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内乱,我一只没灵力的小狐妖连夜跑路。
闺蜜仗义,电话那头喊:"翠竹巷18号!大房子!随便住!"
我耳背,住进了8号。
斩妖刀切了西瓜,灵泉水泡了脚,桃木剑晾着我的小碎花内衣。
直到闺蜜踹门进来,脸色煞白——
"你住的是捉妖世家的祖宅啊!!"
我手里还端着炼妖壶炖的鸡汤。
而房子的主人,灭妖阎王,正坐在客厅里。
面无表情地跟我说:
"续碗。"
【第一章】
活了三百年,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
狐生在世,最大的敌人不是天劫,不是渡劫,更不是捉妖师。
是耳背。
我叫苏九九,九尾狐族的——
别急着肃然起敬。
九尾狐族的编外人员。
灵力为零,尾巴只有一根半,狐火只能把水加热到四十度。
那半根尾巴怎么没的?
毛囊炎。
别问了,问就是丢人。
妖族动乱那天,我正在窝里敷面膜。
外面杀声震天,我还以为隔壁在搞团建。
直到一颗妖丹从天而降砸穿了我的屋顶,精准命中我脑门——
哦,打仗了。
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狐族聚居地已经乱成一锅粥。
不是那种英勇作战的乱。
是菜市场关门前五分钟的乱。
所有人都在跑,嘴里还不忘喊着"把我那箱灵石带上""我的丹炉呢"。
我一个灵力为零的废物,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快。
关键时刻,电话响了。
是我的好姐妹白绵绵——白狐族,三百年前就跑去人间了,在人间开了家美甲店,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九九!你赶紧下山!来人间找我!"
白绵绵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得发颤,"我给你安排了个大房子,地址是翠竹巷——"
这时候一声爆炸轰过来。
信号断断续续。
"翠……巷……八……号……"
"啊?几号?"
"十——八——号!"
"八号是吧?记住了!"
"不是!十八号!十——"
电话断了。
我看了看身后燃烧的山头,又看了看手机上的"通话结束"。
翠竹巷八号。
记住了。
到人间的过程我不想多说。
就说一件事——我是被一只路过的秃鹫叼着飞过来的。
为什么秃鹫肯载我?
因为我给了它最后一包辣条。
降落的时候摔进了一个垃圾桶。
我从垃圾桶里爬出来,身上挂着两根烂香蕉皮,头上顶着半个西瓜壳。
路过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默默加快了脚步。
花了两个小时找到翠竹巷。
站在八号门前,我下巴差点惊掉。
这房子——
不,这是宅子。
三进三出的中式大宅院,黑色琉璃瓦,朱红色大门,门前蹲着两个石头墩子。
庭院里种着几棵参天古木,亭台楼阁若隐若现。
白绵绵……你可以啊。
开个美甲店能住这种房子?
你到底是做美甲还是做军火的?
我拍了拍身上的垃圾桶味,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门没锁。
白绵绵说过随便住,那我就不客气了。
进门第一件事,找到了浴室。
浴室里有个巨大的石头浴缸,里面居然自带温泉水。
水温刚刚好,大概四十二度。
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白绵绵,你是我这辈子的好姐妹。
我把脏衣服一脱,整个人泡进去。
舒服。
太舒服了。
那水泡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感,浑身上下都被洗干净了,连毛孔都在呼吸。
我在里面泡了整整一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温泉水。
那是灵泉水。
专门给被捕获的妖怪净化妖气用的。
我不但泡了一个小时,还用它洗了头。
净化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妖气层面的。
泡完澡,我裹着找到的一件大T恤——男款,闻起来有一种好闻的冷香——开始参观房子。
客厅里挂着一把长刀。
银白色刀身,刀柄上缠着红绳,工艺精美。
我拿下来掂了掂。
嚯,好刀。
切西瓜应该一刀两半。
先放着。
厨房里有个青铜大壶,造型古朴,壶身上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花纹。
我拧了拧底座,通电了。
好家伙,白绵绵你连锅都给我买好了?
虽然造型有点前卫,但胜在够大。
炖个鸡汤绰绰有余。
书房里堆着一摞黄色纸片,上面画着红色纹路。
便签纸?还挺有设计感。
我撕了两张,在上面写了购物清单:
"白菜、鸡腿、火腿肠、辣条、可乐"
贴在冰箱上。
院子里戳着一把木头剑。
桃木的。
谁在院子里插把木头剑?
行为艺术?
我拔出来试了试。
长度刚好。
完美的晾衣杆。
我把洗好的衣服挂上去,包括那件小碎花内衣。
微风吹过,碎花在桃木剑上飘飘荡荡。
赏心悦目。
收拾完这一切,我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人间的空气,真好。
闺蜜的房子,真大。
房子里的东西,真好用。
只是有一个问题——
这房子的主人,好像还没回来。
而那个"主人"的真实身份,是我此刻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的——
捉妖世家裴家第三十七代传人。
江湖人送外号"灭妖阎王"。
裴衡。
【第二章】
裴衡回来的时候是当晚九点。
我已经用那把银白大刀切好了西瓜,拿青铜壶炖上了鸡汤,还在黄色纸片上记了三页购物清单。
他推门进来那一刻,我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扭头。
灯光下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高挺,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审视的冷意。
黑色风衣,周身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箱子,视线扫过客厅——从乱扔的西瓜皮,到地上的拖鞋,最后落在我身上。
确切说,落在我身上穿着的那件——他的T恤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率先开口:"你是绵绵请的管家?"
他:"……"
"你来得正好。"我啃了一口西瓜,指了指厨房方向,"那个青铜壶我已经炖上鸡汤了,你帮我看着点火,别糊了。"
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那把大刀,是真好用,但切完西瓜我不知道放哪,先搁灶台上了。你一会儿帮我洗一下。"
他的右眼皮跳了两下。
"对了,院子里那个木头剑我拿来晾衣服了,你别给我收了啊。我内衣还挂上面呢。"
他的右眼皮跳了三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举动——
深吸一口气,放下箱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奶奶。"
声音平静到诡异。
"你安排的人,已经到了。"
奶奶?
