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家楼下,我拦住许知禾。
“今天先别说你结过婚。”
她手里的水果袋碰到门禁,窸窣一响。
随后,她低头摘下了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那是我送的,银的,内侧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
我替她戴上时,说等见完家长就换一对正式的。
现在她把它放回我的掌心。
“罗砚,你有没有胆子娶我?”
门禁的绿灯灭了。
我手指还横在门边,像特意挡着她。
“不是永远不说。”我忙道,“让他们先喜欢你这个人,往后我慢慢讲。”
“那今天喜欢的是谁?”
她没提高声音,我反而接不住。
我盼这顿饭盼了两个月。
戒指看过,婚房首付算过,连餐桌都想买长一点的。
我家那张桌子太小,吃顿饭肘子能撞三回。
可这些打算里,没有一件包括我妈听见婚史后的脸色。
昨天她还跟我说:“姑娘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过去,其他好商量。”
我没接话。
如今那句没接,长成了挡在女友身前的一只手。
许知禾提了提沉下去的橙子。
“我离婚3年了。认识你时,第一天就说了。”
“我知道。”
“我也想好好见你爸妈。衣服换了3次,半路还问你苹果是不是买少了。”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平时那点笑。
“可我不想先扮成一个你家好接受的人,再等你慢慢把我换回来。”
我掌心的银圈硌着皮肤。
去年冬天我刻坏过两枚,才刻出这个勉强能认的禾字。
她戴上以后,给司机开单也戴,洗菜才摘。
我曾经得意得很,觉得她是肯跟我走下去了。
如今她把这点得意交回来,我才知道,她肯走,也能停。
我从她手里接过水果。
“有胆子。”
许知禾望向我的胳膊。
我把手放下了。
“今天说实话。是我怕他们不高兴,不是你有什么说不得。”
电梯门开,我爸站在里面,穿着深蓝夹克。
“磨蹭什么?你妈菜热两遍了。”
他接过一袋橙子,笑着叫小许。
许知禾应了,进电梯前又看我一眼。
我把戒指收进口袋,没有趁机往她手上套。
到了家,我妈先拉住她。
“手怎么这么凉?罗砚,你也不知道给人买杯热的。”
桌上铺着过年才拿出来的碎花桌布。
许知禾那副碗筷底下,垫着新拆的纸巾。
我喉头紧了一下。
这点热乎乎的好意,正是我想先骗到手的东西。
“妈,先等一下。有件事我早该说。”
我妈还笑着:“什么事?”
“知禾结过婚,3年前离的。没有孩子。我一直知道,是我没告诉你们。”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响。
我爸放酒瓶的手停在桌边。
我妈缓缓松开许知禾的手。
“人都带到家了,才说?”
“对。刚才楼下,我还让她先瞒着。”
话说出口,脸上热得像被灯烤。
我没再往许知禾那边让。
“她没骗谁。这事你问我。”
我妈看了我好几秒。
“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为什么瞒?”
我张了张嘴。
许知禾的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姨,突然知道,您不高兴很正常。今天饭先不吃了,礼物是我挑给您和叔叔的,别退。”
我妈的视线终于转到她身上。
“我不是要赶你。”
“我知道。但有些话,罗砚得先跟您说。”
她转向我。
“你留下。”
我本来已经要去拿车钥匙,听见这句,又停住了。
跟她走下楼很容易,还显得有情有义。
桌上的疑问却一件也不会少。
我送她到门口。
她没坐下换鞋,鞋跟折进去一点,扶着墙重新穿好。
我蹲下,她先站直了。
“罗砚,我不是来考你。”
“我知道。”
她摇头,眼圈终于有一点红。
“我是真想嫁你,才觉得刚才那句话特别难听。”
我手伸到一半,没能抱住她。
她开门前,低声说:“你把话说完。戒指先替我放着,别丢了。”
门关上,我还站在那里。
口袋里的银圈被手攥热了。
我回到餐桌旁,把原本替许知禾拉开的椅子轻轻推回去。
我妈收碗的手停住。
“你到底还瞒了我们多少?”
“先说我的。”我坐下,“知禾的事,得她愿意说。我的账,今天可以说清楚。”
1
我妈没有动筷。
“她前头那个人,还来不来找她?”
“各过各的。”
“那前头的家里呢?”
“她跟从前的婆婆还有来往。”
我妈把瓷勺往碗里一放。
“你过两个人的日子,还是过三家人的日子?”
我爸夹起一块排骨,看看我们,又放下了。
我知道我妈怕什么。
4年前,我跟人合伙做制冷设备,以为技术懂、客户熟,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
货款拖了,合伙人退了,最后19万的窟窿,是我妈拿存款补的。
我已经还了大半,剩下的仍像一根线,拴着她夜里醒来的那口气。
从那以后,我每说一次“能行”,她都想先摸自己的存折。
“上次的事是我办砸的。”我说,“这个月的钱照旧还,不会停。”
“我跟你要钱了吗?”
她声音忽然高了。
“你就是看谁辛苦,都觉得自己能扛。扛不动了,还不是回这个家!”
我第一反应,是报许知禾的收入。
她有多少客户,配送站每月能挣多少,手里还留了多少钱。
只要证明她不缺,我妈仿佛就能放心。
我舌尖抵住牙,没有说下去。
知禾在门外站过一次,我不能再把她拿进来过秤。
“妈,你担心的是我。问我打算挣多少、住哪儿,问我拿什么结婚,都行。”
“那你说啊。”
“首付不拿你们的。我欠的钱照还。现阶段买不起,就租。”
我妈盯着我,像我赌气把一张好牌撕了。
“你原来可不是这么说的。”
“原来我什么都想拿着。想要你高兴,也想要她答应,难的先搁一边。”
我爸终于抬眼。
我低头,把刚才许知禾没碰过的筷子并齐。
“她今天没跟我发脾气,是留着情分。不是我做得还不错。”
我妈起身去关灶火。
“你把日子安排明白再说。我现在不见她。”
我没有追着求她改口。
下楼时,我才发现自己把车钥匙攥得满手汗。
配送站还开着半扇卷帘门。
我把车停远一点,拎着一杯热豆浆进去。
许知禾换了围裙,蹲在地上分青椒。
小段推着空筐经过,喊了一声罗哥。
她抬头,看见我,指了指门边。
“挡风帘挂上。菜吹一晚上就蔫了。”
她还肯使唤我。
我居然为这点小事松了口气。
帘子挂好,她没再找活给我。
我坐在门边那把旧椅子上,听她给司机交代路线。
那椅子是我们刚认识时,她给我留的。
去年夏天,她站里的冷柜出毛病,我来维修,被冻货浸出来的水淋透裤腿。
她催着我换条裤子,还说工装也算衣服,不能仗着它不贵就往坏里穿。
我那时就喜欢她了。
后来连续来了好几天,柜子早好了,我还说得来观察。
她端着饭碗看我。
“观察机器,还是观察我?”
我说机器。
第二天她把椅子往自己桌边一挪,告诉我:“那你坐这儿,机器也看得见。”
现在同一把椅子,离她的桌子足有三步。
我不敢自己挪。
等车都走了,许知禾洗过手,站到我面前。
“说完了?”
“说了。我妈暂时不想见你,我没替你答应什么。”
她接过豆浆,没喝。
“你刚才说有胆子,我信了半句。”
我点头:“另半句往后看。”
“别又接得这么快。”
她靠在分拣台边,露出一点倦意。
“我难受的是,你明明喜欢我,却好像觉得,得先把我改掉一块,才好带回去。”
我望着她空下来的中指。
“我喜欢你。也想让我妈笑着给你端汤。两样都想要,就先委屈了你。”
“你知道就行,别急着说下一次绝不会。”
她终于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纸杯被捧在掌心。
“你吃饭没有?”
“没吃。”
她瞥我一眼:“我也没有。你家排骨闻着挺香。”
我一下更难受。
她却抬起脚,轻踢了踢我的鞋尖。
“不是让你现在回去抢。去买两碗面,多给我加个蛋。”
我起身时,她又叫住我。
“戒指带着吗?”
我掏出来,放在掌心。
她伸手拨了拨那枚银圈,没接。
“我不是不要你了。可我现在戴上,心里过不去。”
我把戒指收好。
“放我这儿。等你想戴。”
她嗯了一声,低头撕豆浆杯口的纸。
我走到门边,她才添一句:“还有,面回来坐里面吃。门口冷。”
我回头,看见她把我的旧椅子往桌边推了半尺。
那半尺让我一路走得很快。
我知道自己还没把她哄好。
可她给我留的位置,还在。
2
第二天早上,我去配送站还饭盒。
门里多了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袖套,正把香菜往筐里放。
见我进来,她先问许知禾:“是这个?”
许知禾点头:“罗砚。”
我立刻叫阿姨。
“邓兰英,叫邓姨吧。”
我知道她是谁了。
许知禾从前的婆婆,我妈昨晚嘴里的“前头那家”。
我见过她送来的酱萝卜,吃过两回她包的饺子,却是第一次见人。
邓姨没打量我穿什么,先看我手里的空饭盒。
“你们昨晚就吃这个?她胃不好,别总叫她将就。”
“面里加了蛋。”我老实说。
她嗯一声:“锅里还有粥,端出来吃。”
许知禾去拿碗,邓姨才低声问:“昨天不顺当?”
