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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09:51

第一章 白光

光。

刺眼的白光像一把钝刀子,从眼皮缝里硬生生撬进脑子。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

“病者没有生命危险,可以转到住院部输液观察了。”

这是谁的声音?医生?护士?我拼命在脑海里搜索,可一个名字也匹配不上。脑子里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剩下疼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又一阵剧痛袭来,我放弃了。黑暗重新吞没我,这次我掉进了一个梦里——

我穿着警服,追一个男人。巷子很深,路灯坏了,只有远处霓虹灯在滴水。我喊“站住”,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音。男人回头,手里有一把枪。

枪响了。

我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血。但疼痛是真的。

然后我醒了。

这次醒得更彻底一些。白光淡了,变成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我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血管。

“你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床边,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粥。

她很美。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倦意,像是守了很久。

可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庆幸?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紧张。

“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粥。”她拧开保温桶,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气飘出来。

我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确实饿,饿得前胸贴后背,像是几天没进食。

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我嘴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温热软糯的米粥滑进胃里,像一团火,把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暖回来。

“慢点吃。”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红了。

我边吃边偷偷打量她。她大概三十出头,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很朴素,但气质不俗。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吃完粥,她拿纸巾擦了擦我嘴角。然后她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我去问医生你的情况。”

她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脚步声渐远。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只苍蝇困在玻璃罩里。

她是谁?

妻子?女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试着回想她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只是她,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恐惧像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寸一寸淹到胸口。

我又睡了过去。

这次的梦不一样。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个拿枪的男人。但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是我自己。

我拿枪对着自己,扣下扳机。

惊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把一切染成旧照片的颜色。

那个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历本。

我轻轻拿过病历本,翻开第一页。

姓名:李某

性别:男

年龄:34岁

李某。我叫李某。

这个名字敲在脑壳上,没有任何回响。像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我把病历本轻轻放回她手里,闭上眼。

明天再说吧。

第二章 出院

第二天早上,她又来了。换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气色比昨天好。

“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她把一袋衣服放在床尾,“我给你带了换洗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都是我的尺码。可我对它们没有任何记忆,像看别人衣柜里的东西。

“你的头还疼吗?”她问。

我摇摇头。其实还疼,但比起昨天那种撕裂般的痛,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出院手续我办好了,车在楼下。”

她帮我拔了针头,扶我坐起来。她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白花花的,像那天我醒来时的光。

坐电梯下楼,出了住院部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她拉开后座车门,让我坐进去。

我上了车。座椅皮面冰凉,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住院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我们回家。”她说。

家。

一个字,重得像一块石头。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驶入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旧瓷砖,有些已经脱落。车停在单元门口,她熄了火。

“到了。”

我跟着她上楼。三楼,301。

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脆,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不是恐惧,不是欢喜,是一种……诡异的熟悉。像你明明没来过这个地方,却知道门后左边是鞋柜,右边是挂钩。

“怎么了?进来啊。”她回头看我。

我换上门口的拖鞋——灰色棉拖,码数刚好。走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支干花。电视墙对面挂着一台液晶电视,下面是一排DVD和几本书。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书。一本《刑法学讲义》,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还有几本杂志。

警察。

梦里那个穿警服的男人。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她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

“你也累了,去房间躺一会儿吧。”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我站起来,走向那扇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心跳突然加速。

推开门。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深蓝色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衣柜是推拉门,白色。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很普通。

可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这个房间。这个布局。这个窗帘的颜色。

和我梦里那个房间一模一样。

梦里那个拿刀的男人,就是走进这样一间卧室。床上的那个人——

我猛地转头看向床。

空的。

当然空的。这是我的床。

“快进去躺着吧,我去准备晚饭。”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

我走进去,坐在床沿。床垫微微下陷,弹簧发出一声轻响。我盯着深蓝色的床单,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可我脑子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男人拿着刀,走进来。床上躺着一个人。刀捅下去。血。

很多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幻觉。一定是幻觉。头部受伤导致的幻觉。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睡着了。

第三章 剁肉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她端着碗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吃。”

我坐起来,接过碗。面条煮得软硬适中,西红柿的酸甜裹着鸡蛋的香,吃进胃里很舒服。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吃,手托着腮,眼神温柔。

“明天你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医生说记忆会慢慢恢复的。”

我点点头,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说:“你……是谁?”

她愣了一下。

“我是你妻子啊。”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妻子。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妻子。我有妻子。她叫什么?我姓李,她姓什么?

