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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09:39

我和林晚从初中开始同桌。

这段关系,一直延续到大四毕业。

前后整整十年。

她讲过最动听的话,只有一句。

“陈默,我们一起去北京开茶馆。”

保研名单公布那天,她拿了全系第一。

我连研究生初试都没过。

她哭着求我再战一年。

我扯了扯嘴角,把她推上开往北京的高铁。

转身回了皖南山里,替老爹守茶山,还欠款。

八年后,我收到一张洒金请柬。

林晚要订婚了,未婚夫另有其人。

订婚宴迎宾台前,礼仪小姐看着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棉麻衫,皱了皱眉。

“先生,贺礼最低两千。”

我取出木盒,推了过去。

礼仪小姐当场白了脸。

第一章

木盒由老香樟木挖成,没有上漆。

边角经过多年摩挲,已经变得圆润。

礼仪小姐涂着丹蔻的指甲,抵在木盒边缘。

她没有揭开铜扣。

她的目光沿着粗布袖口上移,最后停在我的盘扣上。

“先生,盛家办宴,只收礼金和登记在册的珠宝字画。”

“您这路边淘来的土特产,我们不好入账。”

旁边穿深灰马甲的主管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沓烫金名册。

他扫过我的千层底布鞋,看见鞋面沾着黄泥。

随后,他伸手把木盒推回我怀里。

“您是陈先生?”

“林小姐特意补了名字,说您是老家亲戚。”

主管把登记簿合上一半。

钢笔帽叩上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盛少交代过,林小姐老家来的人,可以进去。”

“哪怕不随礼,也没人拦着。”

“只要您别乱讲话,进去吃顿便饭就行。”

“盒子自己收好,别弄脏签到台的丝绒布。”

排队签到的几名宾客,纷纷侧头看了过来。

一个拎着鳄鱼皮包的中年女人,掩嘴和同伴耳语几句。

她们兴致盎然,等着继续看戏。

我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木盒的黄铜暗扣上。

轻轻一拨,盒盖随之弹开。

一股混着兰花香和山场冷气的茶香,瞬间散开。

礼仪小姐被茶香冲得仰了仰头。

主管还没收回手,后方已经探来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

那只手按住了盒盖边缘。

来人六十多岁,穿着团花唐装。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俯身吸了口茶香,原本散漫的视线立刻收紧。

“九华佛手种,树龄至少三百年。”

“炭焙用的是三年陈徽州枣木。”

老人从口袋里取出白手帕。

他隔着手帕,小心捻起一根雀舌形的干茶。

随后举到水晶灯下,仔细端详。

“一芽一叶,白毫显露。”

“这是云雾山的寸金?”

主管见老人过来,立刻弯下腰。

“宋老,您怎么亲自来迎宾台了?”

“盛董还在里面等您开席。”

宋老没有理会主管。

他转过身,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后生,这四两寸金,去年在嘉德春拍上,拍出一百六十万。”

“即便如此,还是有价无市。”

“你这盒里足有半斤。”

“你是云雾山陈家那个小疯子,陈默?”

周围的议论声立刻消失。

拎着鳄鱼皮包的女人放下手,探头看向盒中。

主管额头冒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手里的钢笔掉在丝绒桌布上,洇开一团黑墨。

我重新合上盒盖。

铜扣落锁,发出一声轻响。

“宋老好眼力,家父陈建国。”

“这是我今年春茶季,从母树上采下的头茬。”

“总共只得了一斤二两。”

宋老连连点头,伸手拍了拍木盒。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盛家小子今天能收到这盒茶,算他有福气。”

“赶紧入库,拿双封条封存!”

“不用封存了。”

我把木盒往礼仪小姐面前推了一寸。

“这是送给林晚的贺礼。”

“她胃寒,喝不得生普。”

“这老树红茶温润,正好给她平时泡水。”

主管脸皮抽动两下。

他双手捧起木盒,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先生,里面请。”

“我马上让人给您安排主桌。”

我摆了摆手。

随后抽出签到台角落里,最末等的一张席位卡。

我转身走进铺着红毯的宴会厅。

还没走到角落的圆桌旁,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冲出侧门。

她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第二章

林晚的手指很凉。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涂着一层透明亮油。

她的手指用力压着我的脉搏。

她把我拉进安全通道,背靠防火门站定。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安全通道里只亮着一盏绿色应急灯。

灯光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八年不见,她瘦了很多。

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尖了。

礼服露出大片锁骨,骨骼轮廓格外明显。

“谁让你把寸金拿出来的?”

她盯着我的领口,喉咙发紧。

“那棵母树当年为了给你爸抵债,不是已经押给镇上的茶贩子了吗?”

“你哪来的茶?”