我怔住。
“她回来剁了两盆馅。平时哪有这个工夫。”
我往里间看了一眼。
昨晚她还踢我鞋尖,说排骨香。我以为她至少没那么难过。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有另一种过法。
“是我做错了。”
邓姨把一根散开的扎带系好。
“她说你比她小一岁,怕你家里不愿意。我说一岁算什么。没想到,怕的还是那个。”
我脸上发热。
许知禾端着粥出来,邓姨没有继续说,去门口接送葱的车。
我们坐到折叠桌两边。
我往她碗里拨榨菜,她按住碟子。
“少来点,咸。”
她把另一碗推给我,动作照旧,眼睛却躲开了我的视线。
我慢慢吃,不敢装作事情过去了。
“邓姨一直在这儿帮忙?”
“以前就来。离婚以后,我想请个人做账,她说她会。”
“何安呢?”
问完,我的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问起她前夫。
许知禾看我一眼。
“在外地做项目,平时不回来。离婚时,经营上该分的都分完了。现在这个站是我的,没有他的份。”
“你不用像报账一样跟我说。”
“你不是想知道?”
“想。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也进门盘一遍。”
她把勺子放下,想了想,才说起往事。
她和何安结婚后做食材配送,从一辆车做起。
何安管外面的合作,她守站,后来他想跟朋友去做别的,觉得这门生意又累又碎。
她不肯关掉。
最难受的时候,两人一通电话,从晚饭吵到她该出早车。
何安说她只认那几个周转筐,她说他一不高兴就能换条路,站里的人和客户却不是说不要就不要。
他们都觉得自己退让过,最后连对方为什么累都懒得听。
分开后,她花了大半年把账理顺。
最早那几家食堂的电话,是邓姨陪着她一家家打的。
“我那阵儿脾气不好。有一次她把单据归错,我冲她发火。她没走,第二天提着烧饼又来了。”
许知禾笑了笑,笑得有些歉。
“我后来问她,你不觉得我没良心吗?她说,觉得归觉得,烧饼得趁热。”
门外,邓姨正跟菜贩争两捆葱的重量。
她嗓门不小,手腕却很瘦,拎筐时总往膝盖上借一点力。
“那何安会不会……”
我卡住,没把后半句说完。
许知禾替我问了。
“回来找我?”
我点头。
“他回来,也得先问我愿不愿意。我不是搬到哪儿,钥匙就永远给谁留着。”
她看我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熟悉的神气。
“罗师傅,别光顾着查旧锁。你自己的门还没装好。”
我被说得耳根发热,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不是没吃醋。
知道她有过一段婚姻,和坐在这儿听她说起具体的人,是两回事。
那个人跟她过过我想过的生活,知道她刚睡醒什么样,知道她生气时先抿哪边嘴角。
这些念头不体面,却一个也没少。
许知禾低头把粥喝完,忽然将脚往前伸了一点,碰住我的鞋。
“你要问就问,别把一碗粥搅成糨糊。”
我停下勺子。
她又说:“但今天先帮我看地方,别把时间都给何安。”
房东要收回旧仓库,最迟春节前交场地。
她最近跑了几处,没有一处十全十美。
这是她自己的生意,也是她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
我忽然很想拿出一个漂亮的办法,让她马上安心。
嘴张开,又闭上。
“你想让我先看哪项?”
“冷库。只看,别替我拍板。”
“行。”
走的时候,邓姨塞给我一袋饺子。
“包多了。回去煮,不是让你供冰箱里。”
许知禾在旁边笑了。
我接过袋子,知道有些亲近来得慢,却不是没有。
3
前两处地方,一个配送车转不进去,一个供电条件差太远。
第三处在南港旧厂区。
许知禾推开朝东的卸货门,站在空地上,比画分拣台的位置。
“早上的车从这儿走,不跟别人挤。”
她说起这些,眼睛比平时亮,脚步也快。
我举着手电跟在后面,看她把一间空屋子一点点说成能用的地方。
我喜欢她的能干,也喜欢她此刻那点藏不住的贪心。
门要宽,灯要亮,台子别太矮。
不是什么都凑合的人,才会把已经很难的日子过得有滋味。
角落里有前租客留下的保温库。
我看过设备间,又问了她每天的周转情况,将能留下和需要重做的部分分别写出来。
她接过去,先问:“你说价,我先吓一跳。”
“等我写完一起吓。”
等她看到最后一行,笑果然没了。
“超了。”
我顺势蹲到她旁边。
本子上有一块钱被圈住,是不能碰的周转款。
她手指按着那个圈,算了两次,没把它划掉。
“司机的工资、菜商的货款,都从这里走。不能我搬了新家,让别人过不好年。”
我知道她不是要我夸。
她只是看中了,又有点舍不得。
“我家仓里有几套旧设备。”我说,“我问问,合适能省一截。”
她抬头:“你爸知道给谁用?”
“还不知道。我问清楚,不算答应。”
“好。你别为了给我省钱,先跟你爸置气。”
我忍不住道:“我长这么大,不是张嘴就跟他吵。”
她看着我右边抬起来的眉毛,没说话。
我把眉毛放平。
她笑出声,伸手在我额角点了一下。
“这才像来谈生意的。”
回店以后,我爸正在修一个控制箱。
我把照片递给他,他看两张就猜到了。
“许知禾要搬?”
“嗯。我问问仓里那批设备。”
“南港那间费钱。老钱的食品园有现成位置,我说一声,能按熟客算租。”
“能单独分拣,单独出车吗?”
“用人家的地方,总要配合。”
我想起许知禾站在卸货口的脸。
她的车凌晨走,时段和路线卡住了,省的租金未必补得上误点的钱。
“她想自己做。先把设备价问清楚。”
我爸把手机放下。
“我给你指条省事的路,你这张脸摆给谁看?”
我也知道脸不好看,可他一说省事,我就想到自己的那只拦门手。
“爸,我没说你为难她。你告诉我什么能卖,多少钱,我回去跟她算。”
“你回去跟她算?人是店里的人,供货商是从店里认识的,活倒成你的了?”
这话一来,我后槽牙就紧了。
穿着工装出去,别人叫小罗师傅,有一半冲我爸。
我早想把另一半挣全,可总觉得他不肯撒手。
我把手机拿回来。
“那按外头的人算。设备、工钱,都算。”
答得太快,连我自己都听出赌气。
我爸抬头:“你别又为了证明一回,给我惹个大的。”
4年前那笔亏损,立刻横在我们中间。
我嘴唇动了动,转身进库房找清单。
这一查,才发现有些设备只是替客户代放,并不属于我家。
我以为一句仓里有,就能拿来给她用;我爸以为一句听我的,就能把她的难处解决。
我们父子俩站得挺远,这点自信却像一个模子刻的。
晚上,我把问到的价格发给许知禾。
没有一句我说了算,也没有凭空省掉的成本。
她回:明天一起算。
隔了一会儿,又发一张照片。
是那间空厂房,夕阳从卸货口斜着照进去。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靠窗的位置。
这里放桌子,给人坐,也给人吃饭。
我打了个问号:这个“人”是谁?
她回:不肯煮饺子的那个人。
我笑了,紧了一天的肩膀松下来。
过几分钟,她打来电话。
“你爸不高兴了?”
“有点。我也有点。”
她没有劝我听话,只说:“那你今晚别拿我那袋饺子撒气。冷水还是开水,你总分得清。”
“开水。”
“行,还没气糊涂。明晚请你吃烤肉,今天辛苦了。”
她把最后一句说得轻,我却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她没因为我拿不出便宜设备,就收走那把椅子。
可我还是想给她做成一件特别漂亮的事。
想得有点急。
4
我妈找来时,我正在院子里量车道。
她手里提着保温桶,没提前打电话。
“店里说你一下班就往这儿跑。饭也不知道回去吃。”
我刚接过桶,她已看见里间的人。
邓姨戴着老花镜,许知禾弯腰站在旁边,两个人对着一本磨破边的账。
许知禾听见声音,立即直起身。
“阿姨。”
邓姨也摘了眼镜,笑着招呼。
我把两边介绍完,我妈却没接那张递过来的椅子。
“这站是你们合伙开的?”
“现在我做,邓姨帮我记账。我按月给她一份钱。”
许知禾说完,伸手收好桌边的零钱。
我妈看着那个动作。
“离了婚,还什么都放一块儿,往后怕不好分吧。”
邓姨的手停在账本上。
我一急:“人家没说要分。”
许知禾轻碰我的手背。
“阿姨,站里的账已经结清了。何安没有份,邓姨在这儿,是我请她来的。”
“那你们以后成家,她也跟着?”
这回,连院子里挪筐的小段都停了一下。
许知禾脸上的笑没了。
邓姨合上账本,慢慢把眼镜装进盒里。
“我外头还有两筐葱没收。”
她从我妈身边经过,袖套蹭到桌角,俯身去捡了根掉在地上的铅笔。
我看着那截弯下去的背,头皮发紧。
“妈,出来说。”
我拎起保温桶,挡在门侧。
“有什么话你问我,不用让大家跟着听。”
我妈没有动。
“怎么,我是来找事的?”