什么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爽朗的笑声,音量大到我在两米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哟!到了就好到了就好!人家姑娘长得怎么样?高不高?胖不胖?"
裴衡看了我一眼。
我嘴里含着半块西瓜,汁水正顺着嘴角往下滴。
"……尚可。"
尚可??
我苏九九三百年维持的狐族颜值,在你嘴里就两个字——尚可??
老太太的声音又炸过来:"尚可是什么意思?你眼光那么高,能说尚可那就是大美女了!好好待人家!听到没有!"
"嗯。"
挂了电话。
他转向我,表情堪称冰川融化前最后的冷漠:
"你住哪个房间?"
"呃……最大那间?"
他沉默了两秒:"那是我的房间。"
"那第二大的?"
"客房。可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厨房的东西,别乱动。"
来晚了。
你来晚了兄弟。
你那把"厨房的东西"已经被我用来切了三个西瓜一根黄瓜和半只鸡了。
我目送他走进主卧关上门。
隔着门板,隐约传来一声——
极其克制的、压抑到极点的——
叹息。
可能是我听错了。
当晚深夜,鸡汤炖好了。
我端了一碗到门口,敲了敲门。
"管家!鸡汤好了,来喝一碗!"
门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我身后端着的那个青铜壶上。
壶口飘着鸡油花,椴花蘑菇和几颗红枣在浓白的汤里沉浮。
香气扑鼻。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微型地震——
先是瞳孔放大。
然后是嘴角一抽。
接着是喉结上下滚动。
最后——
他伸手接过碗。
喝了一口。
沉默良久。
"好喝吗?"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把碗递回来。
"续一碗。"
就说嘛,这锅炖汤就是好使!
后来我才知道,裴衡当晚在房间里给他师弟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来。出事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客厅多了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长得挺白净,穿着灰色卫衣,正蹲在院子里——
对着桃木剑上晾着的我的小碎花内衣发呆。
不是发呆。
是石化。
"那个。"我在他身后开口。
他浑身一哆嗦,猛回头。
"那是我的内衣,看够了没?"
他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你就是师兄说的那个……"
"管家介绍的室友啊。苏九九。"我大大方方伸手。
他没伸手。
他在看我身后。
确切说,在看厨房灶台上那把银白色大刀。
他的嘴角开始痉挛。
"那个……那个刀……"
"好用!"我竖起大拇指,"昨天切了三个西瓜一只鸡,一点不费力。你们在哪买的?我也想入一把。"
他的眼睛直了。
声音发颤。
"那是……斩妖刀。"
"什么牌子?日本进口的?"
"不是牌子……那是斩……妖……"
"九九。"
裴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水汽,面无表情看着我们。
"吃早饭了。"
年轻男人叫裴南舟,裴衡的师弟。
他跟做贼一样窜到裴衡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串我没完全听清的话。
但裴衡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早饭是我做的。
用斩妖刀切的葱花,用镇妖石压着的砧板,用灵泉水煮的粥。
裴南舟坐在餐桌对面,端着碗的手在抖。
他看看碗里的粥,又看看灶台上的斩妖刀,再看看我。
循环往复。
"你不饿?"我问。
他放下碗。
站起来。
走到门口。
深呼吸了三次。
走回来。
坐下。
端起碗。
喝了一口。
放下碗。
"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和裴衡对视一眼。
我用嘴型问他——你师弟没啥毛病吧?
裴衡面无表情地喝粥,没搭理我。
但他喝粥的速度比昨晚喝鸡汤时快了一倍。
早饭后,裴南舟趁我上厕所的时候,跟裴衡进了书房。
我上完厕所路过书房门口,听到了一段精彩绝伦的对话——
"师兄!她用斩妖刀切菜!"
"嗯。"
"她用炼妖壶炖鸡汤!"
"嗯。"
"她用桃木剑晾内衣!"
"嗯。"
"她用灵泉水泡脚!"
"嗯。"
"她在符箓上写菜篮子购物清单!"
"嗯。"
"你就嗯嗯嗯嗯嗯?!那可是祖传法器!传了三十七代的法器!价值连城的法器!你就看着她这么糟蹋?!"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裴衡说了一句话。
声音平静得波澜不惊。
"她的鸡汤确实好喝。"
裴南舟:"……"
"而且——"
裴衡的声音顿了顿。
"我今天没打喷嚏。"
"啊?"
"从小到大,我对所有东西过敏——花粉、粉尘、妖气、灵力波动。每天至少打十个喷嚏。但从昨晚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南舟用一种濒临崩溃的声音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不打喷嚏,你要看着她把咱家祖传法器全部变成厨具?"
裴衡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说了一句:
"中午她说要红烧排骨。你去买二斤。"
裴南舟拍桌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到了我耳朵里。
但五分钟后,他还是乖乖出门买排骨去了。
当天下午,我用斩妖刀剁了排骨,用炼妖壶炖了两个小时。
排骨出壶那一刻,连裴南舟都沉默了。
他吃了三碗饭。
吃完最后一口,看着空壶说了一句:
"……三千年法器,居然比电饭煲还好使。"
然后他捂着脸,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当晚,我透过窗户看到裴南舟在院子角落打电话。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我的狐狸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疯了……全疯了……师兄他……不……我也吃了三碗……你别管我吃几碗……我说的是法器……法器啊……三千年的法器她拿来炖排骨……什么?好不好吃?我……那不是重点!!!"
我默默关上窗户。
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得让白绵绵寄点辣条过来给这些人补补。
【第四章】
住进"闺蜜家"的第三天。
我正在用斩妖刀给苹果削皮——说真的,这刀削出来的苹果皮薄透光亮,连着不断,堪称艺术品——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白绵绵。
三百年闺蜜,白狐族公认的大美女,温柔贤淑端庄知性。
此刻她的妆花了,高跟鞋跑丢了一只,满头是汗,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个尺寸。
"苏——九——九——!!!"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调从一声飙到四声又拐回二声,最后在一个海豚音上结束。
"绵绵?你怎么——"
她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他妈住在谁家你知道吗?!"
