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谋局
永隆元年,长安,秋。一位深谙星位之人仰天长叹:我大唐又将历经一劫!
大明宫含元殿外。
李明正站在阶下,他的曹王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经意间他抬头望着殿门上方“含元殿“三个鎏金大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之笑。
劝人世人莫叹:时局变化莫测!三个月之前,他还是苏州刺史、太宗最小的儿子、当今皇帝陛下高宗李治最年幼的弟弟。
而今,他李明竟成了章怀太子李贤“谋逆案“的从犯,被削去王爵,贬为零陵郡王,流放黔州。
此时此刻,他心知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曹王殿下,请吧。”内侍省的中官尖着嗓子催促,但眼神里却掩饰不住幸灾乐祸。
李明没有动。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阶下那些或同情、或嘲弄、或幸灾乐祸的面孔。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宰相裴炎一个人身上。
而裴炎却面无表情,他看向李明,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似的。
李明轻蔑地笑了。
他知道裴炎在想什么。
武则天一心要除掉李贤,就需要有人来作陪葬。而他李明就是最佳人选。
众所周知:他是一个身份尴尬的皇子,父亲是太宗李世民,母亲是李元吉的遗孀杨氏,自己又被过继给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被父亲杀死的叔父李元吉。
在众皇子之中,这样的他,死了也就死了,谁还会为自己说话,找不痛快呢。
处境尴尬险境的李明暗自盘算着:
我不仅不能死,我还要让那些等着看我死的人,有朝一日一个个跪在我脚下臣服。
“中官大人,“李明忽然开了口,声音清朗,“本王有一事不明了,还请赐教。”
中官一愣:“殿下请讲。”
“都说太子谋逆,证据何在?”
殿下一片死寂。
良久,那中官脸色骤变:“殿下慎言!此乃陛下与天后钦定之案,岂容他人质疑!”
“莫须之有,本王难道无权质疑?”李明喝断他,向前迈了一步,“那本王再问一句——太子谋逆,所谋者何?所逆者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太子监国多年,仁孝恭谨,朝野共知。如今忽然说他谋逆,证据却是几封语焉不详的书信,证人又是一个畏罪自尽的马夫。本王倒要问问,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案子吗?”
宰相裴炎见局势突变,终无法莫视,他声音冰冷:“曹王,你身为宗室,不思为陛下分忧,反倒在此胡言乱语,莫非也想步太子后尘?“
李明看向裴炎,忽然笑了。
“裴相,”他说,“本王记得,三年前你任给事中时,曾因一件冤案当庭痛哭,说'法者,陛下所与天下共也'。如今这案子,你也信了?”
裴炎脸色微变。
李明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含元殿,朗声道:“父皇在天之灵看着呢。父皇一生英明,杀兄逼父,那是为了江山社稷。但父皇从未冤杀过一个无辜之人。今日之事,若真是太子谋逆,本王无话可说。但若太子是被人构陷。”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那构陷之人,迟早会遭报应。“
说完,他大步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含元殿内,武则天放下手中的茶盏,对身旁的高宗轻声说:“陛下,十四弟这番话,倒是颇有太宗当年的风范呢。”
高宗李治沉默良久,叹了一声。
黔州,大唐最偏远的流放之地,群山环绕,瘴气弥漫。
李明抵达时,正值雨季。
泥泞的山路上,押送他的官兵一个个怨声载道。
他们本以为押送一个废王是美差,谁知到了这里才知道是受罪。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领头的校尉骂道,“再走三十里就到都督府了,谁要是出了差错,老子剁了他!”