我垂下眼,看向她搭在我手腕上的手。

她的无名指戴着一颗硕大的粉钻。

戒托收得太紧,在皮肤上勒出一道红痕。

“五年前就赎回来了。”

我往回抽了抽手臂。

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茶山现在的产值还行。”

“半斤茶叶而已,我还送得起。”

“陈默,你觉得这样很解气吗?”

林晚仰起头,眼圈泛红。

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八年前在祁门火车站,你把我的行李箱扔上车。”

“你说茶山塌了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还让我滚去北京,再也别回来。”

“现在我要订婚了,你带着一百多万的茶叶过来砸场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防火门外传来高跟鞋踩过地面的轻响。

几个女人的笑闹声,也由远及近。

林晚绷紧脊背,手上松了力。

我顺势后退半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前天张浩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你在这个圈子里,经常被人笑话。”

“他们笑你从山沟里出来,连顿像样的回门酒都办不起。”

我看着她发顶的碎钻发卡。

“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盛家,你娘家还有人。”

“也有人给你撑腰。”

林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过了半晌,她依旧没有出声。

八年前那个暴雨夜,老爹在炒茶车间突发脑溢血。

他半边身子瘫了。

合作社账上,还亏空着八十万农资款。

那时,林晚刚拿到北大的保研资格。

导师要求她提前进组,跟随项目。

她得知我家的事,当晚便锁起报道证。

她还准备去镇上的中学代课,替我还债。

我没有让她去。

我当着她的面,撕掉所有考研资料。

又摔碎她攒了四年,才买下的紫砂壶。

我骂她是个拖油瓶。

还说自己早就和茶叶店老板的女儿在一起了。

她哭着上了火车。

最初三年,她每个月都往我家寄钱。

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十几次。

此后,那张汇款单终于断了。

“你走吧。”

林晚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眼底的水光已经消散。

“盛凯这人心眼小。”

“刚才宋老在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肯定觉得丢了脸。”

“你现在从后门离开。”

“别留在席上,给他机会难为你。”

“来都来了,喝杯喜酒再走。”

我越过她的肩膀,握住防火门推杆。

“茶山忙完这阵,就能清闲一些。”

“我还没吃过北京五星级酒店的席面。”

门被推开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涌入通道。

一个穿纯白定制西装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

他的胸前别着红玫瑰,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右手上。

第三章

盛凯身高一米八五。

他的头发用发胶梳得整齐,全部拢向脑后。

饱满的额头完全露了出来。

他没有看我。

他先把一杯香槟递给林晚。

手腕翻转间,蓝宝石袖扣映出一道冷光。

“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儿透气。”

盛凯揽住林晚的肩膀。

他的手指在她裸露的肩头,来回摩挲两下。

随后,他才转过脸打量我。

“这位就是陈默兄弟吧?”

“刚才宋老可把你夸上了天。”

“他说咱们皖南,出了个制茶奇才。”

“盛少客气了,我只是混口饭吃。”

我把双手插进布裤口袋,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盛凯上前一步。

皮鞋跟落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上的雪松古龙水味很浓。

这股味道,盖过了我带来的山草气息。

“刚才那盒寸金,我已经让人退回迎宾台了。”

盛凯晃着香槟杯。

金黄色酒液沿着杯壁打转。

“晚晚现在跟着我,喝的是欧洲庄园特供花果茶。”

“她平时接触的,还有顶级红酒。”

“你们山里用柴火熏出的土叶子,烟火气太重。”

“这种东西伤嗓子,我们盛家受不起。”

“你走的时候,记得捎回去。”

林晚脸色发白,伸手拉住盛凯的袖子。

“盛凯,那是宋老都看重的好茶。”

“你别这样。”

“宋老属于老派人,讲究猎奇。”

盛凯侧过头,仍旧笑着。

他拍了拍林晚的手背。

“听话,先去前面补妆。”

“张董和几位世叔,都在等着敬酒。”

“别让人家看笑话。”

林晚咬住下唇,看了我一眼。

随后,她转身走向化妆间。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盛凯。

他脸上的温和消失了,脸色随之沉下。

他把剩下的半杯香槟,塞进侍应生的托盘。

随后从西装内袋取出支票本,写下一串数字。

他撕下支票,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胸前。

“陈默,五百万。”

“拿着这笔钱,这辈子别再出现在北京。”

盛凯用支票边缘,拍了拍我的衣领。

“我不管你和晚晚以前,有过什么烂账。”

“从今天起,她就是盛氏集团的少奶奶。”

“你一个卖茶叶的泥腿子,来订婚宴上摆阔。”

“宋老捧你两句,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桌吃饭?”