"你给我安排的啊。翠竹巷八号。大房子,随便住,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十八号!!十——八——号!!你个耳背!!"
"……啊?"
"八号是裴家!裴家你知道吗?!捉妖世家!灭妖阎王裴衡的祖宅!!你一个狐妖住在捉妖师家里三天了!!!"
她的声音尖到我怀疑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手里的苹果掉了。
斩妖刀差点切到我手指。
"你说什么?"
"裴衡!捉妖师!这个房子的主人!你说的那个管家——就是他本人!灭妖阎王!人间捉妖界排名第一的男人!"
我的大脑当机了五秒。
然后白绵绵的视线扫过客厅。
她看到了灶台上的斩妖刀。
看到了厨房里咕嘟冒泡的炼妖壶。
看到了院子里挂着我碎花内衣的桃木剑。
看到了冰箱上用符箓写的购物清单。
她的表情变化被人按了快进——
震惊。
恐惧。
困惑。
再次震惊。
最后定格在一种灵魂出窍似的茫然上。
"你……"她用一种被掏空的声音问,"炼妖壶……你拿来炖什么了?"
"鸡汤。还有红烧排骨。"
"斩妖刀呢?"
"切菜。切了三天了。特好用。"
"桃木剑呢?"
"晾衣服。"
"灵泉水呢?"
"泡澡。第一天就泡了。"
白绵绵仰面朝天,双手捂脸,发出了一声绵长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
哀嚎。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苏九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那是灵泉水——净化用的灵泉水——你拿来泡澡——你身上的妖气全被洗掉了——难怪他没发现你——你把自己洗成人类了你知不知道——"
"等等等等。"我打断她,"妖气被洗掉了?"
"灵泉水就是干这个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
我本来就灵力约等于零,现在泡完灵泉水,连那约等于零的灵力都被洗没了。
我现在比人类还人类。
比人类还干净。
干净得跟一张白纸似的——不是,规则说了不让这么比——总之就是非常干净。
"所以……他检测不到我是妖?"
白绵绵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你以为你这三天怎么活过来的?"
好。
道理都懂了。
问题是——
"我现在该怎么办?"
白绵绵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局势:
"好消息:你身上的妖气已经完全净化了,短期内不会恢复,他检测不到你。"
"坏消息呢?"
"你用手碰过的每一件法器,上面全是你的手印和气息。你走了他仔细查法器,一分钟就能反推出你是妖。"
我:"……"
"而且你用灵泉水泡过澡,你的生物信息已经被灵泉记录了。裴家那泉眼是有灵智的,你跑到天涯海角它都能追踪你。"
我:"…………"
"所以现在最安全的做法是——"白绵绵的表情带着一种视死如归。
"继续住在这里。"
"什么?!"
"你住在他身边,他反而检测不到。你的零灵力体质会干扰他的法器感应,相当于一个天然屏蔽器。你一走,屏蔽消失,法器恢复正常,第一个反应就是追踪——到时候你跑都跑不掉。"
我坐在沙发上,天旋地转。
三天前以为自己住进了闺蜜安排的豪宅。
三天后发现自己住在了捉妖师家里。
而且跑不掉。
我看着厨房里咕嘟冒泡的炼妖壶,壶里的鸡翅已经炖到脱骨。
香气弥漫整个客厅。
"绵绵。"
"嗯?"
"今晚留下来吃饭不?鸡翅快好了。"
白绵绵用一种"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朋友"的眼神看了我整整十秒。
然后脱了剩下那只高跟鞋,盘腿坐下来。
"什么口味的?"
"可乐鸡翅。"
"……多放点可乐。"
这就对了嘛。
死都要死了,不如吃饱再说。
但一个新的问题摆上来——
裴衡他奶奶,明天要来。
白绵绵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比刚才知道我住在捉妖师家里时还白。
"裴老太太……退休的捉妖宗师。辈分比裴衡高两代,功力比裴衡猛三倍。裴衡检测不出你,不代表她检测不出。"
可乐鸡翅突然就不香了。
【第五章】
裴老太太来的那天,我差点没把心脏蹦出嗓子眼。
白绵绵连夜给我做了一套"人类速成指南":
"不许露耳朵,不许露尾巴,不许打喷嚏——你打喷嚏的时候耳朵会竖起来。"
"我知道——"
"别吃生肉。人类不吃生肉。"
"那生鱼片呢?"
"……行,那个可以。"
"不许用妖语,不许用灵力——虽然你也没有——总之尽量少说话!"
"我什么时候话多了?"
白绵绵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了我五秒,选择了沉默。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老太太下了车。
说"老太太"不太准确。
这位看起来顶多五十出头,穿着一件酒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走路带风。
关键是——她看起来能单手举起路边那个石墩子。
事实上她确实举了。
下车的时候一个石墩子挡了路,她一手就给搬走了。
石墩子大概有三百斤。
我咽了口口水。
她进门第一眼不是看裴衡。
直接看向了我。
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我感觉自己被透视了。
完了完了完了。
被看穿了。
肯定被看穿了。
三百年的老妖在退休宗师面前等于——
"哟!"
老太太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笑。
"这姑娘——水灵!"
什么?
"衡衡你哪找的?这身条,这脸蛋,比你妈年轻时候还俊!"
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力道大到我怀疑她想把我胳膊拽下来。
"叫什么名字?"
"苏……苏九九。"
"九九!好名字!长长久久!天生就是嫁咱裴家的命!"
裴衡站在一旁,表情是吞了一整颗柠檬的样子。
"奶奶,她——"
"闭嘴!"老太太头都没回,"你二十六了还单着,好不容易来个姑娘你少在这里添乱!"