李明骑在马上,蓑衣斗笠,面色平静。他身后跟着两个老仆,是他从苏州带出来的,一路不离不弃。
“王爷,“老仆李福低声说,“这黔州都督谢祐,据说是天后的人。”
李明淡淡道:“我知道。”
“那王爷……”
“怕什么。”李明勒住马,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他若要杀我,不会等到现在。”
果然,抵达黔州都督府的当天,谢祐就设宴为他接风。
谢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他亲自为李明斟酒,笑容满面:“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备了些薄酒,为王爷洗尘。”
李明端起酒杯,却不喝,只看着谢祐笑:“谢都督这酒,怕是不好喝吧。”
谢祐笑容一僵:“王爷说笑了。”
“本王没说笑。”李明放下酒杯,“谢都督奉命来黔州,所为何事,你我心知肚明。但本王劝你一句——”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想杀本王的人很多,但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成功。谢都督若不想步他们的后尘,最好收起那些小心思。”
谢祐脸色铁青。
李明却已站起身,笑道:“今日累了,改日再叙。”
他走后,谢祐一拳砸在桌上,酒杯震得叮当作响。
“王爷,”李福忧心忡忡,“这谢都督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轻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谢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杀了我意味着什么。”
“可是天后……”
“天后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贤倒了,下一个是谁?李显?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李福忽然打了个寒颤。
李明在黔州的日子,出人意料的平静。
谢祐没有再对他动手,甚至表面上对他颇为恭敬。
但李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也没有闲着。
黔州虽然偏远,却是大唐通往西南的咽喉要道,当地部落林立,官府控制力薄弱。
李明到任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摸清了黔州的大小势力。
“王爷,”李福拿着一份名单进来,“这是黔州周边几个大部落的情况。其中势力最大的是牂牁谢氏,和都督谢祐是同宗。”
李明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忽然笑了:“有意思。”
“王爷何出此言?”
“谢祐在黔州经营多年,看似铁板一块,实则矛盾重重。牂牁谢氏虽与他同宗,却早已貌合神离。还有这些部落。”他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他们不满官府盘剥已久,只差一个带头人。”
李福恍然大悟:“王爷是想……”
“本王什么都没说。”李明放下名单,“你去找几个人,悄悄接触一下这些部落首领。记住,不要提本王的名字,就说……有一个长安来的商人,想和他们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李明笑了:“军械。”
李福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杀头?”李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黔州、辰州、朗州一线,“李福,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回王爷,三十年了。”
“三十年。”李明轻叹一声,“本王在苏州时,长史孔祯劝我守法,我不听。结果呢?孔祯杖杀了我的亲信,我却恨他。现在想来,孔祯是对的。守法,才能活得久。”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但守法,不代表任人宰割。谢祐要杀我,天后要杀我,满朝文武有一半想我死。本王若束手待毙,那才是真的错了。”
李福沉默良久,深深一拜:“老奴明白了。”
三个月后,黔州周边的部落开始频繁异动。官府派兵镇压,却屡屡受挫。
谢祐焦头烂额,几次向长安求援,却石沉大海。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但他不知道是谁。
或者说,他不敢确定。
永隆二年,长安。
太子李贤被废已经半年,新太子李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朝堂之上,武则天的势力如日中天,裴炎、刘祎之等宰相皆是她的人。
但暗流,正在涌动。
一天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宰相裴炎的府邸。
裴炎在书房接见了来客。
那人蒙着面,声音沙哑:“裴相,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裴炎皱眉:“你家主人是谁?”
来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裴炎拿起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曹王李明的贴身玉佩。
“他说,”来人的声音冰冷,“三年前那件冤案,裴相还记得吗?当年您为那个被冤杀的百姓当庭痛哭,说'法者,陛下所与天下共也'。如今太子蒙冤,裴相却助纣为虐,难道就不怕史书工笔,写您一个'助逆'吗?”
裴炎的手在颤抖。
“他还说,”来人继续道,“黔州的局势,裴相应该清楚。若裴相愿意'迷途知返',我家主人可以助裴相一臂之力。若裴相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寒意。
“那黔州的事,或许就不只是黔州的事了。”
来人走后,裴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朝,他忽然上奏,请求重审太子李贤一案。
满朝哗然。
武则天坐在帘后,声音冰冷:“裴炎,你确定?”
