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最后一单夜宵,我在系统里点击了送达。
平台立刻弹窗警告,说我偷吃了客人价值三千元的顶级刺身,罚款五千。
站长陆宴调出电梯监控,画面里一个穿骑手服的人正蹲在消防通道狼吞虎咽。
那个人连手腕上的胎记都和我分毫不差。
上一世我每天送单每天被罚,最后在暴雨夜送餐时疲劳过度被大货车碾碎。
再睁眼,看着手里那份天价刺身,我直接拎着外卖走进了站长老婆的月子中心。
【第一章】
手机在车把上震了两下,我低头去看,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
红框里写着,顾客投诉骑手偷吃餐品,经核实属实,扣除罚款五千元。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发凉。
那单是云栖公寓十七楼的刺身,三千零八十八块,我亲手放在门口,拍了照,点了送达。
我骑回站点,陆宴已经坐在监控屏前面等我了。
他翘着二郎腿,抖着烟灰,冲我抬了抬下巴。
「江逾舟,你自己过来看。」
屏幕上是云栖公寓的消防通道,一个穿蓝色骑手服的人蹲在台阶上,掀开餐盒,抓起刺身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那人抬手抹嘴,袖口往下一滑,手腕内侧露出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我下意识攥住自己的左手腕。
那块胎记我从小带到大,形状、位置、颜色,跟屏幕上一模一样。
站里的骑手围了一圈,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出了声。
「平时装得跟个老实人似的,原来是个馋鬼。」
「三千块的刺身啊,换我我也吃。」
我嗓子发紧,说:「陆站长,这不是我,我根本没进消防通道。」
陆宴把烟头摁进茶杯里,笑了一声。
「不是你?胎记也是别人画上去的?你当拍电视剧呢?」
「五千块,平台扣一半,站里罚一半,你自己扫码交。」
他把一张收款码拍在桌上,码下面印着四个字,站点公户。
我没钱,交不上,他就让我分期,每天从跑单收入里扣。
那之后,我好像被下了咒。
每天都有投诉,汤洒了,餐少了,骑手态度恶劣,每一单都罚,每一单都要扫那张码。
我一天跑十四个小时,跑到最后,倒欠站里两万三。
最后那天是暴雨,陆宴一口气给我派了二十三单。
他在电话里骂我:「罚款还没还完,跑不完就别回来,你个没爹没妈的东西,饿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雨刮在头盔面罩上,路灯全是重影。
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眼前一黑,听见了很响的喇叭声。
大货车的车灯像两个太阳,压了过来。
我最后听见的,是自己骨头碎掉的声音。
「骑手,你还走不走?挡着门了。」
有人在我身后嚷了一句。
我猛地回过神,冷汗把后背的衣服粘在了身上。
我站在云栖公寓的单元门口,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烫金的外卖袋,袋口封着食安封签,完好无损。
手机屏幕亮着,二十三点三十六分。
订单信息写着,云栖公寓十七楼零二室,林女士,鮨澄日料,三千零八十八元,备注,放门口,不要敲门。
我回来了。
回到了刺身还没送上去的那一刻。
外卖袋的提手上订着一个透明卡套,里面插着餐厅手写的生日贺卡,字是工整的钢笔字。
上一世我没细看,这一回我把卡片凑到路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珊珊,生日快乐,再等等,等她出了月子我就摊牌,以后你只做陆太太。宴。」
我的手抖了一下。
【宴,陆宴。】
上一世被罚之后,我来十七楼找过这个林女士,想求她撤投诉。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骂我穷鬼碰瓷,她手腕上那块表,我在陆宴手上见过,表盘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那时候我没多想。
我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
对面那栋楼亮着暖黄色的招牌,禾悦月子中心。
陆宴的老婆宋知菡上个月生了孩子,就住在那里,陆宴让我往那儿送过三回汤。
他把小三养在老婆月子中心的马路对面。
他让我背锅,让我还债,让我死在暴雨里。
我把外卖袋往手里攥紧了,转身离开单元门,朝马路对面走过去。
【第二章】
我刚走到斑马线中间,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林女士。
我接起来,听筒里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带着点不耐烦。
「骑手,你放门口就行,别敲门,我在洗澡。」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没差。
我说:「好的,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点三十九分。