裴衡闭嘴了。
灭妖阎王。
人间捉妖界第一人。
在他奶奶面前跟鹌鹑一个待遇。
老太太拉着我坐下,又看了一遍。
"嗯,干净。"
我浑身一僵。
干净?
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现在的小姑娘都化浓妆,你这素颜多好看。干干净净的,我喜欢。"
原来说的是妆容。
谢天谢地。
感谢灵泉水把我洗得里外通透。
老太太在裴家坐了一整天。
这一天里,她做了以下事情:
第一,检查了我的手。"嗯,没干过粗活,但也不是娇小姐的手,能持家。"
实话说我三百年没干过活是因为没灵力干不了活。
第二,问了厨艺。我当场做了一道红烧排骨。用斩妖刀切的,用炼妖壶炖的。老太太吃了两块,眯着眼点头:"好手艺。"
裴南舟在旁边看着那把斩妖刀,脸上的表情是在给法器默哀。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她问家世。
"家里做什么的?"
我脑子飞速运转。
"开……开山货店的。"
不算瞎编。
在妖界的时候确实在山里种过蘑菇。种一棵死一棵是另一回事。
"山货好啊!实在!"老太太拍着我的手,"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行当强。"
裴衡终于插上话:"奶奶,你考察差不多了吧。"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裴衡面前,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
但我看到裴衡的耳根变成了一抹可疑的粉色。
老太太临走前,握着我的手,满面慈祥:
"九九啊,衡衡这孩子不会说话,但人好。从小身体不好,过敏体质,招人心疼。你多担待。"
我使劲点头。
"你住着,别走。这就是你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温柔。
老太太走后,我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白绵绵从后门溜进来,脸色煞白:"怎么样?看出来了没?"
"没有。"
白绵绵长出一口气。
"但……"
"但什么?!"
"她让我别走。说这就是我家。"
白绵绵石化了。
我也石化了。
两只狐狸面面相觑。
院子里的桃木剑上,我的小碎花内衣在风中飘扬。
那个画面,莫名其妙的,有一种荒诞的岁月静好。
【第六章】
老太太走后的第二天,裴衡开始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我。
不是"我要抓你"的目光。
是"你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的好奇。
事情的起因是他发现了几个异常。
第一个异常:他的过敏彻底消失了。
裴南舟说裴衡从小对一切带灵力波动的东西过敏——花粉、妖气、法器共振,严重的时候一天打三十多个喷嚏,眼睛肿到睁不开。
但我来之后,他一个喷嚏都没打过。
第二个异常:他的法器在我手里变得异常好用。
这个是裴南舟偷偷测试出来的。同一把斩妖刀,裴南舟用的时候普通锋利,我拿来切菜的时候,切面光滑得能照人。
"……被开了光一样。"裴南舟用一种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语气说。
"可她明明是个普通人啊?"他小声问裴衡。
裴衡没回答。
但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待到了凌晨两点。
灯一直亮着。
我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但我知道——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第四天早上。
我正在用灵泉水煮面条——没办法,这水煮出来的面条就是比自来水好吃——厨房窗户外面突然掠过一道黑影。
速度很快。
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狐族的动态捕捉能力,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道黑影散发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
妖气。
蛇妖的气息。
蛇族是这次妖界动乱里最凶的一方,一直想兼并我们狐族。
他们追到人间来了。
我端着面条的手抖了一下。
面汤洒出来,发出"嗤"的一声。
"怎么了?"
裴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那双狭长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
"没……没事。手滑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窗外。
"今晚别出门。"
"啊?"
"最近附近不太平,有流窜的东西。"
他说"东西"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但他右手不经意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令牌。
当天晚上,我躲在二楼房间里,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裴衡站在院子中央。
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背上背着一把——
不是斩妖刀。
斩妖刀还在厨房灶台上呢。
是另一把刀。更长、更窄,刀身上流转着隐隐的蓝光。
他偏了偏头,在听什么。
然后他动了。
速度快到我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一道黑色身影从围墙外扑来——一条巨大的黑蛇,蛇身足有水桶粗,张着血盆大口直冲裴衡。
裴衡连眼睛都没眨。
侧身。拔刀。一道蓝色刀芒划过夜空。
黑蛇被一刀斩成两截。
蛇身在地上扭了几下,化为黑烟消散。
干净利落。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秒。
紧接着又是两条蛇妖从不同方向扑来。
裴衡的身形在月光下翻转腾挪,每一刀都精准到可怕。
我蹲在窗户后面,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那些蛇妖。
是因为裴衡。
白绵绵说他是灭妖阎王。
我当时还觉得是唬人的江湖名头。
现在我信了。
这个人——是真的能杀妖的。
而我,是一只妖。
他处理完最后一条蛇妖,回到院子。
收刀。
抬头。
目光直直看向——
我所在的二楼窗户。
四目相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我僵在原地。
他开口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够了?"
我一把拽上窗帘,缩进被子里,心跳快到要炸。
完了完了完了。
在被子里抖了十分钟,掏出手机给白绵绵发消息:
"绵绵他杀妖了他在院子里杀了三条蛇妖一刀一个那刀还会发光他杀完还看我他看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白绵绵秒回:
"你先冷静。"
"冷静不了!!!"
"他如果知道你是妖当时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他看你可能只是因为注意到你在偷看。"
我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而且有件事你应该注意到了——他今晚用的不是斩妖刀对吧?"
"对,是另一把。"
"那就对了。斩妖刀还在你们家厨房放着呢,他都没拿。说明他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斩妖刀是厨具的设定。你已经把灭妖阎王带偏了。继续保持。"
"……这是保持就能保持的事吗?"