我低头看着那张支票。

上面的字迹潦草张扬,透着施舍的傲慢。

我伸出手,接过支票。

盛凯轻嗤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算你识相。”

“乡下人果然实在,见了钱就知道该怎么选。”

嘶啦一声,支票从中裂开。

我把五百万的支票对折两次。

随后当着他的面,撕成四片。

纸片被我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盛少,有件事你可能误会了。”

我拍掉手上的纸屑,看着他沉下去的脸。

“这盒茶既然送出来了,我就不会收回。”

“林晚不喝,你可以倒掉,也可以冲进马桶。”

“那是你的事。”

“至于北京,我还要待上几年。”

“下个月,我在什刹海的茶室就要开业了。”

盛凯盯着垃圾桶里的碎纸。

他的腮帮绷紧了。

“在什刹海开茶室?”

“好啊,我倒想看看。”

“没有盛家点头,京城哪家商会敢给你发牌照!”

他甩开西装下摆,大步走进主宴会厅。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短信来自老家茶厂的老师傅,只有六个字:山里出事,速回。

第四章

我没有吃上那顿五星级酒店的席面。

当晚,我便坐高铁赶回皖南。

进山的公路被秋雨冲毁了一段。

我弃车步行,穿着雨靴踩过泥泞。

还没到半山腰的茶厂,一股焦糊味便顺着山风灌来。

茶厂大门敞开着。

七八名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正在院内拍照取证。

老爹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拄着拐杖。

拐杖不断杵着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大师傅老周蹲在炒茶车间门口,捂着脸叹气。

“小默回来了!”

老周看见我,立刻站起身。

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有人举报咱们茶厂,违规使用硫磺熏茶。”

“他们还说,咱们的古树茶都是外地台地茶拼配的假货!”

“三号仓库刚被查封。”

“那里放的,全是今年收上来的秋茶!”

我走到老周面前,弯腰捻起一撮茶渣。

放在鼻尖闻过以后,一股酸涩的药剂味直冲脑门。

这绝非茶厂的发酵工艺所能产生。

“三号仓库的钥匙,一直在谁手里?”

我拍掉茶渣,转头询问老周。

老周支支吾吾,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向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

“是,是小刘。”

“他前天说仓库漏雨,进去检修过电路。”

我沿着老周的视线看过去。

小刘是我表叔家的远房外甥。

去年,他才来茶厂当学徒。

此时,他正缩在墙角。

手指反复抠着皮夹克的拉链。

带队的李队长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封条清单,公事公办地递给我。

“陈默同志,我们接到了实名举报。”

“工作人员还在三号仓库角落,搜出三袋工业硫磺。”

“那里还有五百斤外地劣质毛茶。”

“按照规定,茶厂必须停业整顿。”

“所有成品茶都要封存送检。”

“检验报告出来以前,一片茶叶都不能流入市场。”

“李队,您跟我们茶厂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我陈默做茶,全凭良心。”

“怎么可能用硫磺这种害人的东西?”

我接过清单,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配合调查。”

“只求局里尽快出具检测结果。”

“再过十天,就是上海国际茶博会。”

“那是云雾山走出去的唯一机会。”

李队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

“小默,你的为人,局里清楚。”

“我们会秉公执法,也会加急送检。”

“但这次举报人的证据链太完整。”

“他们连你们采购劣质茶的物流单号都有。”

“你还是先查查内部吧。”

送走工作人员,我反手锁上茶厂大门。

随后,我一步步走向墙角的小刘。

小刘吓得坐倒在泥地里。

他双手乱摆,脸上全是惊慌。

“默哥,真不是我想害你!”

“是北京来的一个大老板。”

“他给了我二十万,让我把那些东西塞进仓库。”

“他说只要茶厂停业半个月,错过上海茶博会就行。”

“他还说,不会真把你送进监狱!”

“那个老板姓什么?”

我俯下身,揪住小刘的衣领。

“姓盛!”

“听口音是北京人,开着一辆挂京牌的大奔!”

小刘哭丧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他伸手把卡塞给我。

“默哥,钱一分都没花,全在这里。”

“你饶我这一次吧!”