按上一世的记忆,我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进的单元门,坐电梯上十七楼,二十三点四十四分放下外卖。
监控里那个吃刺身的人,出现在消防通道的时间正好卡在这几分钟里。
时间对得严丝合缝,因为陆宴在站点后台盯着我的定位。
我一进楼,他就能通知消防通道里那个人开吃。
这一回我没进楼。
我推开禾悦月子中心的玻璃门,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大厅里开着恒温空调,空气里有一股奶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前台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皱着眉看我。
「送外卖的?我们这儿外卖都放门口架子上,家属自己下来拿。」
我说:「我找宋知菡女士,陆宴的太太。」
护士的脸立刻冷下来。
「这都快十二点了,产妇要休息,你谁啊?」
手机又震了,这回屏幕上跳出两个字,陆宴。
我按掉。
不到五秒,他又打过来,我又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把手机扣在了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他慌了。】
【他在后台看见我的定位,没去十七楼,跑到了他老婆的月子中心。】
我看着护士,说:「麻烦您往房间打个电话,就说城南站骑手江逾舟,手里有一份陆站长订的东西,跟宋女士家里的事有关。」
「她要是不下来,明天会后悔。」
护士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拿起了座机。
宋知菡下来的时候是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她披着一件米色的珊瑚绒睡袍,头发随手挽着,脸上没化妆,眼睛底下有一圈青。
月嫂扶着她,嘴里一直念叨,产妇不能下楼吹风。
我在站点年会上见过她一次,她爸宋振国是整个城南片区的配送代理商,陆宴这个站长的位置,是她爸给的。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平。
「你是站里的骑手,找我什么事?」
我把外卖袋递过去,没拆封,只把那张贺卡朝向她。
「宋女士,这份刺身是订到对面云栖公寓十七楼的,收件人姓林。」
她低头看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大厅里很静,能听见楼上远远传来婴儿的哭声。
她捏着卡片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盖压得发白,睡袍领口随着呼吸起伏得越来越快。
月嫂伸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又赶紧闭上了。
宋知菡开口,嗓子是哑的。
「等她出了月子。」
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盯着我。
「你一个送外卖的,为什么要把这个拿给我看?」
我说:「因为再过几分钟,这份刺身就会被人说成是我偷吃的。」
她皱起眉,明显没听懂。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她面前。
二十三点五十一分,屏幕弹出那个熟悉的红框。
顾客投诉骑手偷吃餐品,附图三张,罚款五千元,已从保证金中扣除。
附图里是一个被掀开的黑色餐盒,刺身只剩下几片,酱油碟翻在一边,跟我手里这份的包装一模一样。
我把还封着签的外卖袋往前推了推。
「宋女士,您看,我吃了。」
「它在您手里。」
【第三章】
宋知菡盯着那三张图,又盯着自己手里的袋子,脸色一层一层地变白。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陆宴的号,按了免提。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知菡?你怎么还没睡?」
陆宴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刚哄完孩子。
宋知菡问:「珊珊是谁?」
那边停了两秒。
「哪个珊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云栖公寓十七楼零二,生日快乐,等她出了月子就摊牌,以后只做陆太太,落款一个宴字,这是你写的?」
又停了两秒,陆宴笑了,笑得很自然。
「你说那张卡啊,那是鲍总让我帮他老婆订的,鲍总不方便用自己的号,让我代下单,餐厅肯定是把名字写串了。」
宋知菡说:「鲍总的老婆也在坐月子?」
「鲍总的老婆,也让你等她出了月子再摊牌?」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陆宴的声音换了个调子,冷了下来。
「那个骑手在你那儿?你让他接电话。」
宋知菡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我没接,对着听筒说:「陆站长,我在。」