"乖,先睡觉。活过今晚再说。"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杯温水。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裴衡的字迹,方正冷硬:
"蛇已处理。水在桌上。别再熬夜。"
我拿着纸条看了三遍。
心跳从恐惧的频率变成了另一种频率。
更快,更乱,但完全不一样。
不是怕了。
是——
算了。
我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
先活过明天再说。
【第七章】
知道了裴衡的真实身份之后,我的行为开始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具体表现为——
我不敢用斩妖刀了。
当天早上做饭的时候,我对着灶台上那把银光闪闪的刀发了五分钟的呆。
以前切菜:唰唰唰,刀工堪称米其林。
现在:这刀……砍过蛇妖吗?蛇妖的血洗干净了吗?
最后用了一把水果刀切葱花。
切了十五分钟。
效率直接倒退到石器时代。
裴衡吃早饭的时候看了一眼灶台上原封不动的斩妖刀,又看了看我用水果刀切得歪七扭八的葱花。
他什么也没说。
但我总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
另一个变化——我开始给白绵绵疯狂发消息研究"人类正常行为"。
"人类看到蟑螂会尖叫对吧?"
"对。"
"看到蛇呢?"
"也会尖叫。"
"看到老鼠呢?"
"九九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昨天在院子里看到一只老鼠,下意识想扑上去抓来吃了,被裴南舟看到了,他表情很奇怪。"
白绵绵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然后回复:"从现在开始,看到任何小动物,你的标准反应是:啊好可爱。听清了吗?不是啊好吃。是啊好可爱。"
"可人类不吃老鼠吗?"
"不吃!!!!人类不吃老鼠!!!!!"
"哦。"
"还有,不要在月圆的时候对着月亮发呆。人类不干这种事。"
"那人类在月圆时候干什么?"
"玩手机。"
"好的。"
掌握了基本人类行为手册后,我开始了新一轮的伪装生活。
效果——
一言难尽。
裴南舟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剑光闪了一下,我条件反射蹲了下去——狐族看到闪光的东西会蹲,这是本能。
裴南舟看着蹲在地上的我:"你……在干什么?"
"蹲……蹲起。锻炼身体。"
我开始原地做蹲起。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裴南舟:"……"
又比如裴衡在书房里翻看一本古书的时候,书上散发出一种特殊的灵力波动。
正常人闻不到。
但我闻到了。
那味道对狐族来说极其上头。
我不由自主地往书房门口凑。
鼻子抽了抽。
又抽了抽。
再抽了抽。
裴衡抬头看我。
"你感冒了?"
"对对对!感冒了!鼻塞!"我拼命点头,同时用力捏住鼻子。
他放下书,走到我面前。
伸手。
覆上了我的额头。
掌心很大,指尖微凉,带着一种清冽的温度。
"不烫。没发烧。"
他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就不是感冒。"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回到书桌前,"可能是鼻炎。明天带你去看。"
翻开书继续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书房门口,心脏砰砰砰跳。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他碰过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苏九九,你清醒一点。
他是捉妖师。
你是妖。
他用来杀妖的刀你拿来切了三天菜。
知道真相以后他的反应?
大概率一刀切了你当菜。
我打了个寒噤,逃回房间。
关门。锁门。裹被子。
不行。
必须想办法润。
但白绵绵说了,走不掉。
只剩一条路——
继续演。
当晚,我跟白绵绵打了个电话汇报伪装进度。
"基本成功,除了蹲起事件和鼻塞事件,其他还行。"
"那就好。注意别露馅。尤其是尾巴——你紧张的时候尾巴会露出来。"
"缠好了缠好了,缠在腰上了,当腰带用。"
"……行吧。还有你的耳朵——"
"戴帽子了。"
"对了还有个事。蛇族的追兵不止昨晚那三条。我线人说,蛇族长老亲自下了追杀令。"
"追杀我??我一个灵力为零的废物?追我干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等事情了了再说。"
白绵绵语气忽然变得微妙。
"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心里隐隐不对劲。
蛇族追杀我这件事太诡异了。
我一个废物狐狸,有什么值得追杀的?
除非——
我有什么东西是自己都不知道的。
算了,想不通。
先睡觉。
但我不知道的是——
这通电话有一半被人听到了。
裴南舟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水,整个人僵成冰雕。
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尾巴。"
"耳朵。"
"灵力为零。"
"蛇族追杀。"
他手里的杯子"咔"一声裂了条缝。
水顺着裂缝淌到了地上。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裴南舟的精神状态就不太正常。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师兄你品味可以但她糟蹋法器我忍不了"。
现在变成了"我什么都没听到求求了让我回到昨天的无知"。
他端着早饭坐在桌前,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夹了三分钟没送进嘴里。
豆腐在半空中瑟瑟发抖——
哦,是他的手在抖。
"南舟?"裴衡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没没没事!"筷子一抖,豆腐飞出去精准弹到了我碗里。
他看着我碗里那块豆腐,脸上是一种"我是不是得罪了一只妖"的惊恐。
"谢了啊。"我把豆腐夹起来吃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全程没敢看我。
吃完早饭,他闪电一般把裴衡拉进书房。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的狐狸耳朵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
"她……不是……人……"
"……证据。"
"我听……电话……尾巴……耳朵……"
然后长时间的沉默。
接着裴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听清了:
"我知道。"
两个字。
轻飘飘的。
我趴在门外,差点没把耳朵贴穿门板。
他知道??
知道什么?
裴南舟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知道她是——"
"嘘。"
脚步声朝门口靠近。
我百米冲刺蹿回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抓起遥控器。
书房门开了。
裴衡目光平静地扫了我一眼。
我盯着电视屏幕假装聚精会神。
但电视还没开。
我盯着黑屏看了五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
正在播动物世界。
画面里一只狐狸在雪地里蹦跶着抓老鼠,头朝下猛扎进雪堆。
旁白:"赤狐是优秀的猎手,它们利用精确的听觉定位雪层下的啮齿动物——"
我和裴衡同时看着屏幕。
又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我的表情是冰封的微笑。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空气中的尴尬浓度达到了可以切割的程度。
我果断换台。
换到一个美食节目。
"今天我们来做一道灵芝炖鸡——"
好。
这个频道很好。
裴衡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不是错觉。
他在笑。
虽然只有一毫米的弧度——
灭妖阎王在笑。
因为我尴尬所以在笑。
苏九九活了三百年,就没这么丢人过。
下午蛇族又来了。
这次来了七条。
裴衡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在家待着,别出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柜子里拿了一样东西塞给我。
一个护身符。
他自己画的。
朱砂还是新鲜的。
"拿着。以防万一。"
我攥着护身符,看着他大步走出院子。
一个捉妖师,给一只妖,画了一张护身符。
到底是不知道他在保护谁?