我松开手。

小刘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响了。

电话来自上海茶博会组委会。

“陈先生,很抱歉通知您。”

“贵品牌目前处于质量调查期。”

“盛氏集团是本次茶博会最大赞助商。”

“他们对参展资质,设置了严格的一票否决。”

“因此,您的展位已经取消。”

电话挂断以后,山风卷着残叶,吹过空荡的晒茶场。

老周走了过来。

他看着满地封条,声音发颤。

“小默,上海的渠道断了。”

“咱们为了筹备北京茶室,已经掏空流动资金。”

“下个月,茶农的鲜叶款也结不出来。”

“咱们云雾山,这次真要彻底完了。”

第五章

茶厂被封的第三天,村里的茶农围住大铁门。

他们吵着要提前结算,下半年的包山款。

我把自己关进老制茶间,整整两天两夜。

老制茶间位于后山绝壁,藏在竹林深处。

里面没有通电。

只有一口生铁大锅,还有几个竹编烘笼。

架子上摆着一个紫檀木匣。

里面装着爷爷那辈传下的,最后三斤血芽。

所谓血芽,来自云雾山的悬壁老茶树。

这些老茶树经历倒春寒,被严重冻伤。

它们死里逃生后,才会发出紫红色新芽。

这种茶性子烈。

普通炒制手法,压不住其中的苦涩。

老爹钻研了半辈子,也只做出半斤合格品。

如果按部就班等待检测结果,茶厂或许能洗清冤屈。

可到了那时,品牌声誉早已毁了。

盛凯依靠资本和权势,想把我困死在皖南。

我只能拿出他买不到的东西,打破他的封锁。

我打开木匣,把三斤干茶倒进竹匾。

随后重新点燃灶膛里的百年青冈木炭。

不用机器。

全凭双手,在两百度的铁锅里翻炒,揉捻,复焙。

第一锅火候重了半分。

茶香里夹着焦气。

这一锅彻底废了。

我把废茶倒入灶膛。

双手掌心,已经被铁锅烫出几个水泡。

水泡磨破以后,血水混着茶汁,沾在锅壁上。

锅中发出滋滋轻响。

老爹拄着拐杖,推开制茶间的门。

那时,我正在炒第三锅。

炭火映红了我的脸。

汗水沿着下巴滴进茶叶,立刻腾起白气。

老爹没有说话。

他走到灶膛前,夺过我手里的风箱拉杆。

随后,他一下接一下地替我拉动风箱。

他陪我熬了十几个钟头。

直到第三天黎明,第一缕山雾漫进窗口。

铁锅里的茶叶,终于褪去最后一点青涩。

茶叶蜷缩成墨玉色,条索紧结匀整。

浓郁的野兰香混着松烟气,充满整间屋子。

成了。

我用缠满纱布的手,把茶叶装进锡罐。

随后拿上市场监管局,连夜出具的检测证明。

检测结果显示,无硫,无农残。

我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坐上前往杭州的高铁。

这一次,我不去上海茶博会。

盛凯能堵住商会的门,却堵不住中国茶叶博物馆。

当天下午,杭州龙井路正在举办闭门斗茶会。

评委席上坐着宋老。

还有国内茶学泰斗,陆鹤年先生。

我没有邀请函,无法进入内场。

于是,我在院外的青石板上,支起老爹那套烘炉。

那只紫砂潮汕烘炉,边缘还缺了一角。

山泉水在砂铫里滚过三沸。

我揭开锡罐,投茶注水。

仅仅过了三分钟,室内便有人停下茶盏。

十几名专家学者,纷纷朝院外看来。

“好重的山场气!”

“谁在外面煮老茶?”

陆鹤年第一个推门出来。

他沿着茶香,径直来到我的小竹桌前。

宋老跟在后面。

他看见我缠满纱布的双手,神色一怔。

“陈家小子?”

“你不在皖南守茶山,跑到这里摆什么野摊?”

我端起公道杯。

殷红透亮的茶汤,呈现出浓郁的琥珀色。

我将茶汤分入两个白瓷小盏,双手奉上。

“宋老,陆老。”

“晚辈新焙了一泡绝壁血芽。”

“请两位长辈赐教。”

陆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他闭上眼,将茶汤含了足足十秒。

咽下以后,他立刻抓住宋老的胳膊。

“老宋,这茶汤里居然有冷梅香!”

“九华山绝壁上的野茶,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味道了!”

“这炭焙手艺,已经到了顶峰!”

两位老人正围着竹桌品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几名黑衣保镖推开人群。

盛凯挽着一身黑色礼服的林晚,出现在月洞门前。

第六章

盛凯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他原本正和主办方寒暄,脸上满是得意。

视线扫过院子中央后,他的脚步停在原地。

林晚越过人群,第一眼便看见我的双手。

白色纱布上,还渗着斑驳血迹。

她呼吸一乱,刚想朝我走来。

盛凯立刻收紧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

“陆老,宋老,真巧啊。”

盛凯很快收拾好表情。

他松开林晚,大步走到竹桌旁。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粗陶茶具。

“我还以为是谁,把各位泰斗都请了出来。”

“原来是陈老板。”

“怎么,茶厂的硫磺味已经洗干净了?”

“不在老家好好整改,还敢跑来杭州招摇撞骗?”

周围的茶客听到这话,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停下手里的茶盏,狐疑地看着我。

“硫磺茶?”

