车、房和以后挣多少。

他先看了眼屋里。

姜照宁正跟母亲收碗,没抬头,耳朵却明显朝着我们。

他叹口气。

“她小时候就这样,装没听见,其实什么都记得。”

我没忍住笑。

姜行舟转向我,神情又严肃起来。

“我还是有顾虑。你俩都倔,日子真有难处,别一个拿硬话赶人,一个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点头。

“我干过一次,知道她会多难受。”

他看我一会儿,没说相信,也没接着训。

只拍了拍我的肩。

出来时,韩素装了一盒菜,交到我手里。

“明天吃。她不爱吃的别老惯着,蛋黄也有营养。”

姜照宁耳朵一下红了。

我忍着笑答应。

下楼,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扇亮着的窗。

我没催。

过了片刻,她小声说:“我还是气他。”

“嗯。”

“可我今天挺高兴。”

我拿过她手里的袋子,腾出一只手。

她握上来,靠住我。

走到车边,又忽然把脸埋在我胸口,蹭掉最后那一点眼泪。

“别笑。”

我搂住她,低头碰她额头。

“没笑。高兴呢。”

15

正式见秦家,还是那家酒店。

姜照宁问我要不要陪她去,我说去。

她有点担心地看我。

“不会再有人让你开价。”

“那也去。上次饭没吃完,我这个人记仇。”

她笑着把我的衬衣取出来。

还是淡粉色的那件。

帮我系袖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上次我说的话,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看着她低下的眉眼。

“后面也添了不少好处。”

她抬头,耳根红起来,手指在我腕上掐了一下。

进包厢,两家人都到了。

秦敏对着清单点还回去的物品,韩素在旁边核。

气氛冷淡,倒没有再为难。

秦越坐在另一边,看着比初见时疲倦。

姜照宁把最后一个小盒子推过去。

“这个我没有收,一起拿回去。”

他看了一眼,没动。

“真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松开手指。

“我不想再让你等。”

秦越望着她,沉默很久。

“认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比不过一个刚出现的人。”

我指尖一紧。

姜照宁没顺着这句往下争。

“不是他出现,我才不愿意。在那之前,我已经跟你说过。”

秦越脸上的神情顿了一下。

“你帮过我家,我记得。该感谢的,我会感谢。”

她声音低,却很稳。

“可我不能因为这些,就答应结婚。”

秦越望着那个盒子。

手伸过去,又停了两秒,才将盖子扣上。

“知道了。”

秦敏看了看弟弟,把剩下的清单收起来。

没有人再说这是闹脾气。

我坐在姜照宁旁边,肩膀终于一点点松开。

原来等一个结果落定,会连呼吸都记得放轻。

随后谈厂里的账,我和她留在一旁。

八十万预付款,已完成的货抵一部分,闲置设备转让后先退一笔,剩余按双方谈好的期限分期。

秦越没有继续宽限,也不接受拿新产品未来的收益作保。

姜行舟脸色很差,仍签了。

钟伯把副本收好,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家厂子不会一夜垮掉,也没法再按从前的大摊子撑着。

有些机器要走,一些人要调整岗位。

姜照宁握住我,掌心是湿的。

我反扣住,没有拿好听话把这份难过盖过去。

秦敏最后将一袋旧照片递来。

“你们家那边的。别的已经分好了。”

姜照宁轻声说谢谢。

秦敏点头,叫弟弟走。

门口,秦越停下来问我:“那套东西还做?”

“做。改了几轮,现在能让人试得顺一点。”

他看了看我。

“原来的条件已经过期。”

“我知道。”

“你以后有产品,还是得找渠道。不会一直只靠那间小店。”

我心里原本又要冒刺,听完,反倒笑了。

“有合适条件,可以谈。”

他微微挑眉。

我看着他,没躲。

“您开价,我认真听。我的条件,也请您听完。”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那等你真能稳定供货再说。”

“好。”

姜照宁从后面过来,站到我身旁。

秦越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着说什么赢没赢的话。

她就站在这里,手在我掌心里,比任何一句都实在。

电梯门关上,她长长呼了一口气。

整个人靠向我,像把憋了许久的一点力气终于放下。

我扶住她的肩。

“想哭,还是想吃饭?”

“都想。”

“那先吃。吃完纸巾给你留够。”

她笑着捶我一下,又把脸靠回来。

我低头亲她额头。

电梯镜面里,她抬起眼,看了看我,忽然也笑了。

第一次从这里出来,她问我为什么不反驳。

这次,她自己伸手,把我有点松的领口理好。

“程见川。”

“嗯?”