陆宴压着嗓子:「江逾舟,你是不是疯了?私自把顾客的餐拎到别人家,泄露顾客隐私,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你现在把东西送回十七楼,这事我当没发生过。」
我说:「陆站长,二十三点四十一分,云栖公寓十七楼消防通道,穿着我工服的那位,吃完了吗?」
电话里一下子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三秒之后,嘟的一声,挂了。
宋知菡的手机还举在半空,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什么消防通道?」
我说:「宋女士,您要是信我,就让保安陪我去对面十七楼看一眼。」
「去晚了,人就跑了。」
她没犹豫,回头冲前台喊:「叫老钱上来。」
月子中心的保安老钱五十多岁,退伍兵出身,个子不高,腰杆笔直,听宋知菡说了两句,抓起手电就跟我出了门。
云栖公寓的物业值班员不肯放我们进消防通道,老钱直接说了一句,有人在楼里冒充外卖员偷东西,你们不管我就报警。
值班员这才拿着钥匙跟上来。
十七楼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一推开,一股芥末混着生鱼的味道冲进鼻子里。
台阶上丢着一个黑色餐盒,盒盖上印着鮨澄的烫金标,里面还剩两片三文鱼,酱油洒了一地。
老钱用手电往消火栓箱里一照,箱门没关严,里面塞着一件蓝色骑手服。
我蹲下去,没碰,只拿手机凑近了拍。
衣服胸口印着工号,零九一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同样的蓝色,同样的四个数字。
零九一七,是我的工号。
两件衣服,一件穿在我身上,一件塞在消火栓里。
物业值班员的脸都白了,嘴里一直说这不关我们的事。
我说:「我不碰任何东西,现在就报警,麻烦您把今晚消防通道和电梯的监控保存好。」
我拨了一一零。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到了,带队的姓郑,四十来岁,眼神很利。
物业把消防通道的监控调出来,郑警官盯着屏幕看。
画面里,一个穿蓝色骑手服的男人二十三点四十一分推门进来,蹲在台阶上撕开餐盒,大口往嘴里塞。
他吃到一半抬手擦嘴,袖口滑下去,手腕内侧露出一块月牙形的红胎记。
郑警官按了暂停,转过头,看向我的左手腕。
我把袖子撸上去,那块红色月牙就在同一个位置。
郑警官眯起眼睛。
「你说这个人,不是你?」
【第四章】
我说:「郑警官,您可以去对面禾悦月子中心调大厅监控。」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到二十三点五十二分,我一直站在前台,宋女士和月嫂、值班护士都看着。」
郑警官让另一个民警过去调。
十分钟后,那个民警回来,冲他点了点头。
同一分钟,我在马路这边的月子中心大厅里,那个人在马路那边的消防通道里吃刺身。
郑警官又看了一遍消防通道的画面,在那人的侧脸上停了停。
「身形跟你差不多,脸压着帽子看不清。」
他问我:「平台扣了你五千?」
我把扣款截图给他看。
他说:「如果能证明投诉是假的,扣款是有人故意设计,这就涉嫌诈骗,金额也够立案了。」
「你先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快三点了,郑警官给了我一张报案回执,让我手机保持畅通。
我骑着电瓶车回出租屋,一路上没敢合眼。
【陆宴不是傻子,他今晚一定睡不着。】
【他会先把能擦的屁股擦干净。】
果然,早上七点,平台给我发了一条通知。
顾客已撤销投诉,五千元罚款原路退回。
我还没缓过神,第二条通知就到了。
经顾客投诉核实,骑手私自变更配送地址,并向第三方泄露顾客隐私信息,账号永久封禁。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两条通知,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陆宴这一手很毒。
撤回偷吃的投诉,罚款退了,我就没有财产损失,诈骗这条线就难往下查。
再用我把外卖拎到月子中心这件事封我的号,这件事是真的,我自己也认。
他把一件对他致命的事,换成了一件对我致命的事。
八点,站点群里弹出一条公告,陆宴发的。
「骑手江逾舟心术不正,深夜私闯站长家属所在月子中心,骚扰产妇,侵犯顾客隐私,即日起除名,请各位引以为戒。」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我就说他平时闷不吭声的,心里憋着坏。」
「半夜跑去找站长老婆,这是想干嘛?」
「站长老婆刚生完孩子,他也下得去手,恶心。」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
九点,郑警官打来电话,说顾客那边撤了投诉,说是看错了,罚款也退了,这案子他还会跟,但没有实际损失,证据要更扎实才行。
十点,宋知菡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昨天凌晨来月子中心跪了一个小时,说卡片是餐厅写错了人,说那个骑手是你找人演的,想讹他。」
「我不信他,但我也不能只信你,我要证据。」
我回了她一句:「好,我给您证据。」
十点半,又一条消息进来,是老马。