许知禾先开了口。
“邓姨有自己的房子和生活。我跟她来往,不是替何安守什么,也没打算把谁交给罗砚负责。”
她说得不快,手指紧紧压着桌沿。
“我知道您担心。但我头一次去您家,没吃上饭,您头一次来我这儿,也不用一进门就问我们什么时候散。”
我妈脸一下涨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保温桶里的勺子晃动。
我握住桶柄,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周转不开,我妈去亲戚家借钱。
人家把一叠单据摊在茶几上,问她到底还缺多少。
她回来以后,晚饭一句没说。
我知道她受过那种气,可刚才仍有一瞬只想喊,你也尝尝被人问住的滋味。
这念头一出来,我背后冒了一层汗。
我把声音放低。
“妈,我欠你的钱还剩多少,你手机里有。往后拿多少成家,也是我来算。你想问这些,我回家说到你明白。”
“你回家?你现在还回吗?”
“回。可今天你不能在这里逼她证明自己不拖累我。”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小时候发烧,我抱你去医院,你揪着我的头发不松。现在我想拉你一下,倒成了多余。”
“你不是多余。”
我嗓子哑了一点。
“可我长这么大,也不能一害怕,就让你帮我拦住所有不放心的人。”
我妈把保温桶从我手里接走。
“饭不用吃了,省得耽误你们。”
她转身出了门,我追到院口,只来得及替她拦住一辆车。
她上车时避开我的手。
我看着车尾灯拐出去,半天没回身。
许知禾出来,递给我一张纸。
我才发现,刚才攥着量尺,手心全是蹭下来的黑灰。
“她会到家吗?”
“我一会儿打电话。”
“现在打吧。邓姨这边,我去说。”
我望着她:“你不生气?”
“生。”
她答得很干脆。
“生气也不耽误你问她到家没有。我不想一吵架,就看谁更狠一点。”
她没站着等我的反应,进里间找邓姨。
我在门外听见抽屉被关上的声音。
邓姨说:“以后账还是招个人弄。我眼睛也花了。”
许知禾没接这句。
“今晚还吃饺子吗?您昨天弄那么多,我一个人得吃到明年。”
里面静了一会儿。
“你别哄我。”
“没哄。再给我拌点蒜汁,昨晚没吃出来味儿。”
我听得鼻子有点酸,转身拨我妈的电话。
她没接,过几分钟发来一张保温桶放在家里的照片。
我回:到家就好。明晚我回去,话还接着说。
那晚谁也没被我哄高兴。
我在站门口收好量尺,小段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许知禾送我出来时,我伸手抱了她一下。
她没马上回抱,额头抵着我胸口,呼吸很沉。
“我今天也想赶你走来着。”
我手一紧。
“后来呢?”
“看你站那儿,脸跟纸一样。又觉得,不能把你也扔门外。”
她终于抬手搂住我。
那点力气不大,我却靠着它站了好一会儿。
5
请烤肉的约,拖到了周日。
去之前,站里一台小冷柜出了问题。
许知禾联系附近商户借位置,小段搬箱子,我蹲在设备侧面做检查。
故障处理完,我从窄缝里退出来,手背蹭破一道。
她一眼看见。
“工具先放下。”
“小口子。”
“我说放下。”
她那口气,和平时指挥司机倒车差不多。
我听得想笑,又不敢真笑,乖乖把工具搁了。
她翻出药盒,盯着我清理伤处,再拿创可贴压住边缘。
我看她垂下来的头发,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替她别到耳后。
她抬眼,没躲。
“有事?”
“看看你。”
“脸上有灰?”
“没有。就是想看。”
她压创可贴的手停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我认识她一年多,偏偏每次看见这个反应,都还想再逗一下。
“许老板,你这样,我以为你心疼我。”
“你才知道?”
她把药盒往台上一放,抬头直直看我。
这下换我没话了。
小段在外面喊着找扎带,我赶紧应了一声,过去拿。
身后传来许知禾很轻的一声笑。
到烤肉店坐下,她把菜单推给我。
“你选。今天不是请冷库顾问,是跟男朋友吃饭。”
我低头看菜单,嘴角压了两回才压住。
“男朋友还能续任?”
“少贫。刚才夸你一句,尾巴就出来了。”
她点了两盘肉,又点我爱吃的烤蒜。
店里热,她把围巾摘下来,浅色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很没出息地多看一眼。
她伸手敲敲桌子。
“菜在这边。”
“还没上。”
她瞪我,我笑得更厉害。
我喜欢这种时候的她。
不在盘货,不在核账,也不忙着替谁留体面。
她会嫌我烤焦一片肉,会故意把最后一块夹走,咬一半才问我还想不想吃。
我说想,她居然真把剩下那半块放到我碗里。
“你自己说的。”
我看着她,慢慢吃了。
她扭过脸,拿起水杯,杯口碰了两次才喝到。
那一顿,我们没算新仓库的账。
我给她讲店里一个客户,坚称设备不制冷,最后发现是儿子把电源拔了,要接游戏机。
她笑得肩膀直晃,伸手抓住我胳膊,怕手上的油蹭到我,又立刻松开。
我直接握住她的手。
“工装不怕。”
“现在知道不心疼衣服了?”
“跟裤腿湿透不一样。”
她没再抽开。
回去时下了细雨。
车停在她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她却还没动。
我以为她有话要说,也跟着坐住。
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把路灯打成一团湿亮的光。
“罗砚,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怕我?”
我看她。
“怕你不想要我。”
这句话说完,我有些臊,伸手去摸方向盘上的缝线。
许知禾抓住我的手指。
“我不是每天等着你交一张好答卷。那天的事还难受,可想见你也是真的。”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贴了贴自己的脸。
她掌心很暖,脸颊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凉。
“你来站里,我挺高兴。但有时候,你什么都替我干,倒把自己藏到工具包后头了。”
我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干活,怕没地方待。”
她看着我,眼里慢慢软下来。
“那今晚试试,什么都不干。”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靠过来,亲了我的嘴角。
只是一下,她就退回去,盯着我的表情。
我没给她笑话我的机会,揽住她的肩,低头吻了回去。
窗外有人撑伞走过,我本能地往后让一点。
她反而抓紧我的衣领,额头抵着我。
“我又不是不能见人。”
这句轻得近乎撒娇,却让我胸口狠狠一热。
“知道。”
我把她抱过来,没有再退。
等雨小了,我们才上楼。
她先给我拿了干毛巾,转身烧水,嘴里说今晚不能喝茶,明早还要早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回头,拿毛巾扔我肩上。
“别像个来修水管的,往里坐。”
我往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她。
她没躲,手上的水壶停在台面上。
“许知禾。”
“嗯?”
“我是真想每天都来。”
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避开创可贴,轻轻压住。
“那你别只会给我画冷库。哪天有空,也画个家。”
我把脸贴在她发顶,心里那点迫切又涨起来。
我想画。
还想让她很快就住进去。
6
许知禾把南港厂房谈下来了。
房东承担一部分进线改造,另给装修期免租。
她没拿到条件就签,坐在站门口,把整份合同又看了一下午。
“你不怕人家反悔?”我问。
“怕。也怕我自己一高兴,往后没饭吃。”
她咬着笔帽,朝旁边挪了点,让我坐。
我们最后选了一套够现有业务使用的方案。
不一步铺到最大,把司机装卸的位置和检修通道先留好。
许知禾用笔敲敲我画得太满的角落。
“别给我一个3年后才喂得饱的胃。”
我笑:“那就先管今天的饭。”
她把签完的租约合上,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有地方折腾了。”
她贴着我的脸,眼睛亮亮的。
我抱住她,觉得这间厂房里,理应也有我的一点分量。
父亲给的路不合她用,我给她画的,却能。
这点得意,我没说出口。
恰好一个同行要退掉一套机组,规格大致合适,价格能省不少。
对方愿意让我看运行,也愿意提供已有记录,但说得很明白,停用拆开以后,才能做完整检查。
“要留,先给预留款。别到最后又说不要,我也耽误工夫。”
我懂这个道理。
正常应该把拆检后的时间和预算都留出余地,再跟许知禾确认。
可我看了运行,又翻了几遍记录,越看越觉得没大问题。
她刚付过场地的款,还守着那个不能动的资金圈。
我只要替她省下这一笔,新家那张桌子就不会那么远。
我转了8000块预留款。
转完才告诉她,设备基本选定了。
她问:“拆开看过?”
“还没拆。看过运行,情况可以。”
“那日期能定吗?”
“按我们说好的走,来得及。”
我把话说死的时候,她还在看日历。
听见这句,便用红笔把那天圈起来,给合作的食堂发迁移安排。
我本来可以再补一句,最好先别通知。
可她已经笑了。
“罗砚,等搬完,我给你腾张长桌。你老站着写东西,像我罚你站。”
我也笑着说好。
那一点不安,被我顺手压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3天后,拆检结果出来。
几处主要部件需要处理,整套设备重新到位,比我答应的日期晚。
真修好,成本也不像预计那么省。
同行把拆下来的东西摆在我面前。
“先前说过的,你不是不懂。”
我当然懂。
所以连怪他都找不到一个顺口的理由。
我在空场地上打了一圈电话,问现货,问能不能先发,问短期周转。
一听是罗建成的儿子,对方第一句总是:“你爸知道吗?”