还是——知道,但不在乎?
没时间细想。
当天晚上出了大事。
裴衡在外面斩妖的时候,一条蛇妖趁虚溜进了裴家。
手臂粗细,通体碧绿,速度极快。
它从窗户缝钻进来时,我正在厨房炖汤。
余光瞥到地上一道绿色的影子。
蛇妖的竖瞳在暗处闪着冷光:"苏——九——九——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
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
它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抓起身边最近的东西——
炼妖壶。
三千年的祖传法器,被我举过头顶,朝蛇妖的脑袋砸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
蛇妖被壶底砸中脑袋,直接砸晕。
软趴趴瘫在厨房地砖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壶里的鸡汤洒出来一些,浇在了蛇妖身上。
鸡汤接触到蛇妖的皮肤,发出"嗤嗤嗤"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
蛇妖的身体开始缩小,最终变成了一条巴掌长的小绿蛇,彻底失去意识。
我愣住了。
低头看看壶里剩余的鸡汤。
再看看地上被鸡汤烫回原形的小蛇。
所以……这个壶炖出来的汤,也有炼妖的效果??
那裴衡和裴南舟喝了一周的鸡汤排骨汤鸡翅——
全是法器加持版补品。
怪不得裴衡最近精气神那么好。
裴衡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
我双手举着炼妖壶,壶底朝天。
脚边趴着一条被鸡汤烫晕的小蛇。
地上一片狼藉。
空气中飘着鸡汤和烤蛇肉混合的诡异香味。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看到蛇——目光一沉。
看到壶——微微皱眉。
看到我举壶的姿势——眉尾一跳。
看到蛇身上浇着的鸡汤——嘴角不明显地抽动。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炼妖壶。
掂了掂。
"壶没坏。"
看了看壶里残余的汤。
"汤没了?"
"洒……洒了一些。"
"可惜。"
他提着壶走到灶台前,面无表情地开始重新加水。
"今晚还是鸡汤?"
我愣了。
"啊?"
"我买了新的鸡腿。冰箱里。你来炖。味道比我好。"
然后他蹲下身,一只手拎起地上那条晕过去的小绿蛇。
"这个我处理。"
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缓缓放下举了十分钟的双手。
肩膀酸到不行。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
比肩膀更酸。
酸得不是滋味。
【第九章】
第七天。
是的,我在捉妖师家里住了整整一周。
用斩妖刀切了二十三种蔬菜和七种肉。用炼妖壶炖了九锅汤。用桃木剑晾了十一次衣服。在符箓上写了六张购物清单和一首打油诗。
裴南舟每天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裴衡每天面无表情地吃完饭说"不错"或"续碗"。
白绵绵每天远程监控,血压高了三轮。
蛇族追兵隔三差五来一波,每次都被裴衡干脆利落地收拾。
第七天的晚上,事情迎来了质变。
我刚从厨房端出一锅新炖的菌菇鸡汤——整只乌骨鸡加松茸虫草花,在炼妖壶里文火炖了四个小时——
看到裴衡坐在客厅里。
灯没开。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侧脸上。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
即使隔了几米,我也看清了。
灵泉的追踪图谱。
上面标注着一个生物的灵力特征。
灵力值:零。
种族标注:狐。
我端着汤的手,稳住了。
心跳没稳住。
"过来坐。"他说。
声音跟平时一样。
不急不徐,不冷不热。
我端着汤,一步一步走过去。
坐下。
把汤放在茶几上。
正好盖住了图谱的一角。
他看了看那锅汤,又看了看我。
"苏九九。"
"嗯。"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后背僵直了。
大脑零点三秒闪过一百种应对方案——
方案一:装傻。"想告诉你今天的菌菇是打折买的。"
方案二:甩锅。"白绵绵让我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你家。"
方案三:苦肉计。"你先别急着杀我让我把汤喝完。"
方案四:直接摊牌。
我选了方案四。
不是因为方案四最好。
是因为我演不下去了。
一周了。
每天提心吊胆地演人类,一边伪装一边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看到他杀妖的时候心惊肉跳,看到他递护身符的时候心跳加速,看到他面无表情说"续碗"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比蛇族追杀还危险。
因为蛇族来的时候,我至少知道该跑。
但这种感觉出现的时候,腿完全动不了。
"我是妖。"
我说出来了。
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狐族。九尾狐族。但废的那种,灵力为零。尾巴只有一根半,毛囊炎掉了半根。"
没有看他。
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炼妖壶里咕嘟冒泡的鸡汤。
"妖族动乱,我来投奔闺蜜,她给的地址是十八号,我耳背听成了八号。"
"第一天泡了灵泉水,妖气全洗没了。然后用你的刀切了菜,用你的壶炖了汤,用你的剑晾了衣服。"
"我不知道这是你家。不知道你是捉妖师。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法器。我是真的以为那是刀、锅和晾衣杆。"
"所以——"
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
"你要怎么处置我?"
月光下,裴衡的表情——
没有变化。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狭长眼睛里倒映着月光。
沉默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是我家的?"
"第四天。绵绵来那天。"
"发现之后为什么不走?"
"她说走了你的法器会追踪到我。"
"所以留下来——是因为跑不掉?"
我张了张嘴。
想说是。
但"是"这个字到了嗓子眼,说不出口了。
到了后面,真的只是因为跑不掉吗?