“晚上我想吃两碗饭。”

“准了。”

我拉着她走出电梯。

酒店门口仍停了一排车。

她找我的小电动车找得很准,走过去,先拍了拍后座。

“走吧,司机。”

我把头盔递给她。

这次,她没再问能不能坐。

16

我们错过了原来的开放日。

邵姐没责怪,说下个月还有一次家属活动,准备好了再来。

这回,姜照宁把介绍板做得很简单。

几张使用图,旁边放能拆开的样品。

我站在桌边,先听人家平时怎么做饭,再拿东西。

有位阿姨看半天,说自己家台面太窄。

我说,那就先别买。

她愣了一下。

“你不劝劝?”

“劝完,台面也长不出来。”

她笑了,转头替我们叫来隔壁桌的人。

林阿姨跟儿子一起来。

她自己拉椅子坐下,让儿子往后站。

“我会,你别见我慢就伸手。”

我跟姜照宁对视一眼,都往旁边让了一点。

她装上空锅,试着搅里面的豆子,再松开。

中间停了两次,手也有点抖。

儿子往前动,她抬抬下巴,把人又压了回去。

做完,她将东西推过去。

“我要这个。”

儿子拿起来问细节,丁老板正好在旁边,也跟着看。

我把不合适的台面、拆洗方法说清楚。

林阿姨嫌我们讲得慢,自己拿过来又做了一遍。

做完,抬头冲我笑。

“今天没让我考试。”

“那我补考过了?”

“再用一阵看。”

她还是没轻易给我发奖状。

但我心里那点得意,已经快装不下。

姜照宁站到我身边,手肘碰了碰我。

我转头,她眼里亮得很,唇边那点笑藏也藏不住。

她没说外婆,也没再讲最初画图时的想法。

我却像又看见那张歪歪扭扭的锅。

这回,有人真的愿意把它带回家了。

林阿姨起身时,儿子伸手扶她。

她没拒绝,还顺手替儿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帮他们装好箱子,送到门口。

回来,姜照宁把登记表举给我看。

意向没她最初想得多,也有问过后觉得不合适的。

但每一个愿意继续试的人,都留了具体的台面尺寸。

丁老板拍了拍本子。

“先做这一小批。能交多少说多少,别拿我练手。”

我和她当场算工时。

她没为了高兴一口答应,我也没偷偷把日期往前挤。

说完,丁老板终于点头。

“行,这次像真做买卖。”

我妈正好提两袋包子过来,听见最后一句,接得很快。

“那真老板请吃饭。”

几个人挪到长桌旁。

姜行舟来得晚,袖口卷着,说刚送走一车设备。

他没端老板架子,叫狄师傅往里挪,自己挤在长凳边。

我妈说新店装好了,下午终于能坐着喝茶。

姜行舟听着,忽然问:“真闲得住?”

“闲不住也得练啊。”

她咬口包子。

“总比你们两个,天天拿自己当发动机强。”

我被点名,筷子停在半空。

姜行舟看看我,竟笑了。

姜照宁低头笑得肩膀直颤,手在桌下握了握我。

收摊时,姜行舟帮我们搬箱子。

到门口,他才说,后续用厂里的设备,按明白的价格走,做多少算多少。

“别为了给我脸面,多压一堆卖不出去的。”

姜照宁抬头。

“我们也没钱给您这个面子。”

他听完,指了指女儿,没生气。

笑起来,跟墙上那张旧合影有一点像了。

傍晚,我们推着小车往巷子里走。

得去我妈新店装灯,她已经催了两遍。

姜照宁走在旁边,忽然说:“今天真好。”

“因为能卖出去?”

“有一点。”

她转头看我,神情有些骄傲。

“还有,我爸刚才真的问我,下一批打算怎么做。他没先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跟着笑。

她又往我身边靠了靠。

“也因为你回来了。”

我握着推车,愣了一下。

她趁我没反应,踮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就往前走,走出几步,回身冲我招手。

“快点,阿姨等着。”