问到第五个,我已经想把手机关了。
我想证明不用他,能想到的快路却都通着他的名字。
最后还是给我爸拨过去。
他听完没骂,先问:“你答应人家到哪一步?”
“搬迁日期通知了。”
“现在手里的能赶上?”
“赶不上。”
“跟小许说了吗?”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
他在那头叹气,我听得更烦。
“店里那套备用的,能不能先让我周转几天?”
“不行,老钱已经付钱订了。”
“我用完就……”
“你现在连自己的几天都拿不准,还想占别人的几天?”
我把后半句咽下去。
我爸停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把资料拿回来。我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先跟她说,别拖。”
这是个台阶。
我回去坐进那间有旧茶缸的办公室,他总会帮我。
可我先想到的是,许知禾会不会因此认定,还是我爸稳。
再想到她以后直接找别人,我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我挂断电话,继续找设备。
下午她发来一版新的车次安排,问我那天晚上是否留人。
我回了个“行”,还发了点头表情。
晚上,她提着保温饭盒来厂房。
四下看过,没见设备,脚步慢了。
“怎么还没进来?”
“还有点事,明天说。”
她把饭盒放下,没打开。
“什么事?”
“一个配件,不是大问题。”
许知禾抬头望着我。
那眼神,跟家门口一模一样。
我去接她的包,她没有松手。
“罗砚,你看着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7
我没能再说一遍。
空厂房里,远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把事情说完,许知禾从桌边拉出椅子,坐下了。
她先问的不是钱。
“你什么时候知道赶不上?”
“今天上午。”
“我下午问你排班,你为什么说行?”
我看着她手机上那个点头表情,忽然觉得蠢透了。
“我想着,再找一套能接上。”
“你想着能接上,我就不用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打算让她多花钱,想说我还在找办法。
许知禾把饭盒的提带理整齐。
“你先别讲是为了我。”
我脸上烧得厉害。
“我得安排货,跟客户说,给司机排班。你今天替我省一声担心,明天这些人来问,找的是谁?”
“找你。”
她点了一下头,像这个答案终于和现实对上。
“那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站在她与门之间,胳膊还伸着。
像只要站得够近,就能把这件事挡在我们外面。
我慢慢退开半步。
“我怕你觉得找我找错了。”
她看我,眼里一点点红起来。
“我没让你必须比你爸强。”
“我自己想。”
这句说得很难听,我还是说完了。
“我也想你跟我在一起,觉得自己赚了,觉得我能办成。”
许知禾低头按了按眼角。
“那你今天办不成了,打算让我付什么?”
我喉咙堵住。
她不是不知道我的好意。
正因为知道,才不肯让我靠一句我为你好,把眼前的账盖过去。
我把那笔8000块的记录给她看。
她看完,先问约定,再问退多少。
“还没谈。是我自己改安排,对方没违约。”
“那你去谈。能回来多少是多少,不要再拿更大一笔钱补。”
“后面的活,我能……”
“我现在不敢全给你。”
她抬头,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我不是因为你买错一套机器,就觉得不能跟你过。可我好不容易敢跟你往里走,你又让我晚一点知道,晚一点说,等你都弄好了再进去。”
我蹲到她身边,想碰碰她的手。
她没挪开,却也没回握。
我指尖停在椅沿,没再往前。
许知禾吸了口气,先联系旧仓库,问能不能延长过渡。
对方不肯白延,她记下费用,答应第二天当面谈。
随后是房东,再是两家做冷库的师傅。
她每说一件,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我站起来,将测量图和已做的清单摆到桌上。
那张我曾经很得意的图,现在只是别人接手时用得上的一张纸。
电话打完,她把本子推过来。
“明天你愿意的话,把前期资料交给新师傅。没确认过的地方,别替他们保证。”
我点头。
“测量和方案,我付你前期工钱。”
“不用。”
我说得太快,像这笔钱又是对我一记羞辱。
许知禾望着我。
“别让我连你做对的那些事,也一起否掉。”
我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好。”
她合上本子,提起包。
走到门口,才指了指桌上的饭盒。
“吃完,把盒子装好。别倒掉。”
我鼻腔忽然发酸。
“知禾,那我们呢?”
她背对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我还喜欢你。”
几个字说得很慢。
“所以今天才这么难受。你别急着拿一个更大的保证换我不生气,我也没力气听。”
我点头,没有再拦。
门关上,我坐到她刚才的椅子上。
饭盒里是炖得很软的牛肉,底下压着土豆,旁边一小格装了我爱吃的腌萝卜。
她今天在站里忙,仍记得带这些过来。
我拿起筷子,第一口咽了很久。
吃到一半,给我爸回电话。
“资料明天拿回去。先请你帮我看漏了什么,不能再影响人家的安排。”
他那头停了停。
“跟小许说了?”
“说了,她找别人做了。”
没有我以为会有的冷笑。
我爸只问:“你现在想让我帮的是活,还是脸?”
我盯着饭盒里那块土豆,眼泪忽然掉了一颗。
“活。”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脸先不管了。”
8
我爸把资料看完,圈了两个地方。
一处是我没留出来的拆检时间,一处是过于确定的进场日期。
他没讲技术,只用笔尖敲那两处空白。
“你不是不会,是觉得这次能省过去。”
我坐在对面,半天没吭声。
以前这话听来,总像他拿我当孩子。
如今我自己留下的空白摆在眼前,想顶嘴也没地方顶。
我爸拿起茶缸,喝到一口冷茶,皱了皱眉。
“你小时候,我夜里出去修库,跟你妈说马上回,总说马上。”
我抬头。
“有一回她带你在店门口等,等到下雨。我回来还怪她怎么不先走。她说,知道几点回来,她不会走吗?”
他目光落回图纸。
“我当时也觉得,是不想让她担心。”
我鼻梁发紧。
父亲说这话时,语气跟说一根接错的线没什么差别。
可他很少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也有过那样的难堪。
“爸,我不是想把你从我的事里踢出去。”
“我知道。”
“但你一说哪个活是给我的,哪个人是你认识的,我就特别想证明一回。”
他茶缸放得重了点。
“那我说什么?说不认识,让你自己出去撞?”
我想了好一会儿。
“我接的活,能决定到哪儿,你跟我说清楚。别平时都算咱家的,出事就全成你给我的。”
我爸盯着我,脸色不好看。
这回我没有低头,也没提高声音。
门口有客户来取配件,他出去招呼,我留在桌边,把几项正在做的活列出来。
哪项是店里的,哪项是我个人问来的;用工、用车,钱怎么算。
写到一半,发现自己这些年总想独立,真拿起来说,却并没分明白多少。
晚上我爸回来,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你先把这回收拾完。以后单独的活,别占店里已经排好的工时。要用什么,提前开口。”
“好。”
他把纸压在茶缸下。
“还有,别把小许的地方当咱俩较劲的擂台。人家没这个义务。”
我嗯了一声,脸又热了。
退设备折腾了几天。
对方按先前约定扣下一部分,连同拆装和运费,我最后亏了4800块。
这笔钱够我干不少活。
我没有拿出来向许知禾展示,只把结果发给她,说明这边已经结清。
她回:知道了。
随后转来前期测量和方案的钱。
我盯着那条转账,坐了很久,还是收了。
新接手的曹师傅进场那天,我把已有资料带齐。
看过的、没看过的、只做了估算的,分别讲明白。
曹师傅翻着图,抬头道:“尺寸量得挺细。你做事不糙,怎么前头能漏这么大个口子?”
我笑了一下。
“急着让人觉得我行。”
许知禾在旁边和房东说话,听见了,朝这边看一眼。
我耳朵发热,仍将最后一页递过去。
曹师傅没多说,接着问现场情况。
事情从我手里交出去,就真成了别人做的事。
我收好工具,许知禾没有像以前一样喊我进屋吃饭。
我心里空着,又不想站着等她心软,先开口说走了。
她送我到门边。
“路上慢点。”
“嗯。曹师傅问旧测量,你找得到我。”
“知道。”
我们各自站着,都还有话,却谁也没说出来。
直到我拉开车门,她才追上两步。
“饭盒洗得挺干净。”
我回头。
她把一袋橙子塞进副驾驶。
“邓姨买的,太多。你带回去吃。”
“她知道给我?”
许知禾瞥我:“你还怕拿她的东西?”