陆老皱起眉,转头询问宋老。

“老宋,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宋老开口,我已经打开帆布包。

我取出检测报告,还有立案侦查回执。

两份文件被我平铺在竹桌上。

“盛少的消息,果然灵通。”

“我们茶厂三天前,遭人恶意投毒栽赃。”

“今天早上,警方已经签发拘留证。”

“投毒的学徒也已经招供。”

“收买他的资金,来自北京一家空壳公关公司。”

“至于我们的茶叶,国家级检测报告写得很清楚。”

“所有产品都干干净净。”

盛凯连看都没看报告。

他双手背在身后,仰起下巴。

“一张破纸,说明不了什么。”

“做茶讲究身家清白。”

“品牌信誉一旦受损,想恢复可没那么容易。”

“各位老前辈,我今天带晚晚过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替盛氏旗下的高端茶饮线,寻找几位顾问。”

“第二件事,是提醒各位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出名,什么野路子都敢用。”

“各位可别被山野村夫骗了。”

林晚站在人群外,脸上血色尽失。

她看着盛凯,嘴唇不断发抖。

“盛凯,茶厂的事,是你干的?”

“晚晚,商场上的事,你不懂。”

“别乱插嘴。”

盛凯回过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盛家小子,你这话老头子可不爱听!”

宋老把白瓷盏重重放回桌面。

几滴茶汤溅了出来。

“老头子喝了六十年茶,舌头还没烂!”

“这泡绝壁血芽,无论选料还是炭焙火候,都无可挑剔。”

“这是近三十年来,祁红工艺的最高水准!”

“你要能从高端茶饮线里,拿出一泡与它相当的茶。”

“老头子今天,当场给你磕一个!”

盛凯脸色不断变化。

面对宋老的斥责,他不敢发作。

他只能把火气撒在我身上。

“宋老,他手里的茶再好,也只有这么一锡罐!”

“做生意讲究标准化和规模化。”

“他连茶农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一个小作坊,拿什么和现代化工厂相比?”

陆鹤年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铜徽章。

徽章上刻着中国茶博四个字。

他把徽章放在我的检测报告上。

“陈默小友,下个月有一场京都国际茶文化大展。”

“馆里正缺一个非遗炭焙技艺的压轴展位。”

“你这罐绝壁血芽,馆里愿意按克重收藏。”

“另外,我们准备以博物馆的名义,和云雾山签订十年采购协议。”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赏脸?”

全场议论声四起。

博物馆定向采购十年,足以保住整个云雾山。

有了这份协议,茶厂也会进入国礼级茶企行列。

盛凯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紫铜徽章。

我收起徽章,对着两位老人深深鞠躬。

“多谢陆老和宋老抬爱。”

散场时,天色已经擦黑。

我在院子角落,收拾散落的茶具。

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林晚跑过来,蹲下身准备捡起炭渣。

手伸到一半,她看见纱布上的血迹。

眼泪随即落在青石板上。

“你这双手,不想要了吗?”

“两百度的铁锅,你就这么伸手去炒?”

她的嗓音已经沙哑。

“陈默,你走吧。”

“别去北京开茶室了。”

“盛凯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我不想看着你被他毁掉。”

我避开她的手,把砂铫装进竹篓。

随后,我把竹篓背上肩头。

“林晚,八年前我让你走,是因为我护不住你。”

“现在既然敢去北京,我就没准备退回来。”

我转身走出月洞门。

没走多远,巷口亮起两道刺眼的远光灯。

一辆黑色越野车横在路中间。

车门打开以后,盛凯的助理带着四名壮汉走了下来。

第七章

巷子很窄。

两侧都是高耸的白墙。

另外两名壮汉绕到身后,彻底堵住退路。

戴金丝眼镜的助理走到我面前。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没有开刃的蝴蝶刀。

视线则始终盯着我背上的竹篓。

“陈老板,盛少已经发话。”

“陆老看上的那罐血芽,盛氏出两百万买断。”

“另外,你的手既然已经受伤,不妨伤得更彻底。”

“以后别再碰炒茶锅了。”

我卸下竹篓,轻轻放在墙根。

随后活动一下缠着纱布的手腕。

“现在是法治社会。”

“盛少敢在杭州玩这种手段,就不怕盛家的股票崩盘?”

“这只会被定性为普通的街头抢劫。”

“附近的监控恰好坏了。”

“再找几个外地人顶罪,谁能查到盛家头上?”