裴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确定。”
武则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准奏。“
退朝后,裴炎走出大明宫,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黔州,都督府。
谢祐收到长安来的密信时,正在饮酒。
信是裴炎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曹王谋逆,证据确凿。速除之,勿留后患。”
谢祐看完信,哈哈大笑。
“曹王啊曹王,”他对着烛火喃喃自语,“你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想逼我动手吗?好,我成全你。”
他当即下令,以“勾结部落、图谋不轨”为由,派兵包围了李明的住所。
深夜,李明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
李福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爷,不好了!谢祐派兵把我们包围了!”
李明放下书,神色平静:“多少人?”
“至少……至少三百!”
李明笑了:“三百人,谢祐倒是看得起本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果然看到火把如龙,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曹王李明!”外面传来谢祐的声音,“你勾结逆贼,图谋不轨,奉旨拿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李明推门而出,站在台阶上,月光洒在他身上,蟒袍猎猎。
“谢祐,”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说本王图谋不轨,证据何在?”
“证据?“谢祐冷笑,“你勾结部落,私贩军械,这还不够?“
“私贩军械?“李明忽然笑了,“谢都督说的是这些吗?”
他一挥手,李福抬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全是账本。
“这是本王到黔州以来,所有与部落往来的账目。”李明朗声道,“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全是粮食、布匹、药材。谢都督说本王私贩军械,军械何在?”
谢祐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箱子里没有军械。
那些军械,早已被他派人偷偷运走,准备作为“证据”栽赃给李明。
但李明抢先一步,把账本亮了出来。
“还有,”李明继续道,“谢都督说本王勾结部落,图谋不轨。那本王倒要问问:黔州周边部落异动,是谁在镇压?是谁屡战屡败?是谁向长安求援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谢祐身后的士兵开始骚动。
“谢祐,”李明盯着他,“你贪污军饷、克扣粮草、冒领军功,这些事,本王都记在账上。你怕本王揭发你,所以要杀本王灭口。对不对?”
“你血口喷人!”谢祐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但没有人动。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谢祐脸色大变。
那是部落联军的号角。
“谢都督,”李明笑了,“你以为本王这几个月在做什么?本王确实在联络部落,但不是为了谋逆,而是为了替黔州百姓,除掉你这个贪官。”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火把,将谢祐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祐腿一软,瘫坐在地。
三天后,长安。
一封来自黔州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武则天的案头。
看完信,武则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对身旁的高宗说,“十四弟在黔州,把谢祐办了。”
高宗接过信,看完后也笑了:“他倒是能干。”
信上说,黔州都督谢祐贪污腐败、残害百姓,曹王李明搜集证据,联合当地部落,将谢祐一举拿下。谢祐畏罪自杀,黔州局势已定。
但信的最后,李明只写了一句话:
“臣弟李明,叩请陛下圣安。黔州已定,臣弟不敢擅专,请陛下另派都督。臣弟愿留在黔州,为陛下守好西南门户。”
武则天放下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陛下,”她轻声说,“十四弟这是在向您表忠心呢。”
高宗点头:“他知道朕在看着他。”
“那陛下……”
“准他所请。”高宗说,“另派都督去黔州,让李明……就留在黔州吧。”
武则天笑了:“陛下英明。”
但她心里清楚,李明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办了谢祐,既除掉了想杀他的人,又向朝廷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还赢得了民心。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越界:他主动请求朝廷另派都督,表明自己没有割据的野心。
这样的李明,比那个只会喝酒作乐的谢佑,危险多了。
但也……有用多了。
黔州,李明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的长安方向。
福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裴炎已经开始行动了。”
李明点头:“我知道。”
“王爷,您说……裴炎真的会倒向我们吗?”