老马叫马建军,站里跑了五年的老骑手,上一世我被罚得最狠的时候,只有他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
他只发了一句话。
「逾舟,你不是第一个。」
【第五章】
晚上我在站点后街的烧烤摊见到了老马。
他点了两瓶啤酒,一盘烤腰子,坐下之前先往四周看了一圈。
「你那事站里都传疯了,说你想撬站长的墙角。」
我说:「你信吗?」
老马啐了一口:「我信个屁,我被那个云栖公寓投诉过三回,回回说我偷吃,回回罚三千,我老婆差点跟我离婚。」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
小宋被罚过两回,阿杰被罚了四回,最后实在交不起,连押金都不要就跑了。
投诉的地址翻来覆去就那么三个,云栖公寓十七楼,锦华苑六栋,还有一个写字楼。
「罚款交到哪儿?」
老马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收款码的截图。
「站点公户,扫这个码交,他说是站里统一管理,年底给大家发福利。」
「福利我一分钱没见过。」
我把截图放大,收款人那一栏有个打了星号的名字,林某某。
【林珊珊。】
【我们这些人一单一单跑出来的罚款,扫一次码就进了小三的兜里。】
老马喝了一口酒,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半年前陆宴他老家来了个表弟,叫陆勇,挂在站里当代班骑手,一单不跑,天天跟在陆宴屁股后面。」
「那小子跟你个子差不多,有一阵手腕上缠着纱布,说是烫伤了。」
我手里的签子停住了。
上一世我被罚了之后,有一次在站点后门碰见一个人,戴着头盔,左手腕缠着一圈纱布,看见我就扭头走了。
我当时以为是新来的骑手。
那不是烫伤。
「马哥,站点附近有没有纹身店?」
老马愣了一下,指了指街尾。
「拐角有一家,叫老K刺青。」
第二天下午,我推开了老K刺青的门。
店里放着重金属,老板是个光头,胳膊上纹满了花臂,听我说明来意,脸一下子拉下来。
「客人的信息我不能乱说。」
我把报案回执放在他桌上,又把手腕伸过去。
「老板,有人照着我的胎记纹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拿去冒充我诈骗,警察已经立案了。」
「您不说也行,警察过几天会来找您,到时候您说的就是证词,现在您说,是帮忙。」
光头盯着我的手腕看了半天,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打开电脑。
「我就觉得那单不对劲,哪有人花钱纹胎记的。」
他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张照片,是站点去年年会的合影,我站在第二排,手里举着优秀骑手的奖状,左手腕被单独圈了出来,放大了好几倍。
「五个月前来的,拿着这张图,要求一比一还原,颜色要跟真的一样,纹完还让我做了做旧。」
「定金他用微信转的,我这儿有记录。」
转账记录上的名字是,陆勇。
我把这些拍下来,又问他愿不愿意给警察作证。
光头点了点头:「拿我手艺干这种缺德事,我嫌脏。」
我从纹身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降下来半截。
陆宴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冲我笑了笑。
「江逾舟,上车,咱俩聊聊。」
【第六章】
我上了车。
陆宴没急着说话,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关机,扔进了扶手箱。
然后他让我把头盔递给他,翻来覆去捏了一遍,又让我把手表摘了,连我外套的口袋都摸了一遍。
确认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才把车开起来,一直开到郊外的一条断头路上停下。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车里一盏阅读灯亮着。
他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往外吐了一口。
「我小看你了,你比站里那帮蠢货聪明。」
我没接话。
「你是怎么知道消防通道的?」
我说:「陆站长,这话应该我问您,那件零九一七的工服,是从哪儿来的?」
他笑了,烟灰抖在我的裤子上。
「工服站里有的是,谁都能拿。」
「胎记呢?」
他的笑停了半秒,又续上了。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你凭什么说是冲你来的?」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我腿上。
里面是三沓现金,还有一张打印好的纸。
「三万,你签了这个,我给你恢复账号,回站里当组长,以后派好单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写着,本人江逾舟,因对站长心怀不满,当晚私自截留顾客餐品,伪造贺卡内容,蓄意破坏站长家庭,现深感后悔,自愿承担一切责任。
我把纸放回袋子里。
「陆站长,这字我签了,我就是个诈骗犯。」