助理抬了抬手。

两名壮汉立刻抽出藏在袖中的甩棍。

甩棍带着风声,朝我的右手砸来。

我在山里挑了八年毛竹。

每天还要背着两百斤鲜叶,在陡坡上往返几十趟。

如今的力气,早已今非昔比。

我侧身避开第一棍。

左肩硬扛了另一人的一脚。

借着这股力道,我抄起墙角的青石砖。

砖面拍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闷响,伴着惨叫传遍小巷。

可我终究只有一个人。

右手还带着伤。

不到三分钟,我的后背便挨了两棍。

喉咙涌起腥甜。

一口血沫落在青石板上。

第三名壮汉趁我弯腰,举起甩棍。

棍子对准我的右手腕,狠狠劈下。

“住手!”

“警察!”

一声暴喝从巷口传来。

紧接着,警笛声响彻街巷。

红蓝警灯也照亮了两侧白墙。

几名民警冲进巷子。

他们很快制服行凶者,把人按倒在地。

金属手铐接连锁上几人的手腕。

带队警官先踢开助理手里的蝴蝶刀。

随后,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伸手扶住我。

“同志,你怎么样?”

“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靠着白墙喘息片刻。

随后回过头,看向巷口。

林晚站在警车旁,手里还握着正在通话的手机。

晚礼服的裙摆,被夜风吹得不断摆动。

她隔着十几米看着我。

脸上全是泪痕。

她紧咬嘴唇,没有哭出声。

原来,她发现盛凯离开的方向不对。

于是一路跟了出来,并提前报了警。

警方当场控制所有行凶者。

他们还在助理的公文包里,搜出盛凯签署的转账授权书。

带队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语气严肃有力。

“同志,你放心!”

“在杭州的地界上,绝不允许这种恶势力横行!”

“不管背后涉及什么企业,我们都会查到底!”

“警方一定依法处理,还你一个公道!”

半个小时后,盛凯被传唤到派出所。

他请来了顶尖律师团队。

那名助理则一口咬定,一切都是自己的擅自行动。

盛凯在里面待了十几个小时。

交纳保证金后,他暂时办理了取保候审。

然而,现场经过被一名茶博馆工作人员拍了下来。

茶厂被投毒的警方通报,也被人同时上传网络。

当天夜里,两件事冲上热搜榜首。

第一条热搜是盛氏集团太子爷雇凶伤人。

第二条则是百年茶企遭资本恶意抹黑。

两个词条后面,都挂着鲜红的爆字。

第二天开盘不到十分钟,盛氏集团股价直接跌停。

公司市值蒸发整整三十亿。

我在杭州医院包扎好伤口,没有停留。

当晚,我带着那罐血芽飞往北京。

半个月后,什刹海胡同深处,一座三进四合院正式开门。

大门上挂着云雾茶寮的樟木牌匾。

开业当天,宋老和陆老亲自到场剪彩。

京城半数文化名流,也都闻讯而来。

第三天傍晚,我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当时,我正在后院单手擦拭紫砂壶。

前院的门房老人匆匆跑来。

“东家,盛家那位大少爷来了!”

“他在门口砸了两个花盆,指名要见你!”

第八章

我走出垂花门时,盛凯正站在前院。

他依旧西装革履。

领带却歪在一边。

下巴冒出一圈青黑胡茬,眼底遍布红血丝。

地上碎着两盆兰花。

那是我刚从皖南移栽过来的。

此刻花盆碎裂,黑土撒了一地。

“陈默,你够狠。”

盛凯抬手指着我。

他的手指因为愤怒,不断发抖。

“你借着警方和那两个老家伙,彻底搞臭我的名声。”

“现在,老爷子已经撤掉我集团副总的职位!”

“你以为自己在什刹海立住脚,就能把我踩下去?”

我蹲下身,捡起两株断根的兰花。

随后把它们放进旁边的竹箕。

“盛少,兰花一盆三万。”

“这笔账,我会记在盛家名下。”

“至于你的副总职位,是你自己违法乱纪弄丢的。”

“警方秉公执法,网友也有自己的判断。”

“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在这里装清高!”

盛凯走上前,一脚踢翻石桌上的茶盘。

茶杯滚落一地。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林晚,我已经玩腻了!”

“她家那个破落户舅舅,三年前亏空了八百万公款。”

“是盛家拿钱,替他填上窟窿!”

“只要她敢和我退婚,我明天就把证据交上去。”

“到时候,她全家都别想好过!”

“还有你。”

“你不是在乎她吗?”

“那我偏要把她留在身边,每天折磨她!”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随后站起身,盯着盛凯扭曲的脸。

“她舅舅三年前亏空的,是那笔八百万工程款?”

“怎么,她没敢告诉你?”

盛凯大笑起来,脸上满是病态的快意。

“她以为自己委身于我,是为了替家里还债。”

“其实,给她舅舅设局的南方皮包公司,也是我让人注册的!”

“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女人,稍微使点手段,就会乖乖听话。”

“你拿命护着的宝贝,在我眼里连个佣人都不如!”