李明笑了:“裴炎不是倒向我们,他是倒向他自己。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武则天不会永远让他当宰相。他要想活命,就必须找一条退路。”
“那王爷您……”
“本王?”李明转过身,目光深邃,“本王只想活下去。但既然有人不让本王活,那本王就只能让他们先死。”
他走下城楼,脚步坚定。
身后,黔州的群山在暮色中沉默如铁。
永淳元年,长安。
武则天称制的呼声越来越高。高宗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大权几乎全在武则天手中。
裴炎被罢相,贬为地方官。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反对武则天。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一封来自黔州的密信,悄悄送到了几个宗室王爷的案头。
信是李明写的,只有八个字:
“武氏篡唐,诸王共诛。”
收到信的王爷们,有人犹豫,有人恐惧,有人心动。
但他们都知道,曹王李明,已经举起了旗。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王。
他是太宗皇帝的儿子,是大唐的曹王。
他要为李家,夺回江山。
天不随人愿,永淳元年冬,李明在黔州病逝,年三十四岁。
官方说法是瘴气所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毒死的。
武则天没有杀他,是谢祐的余党,是那些害怕他卷土重来的人下的毒。
李明死前,留给儿子李俊一句话:
“活下去。等着。”
第二章遗策
垂拱四年,长安。
李胤跪在刑场边缘,看着父亲李俊的头颅滚落尘埃。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他今年十九岁,是曹王李明的长孙。
三天前,他的父亲李俊、叔父李杰,以“谋逆”罪名被处斩。
李明已死十二年。
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依然让武则天寝食难安。
“下一个就是你。”监斩官走到李胤面前,声音冰冷,“天后有令,曹王一脉,斩草除根。”
李胤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父亲的血。
他笑了。
“大人,“他说,“您知道祖父临终前,留给家父什么话吗?”
监斩官皱眉。
“他说——”李胤一字一顿,“活下去。等着。”
监斩官脸色一变,挥手道:“带走!”
但李胤没有被带走。
因为就在此时,刑场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金吾卫疾驰而来,为首者高举令牌:“奉天后令:曹王余孽李胤,暂押天牢,候旨发落!”
监斩官愣住。
李胤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监斩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和他祖父李明当年在含元殿前的一模一样。
天牢最深处,阴暗潮湿。
李胤被关进来已经三天。没有人审问他,没有人送饭,仿佛他被遗忘了。
第四天深夜,牢门忽然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浑浊。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李胤面前。
“吃吧。”老太监声音沙哑,“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李胤看着他:“你是谁?”
老太监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食盒上。
李胤瞳孔骤缩。
那是曹王李明的贴身玉佩。父亲李俊临终前告诉他,这枚玉佩在十二年前李明死时,就随葬黔州了。
“你……”
“老奴姓高,”老太监缓缓道,“当年在黔州,伺候过曹王殿下。”
李胤猛地站起身:“你还活着?”
“老奴这条命,是曹王殿下给的。”高公公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死前,交代老奴三件事。第一,保住这枚玉佩。第二,找到殿下留在长安的暗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我孙子,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的人。'”
李胤的手在颤抖。
“那现在……时机到了?”
高公公笑了,笑容里有种沧桑。
“快了。”他说,“天后老了。她怕死,怕得厉害。她怕死后李家清算,所以杀尽李家子孙。但她杀不完!”
他看着李胤。
“因为曹王殿下,早就布好了局。”
高公公口中的“暗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李明在黔州的六年,表面上是在平定部落、治理地方,实际上,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联络了西南十二部,以曹王信物为凭,约定“他日若有持此玉佩者来,诸部当助之”。
第二,他在长安安插了七个人。七个人分散在禁军、御史台、尚书省、甚至武则天的身边。他们互不相识,只认玉佩不认人。
第三,他留下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只有李胤能看懂。
“信在哪里?”李胤问。
高公公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黔州山水,山间有一条小路,通向一个山洞。
“这是……”
“殿下留给你的地图。”高公公说,“山洞里,有殿下当年藏的东西。”
“什么东西?”