“你叫什么?”我问。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叫林晚。你以前总叫我晚晚。”

林晚。晚晚。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想不起来。”我说,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然后她垂下眼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没事。慢慢来。”

她收了空碗,说:“你早点睡。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台灯的光把天花板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张蛛网。

林晚。

我的妻子。

可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恐惧?

不是怕我。是怕别的什么。怕我想起来?怕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个钉子,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照片?镜子?

没有镜子。这个房间没有镜子。这个房子——我回想了一下,客厅没有,卫生间好像有一面,但很小,只能照到上半身。

为什么没有全身镜?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半夜,我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

楼下有动静。不是装修的声音,是……闷响。像是钝器砸在肉上的声音。咚。咚。咚。

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我坐起来,屏住呼吸。

声音停了。

然后是水流声。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暗着灯。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线光。

我赤脚走过去,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厨房门半掩着。我凑近,从门缝往里看。

林晚背对着我,站在料理台前。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刀。

一把很大的刀。砍骨刀。

她在剁东西。

砧板上的东西看不清,但颜色是红的。很深很深的红。

血。

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她停下了。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头。

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温柔,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在收拾新鲜的肉。你快回去躺着吧,明天还要休息呢。”

她转回去,继续剁。

咚。咚。咚。

我退回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新鲜……的肉?

什么肉?哪来的肉?

我钻进被子里,把头蒙住。薰衣草的香味此刻闻起来像防腐剂。

我不敢睡。可身体不听话,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拿刀的男人。

这次我看清了床上的人。

是我自己。

男人举起刀,一刀捅下去。两刀。三刀。

血溅在墙上,像一朵朵红花。

男人回头,看见了我。

他朝我走来。

我尖叫着醒来。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

林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做噩梦了?”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点点头,满头大汗。

她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没事。出院了就好了。”她坐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背。

她的手很暖。可我浑身发冷。

第四章 镜子

出院第三天。

林晚去超市买东西了,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在播一条社会新闻:某小区发生入室盗窃,无人员伤亡。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在想那个梦。

梦里床上的人是我自己。拿刀的人也是我。

哪个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镜子。我要照镜子。

卫生间不大,洗手台上面挂着一面镜子。我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三十多岁的男人,瘦,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熟悉又陌生。像看一张旧照片里的人。

我凑近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瞳孔正常,没有血丝。可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空洞?迷茫?还是别的什么?

我退后一步,环顾卫生间。

没有别的镜子了。

我走出卫生间,在客厅里找。电视柜下面有个抽屉,我拉开。里面是遥控器、电池、几本旧杂志。没有镜子。

卧室。我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叠着几件毛衣。角落里有个收纳盒。我打开。里面是围巾、手套、帽子。没有镜子。

床头柜的抽屉。我拉开。里面有一本相册。

我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一个男人,站在海边,笑得很灿烂。是我。旁边一个女人,挽着我的胳膊。是林晚。

翻过去。更多照片。旅行。吃饭。自拍。两个人的合影。

每一张里,我都笑得很自然。林晚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甜。

可我看着这些照片,像看别人的人生。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我抽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的:

“别相信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捏得发白。

别相信她。

谁写的?我写的?

还是别人?

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晚回来了。

我迅速把纸条塞回相册,把相册放回抽屉,关上。

她提着两个袋子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笑了。

“翻什么呢?找什么我帮你拿。”

“没找什么。随便看看。”我说。

她放下袋子,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今天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去洗手吧。”

我点点头,走向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别相信她。

这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第五章 刀

出院第七天。

夜里,我又醒了。

这次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冷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床尾了。我摸索着去够被子,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金属。

我摸起来。

一把刀。

水果刀。不锈钢刀身,黑色塑料刀柄。刀刃很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手里握着一把刀。

什么时候放在床上的?谁放的?

我猛地坐起来,刀掉在被子上。

林晚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平稳。

我盯着她的背影。米色睡衣,长发散在枕头上。

她睡得很熟。

我轻轻下床,把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色的栅栏。

我盯着那把刀。

梦里那个拿刀的男人。是我。

现在这把刀在我手里。

巧合?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林晚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你怎么睡在沙发上?”她问。

“我……做了个梦。梦游了。”我说。

她没追问,把牛奶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滑进胃里,像一只手在安抚。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我说。

她笑了。这次笑到了眼底。

“那就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方向。

刀不在了。

我走过去看。床头柜上空空的,只有那盏台灯和相册。

刀去哪了?