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

枝叶发出沙沙轻响。

我看着盛凯,从怀里取出手机。

随后,我按下屏幕上的暂停键。

扬声器里,传出他刚才说过的话。

“其实,给她舅舅设局的南方皮包公司,也是我让人注册的!”

盛凯的笑声立刻断了。

他瞪着我,冲上来抢夺手机。

“你敢录音?”

“你敢算计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同时,我把手机举到他碰不到的位置。

“录音已经自动同步到云端。”

“林晚和经侦支队的刘警官,也收到了备份。”

“盛少,合同诈骗加恶意设局,涉案金额巨大。”

“这一次,你的律师团队恐怕保不住你了。”

“你敢阴我!”

盛凯气急败坏。

他抄起石桌上的铜制烧水壶,准备砸向我的头。

“盛凯!”

大门口传来林晚的喝止声。

她站在大门内侧。

身上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脸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化妆。

她身后还站着两名提公文包的律师。

林晚走到盛凯面前。

她从手指上取下那枚粉钻戒指。

随后,她把房产证和车钥匙,一并扔进盛凯怀里。

“这是盛家三年来给我的所有东西。”

“全都在这里,一分不少。”

林晚挺直脊背,直视盛凯。

“刚才那段录音,我已经听见了。”

“盛凯,我们之间结束了。”

“关于你设局诈骗我舅舅的事,我已经委托律师报案。”

“我们法庭上见。”

盛凯抱着那堆东西,双手不断发抖。

他转头看向我,又看向林晚。

随后,他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林晚,你以为自己还能和他回到过去吗?”

“你跟了我整整三年!”

“京城圈子里,谁不知道你是我盛凯的女人?”

“你现在离开我,就是一只破鞋!”

“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要你!”

第九章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盛凯脸上。

这一巴掌,出自我的左手。

盛凯半边脸迅速肿起。

嘴角也渗出一道血迹。

他跌坐在碎花盆的泥土里,半天没能起身。

“盛少,把嘴巴放干净。”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随后从石桌上抽出湿巾,擦去手指上的污迹。

“你和林晚从未去民政局登记。”

“这三年,她也一直住在传媒大学旁边的单身公寓。”

“盛家别墅的门,她都没有留宿过。”

“你为了在那些酒肉朋友面前吹嘘,四处造她的黄谣。”

“你真以为没人能治你?”

盛凯捂着脸,怨毒地盯着我。

“陈默,你给我等着!”

“盛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冲出四合院。

就连掉在地上的车钥匙,他都没有拿走。

两名律师向我们点头致意。

随后,他们转身处理后续报案事宜。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地面上只剩碎瓷片,还有散落的黑土。

夕阳穿过老槐树枝叶,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林晚站在原地,低着头。

她的手指反复揪着白衬衫衣角。

许久以后,她走到装着兰花的竹箕旁。

她蹲下身,一点点捧回散落的黑土。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住在传媒大学旁边?”

她没有抬头。

话音也显得沉闷。

“张浩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张浩没那么爱打听。”

我走过去,蹲在她对面。

我用左手理顺兰花的叶子。

“三年前,你舅舅出事时,我来过北京。”

“那时候,茶厂刚有起色。”

“账上只能凑出两百万。”

“这笔钱不够补上八百万的窟窿。”

“我在你公寓楼下的面馆里,坐了三天。”

“每天早上六点,我看着你出门赶通告。”

“晚上十二点,再看着你一个人回来。”

“等你公寓的灯亮起,我才知道你没有陷进盛家。”

林晚捧着黑土的手,停在半空。

她一点点收紧手指。

黑土沿着指缝落下,弄脏她的白色帆布鞋。

“三年前,你来过北京?”

她抬起头,眼圈迅速红透。

“你既然已经到了楼下,为什么不上来找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在附近?”

“那时候,我连八百万都拿不出来。”

“上楼找你,又能做什么?”

“让你跟我回山里,继续过苦日子?”

“还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舅舅去坐牢?”

我拿过她手里的半块花盆碎片。

随后扔进竹箕。

“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

“我只能给自己定下一个日子。”

“等我有能力对付盛凯,我再来敲你的门。”

林晚的眼泪落进黑土。

她抬起手,想碰我右手上的纱布。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她的嗓音不断发抖。

“八年前在火车站,你说的那些混账话呢?”