我终于笑了。
她也笑一下,很短,很快收回去。
那天回家,我没绕配送站,煮了邓姨给的饺子。
煮破两个,剩下的总算完整。
我拍张照片发过去,没用这点日常包着道歉。
过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又发:今天挺想见你。
她回得很慢。
我也想。现在还是有气。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没有追着问气到什么时候。
只是回她:知道。明早降温,围巾戴上。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句:你别把橙子全放车里,冻坏。
我立刻下楼搬橙子,楼道灯还没亮,已经先笑出了声。
9
何安回来那天,我恰好去送落在车里的一个保温桶。
旧站门外停着辆灰车,一个男人正帮邓姨提纸箱。
许知禾靠着卷帘门,手里夹着两张旧照片。
我几乎不用猜,就知道他是谁。
男人比我略高,穿着干净的深色外套,左手拎箱,右手替邓姨挡住车门上沿。
动作很熟。
我把车钥匙按了一下,灯在空院里闪了闪。
许知禾抬头看见我,先往我这边走。
“来得正好。这个桶我找了两天。”
她接过去,转身介绍。
“何安。这是罗砚,我男朋友。”
没省那三个字,也没有急着解释我为什么在这儿。
何安腾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我手掌有旧裂口,握上去时,下意识缩了缩。
他提的箱子是邓姨寄放的旧书,搬站要清空,一起拿回家。
“回来出差,顺便接我妈吃顿饭。”他说。
邓姨站在车边,望着两个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许知禾低头把照片递给她。
“这两张也是您的,夹书里了。”
照片上是很年轻的何安,站在一面奖状墙前,邓姨扶着他的肩。
我心里的那根线,松开一点,又觉得自己可笑。
刚才连一张没看清的照片都要猜。
何安问起新站。
“南港?那边路远。你以前最不爱把车往南排。”
“以前客户在北边,现在有两家变了。”
许知禾一边说,一边把空纸袋压进废纸堆。
“你没去过新地方,看过就知道了。”
何安点头,视线从她身上转到我的工具包。
“你帮她做的?”
我后背一下绷住。
那是我最想答是的一件事,如今却不能。
“前期做了测量。设备安排上我出了问题,后来换的曹师傅。”
话说出来,连裤袋里的手指都僵着。
何安没有笑,抬眉看我一眼,又看许知禾。
“她以前也这样,不合适就换,挺能下决定。”
我听得出,那句以前里有很多我不熟悉的日子。
许知禾却把保温桶放进里间,出来时站到我身旁。
“冷库我换了师傅,男朋友没换。你别把两件事说成一件。”
何安愣了愣,随后笑出一点无奈。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
她答完,也没有借势让他难堪,帮着把最后一箱书放进后备厢。
邓姨坐上车前,犹豫着问:“知禾,你忙完了来吃饭?”
她说完就看见我,眼里的盼望像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补道:“都来,也成。”
何安扶车门的手停了。
许知禾走近一点,替老人把围巾理好。
“今天不去。我晚上还有事。您跟何安好好吃,有什么话慢慢说。”
邓姨点头,手搭在她腕上,半天才松开。
车开走,许知禾一直站在院口。
我没有马上去拉她。
她转过身,看见我还站在原处,问:“你怎么这么老实?”
“有点酸,不敢乱动。”
她忍不住笑一下,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握住。
“刚才那句,挺像故意帮我。”
“就是故意帮你。我还气你,也没打算让别人随口拿你比。”
我低头看她,胸口酸得发烫。
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过,忽然又叹气。
“邓姨今晚可能不好受。她其实不是非要我们重新坐一桌,就是以前桌上总有三个人,她还没习惯少一把椅子。”
“你不去,她会不会更难受?”
“会一点。可我去了,大家都得装得比现在更像。”
她靠近我,额头短短碰在我肩上。
“我也不想让你站外头等那顿饭散。”
我抬手,终于把她抱住。
刚才在何安面前发僵的那点自尊,一寸寸暖了回来。
她没有替我吹成多有本事的人。
她只是站在我旁边,说男朋友没换。
我已经高兴得有些不像话。
10
新库动工以后,许知禾常发来照片。
有时问我一句,有时只是说,今天终于把那面破墙补好了。
我能回答的就回,拿不准的告诉她问曹师傅。
看见她在群里客客气气喊曹师傅,我仍会不舒服。
从前她直接给我发语音,罗砚,过来看一下。
有一天我实在没忍住,说了句:“你叫他挺亲。”
发完恨不得撤回。
她那边安静几秒,回来一条语音。
“你是想让我少信他,还是多信你?”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听了两次。
“后一个。”
“那你别跟他比快。”
我说好。
她又发来:“这次好字说得挺快。”
我看着手机笑出了声。
那股别别扭扭的劲,就这样松了一点。
周三,她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我提早半小时到了河边,把长椅边的几块砖都看熟了。
她穿着灰色短外套,手里捧两个烤红薯。
“大的给你。”
她把大的塞来,又从我手里撕走一小块焦香的皮。
我低头看她的鞋。
是双新短靴,鞋面干净,没像平时一样踩着配送站的水印。
她发现了,脚尖点点地。
“好看吗?”
“好看。”
“想了半天,还是穿了。跟你出来,总不能一直像去卸货。”
我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她还有心情为见我换鞋,我竟然一直忙着猜她还气多少。
我走近,伸手握住她。
“我也想好好跟你出来。”
“那今天先别讲设备。”
我点头,过一会儿还是说:“可有句不太好听的,想跟你讲完。”
她抬头看我,没催。
我把红薯搁到长椅上。
“我付预留款时挺得意。想着你知道省了钱,就觉得跟我没选错。后来出问题,最怕的还是这句。”
许知禾低头,把纸袋边折了折。
“那天楼下也是。我不想在你面前显得没本事,在我妈面前显得不懂事,就先让你退。”
风从河面吹来,我耳朵冻得发麻,手心却出汗。
许知禾很久没说话。
“你那天让我别讲,我真想过回去。”
我喉头一紧。
她看着我,声音发颤。
“不是故意吓你。我想,把水果放下,以后别来了。省得再听一回,我挺好的,就是结过婚。”
我握着她的手,不敢太用力。
“后来你说实话,我才没退。设备的事出来,我又觉得,怎么还是这一步,我永远得等你把我的位置安排好。”
她把脸转过去,按住眼角。
我往她面前走一步,低头看她。
“我不会说这次亏了钱,就长明白了。可你不是我拿来证明自己的那件事,这回我认。”
“罗砚。”
她抬起眼,眼泪还挂着。
“我也不是只喜欢你做得好。我喜欢你来,喜欢你嘴欠,喜欢你有时候明明怕得要命还非装稳。”
我本来难受着,听见后半句,忍不住笑一下。
“那你喜欢的挺费劲。”
“所以你别老叫我费更大的劲。”
她捏了捏我的指尖。
“我想省点力气,跟你好好在一块儿。”
我把她抱进怀里。
这次没有等她先松口,也没有抱完立刻问是不是好了。
她揪住我背后的衣服,脸贴在肩上,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低声说:“我想跟你住一个家。不是想在你这儿做个不能停的好人。”
她闷闷应了一声。
“那你也想想,自己想住什么样的,别我说什么你都好。”
我认真想了想。
“窗户要大一点。有个地方放工具,回家能看见你。你生气别一开门就让我出去。”
她笑着在我背上捶了一下。
“那要看你干了什么。”
我抱得更紧,心里终于生出一点踏实的欢喜。
回去时,红薯已经凉了。
她还是分走我那半块,边走边吃。
我们决定等新库忙顺,一起找住的地方。
不拿家里预备的首付,先租。
许知禾说要个窗边能吃早饭的角落。
我想讨一整间工具房,被她看一眼,立刻改成半面柜子。
“一个抽屉。”
“半面柜子。”
“一个抽屉,加半层。”
我握住她伸出来的那根手指。
“成交。你住哪间?”
她偏过脸,故意不看我。
“你再讨价,我就住客厅。”
我把她的手拉进口袋,热意从掌心一路往上。
她并没有说那枚戒指。
我却不再急着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她手上证明什么。
她已经在跟我算,两个枕头往哪儿放。
11
我妈听说我们要租房,先问家里看的那套还去不去。
我说不去了。
“你给钱,我会更怕让你失望。先把欠的还完,住小一点不碍事。”
她在电话里沉默很久。
我以为又要吵,她却问:“那姑娘怎么想?”
“她也愿意。”
“你别替她答。”
我愣了一下,才听出后面的意思。
“你想见她?”
我妈清清嗓子。
“不是去仓库。上回……那地方有人忙,话说得也不对。”
我把原话告诉许知禾。
她没立刻点头,问了我妈哪天有空,最后挑家附近的早点铺。
我送她过去时,我妈已经到了。
一笼烧卖,两碗粥,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看到我,她皱眉:“还怕我吃了她?”