我问林晚。

“什么刀?”她回头看我,表情困惑。

“一把水果刀。昨晚在我床上。”

她想了想,说:“可能是你放那的吧。我昨天切水果用了,可能忘了收。”

“你忘了收?”

“嗯。怎么了?”

“没什么。”

我坐回沙发。

她切水果用了。忘了收。

可我明明记得刀是放在被子上,不是床头柜上。而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刀刃蹭过。

什么时候划的?

我记不清了。

第六章 梦的尽头

出院第十天。

夜里,梦变了。

不再是那个拿刀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血淋淋的房间。

这次的梦很安静。

我和林晚站在一间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四周是架子,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药瓶。注射器。还有刀。各种各样的刀。

我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手套。

林晚递给我一把刀。我接过来,掂了掂。

然后我们上楼。走进一间卧室。床上躺着一个人。男人。中年。睡着了。

我举起刀。

林晚按住床上那个人的嘴。

刀落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血溅在我的脸上,热的。

我看着林晚。她也在看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只有一种专注,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我们擦干净刀,回到地下室,把刀和手套放进一个箱子里。锁上。

然后我们上楼,换好衣服,出门。

阳光很好。我们手牵手走在街上,像一对普通的夫妻。

梦到这里断了。

我睁开眼,浑身是汗。

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一种……麻木。

像那把刀已经捅过无数次,手已经不会抖了。

我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那个地下室。那些药瓶。

是真的吗?

我坐起来,看向身边的林晚。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

月光很亮。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房子。这个家。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布景。

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手电筒。我拿出来,掂了掂。有电。

我走到厨房,打开手电筒,照向地面。

地砖。白色的。缝隙里有一点暗色的东西。我蹲下来看。

暗红色。干涸的血迹?还是酱油?

我用手擦了擦。擦不掉。

我站起来,关上手电筒。

回到卧室,躺下。

林晚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胸口。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别相信她。

那张纸条。谁写的?

是我。一定是我。

我想起来了什么。一点碎片。

地下室。药物。刀。

还有——镜子。

为什么没有镜子?

因为镜子会照出真相。

而我不能看到真相。

第七章 新闻

出院第十五天。

林晚出门了。说是去银行办点事。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午间新闻。

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

“今日上午,本市城东区某小区发生一起命案。死者陈某,男,四十二岁,被发现死于家中,身中数刀,当场死亡。据警方初步调查,嫌疑人李某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李某已被警方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屏幕下方出现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脸色苍白。

是我。

我盯着屏幕,手里的杯子掉了,水洒了一地。

李某。嫌疑人。杀人。

陈某。死者。

我杀了一个人?

不。我没杀过人。我什么都不记得。

可那个梦。那个地下室。那些刀。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前,把声音调大。

“……据知情人士透露,李某与死者陈某存在经济纠纷。案发当晚,有目击者看到李某出现在案发小区附近。警方在李某家中搜出了带血的凶器,DNA比对结果吻合……”

带血的凶器。在我家搜出来的。

我转身看向厨房。那把刀。那把不见了的水果刀。

还有那间卧室。那个和梦里一样的卧室。

我走到卧室门口,站在那里。

床。床头柜。窗帘。

一切都没变。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里面,最底层,有一块木板。我掀开木板。

下面是一个暗格。

里面有一把刀。一把砍骨刀。刀刃上有暗褐色的痕迹。

还有一副手套。黑色的。橡胶的。

还有一个注射器。空的。

我盯着这些东西,手在抖。

不是我的。不是我放的。

可指纹呢?

我碰了刀柄。我的指纹现在在上面了。

我迅速把东西放回去,盖好木板,关上衣柜。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在播。

“……李某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目前已被正式批捕,将移交检察机关起诉……”

供认不讳。

我什么时候供认了?我什么时候认罪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门响了。

林晚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大概很难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走过来,把手放在我额头上。

“新闻。”我说。

“什么新闻?”