“你说茶山塌了。”

“你还说,自己和茶叶店老板的女儿在一起了。”

“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茶山没有塌。”

“茶叶店老板也没有女儿,只有一个满脸麻子的儿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爸确实瘫了。”

“那八十万的债,也是真的。”

“林晚,你是全系第一。”

“你应该去北京,看更大的天地。”

“你不该留在那个手机信号都不稳定的山沟。”

“更不该用一辈子,替我偿还债务。”

林晚伸出手,一把抱住我的脖子。

她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积攒八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四合院里。

我的肩背绷紧片刻。

随后,我抬起左手,轻轻落在她瘦削的后背。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急促响起。

电话来自留守茶厂的大师傅老周。

“小默,出大事了!”

“后山绝壁那棵三百年的寸金母树,被人连夜泼了除草剂!”

“现在,树叶全黄了!”

第十章

当天夜里,我和林晚包车赶回云雾山。

盛凯被经侦支队正式批捕以前,动用了南方最后的人手。

他买通隔壁村一个赌红了眼的二流子。

那人直接对云雾山的命根子下手。

我们顶着满头露水,爬上后山绝壁。

那时,警方已经抓获行凶者。

可那棵生长三百年的老茶树,还是遭到严重破坏。

大半枝叶已经枯黄。

根部泥土里,还散发着刺鼻的百草枯气味。

老爹坐在茶树旁的石头上。

短短一个晚上,他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枯叶。

眼泪沿着脸上的皱纹,不断往下落。

“造孽啊!”

“这是老祖宗传了三百年的活物!”

“树要是死了,云雾山的魂也就散了!”

我跪在茶树根部。

右手的伤口再次裂开,我也没有停下。

我用左手疯狂刨开,遭受药液污染的表层土。

指甲被碎石磨翻。

血水混着黑土,沾满整只手。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这棵树承载着我和老爹,半辈子的心血。

它也支撑着我,熬过无数个寒冷长夜。

“让开!”

“大家都让开!”

林晚挽起白衬衫的袖口。

她背着一个大号双肩包,挤进人群。

她把背包放在地上。

随后取出高浓度活性炭吸附剂。

包里还有生根营养液,以及园艺修枝剪。

我和老周同时愣住。

“晚晚,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在北大读研时,选修过两年植物病理学。”

“古树名木复壮课程,我也系统学过。”

林晚跪在我身边,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

她的神情专注,手上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百草枯属于触杀型除草剂。”

“它接触土壤以后,会很快钝化。”

“只要药液没有完全渗入主根木质部,这棵树就还有救!”

她转过头,立刻给我安排任务。

“陈默,别愣着!”

“去挑十担山泉水,要流动的活水!”

“老周叔,带人挖掉周围两米内的表层土。”

“往下挖三尺,再换上竹林里的腐叶土!”

“快!”

那一夜,绝壁上亮起十几盏矿灯。

我挑着水桶,在陡峭山路上往返奔跑。

汗水很快浸透棉麻衫。

林晚拿着修枝剪,爬上三米高的树冠。

她把遭受药害的枯枝,逐根剪除。

随后用草木灰和营养膏,封住每一个切口。

山风吹乱她的短发。

她脸上沾满泥土。

树枝划过的地方,也留下数道红痕。

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八年前,她还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姑娘。

如今,她已经能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扛住风雨。

我们在山上守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清晨,警方传来后续消息。

盛凯涉嫌合同诈骗,恶意破坏生产经营,雇凶伤人。

数项罪名成立,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五年。

盛氏集团资金链断裂,也进入破产重组程序。

同一天早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云雾山晨霭。

林晚推了推靠在石头上打盹的我。

“陈默,你快看。”

我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向老茶树的枝头。

一枚很小的新芽,正顶破干裂的树皮。

它饱满翠绿,沾着清晨露水。

山风吹过时,新芽轻轻颤动。

它活了。

老爹拄着拐杖站起来。

他对着老茶树,深深拜了三次。

随后,他抹着眼泪下山,准备祭祖供品。

茶工们欢呼着离开。

绝壁上只剩下我和林晚。

林晚脱掉磨破的橡胶手套,直接坐进泥地。

随后,她舒展双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陈老板,古树已经救活了。”

“按照市场价,这笔专家门诊费,怎么也得百八十万吧?”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云海在脚下翻涌。

远处天际染上一层金红。

“钱没有。”

我从怀里取出一把竹制茶则。

这把茶则用了十年,已经被我摩挲得光滑温润。

我把它递到林晚面前。

“云雾山三百亩茶园。”

“什刹海一座四合院。”

“再加上一个右手不太利索的炒茶工。”

“全部押给你,够不够抵债?”

林晚偏过头看着我。

晨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她接过竹制茶则,放进自己的口袋。

“勉强够吧。”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随后把头枕在我的左肩。

我们一起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

“陈默,什刹海茶馆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就叫晚来默。”

“这一次,我不走了。”

“咱们一起守着。”

我伸出左手,握住她带着泥土气息的手。

十指紧扣。

“好。”

“一起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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