裴衡看着我的沉默,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
是一种了然。
"我第二天就知道了。"
"什么?"
"灵泉的追踪图谱我每天都会查看。你泡完灵泉那天晚上,图谱就生成了。种族:狐。灵力:零。"
我的大脑轰了一声。
他第二天就知道了??
"那你——"
"但图谱上标注着'灵力为零'。一只灵力为零的狐妖,连小蛇都打不过。我没什么理由对你出手。"
"而且——"
他顿了顿。
这一顿,比他任何一次的停顿都长。
"你来了之后,我的过敏消失了。二十六年来第一次。"
"我以为是你的体质中和了过敏源。后来发现不全是——是你用炼妖壶炖的汤。壶的法力融进了汤里,我喝了一周,体质从根本上改善了。"
"你无意中做到了裴家三十七代传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灵泉图谱。
折了两折。
撕了。
碎纸从指缝间飘落。
"从今天起,这张图谱不存在。"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你也不需要再演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眶热了。
使劲忍着。
不能哭。
哭就太丢人了。
九尾狐族的,废物也是狐族的,不能在捉妖师面前哭。
"但我有一个条件。"
心头一紧:"什么条件?"
他低头看了看壶里的鸡汤。
抬头,表情一本正经:
"以后别用斩妖刀切菜了。"
愣了一下。
"那我用什么切?"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
拿出一套全新的厨刀。
德国进口,六件套,还带磨刀器。
"第三天就买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给你。"
他把刀组放在我面前。
"斩妖刀还是用来斩妖比较好。虽然——"
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用它切出来的西瓜确实比我切的好看。"
我捧着那套崭新的厨刀。
眼泪没忍住。
掉了两滴到刀盒上。
"你第三天就买了?"吸了吸鼻子。
"嗯。"
"那为什么不早给我?"
他沉默了一秒。
"你用斩妖刀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眼泪掉得更凶了。
"裴衡你个混蛋——"
"嗯。"
"你怎么能看着我用斩妖刀切三天菜然后告诉我第三天就买了新刀——"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他想了想。
"汤要凉了。先喝汤吧。"
我哭着喝了一碗菌菇鸡汤。
咕嘟咕嘟。
咸的。
不是汤咸。
是眼泪掉进去了。
裴南舟趴在书房门后偷听了全程。
后来他跟白绵绵说了一句话:
"我师兄恋爱了。跟一只会做饭的狐狸。用他的炼妖壶。"
白绵绵回了一句:"恭喜你师兄。九九的厨艺值得。"
裴南舟崩溃的"啊——"穿透了三道墙壁。
【第十章】
摊牌之后的日子,舒服了不少。
不用再装人类了。
该露的耳朵露出来——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裴衡看了一眼,评价:"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好看的嗯?丑的嗯?就那样的嗯?
他的词汇量能不能超过一个字?
该露的尾巴也露出来——一根半,挺寒酸地贴在腰后面。
裴南舟看到我的尾巴整个人后退了三步。
"就……就一根半?"
"毛囊炎掉了半根,介意啊?"
"不不不不不介意!"
他的眼神分明在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寒酸的九尾狐。
少瞧不起人了。
灵力为零怎么了?
尾巴一根半怎么了?
我做的鸡汤你不还喝了三碗?
裴衡开始在出门前跟我说一句"我走了",回来的时候说一句"回来了"。
日子平静了三天。
第十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到头了。
那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了。
不是日落的暗。
是天空中涌来一大片黑压压的妖云。
妖气浓郁到连我这个废物都感受到了。
地面微微震动。
裴衡放下碗筷,起身。
他的表情比以往都要冷。
"来了。"
"谁来了?"
"蛇族长老。"
他转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我心悸了一瞬。
不是恐惧。
是一种决绝的坚定。
"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拿刀走出了院子。
裴南舟匆匆跟上。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张护身符。
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
院子外面,来了很多蛇。
不是三五条散兵游勇。
是乌泱泱一大片。
少说几十条。
领头的是一条巨蟒。
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幽冷的光。蛇首高昂,金色竖瞳扫视着裴衡。
"灭妖阎王。"蟒蛇用妖语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交出苏九九,蛇族与裴家井水不犯河水。"
裴衡握刀站在院子中央。
"凭什么?"
"她是狐族的东西,与人类何干?"
"她现在住在我家。"
"所以呢?"
裴衡偏了偏头。
"住在我家的人,就是我的人。你觉得我会把我的人交出去?"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疯狂地跳。
老蟒蛇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竖瞳收缩了一下。
"裴衡,你可想清楚。为了一只灵力为零的废物狐狸,你要与整个蛇族为敌?"
裴衡没回答。
直接出刀。
蓝色刀芒划破黑暗。
第一条蛇被劈成两段。
第五条开始溃逃。
第十条直接吓回原形,筷子粗细,嗖嗖嗖钻进草丛。
但老蟒蛇是真正的强敌。
修为远超小蛇,蛇尾一甩掀翻了半面院墙。
裴衡硬碰硬,刀光蛇影交织。
裴南舟布下结界防止蛇群扩散。
但蛇实在太多了。
有几条小蛇绕过防线,朝大门溜来。
朝我溜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护身符发烫。
但不会用。
蛇越来越近。
嘶嘶嘶嘶嘶。
那股腥冷的气味钻进鼻腔。
即将碰到我的那一刻——
我冲进厨房,抄起灶台上的炼妖壶——壶里还有今天炖的半壶莲藕排骨汤——
我把汤往门外泼了出去。
排骨、莲藕、红枣带着浓稠汤汁飞散出去。
滚烫的、经过炼妖壶法力加持三个小时的排骨汤,浇在了蛇群身上。
效果——
比裴衡的刀还猛。
"嘶啊啊啊啊——!!"