夕阳照着她,我推车追过去。

她走两步便回头一次。

我心里那点高兴,终于有了一个能一直看得见的样子。

17

一年后,我妈的小店门口多了一把竹椅。

下午收摊,她往那儿一坐,谁问怎么不做生意,都答老板要歇歇。

说得理直气壮。

我也请了个师弟帮手,周末能关半天门,陪姜照宁看电影。

她毕业后,租下工坊对面的半间屋子做设计室。

接自己的项目,也和我一起做那套小产品。

没一下挣大钱,改版、返修,一件没少。

我们仍然会争。

她嫌我报价总把自己工时报低,我嫌她改个弧度,能盯着我琢磨半下午。

可争完,她会跨过那条窄街来吃饭。

我也会把多买的一杯糖水,放到她那张堆满图纸的桌上。

厂子缩小后,姜行舟继续还几笔欠款。

老仓库腾出去,他路过时还会站一会儿,却不再让女儿赶紧找个办法,替他把过去搬回来。

秦越换了供应商,偶尔和厂里有小单。

我们没做成朋友。

有次展会碰见,他问供货周期,我给他一张名片。

那单后来条件没谈拢,各自作罢。

我回来告诉姜照宁,她先看报价,确认我没少报工时,才满意地点头。

我躺下时忽然想起,第一次听见开价两个字,我连呼吸都带着羞耻。

如今真能开出一份价,谈不成也不妨碍我回来,跟她抢最后一口糖水。

准备求婚,是在夏天。

那晚下大雨,工坊门边进了水。

我从楼上下来,姜照宁已经穿着雨鞋,在搬靠门的纸箱。

她丢给我一副手套。

“左边那箱轻,你先搬。”

搬完,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裤腿湿了半截。

她靠着我打哈欠,问明早吃什么。

“小馄饨。”

“多放紫菜。”

“记着呢。”

她在我肩上蹭了蹭,眼睛快闭上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她,忽然特别贪心。

只做现在的男朋友,好像不够了。

我还想要以后那些下雨的晚上,和所有能被她问吃什么的早晨。

戒指选了很久。

最后买回来,盒子放抽屉里,差点被她找尺子时翻出来。

我抢得太快,她立刻眯起眼。

“又藏事?”

“嗯。”

我脸热得厉害,没法再瞒。

“好事。给我留到周六?”

她看了看抽屉,又看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行。我周六洗头。”

我站在原地,耳朵比她当年洗坏衬衣时还红。

周六,我请两家人来我妈店里吃饭。

小店没包厢,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姜行舟带酒,韩素拎水果,我妈蒸一大锅包子,非说晚上吃也吉利。

姜照宁穿着那条浅蓝裙子。

坐下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角。

设计展那天,我们第一次合影。

她靠着我,我笑得傻气。

“你还洗出来了?”我问。

“早洗了,你又没问。”

她低头摆正照片,露出的耳尖有点红。

我看着她,心跳比练过多少遍都快。

吃到一半,我从口袋里摸出盒子。

我妈立刻把碗搁下。

姜行舟先看女儿,韩素按住他胳膊,眼里已经有笑。

姜照宁坐在原处,抬头望着我。

知道我要做什么,仍然紧张,手指攥着裙角。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也在等我走到面前。

我绕过桌角,蹲到她身前。

“照宁,我以前觉得,等挣够钱,换台好设备,再买辆不漏风的车,才能认真跟你说以后。”

她眼睛慢慢红起来。

“后来发现,你会等我,车可以慢慢换,可我不能总让你猜。”

我握住她的手。

“我想跟你结婚。不是等哪件事做好再想,就是现在想。”

那只盒子在掌心里有点滑,我用拇指抵住,打开。

“以后你下楼,看见我门开着,就过来。门关着,你也有钥匙。”

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落下来。

我喉咙发紧,还是把最后那句问完。

“姜照宁,愿不愿意跟我成个家?”

店里很安静。

后厨的锅盖被热气顶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响。

她望着我,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你今天怎么没穿我洗的那件?”

“怕你觉得我还记仇。”

她笑出声,眼泪又掉一颗。

“我那天说非你不嫁,说得太急,都没来得及问你。”

我看着她,心里酸软得厉害。

“现在问也行。”

她摇头,将手往前递了一点。

“现在我要先答应。”

她一字一句,说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我愿意。”

我拿戒指,扣了两次才拿稳。

她没笑话我,反而捏了捏我的手。

戒指套进去,我妈转身找纸巾,拿回来,给我们一人塞了一张。

姜行舟举杯,想说什么,最后只对女儿点了点头。

韩素靠着他,眼睛红着,笑得很轻。

姜照宁把我拉起来,当着两家人的面抱住。

她在耳边说:“这次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我抱紧她,低低应一声。

“我知道。”

散席后,我留下洗碗。

她也没走,擦完桌子,挽起袖子站到我旁边。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提醒先摘下来,别磕着。

她举起手,自己瞧了又瞧,才慢慢摘下,放到干净的小碟里。

“先放这里。等会儿还给我戴。”

我答应,把洗好的碗递给她。

她接过来,放到右手边架子上。

门外那盏灯亮着,照见竹椅,也照见我们并排落在墙上的影子。

洗完最后一只碗,我擦干手,拿起戒指。

她很配合地伸过来,等我重新套好,忽然反手扣住。

攥得比那晚饭桌下还紧。

我关上水,牵着她去拿钥匙。

灯灭下去的时候,她先走到门外,回过头等我。

“程见川,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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