高公公摇头:“老奴不知道。殿下说,只有你能看懂。”
李胤盯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
画中的山势走向,不是黔州的山。那是昭陵。
太宗皇帝的陵墓。
李明把东西藏在了太宗的昭陵。
“我要出去。”李胤说。
高公公笑了:“天牢不是你想出就能出的。但老奴可以告诉你,七个人里,有一个就在天牢。”
李胤一愣。
“隔壁那间牢房,”高公公指了指墙壁,“关着一个叫张柬之的人。他是殿下的第七颗棋子。“
李胤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柬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凤阁侍郎,年近八十,是朝中少数敢当面顶撞武则天的人。
他竟然是祖父的暗棋?
天授元年,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
李家宗室被屠戮殆尽。李胤因为“暂押天牢”的旨意,反而活了下来。
他在天牢里待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高公公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给他带话,带食物,偶尔带来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张柬之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关键。
“武三思欲立为太子。”
“狄仁杰复相。”
“契丹反,武氏诸将屡败。”
李胤在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朝堂的局势。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圣历二年,张柬之忽然被释放出狱,官复原职。
出狱前夜,高公公来了。
“张大人要走了。”他说,“他让老奴带句话给你:
棋已落定,静待东风。”
李胤点头:“我知道了。”
高公公看着他,忽然说:“殿下当年说,你是他最像他的孙子。老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高公公,“李胤忽然问,“我祖父……他后悔过吗?“
高公公沉默良久。
“殿下死前,老奴在他身边。“他缓缓道,“他说了一句话,'告诉李胤,爷爷这辈子,没后悔过。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到李家重新站起来。'”
李胤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二年。
他等了十二年。
神龙元年,正月。
武则天病重,居于迎仙宫,不见外人。
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大臣密谋政变。
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率禁军五百人,直入玄武门。
李胤也在其中。
他穿着禁军铠甲,手持长刀,跟在张柬之身后。五年天牢生涯,让他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了眼神锋利的男人。
“张大人,”他低声问,“迎仙宫那边……”
“狄公已经安排好了。”张柬之沉声道,“羽林军统领是我们的人。”
“那武氏诸王……”
“桓彦范和敬晖去控制了武三思和武承嗣的府邸。”张柬之看了他一眼,“曹王,你跟着我。“
李胤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称为“曹王”。
十二年了。
他们冲入迎仙宫时,武则天正躺在榻上,面色枯槁。看到张柬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是你?”她声音嘶哑,“张柬之……你要做什么?“
张柬之跪下,朗声道:“臣等奉太子令,请陛下退位,还政李唐!”
武则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胤身上,“你是……李明的孙子?”
李胤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李胤,见过陛下。”
武则天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祖父……是个厉害人物。”她轻声说,“他死前,朕去看过他。他说了一句话,朕记了一辈子。”
李胤抬头。
“他说:武氏篡唐,朕在地下看着。”武则天笑了,笑声凄厉,“他看着。他确实看着。朕输了。”
她闭上眼睛。
“传朕旨意,朕退位,太子显即位,复国号唐。”
李显复位,是为唐中宗。
政变成功,五大臣皆封郡王,史称“五王”。
张柬之被封汉阳郡王,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向中宗举荐李胤。
“曹王李明,忠烈殉国。其孙李胤,当袭爵曹王,以彰忠烈。”
中宗准奏。
景云元年,李胤正式袭爵曹王。
同日,睿宗李旦下诏,追复李明曹王爵位,谥号“恭”,陪葬昭陵。
诏书送到李胤手中时,他正在昭陵前。
他跪在祖父的墓前,将诏书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读完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墓碑前。
“爷爷,”他轻声说,“您看到了吗?”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李胤站起身,望向远处的长安城。
二十八年。
从李明死在黔州,到他李胤袭爵曹王,整整二十八年。
他做到了。
但他没有庆祝。因为他知道,祖父留下的棋,还没有下完。