“我坐旁边吃。你们聊。”
我没往两个人中间挤,端着豆浆坐到另一桌。
许知禾坐下,先把围巾取了。
我妈把包挪开,给她腾地方。
两人说了几句,我听不清,只看见许知禾点了点头,又摇头。
我手里的豆浆拿起来,放下去,始终没喝几口。
过了一会儿,许知禾喊我过去。
我妈看着粥碗,先开口。
“上回我去问那些,让你和邓大姐难堪了。问得不好。”
她说得有点硬,最后几个字几乎挤出来。
许知禾没有立刻说没事。
“邓姨那天回去,把一直帮我做的账装袋了。她怕自己碍着我。”
我妈一怔。
“我没想赶她。”
“我知道。可她会这样想。”
我妈伸手推烧卖,推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也是怕。”
她看向我。
“这孩子上次做生意,嘴上一直说没事。第二天,催钱的电话打到我这里。后来他越说能行,我越睡不着。”
我把杯子放下。
这段旧事听过很多回,我却头一次没有急着说过去了。
“妈,那回亏的是我。不能以后谁跟我好,都得先替我担着。”
“我晓得。”
她声音低下去。
“可我一看他又忙着跑,忙着给人掏钱,就想到那时候。”
许知禾夹起一个烧卖,没吃,先轻轻放到我妈面前。
“他有时候也让我不放心。设备安排错了,我换了人做。他自己的预付款,让他自己处理。”
我有些窘,脸热起来。
我妈却终于正眼看她。
“你没让他再拿钱补?”
“我得把库搬成,不是看他肯多花多少。再让他堵这个口子,后面真出了事,两个人都没余地。”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烧卖。
这些话未必让她马上喜欢许知禾,却让她不能再把人当作只会往我肩上放东西的那一个。
她踌躇了一会儿,又问:“你真想好了跟他过?不是觉得他对你好,不好回绝?”
我手指无声收紧。
许知禾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想得挺多。”
她的脸有一点红。
“离婚以后,有一阵我回家只想睡觉。罗砚老来站里,最开始我觉得他话多,后来他不来,我总往门口看。”
我看着她,胸口热了一下。
她没看我,接着说:“有次他把一碗面放凉了,还非跟我讲白天的傻事。我听着一直笑,回家洗脸,想到还笑。”
我妈抬头。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件事是想给他发消息。那会儿我就知道,不只是想找个帮忙的人。”
桌下,她的手扣紧我的指缝。
我妈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前头的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饭盒。
“卤的牛肉,切好了。你们忙,带着吃。”
许知禾接过,说谢谢。
我一直等的那句同意,最后还是没有。
走到早点铺外,我妈只说租房多看晚上吵不吵。
“罗砚睡觉不挑地方,你别全迁就他。”
我想追着确认,又停下。
许知禾把饭盒换到左手,右手握住我。
她今天已经说了那么多,我不该再催她交个更圆满的结果。
我妈往公交站走了几步,又回来。
“邓大姐那边,你替我带句话。上次我没打招呼就去,是我唐突。下回见面,我自己讲。”
许知禾点头。
等我妈走远,她才抬头看我。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盯我?”
我摸摸鼻子。
“你说那碗面,我以为你早忘了。”
她拽住我的衣袖,笑了。
“你那天等我到11点。面都坨了,还想把肉藏着给我,真当我看不见?”
我把她揽近一点,没说出话。
原来我那些自觉不够漂亮的时刻,也被她好好记着。
12
河西那套房,是我们看过的第5套。
不新,两居室,窗朝南,客厅角落够放张小桌。
我进门摸到卫生间松动的把手,顺手就想找螺丝刀。
许知禾在后面笑。
“先看喜不喜欢,别一进门就替房东修。”
我收回手,认真转了一圈。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会碰。
卧室门外能直接看见窗边那个角落。
我忽然想象得出她坐在那里,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捧一碗热粥。
我起床走出来,不必先猜她今天几点有空。
“喜欢。”我说。
许知禾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也喜欢。”
房东一听,笑着拿租约,我却先拉住她。
“楼下再看一圈?你早晨回来要停车。”
她抬头看我,笑容更深一点。
“行。窗户也开开,试试风。”
我们上下走了两趟,最后才坐下签。
房租和日常开销,两人各出一部分,也给各自留余地。
谈到厨房的柜子,我坚持再添一个。
她说太挤,锅先少买两口。
我说我做饭少,你总得用。
她抬头:“我也就两只手。你先别替我买一厨房的贤惠。”
房东笑得咳了一声,转开脸喝水。
我败下阵,换来玄关一格放工具。
签完,她把其中一把钥匙给我,金属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忍不住转了两下。
许知禾盯住我:“别转飞,房东还没走。”
我握紧,笑了。
当晚我们去买了两个杯子,颜色不一样,杯柄都很大。
她说我早起手笨,省得烫了又赖没睡醒。
回到新家,屋里没什么东西,连坐的垫子都没有。
她把外套铺在地上,拉我坐下,给父母打视频。
她妈一接通,先嫌镜头太低,怎么只看见半个头。
许知禾把手机举高,镜头终于照到我。
我赶紧坐直。
她爸戴着深色边框眼镜,问我做什么,做了几年。
许知禾说跟他们讲过,她爸不理,非要听我说。
我从店里说到以前合伙的亏损,又说现在怎么还钱,房子先租着。
她妈听完皱眉,没故意绕开。
“还有欠的钱,结婚是不是太急了?”
我心里一沉,许知禾也转头看我。
我没装轻松。
“现在还不了一整笔,按月在还。我们开销算过,能过,但不会很宽松。她肯跟我住,是她愿意,不是我已经把一切都备齐了。”
老人没马上接话。
我掌心出汗,裤腿都快被自己捏皱。
许知禾忽然把手机朝旁边转了转。
“爸,你看窗户,大吧?早上我在这儿吃饭,你来能坐那边。”
镜头晃过空荡荡的墙,又回到我们脸上。
她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租着也行。别光顾着挣钱,把饭都省了。”
我连声答应。
他又叫我名字。
“罗砚,知禾不肯轻易喊疼,你别看她能干,就以为她什么都不需要。”
许知禾原来坐得很稳,听见这句,悄悄攥住外套一角。
我伸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知道。我想照顾她,也想让她知道,我有做不到的时候。”
她妈在镜头那边叹了一声,让我们起身,地板凉。
电话挂断,许知禾没有立刻动。
我转头,她把额头靠过来,抵在我肩上。
“我爸上回跟我说这些,还是好多年前。”
“他今天说给我听,我记着。”
她嗯一声,抱住我的胳膊。
窗外天黑了,屋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侧脸,亲了亲她额头。
“今晚回哪儿?”
她看向空卧室,嘴角动了动。
“床品都没有,你要睡地上?”
“我能搬。”
“现在晚上9点。”
我还想说点什么,她抬起手指,堵住我的嘴。
“明天搬。今晚去我那里。别把高兴也过得跟抢修一样。”
我抓住她的手,笑着起身。
离开之前,我们各自拿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房间还是空的,我却舍不得关灯。
13
搬家前,许知禾叫我去拿一个纸箱。
她原来的住处不大,床边堆着整理好的袋子,架子上空了一半。
邓姨坐在凳子上,手里拎一条浅金色裙子,正仔细看裙摆。
我进来,她立刻把裙子往许知禾身上一比。
“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比灰的好?”
许知禾脸红了一点:“又不是现在穿。”
我看着她,没及时回答。
裙子布料柔软,腰线收得很利落,下摆有一点光。
跟她穿围裙、穿厚外套,都不一样。
邓姨瞥我一眼。
“罗砚,问你话呢。”
“好看。”
我回得太认真,她们两个都笑了。
许知禾把裙子接过去,指尖从裙边慢慢抹了一遍。
“我上星期路过看中的。想买,又觉得平时穿不着。”
“想什么时候穿?”
她看我,没答。
邓姨低头叠一个空袋子,动作慢下来。
我胸口忽然跳得很快。
“春天穿,行不行?”
许知禾握着裙子,耳朵红透了。
“什么叫行不行,你没别的话了?”
“有。”
我把纸箱放下,走到她面前。
“我想春天跟你结婚。这条裙子你喜欢,就留着。我得挑件不太丢人的衣服,站你旁边。”
她低头笑,邓姨也笑着骂我,哪有这么问的。
我摸进口袋,碰到那个小黄盒。
里面是那枚退回来的银戒指,我一直带着。
许知禾看见我的动作,眼里一动,随后按住我的手腕。
“先听我说完。”
我停住。
她把裙子搭好,脸上的笑慢慢淡一点。
“我以前想过,再结婚是不是低调一点,省得别人有话说。可我看见这条裙子,又挺想穿,想留张自己喜欢的照片。”
我看着她。
她说得不快,像把藏了很久的那点心思拿出来,自己也还不太习惯。
“不是要一场多大的。我就是想,别因为已经结过一次,想要什么都先算不算丢人。”
“穿。”我说。
“我还没问你呢。”
“那等你问。反正我答案备好了。”
她抬起眼,终于笑出声。
邓姨将空袋子折得小小的,放到一旁。
“我也想看你穿。”
说完,她又看了看我,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就是你们真办那天,我去坐着,会不会让人不自在?”
许知禾立即蹲到她面前。
“您是不想来,还是怕别人说?”