“李某杀人。陈某。那个新闻。”

她愣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她笑了。

“你还在想那个梦呢?医生说你可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会混淆梦境和现实。那个李某只是和你同名同姓而已。”

“同名同姓?”我盯着她。

“对啊。你叫李某,他也叫李某。巧合而已。你别多想。”

她坐在我身边,拿起我的手。

“你看看你,手这么凉。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我没说话。

她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暖。心跳很稳。

可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

是血腥味。很淡。被香水盖住了。但还在。

我闭上眼。

别相信她。

第八章 审判

后面的事像一场梦。

警察来了。敲门。出示证件。说我涉嫌故意杀人。

我摇头。我说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陈某。我不知道什么杀人。

他们给我看了证据。带血的刀。DNA报告。目击者证词。监控录像。

监控里,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走进小区。脸看不清。但身形像我。

刀上有我的指纹。

手套上有我的DNA。

注射器里有我的指纹。

我怎么解释?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失忆了。我说我从医院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他们不信。

林晚在旁边哭。她说她丈夫最近行为很奇怪,经常半夜起来走动,说梦话,还说过要杀人之类的话。

她说我可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她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可她的眼睛是干的。

我被判了死刑。

庭审的时候,我站在被告席上,想说话。想喊冤。想说我什么都没做。

可我发不出声音。

不是哑巴。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嗓子眼里,变成无声的喘息。

法官念判决书。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我看着旁听席。

林晚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米色风衣。

她在笑。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

第九章 刑场

枪决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白花花的,像我第一天醒来时的光。

他们把我押上囚车。手铐。脚镣。黑色头套。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还有押送人员的呼吸声。

两个狱警。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我认识。

不是狱警。

是那个男人。梦里那个拿刀的男人。

不。是现实中那个和林晚一起杀人的男人。

我猛地转头。头套挡住了视线,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右边那个也是。

他们两个。杀手。

我张嘴想喊。想说你们抓错人了。想说真正的凶手就坐在我旁边。

可我发不出声音。

不是喉咙堵了。是舌头不听使唤。像被切掉了。

哑巴。

我是个哑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个地下室开始?从那针药开始?

他们给我打了药。让我说不出话。让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让我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囚车停了。

他们拉我下车。脚步声。风声。鸟叫。

然后头套被摘掉了。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

面前是一片空地。远处有山。天很蓝。

行刑队站成一排。枪口对着我。

我看着那些枪口。黑洞洞的。

左边那个"狱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的脸。”

然后他退开了。

我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起来。

谢谢你的脸。

什么意思?

他们用了我的脸。我的身份。我的指纹。我的DNA。

他们杀了陈某。把证据放在我家里。把我变成替罪羊。

而我因为头部受伤、药物控制、记忆混乱,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精神失常的杀人犯"。

林晚。那个女人。

她不是我妻子。

她是杀手。

从一开始就是。

医院里那场戏。出院后那个家。那把刀。那些梦。

都是设计好的。

让我在混乱中认罪。让我在法庭上像个疯子。

而我真的以为自己疯了。

我闭上了眼。

枪响了。

第十章 地下

黑暗。

然后光。

不是白光。是手电筒的光。

晃动的光。脚步声。说话声。

“这儿怎么有个洞?”

“好像是地下室。老房子改造的时候没填。”

“味道不对。什么味儿?”

“像药。过期药的味道。”

“还有刀?这什么情况?”

“报警吧。”

“等等。你看这个。”

手电筒光照到墙上。照到一排照片。

照片上的人。我。林晚。还有那个男人。

我们站在一起。笑着。

不是夫妻合影。是——

任务合影。

每一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受害者。

我们杀了很多人。

用了很多身份。

李某是其中一个。

陈某是其中一个。

而我——真正的李某,早死了。

死在那间卧室里。被那把刀捅死的。

现在躺在地下室的,是我的尸体。干枯的。只剩骨架。

手边有一张纸条。是我写的。最后一口气写的。

“别相信她。”

手电筒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药瓶。注射器。刀。手套。假身份证。假护照。

还有一面镜子。

碎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我。

不。每一个碎片里都是不同的脸。

李某。王某。张某。

都是我。

都是被我们杀掉的人。

用了他们的脸。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生活。

然后抛尸。换下一个。

脚步声远了。有人在打电话报警。

“喂?警察吗?这儿发现一具尸体……还有好多刀和药……对,像是杀人工具……”

电话挂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给钱。都散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人五百。去去晦气。”一个女人的声音。

脚步声散了。

安静了。

地下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不。是只剩我的尸体。

和那面碎镜子。

很多年后。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一对中年夫妇走进一家咖啡馆。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女人穿着米色风衣。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美式。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中年夫妻一样,喝着咖啡,聊着天。

偶尔相视一笑。

男人的手覆在女人的手上。

“下一个去哪?”女人问。

男人想了想,说:“南方。听说那边气候好。”

“好。听你的。”

咖啡端上来了。热气袅袅。

他们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像庆祝。

像告别。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叫了一声。

沙哑的。像哑巴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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