李明藏在昭陵山洞里的东西,李胤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个铁盒,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名单。名单上记录了武则天时期所有依附武氏、残害李家的官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名单末尾,李明写了一行小字:“此辈不除,李家不安。”
第二样,是一封密信。信是写给张柬之的,落款时间是永淳元年即李明死的那一年。信中说,若他日有人持玉佩来找张柬之,请他务必相助。信的最后一句是:“吾孙李胤,可托大事。”
第三样,是一卷帛书。帛书上是李明亲手绘制的西南十二部地形图,以及各部首领的姓名、性格、弱点。图旁批注:“此十二部,可为李家屏障。若后世有难,可借其力。”
李胤看完这三样东西,沉默良久。
他终于明白,祖父李明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笔财富、一个爵位。
更是一份责任。
一份守护李家的责任。
李胤袭爵曹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按照祖父的名单,向中宗上书,请求清算武氏余党。
中宗犹豫。
他性格软弱,复位后大权旁落于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手中,对清算之事颇为忌惮。
李胤没有强求。
他知道,急不得。
他转而做了第二件事。请求前往黔州,安抚西南十二部。
中宗准奏。
景云二年,李胤抵达黔州。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祖父流放的地方。
黔州都督府早已破败,但当地百姓还记得曹王李明。听说曹王之孙来了,纷纷自发前来迎接。
李胤在祖父当年住过的院子里住下。院子里那棵老树还在,据说当年李明亲手所植。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王爷,”随行的李方即当年老仆李福的儿子低声说,“十二部首领已经到了,在府中等您。”
李胤点头。
他走进大厅时,十二位部落首领齐齐起身。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当年牂牁谢氏的首领。他看着李胤,眼中泛起泪光。
“曹王殿下……”他声音颤抖,“您和您祖父,长得真像。”
李胤向他深深一拜。
“诸位首领,”他说,“我祖父当年与诸位有约。今日我来,一是替祖父还愿,二是一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李家需要诸位。大唐需要诸位。”
十二位首领齐齐跪下。
“我等愿遵曹王之令!”
李胤在黔州待了半年。
半年里,他重新联络了西南十二部,以祖父的信物为凭,延续了当年的盟约。
但他没有久留。
因为他收到长安传来的消息:张柬之死了。
五王之中,张柬之第一个去世。紧接着,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或被贬,或被杀。
中宗软弱,韦后专权,武三思竟然重新得势。
李胤回到长安时,朝堂已经变了天。
武三思被封德静王,权倾朝野。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更是肆无忌惮,连中宗都被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胤知道,祖父留下的名单,暂时用不上了。
因为真正威胁李家的,已经不是武氏余党。
而是韦后和安乐公主。
景云四年,中宗驾崩。
死因不明。所有人都说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下毒。
韦皇后立年幼的李重茂为帝,自己临朝称制,效仿当年的武则天。
李胤站在朝堂上,看着龙椅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心中一片冰冷。
历史在重演。
但这一次,李家不会再输。
因为李胤已经准备好了。
他暗中联络了临淄王李隆基一一李旦的第三子,一个英武果决的年轻人。
又联络了太平公主——武则天的女儿,却一心维护李家。
三方势力,悄然结盟。
先天元年,七月。
李隆基率禁军发动政变,诛杀韦皇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
李胤率西南十二部精锐三千人,从黔州疾驰入京,控制了长安十二城门。
政变成功。
李旦复位,是为唐睿宗。
李隆基被立为太子。
李胤因功,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实封一千户。
但他没有居功。
他在睿宗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完成祖父的遗愿。”
开元二年,李胤病逝,年五十六岁。
他死前,将儿子李戡叫到床前,交给他三样东西。
一枚玉佩。
一份名单。
一卷地图。
“你曾祖父李明,留给爷爷这三样东西。”李胤声音虚弱,“爷爷用了一辈子,完成了曾祖父的遗愿。现在,爷爷把它们交给你。”
李戡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父亲,这三样东西……有什么用?”
李胤笑了。
“也许永远用不上。”他说,“但你曾祖父说过——李家子孙,要随时准备好。因为守护李家,守护大唐,不是一代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李戡重重叩首:“儿子记住了。”
李胤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他仿佛看到了祖父李明,站在黔州的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长安方向,蟒袍猎猎,目光如炬。
李家的江山,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