邓姨没吭声。
许知禾牵住她的手。
“要是怕我,不用。要是怕罗砚,让他自己说。”
两个人都看我。
我赶紧往旁边蹲,蹲得太急,膝盖撞到箱角,响了好大一声。
邓姨吓了一跳,伸手要扶。
我龇着牙,没忘把话说出来。
“您来。别光看,得吃饭。我还想让您看看,我能把领结戴多歪。”
老人眼眶一下红了,又被我逗得笑。
许知禾抿着嘴,手伸过来揉我膝盖。
邓姨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才说:“何安前两天跟我打电话,说让我有空出去走走,别老往你这儿跑。”
许知禾的手停住。
“他说你们有自己的日子,我知道。可我听着,总觉得好像以前这些年都算我弄错了。”
老人声音很轻。
我终于明白,她这几次想退,未必是舍不得一段婚姻。
她怕自己留了太久,谁也不好开口,最后得由亲儿子提醒才知道走。
许知禾握紧她的手。
“没弄错。您不来,我也会想您。站里需要找个人做账,是因为账多,不是因为我换个男朋友就换人。”
邓姨把脸偏过去,拿手背蹭眼角。
许知禾没再往下讲,只将头轻轻靠在她膝上。
我坐到旁边的小凳,给她们倒温水。
等邓姨缓过来,自己先嫌屋里闷,站起来开窗。
“婚礼我来。可我不跟你父母抢活,我就坐着吃喜糖。”
许知禾笑着应好。
老人看我膝盖还搭着冰袋,又叮嘱一句别乱揉,随后拎起菜袋去厨房。
我们没拦,她做着熟悉的事,背也慢慢挺直了。
许知禾靠过来,手指探进我的掌心。
“刚才想拿什么?”
我取出小黄盒,打开。
那枚银圈躺在盒底,刻歪的禾字朝上。
她看了很久,伸手拿出来,没有马上戴。
“这个字还是丑。”
“要不我改改?”
“别改,已经习惯了。”
她抬起手,将戒指慢慢套回中指。
我望着她,竟有点不敢动。
她握住我的手,往自己脸边一贴。
“罗砚,春天可以。我答应了。”
14
搬库那晚,许知禾也说了一回没事。
原先排好的一辆车临时出了故障,另外两辆要送完旧客户,才能回来接最后几批。
她接了3个电话,转身朝小段笑。
“没事,照原来的先装。”
我在旁边没拆台,等小段进屋,才走近问她最晚会拖多久。
她看着手机,停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
这3个字一出口,肩膀才垮下来一点。
“我再找车。就是快过节,谁都忙。”
我把手里的纸箱放下。
“你接着安排货,我找车。要什么条件,什么时候到,先跟我说清楚。价格我问到就告诉你。”
她看我一眼,点头。
我们站在路灯下,各自拨电话。
她跟客户说明可能延后的情况,我找能临时接这一趟的人。
有个人说马上到,我多问了一句车现在在哪儿,才知道还在另一头卸货。
我没把这个马上转给她,接着找。
最后是一辆刚回程的车,能接,但费用高。
许知禾听完,拿笔算了几行,咬咬牙,说用。
我把电话交给她,回头替小段把等着最后装的几箱挪开。
她站在灯底下确认路线,指间的银戒指闪了一下。
看见那一下,我居然在忙乱里走了半秒钟神。
她抬头,恰好撞见我的视线。
“又看什么?”
我指了指她的手。
她笑一下,伸过来碰我指尖,随后接着打电话。
车来时已经很晚。
司机不熟新厂区,我坐在副驾驶跟了一段,到了岔口替他指路。
曹师傅留了人在新库等,许知禾也赶到,拿着单子接货。
她跑得脸红,围巾在门边挂住,我替她摘下来,绕回她脖子上。
“有一批不入库,先放右边。”
她喘着气交代,我转头叫住小段,没让他多搬一趟。
后半夜,单子被风吹乱一回。
她数到一半让人喊走,我先压住纸,记下停在哪行。
回来时她一皱眉,我把那行指给她。
她长长出一口气,用笔尾在我胳膊上敲两下。
“好用。”
“这个夸法,像刚买的推车。”
她笑得差点记错,瞪我一眼,我立刻闭嘴。
最后一张单签完,天边已经发白。
许知禾靠着分拣台,笑了一声,笑完却拿袖口遮住眼睛。
我走过去,她把头抵到我胸前。
“刚才真有一会儿,想坐地上不干了。”
“现在坐?”
“冷。你站着,我靠一下。”
我没动,手掌一下一下抚她的背。
她靠够了,抬起头,眼角湿着,神情却亮。
“搬成了。”
我点头:“搬成了。”
她忽然踮脚,在我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小段刚好拎空筐出来,脚步一顿,又装作没看见,转身走了。
许知禾反而没躲,拽住我袖子笑。
“今天算给男朋友加班费。”
我看着她,疲倦里生出一股近乎得意的欢喜。
我爸天亮后送来一辆小推车,事先跟她讲好的,借到她订的那辆送来。
他没朝我发表意见,直接问许知禾,用起来哪里不顺,及时跟曹师傅说。
许知禾请他坐下吃早饭。
他掰开一个包子,才问我几点回店。
“中午前。跟老郑换过班了。”
他嗯一声,没有再说我总往这边跑。
邓姨带着热水来,在新地方转了一圈,摸了摸窗边那张桌子。
许知禾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旧账本和一只新放大镜。
“您坐这儿,亮。新招的人来,也得有人教。”
邓姨嘴上说眼睛花了,还是坐下,先把压在账本上的钥匙挪正。
我站在旁边倒水,正好看见我爸给她递过去一张凳垫。
“这个暖和。”
她接了,说谢谢。
没有人再问她来做什么。
我们吃完最后一个包子,许知禾把钥匙分好,朝我伸手。
“罗师傅,下班。回家。”
回的是河西那套房。
床已经铺好,窗边的小桌还没装,我本来想拧完再睡。
她直接把螺丝刀拿走,推我去洗脸。
等我出来,她已蜷在被子里,眼睛快睁不开,还伸出一只脚往我这边探。
我握住,给她塞回被里。
她迷迷糊糊揪住我的袖子。
“你也睡。家跑不了。”
我侧身躺下,抱住她。
她很快睡沉了,手还抓着我。
我在这个终于属于两个人的早晨,听着她的呼吸,踏踏实实闭上眼。
15
年末,我爸请店里几位师傅和老客户吃饭,给我留了两个位置。
电话里,他只说小许有空就来。
我问:“以什么身份来?”
他啧了一声。
“你再抠字,让她自己坐,没你的椅子。”
我笑了,转头把话告诉许知禾。
她却认真挑了件深红毛衣,出门前在镜子前看了两回。
我站在旁边,替她把卷进去的衣领翻出来。
“紧张?”
“你不紧张?”
“紧张。怕你太好看,别人光看你,不听我说话。”
她转身掐我一下,手却一直握到饭店门口。
我妈先到了,看见她,伸手接外套。
“别坐门边,风往里灌。”
我爸介绍时,也没再说朋友。
“罗砚的对象,许知禾。南港做食材配送。两个人准备春天办事。”
桌上几个人道喜,许知禾笑着应了。
我给她倒热水,胸口那根绷着的线慢慢松下来。
饭过一半,钱叔喝了两杯,话多起来。
他是我爸多年的客户,食品园的那位老钱。
先夸许知禾能干,随后拍我的肩。
“小罗捡福气了,现成会过日子的,不用从头教。就是结过一回,酒席这些也不用太折腾,省点是点。”
桌边有人跟着笑一声,又觉得不对,低头夹菜。
许知禾端杯子的手停住。
我掌心一下发硬。
钱叔还想说,我先把筷子放下。
“钱叔,酒席我们商量过,怎么过都愿意。可不用因为她结过婚,就替我们把想要的都省了。”
他怔住,笑容挂在脸上。
“我这是替你们着想。现在年轻人压力大。”
我心口跳得厉害,仍抬头看着他。
“她以前没有跟我结过。我们这一次,是头一回。”
许知禾的手,在桌下扣住我。
我呼吸稳了一点,接着道:“我也不想拿她的过去,换个自己大气的名声。您别这么逗我们。”
钱叔脸红起来。
“就开个玩笑,怎么还认真上了。”
我爸把酒杯往旁边一挪。
“人家来吃饭的,别把孩子搁桌上评。老钱,酒我陪你喝,这个不说了。”
钱叔看他,显然没想到他也不接台阶。
包间里静了一下。
许知禾自己把杯子放稳,开了口。
“我们就请熟悉的家人朋友吃顿饭,我想穿条喜欢的裙子,跟罗砚留张照片。钱叔,您肯来吃,我们高兴。这些话,以后就别说了。”
她不是笑着求谁给面子,说完,朝我看过来。
我握紧她的手。
钱叔拿起酒杯,停在半空,最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嘴快。行,不讲了。”
我没有让许知禾去碰杯,也没替她答一句都是为我们好。
我妈把一碟剔好的鱼往这边挪。
“知禾,吃这个,少刺。”
她接了,说谢谢阿姨。
餐桌上的声音慢慢重新起来。
我爸转头跟旁边师傅聊维修排班,钱叔搭了两句,语气却没那么热络了。
许知禾从我手里抽走攥皱的餐巾,摊在膝上。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轻轻在掌心挠一下。
“冻成这样?”