陆宴把烟掐了,转过身看着我,车里那盏灯照得他半边脸发黄。
「江逾舟,你不签,你猜会怎样?」
「你一个孤儿,没爹没妈,被封了号,在这城里找不到第二份工作,你的房东会赶你走,你连吃饭都成问题。」
「你猜警察是信一个被封号的骑手,还是信一个站长?」
「你在路上被车撞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慢,像是随口一说。
我盯着他,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死的,死在他派的第二十三单路上。
我把那股恶心往下压了压,脸上露出一点犹豫。
「陆站长,我也不想闹,我就想要回我的号。」
陆宴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对了。」
我低着头,像是在算账。
「可我手里的东西,我也得留个保障。」
「月子中心大厅那晚的监控,我找人拷了一份,存在朋友那儿,那东西能证明那个点我不在十七楼,您得给我个说法。」
陆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警察没调走?」
我说:「警察当晚只是看了一眼,说回头再正式调取,月子中心的监控只存十五天。」
这句话一半真一半假。
郑警官确实调了,但我故意说得含含糊糊。
陆宴没再说话,把纸袋拿回去,重新发动了车。
他把我放在出租屋楼下,开窗前扔下一句。
「回去好好想想,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车开走以后,我开机,给宋知菡发了一条消息。
「宋女士,这几天晚上,麻烦让老钱多留心一下监控室。」
她秒回了一个字。
「好。」
【第七章】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老钱给我打电话,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来了。
我骑车赶到月子中心,从员工通道进去,老钱让我躲在监控室隔壁的储物间里。
监控室里提前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是宋知菡让人装的。
她自己抱着孩子坐在楼上的房间里,平板上开着实时画面。
十一点二十分,监控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个子跟我差不多,穿着一件黑夹克。
他先跟老钱递了根烟,套了半天近乎,问老钱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
老钱照着宋知菡教的,叹气说儿子要买房,首付还差一截。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钱叔,两万,您帮我个小忙。」
「上个月那几天的监控硬盘,您给格式化一下,就说机器坏了。」
老钱捏着信封没动。
「小伙子,监控坏了我要担责任的,你总得告诉我为啥吧?」
那人有点不耐烦,挠了挠手腕。
「我哥说了,那天晚上的事不能留,您别问那么多。」
「你哥是谁?」
「您就别管了,钱您拿着,事办成了还有一万。」
他挠手腕的时候,夹克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针孔摄像头正对着他的左手。
那块月牙形的红色印子清清楚楚,边缘有一点不自然的晕染,是纹身才有的颜色。
我从储物间里走了出来。
「陆勇。」
那人浑身一激灵,扭过头来,帽檐底下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认得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抓起信封就往门外冲。
老钱伸手去拦,他一肩膀把老钱撞开,撞翻了门口的椅子,顺着楼梯跑了出去。
我没追。
我也没想追,我要的东西已经录下来了。
老钱揉着肩膀骂了一句:「狗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扶起椅子,问他伤着没有,他摆摆手说没事。
楼上的宋知菡给我打电话,我上去敲了她的门。
她坐在床边,孩子刚吃完奶,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平板上停着陆勇那张惨白的脸。
她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这个人我见过,结婚的时候来喝过喜酒,陆宴说是他老家的表弟。」
「我还给他包过红包。」
她把平板放下,看着我。
「江逾舟,我爸那边我来说,站点的账我会让人查。」
「你把这个视频交给警察。」
我说:「好。」
从月子中心出来,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郑警官看完视频,又看完纹身店的记录,沉着脸点了根烟。
「行,这回够了。」
「你回去别乱跑,也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陆宴。」
我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两点了,倒头就睡。