蛇群发出凄厉尖叫。
法力通过汤汁直接渗入鳞片,一条条蛇妖翻滚扭曲,变回原形——全是筷子粗细的小蛇,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排骨砸中一条蛇的脑袋。
莲藕砸中另一条的尾巴。
红枣弹射三次,精准命中三条蛇的眼睛。
一壶汤,灭了十二条蛇妖。
院子里落满了排骨和莲藕。
汤汁冒着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莲藕排骨汤的浓香和蛇妖被净化的焦味。
所有人都停了。
裴衡停了。
裴南舟停了。
老蟒蛇停了。
剩余的小蛇们停了。
所有人看着站在门口、双手端着空壶、围裙上溅满汤汁的我。
空气静得能听到排骨滚落台阶的声音。
骨碌。
骨碌碌。
我举着空壶,喘着粗气。
"还有谁?"
"壶里没汤了,但冰箱里还有两只鸡。给我二十分钟。"
老蟒蛇的金色竖瞳瞪到了最大。
"她疯了!那是炼妖壶!!!她拿炼妖壶炖汤——"
"排骨汤。"我纠正道,"莲藕排骨汤。"
老蟒蛇:"………"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天空传来。
"够了。"
一只巨大的白色九尾狐从天而降,落在裴家院子里。
九条尾巴铺展开来,银光流转,照亮了半个院子。
所有蛇妖匍匐在地。
九尾狐化为人形。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白色长袍,面容威严而慈祥。
"长老?!"我瞪大了眼。
狐族大长老。
九天玄狐。
九尾狐族最高领袖。
大长老扫了一眼满地的排骨和莲藕,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看向老蟒蛇。
"你追了我孙女十天,追够了吗?"
孙女?
什么孙女??
老蟒蛇匍匐在地:"大长老,我等并非追杀苏九九,我等是奉命——"
"保护她。"大长老接过话。
"什么?!"我的声音尖到劈叉。
大长老叹了口气,看着我。
"苏九九,你灵力为零不是天生的缺陷,是封印。"
"封……封印?"
"你出生的时候灵力太强了。强到刚出生就引发了一场天劫。为了保住你的命,你爹把你的灵力全部封印了。代价是——他散了自己的修为,化为一棵桃树。"
我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
"你那半根尾巴的位置,不是毛囊炎。那是封印的锁。"
"……什么?"
"妖族动乱是蛇族挑起来的不假,但他们的目标不是灭族,是找到你。解开封印,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修炼。因为封印快压不住了。"
"他们追了你十天,不是要杀你。是要保护你。"
"但你——"
大长老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我。
"你耳背。"
"你跑得还挺快。"
"你还住进了捉妖师家里。"
"你还——"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的排骨残骸。
深吸了一口气。
"拿炼妖壶炖了排骨汤泼了他们一脸。"
老蟒蛇在旁边委委屈屈地点头。
它身上还沾着莲藕片。
我站在原地。
风从废墟般的院子穿过。
消化了大概三十秒。
"所以……他们是好人。"
"好妖。"
"我跑了十天是白跑的。"
"是。"
"住进捉妖师家也是白住的。"
大长老看了一眼裴衡。
裴衡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刀已归鞘。
大长老嘴角又抽了一下。
"也不全是白住。"
我的脸烧了起来。
"行了,跟我回去吧。封印的事不能再拖了。"大长老伸出手。
我看着她的手。
然后回头。
裴衡站在碎瓦和排骨之间。
月光洒在他肩上。
他没说话。
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右手——
握着刀柄那只手——
微微收紧了。
指节发白。
他在忍。
忍着不说什么。
我认识他十天了。
十天里他只会说"嗯""不错""续碗""回来了"。
他的话少得可以竞争吝啬界冠军。
但此刻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响。
我转回头,对大长老说:
"我回去可以。"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很长很长的呼气。
"但我有个条件。"
大长老挑眉。
"我要回来。"
大长老看着我,又看了看裴衡。
裴衡的右手松开了刀柄。
大长老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行。封印解了就回来。"
一个月后。
封印解除。
灵力回归。
九条尾巴,整整齐齐,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我从妖界回到人间。
站在翠竹巷八号门前。
这一次,没有走错。
门开了。
裴衡站在门口。
他身后的厨房里,炼妖壶正冒着热气。
壶里咕嘟咕嘟炖着鸡汤。
"你学会用炼妖壶炖汤了?"我惊讶地挑眉。
他让开身子,示意我进来。
"学了一个月。"
顿了顿。
"味道不如你。"
我走进去。
走到厨房。
揭开壶盖。
看了一眼。
汤面上飘着整根未切的胡萝卜。
鸡是整只丢进去的,毛都没拔干净。
壶底烧糊了一层。
我转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耳根是红的。
我笑了。
笑到蹲在地上。
蹲在炼妖壶旁边。
笑出了眼泪。
"裴衡。"
"嗯。"
"你把鸡拿出来,我重新做。"
"嗯。"
"以后炖汤之前——"
我拿起灶台上那套他买给我的德国进口刀具。
刀面闪亮。
一尘不染。
等了我一个月,一次都没用过。
一直在等我回来用。
"鸡要切块。"我的声音有一点点哑。
"知道了。"
"胡萝卜要去皮切段。"
"嗯。"
"还有——"
他看着我。
我攥紧刀柄。
深吸一口气。
"以后别只说嗯了。说句长的。"
他安静了三秒。
灭妖阎王,人间捉妖界第一人,过敏体质二十六年的社恐裴衡——
有生以来说了最长的一句话。
"欢迎回家,九九。"
六个字。
一个名字。
够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我抱着炼妖壶。
壶还是温的。
鸡汤味道很一般。
但我笑得停不下来。
窗外院子里,桃木剑还插在原地。
上面没挂衣服。
但旁边多种了一棵桃树。
他种的。
树下立了一块小牌子:
"苏九九的晾衣区。内衣勿挂桃木剑。——裴"
我看着那块牌子。
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咸的。
但这次不用掉进汤里了。
因为有人给我递了纸巾。
他站在我身后。
没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嗯"也没说。
但他在。
一直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