我笑得有点僵:“憋太久。”
她把热水杯放我手里,自己靠过来一点。
“挺好,我听清了。”
饭后,钱叔先走,跟我爸在走廊说了几句话,脸色不大好。
我出去时,我爸刚转身回来。
“新库的活……”
我只说半句,他就知道我要问什么。
“活按活谈。要是非拿这个换你赔笑,那就算了。”
他把袖口抻平,又看我一眼。
“但下回别憋到脸白才开口。你一开口,我以为要抡椅子。”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烫。
回包间,我妈正在问许知禾父母什么时候方便来。
“见个面,不用摆多大阵仗。你们想什么日子,也该一块儿讲讲。”
许知禾没替父母立即答应,说晚上先问。
我妈点头,又问她是不是有条浅金色裙子。
她有些意外,看我一眼。
是我把照片发给我妈的,没多说,只说她穿着好看。
我妈别过脸,收拾桌边的纸袋。
“我看照片不错。就是春天有时候还凉,到时外头得搭件衣服。”
许知禾眼眶一下湿了,笑着说自己还没挑。
我妈道:“那就慢慢挑,日子又没催着你们跑。”
回家的车里,许知禾安静了很久。
红灯时,我看见她转向车窗,抹了一下眼角。
我抽纸给她,没急着说别哭。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
“刚才那句头一回,我想听很多次了。”
我喉咙发紧,手伸过去握住她。
“以后别人再讲,不用你急着换话题。”
她低头看着我们握住的手,轻轻点头。
绿灯亮了,她松开我,催我开车。
车走起来,她又把手搭到我腿上,掌心暖着。
“罗砚,今天我很高兴。”
我看着前面的路,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
这次的高兴,我不用猜。
16
春天来时,新库忙顺了。
新招的姑娘接过台账,邓姨每周去两三天,其余时间肯跟老姐妹出去走走。
我爸到底没接到钱叔的新库,旧维护按约做完。
他晚上对着报价单算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核材料。
我说以后再找别的活,他把笔递给我。
“先把手里的做好。别又急着一回找齐。”
我接过笔,点头。
欠我妈的钱仍按月还,她不再退,收了以后,偶尔发张新买的花。
我们没有一下子宽裕,却足够把窗边的小桌装好,把床另一边放上一双拖鞋。
两边父母见面那天,许知禾的爸爸话不多,吃到最后,问我家附近买菜远不远。
我还没回答,许知禾已经给他看手机里的路线。
“走10分钟。你和妈来,我给你们留一格柜子。”
我妈听见,笑着瞥我。
“你把工具收收,别到处占。”
许知禾在桌下踢了踢我,笑得像刚找着靠山。
日子由我们选在3月末。
婚戒一起去挑,我最先看中带小钻的。
她试过,摇头,选了窄窄的浅金色素圈。
“不是替你省,戴手套方便。我喜欢平一点。”
她又给我选了稍宽的同款。
我戴上转半天,觉得不习惯。
许知禾拉住我的手,端详片刻,突然低头亲了一下。
店员笑着转开眼。
我耳朵腾地烧起来,立刻不嫌硌了。
“这算说服我?”
“你不喜欢,也能再挑。”
“喜欢,不挑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顺势扣住我的手。
登记办完,我站在台阶下,拿着那本红册子看了很久。
许知禾挨着我,以为有什么地方不对,连叫两声。
我回神,摸出手机,又收回去。
“想给我妈发,又想先揣一会儿。”
她扑哧笑了,抱住我的胳膊。
“你揣。回家还让你看。”
我把册子放进内袋,扣好外套。
那天中午,我们去吃面,她把一片牛肉夹给我。
“给新郎加菜。”
我又夹回去。
“新娘也没少干活。”
她不跟我客气,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一点汤。
我拿纸替她擦,她趁机偏过脸,在我指尖亲一下。
旁边一桌有人看过来,她脸红了,仍握住我的手,没有松。
婚礼只请了两桌人。
那天我去接她,她妈妈在屋里替她别发卡,邓姨坐在床边,帮忙理那条浅金裙子的下摆。
她爸爸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里面,像有话说,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
“她穿这条高兴。你多夸两句,别光傻站着。”
我赶紧应好。
我妈从背后推我一下:“进去啊。”
我走进门,许知禾抬头。
裙子比照片里好看,光落在她肩上,头发拢起,耳边一颗小小的珍珠晃了晃。
她原本还笑着,见我停住,也有点紧张。
“怎么,不像我?”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像。就是没想过,你还能让我这么没出息。”
屋里一下笑起来。
她脸红得厉害,抬手捏我的指尖。
“不是让你说这个。”
“好看,特别好看。”
我说得慢,没让笑声把这句带过去。
她望着我,眼里逐渐湿了。
我妈拿来外套,轻轻搭到她肩上,将领子抚平。
“下楼有风,车上再脱。别冻着。”
许知禾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叫了一声妈。
我妈动作停住,低头答了声哎。
再抬眼时,眼圈也红了,嘴上还催我们别误时候。
到了饭店,没有很长的开场。
小段帮忙放了首歌,放错成站里早晨的来电铃声,满屋人先笑了一回。
许知禾靠着我,笑得眼泪差点出来。
我接过戒指,手指却不太听使唤。
她把左手伸来,低声问:“罗师傅,这个也装不好?”
“得看仔细,装上不退。”
“我本来也没打算退。”
她接得很轻,眼睛一直望着我。
我慢慢把戒指推到她无名指根,握住那只手,没有马上放。
那年楼下,她曾把一个歪歪扭扭的银圈退到我掌心。
我到今天才真正看清,她要的那句答复,能落成什么样子。
许知禾拿起另一枚,替我戴好。
我俯身,贴近她耳边。
“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叫什么?”
“老婆。”
她的手骤然收紧,脸侧擦过我的嘴唇。
“那你别光小声叫。”
我抬头,握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够在座的人听见。
“这是我老婆,许知禾。今天特别漂亮。我特别高兴。”
后半句说得有点哽,自己先笑了。
她也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有准备一段更长的话,伸手替她擦,她却直接抱住我的腰。
我妈在旁边递纸,邓姨红着眼睛笑,她爸端起杯子,又因为眼镜起雾,手忙脚乱擦了一回。
大家等我们坐下,热菜恰好一道道端上来。
许知禾把椅子往我身边挪近,裙摆压到我鞋面。
我没动,替她夹了块鱼。
她看我一眼,悄悄把自己的戒指碰上我的。
轻轻一声。
我听见了。
17
结婚后的第一个夏天,我们为半层柜子吵过架。
准确地说,是我占了整整两层,还坚称只是暂放。
许知禾回家找量杯,翻出两卷线和3只旧表,最后从我外套口袋里掏出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叫我的全名。
我本能地想说最近忙,过两天收。
看见她举着量杯,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老实去找纸箱。
她没站着数落,等我搬到一半,递来一杯水。
“玄关那格给你。别从那儿往厨房长。”
我喝着水,笑得差点呛了。
她忙起来还是会忘吃饭,我被催多了,口气也会硬。
有回她说想跟我吃晚饭,我顶一句,你自己的站不也忙吗。
她没吵,转身去淘米。
我在客厅站了两分钟,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锅。
“刚才那句不好听。我这几天是没顾上你。”
她看我一眼,没有立刻笑。
“我不是跟店里抢人。我想你,想坐一块儿吃口热的。”
我喉咙一软,把锅放稳,伸手抱住她。
那晚吃得简单,蒸蛋、青菜、一碗汤。
她说新姑娘很利索,邓姨终于肯把账交出去,报了个去外地看花的团。
我说老郑跟客户吵半天,最后发现说的不是同一台设备。
她笑得差点呛着,拍开我太用力替她顺背的手。
“当旧机器拍呢?”
我也笑,伸手把她的水杯挪近。
邓姨出发前来吃过一次饺子。
进门还说不坐了,听见我拌的馅,立刻换鞋洗手。
她翻两下那盆馅,嫌水少,许知禾站旁边跟着笑。
我妈后来送了件薄外套给许知禾,颜色挑了很久。
她试穿时给我妈发照片,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我在旁边想插句好看,谁也没空理我。
我便去厨房切西瓜。
切到一半,许知禾进来,挑走最中间那一块,亲我一下,又跑了。
我站在水池边,觉得这媳妇娶得真值。
夏末一个周六,我没接上午的活。
醒来时,她坐在窗边,头发乱得自在,桌上放着两碗粥。
一只脚踩拖鞋,另一只勾在椅子横档上。
我洗完脸出来,她抬头。
“今天有空?”
“上午归你。”
“我又不缺临时工。”
她看一眼桌面,我的电脑还占着放碗的位置。
我笑着合上,连同单子收进抽屉。
她把粥推来,脚伸过来,贴住我的小腿。
“还凉不凉?”
“不凉。”
我坐下,伸手把她快掉下去的外套拉回来。
楼下有人叫卖水果,窗外晒进来一片亮光。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眼睛却看着我。
“老公,帮我吹一吹。”
我一时没动。
她眼里的笑越藏越不住,故意又叫一遍。
我伸手去接,她拉住我衣角。
“有这么好听?”
我低头亲她,亲完,连她手里那把勺子也接过来,重新给她舀好。
“有。再叫一遍,今天碗我也洗。”
她靠在椅背上笑,脚掌暖暖地贴着我。
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拉近,等着她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