早上六点,手机像疯了一样震个不停。
有人给我发了一个链接,后面跟着一串骂人的话。
我点开链接,标题是一行大字。
「我老婆坐月子,外卖员深夜三次闯进月子中心,我该怎么办?」
【第八章】
视频是陆宴自己拍的,他坐在车里,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说话的时候喉结一直在抖。
「我老婆刚给我生了个儿子,我每天站点、月子中心两头跑,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直到我发现,我手下的一个骑手,大半夜往我老婆的月子中心跑。」
视频里剪了几段月子中心大厅的画面。
一段是那天晚上,我站在前台,宋知菡穿着睡袍走过来,我俩靠得很近,在说话。
月嫂被剪掉了,护士也被剪掉了。
一段是我从员工通道进门的画面,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
还有一段是我从宋知菡房间门口出来,低着头往外走。
三段画面拼在一起,配着陆宴哽咽的声音。
「我不敢多想,为了孩子我一直忍着。」
「可这个骑手还伪造了一张卡片,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外面有人,想逼我老婆跟我离婚。」
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大家,我这个男人,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
评论区炸了。
「月子里就搞上了,这女的还是人吗?」
「外卖员是不是想吃绝户,听说老婆家里有钱。」
「人肉他,这种垃圾不配送外卖。」
另一个账号也冒了出来,是林珊珊。
她发了一条视频,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就是那天被偷吃刺身的顾客,那个骑手不光偷吃,事后还到她家门口转悠,吓得她好几天不敢出门。
她没露脸,但声音我认得。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分钟,一条一条往下翻。
陆宴很聪明,他知道那张卡片早晚会被翻出来,干脆抢先把我和宋知菡绑在一起。
只要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两个有一腿,我手里的所有证据,就都成了奸夫淫妇陷害亲夫的手段。
他把出轨的屎盆子扣在了他老婆头上。
九点,房东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楼道里贴了我的照片,上面写着骚扰产妇的变态,楼里的住户都来找她。
「小江,我不是不信你,可你看这事闹的,你月底前能不能搬走?」
十点,宋知菡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我爸看了视频,心脏不舒服,送医院了,人没事。」
我说:「宋女士,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她冷笑了一声。
「他这是想一把火把我们全烧了,让我连离婚都离得像个笑话。」
我说:「他越往高处爬,摔得越狠。」
「现在什么都别回应,让他接着演。」
宋知菡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中午,陆宴又发了一条动态,转发量已经过了十万。
「我决定不再忍了,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城南站召开全站大会,当着所有骑手和网友的面,跟这个骑手对质,全程直播。」
「我只要一个公道。」
下午,他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就一句话。
「今天之后,你在这个城市,送不了一单外卖。」
【第九章】
对质的前一天,郑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几句。
「陆勇在老家火车站被我们截住了,正在问。」
「明天你照常去,我们会到。」
「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陆宴还不知道陆勇已经进去了。
陆勇那晚撞开老钱跑掉以后,第一个电话一定是打给陆宴的,陆宴让他回老家避风头,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他以为只要把舆论攥在手里,警察那边就掀不起风浪。
下午,宋知菡让司机接我去了一趟她家的公司。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财务,桌上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流水。
她刚出月子没几天,脸色还有点白,坐得笔直,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这个所谓的站点公户,收款人是林珊珊,两年时间,三百一十七个骑手扫码交过罚款,合计三十一万七千四百块。」
「这些钱一分都没进站点的账,全在林珊珊的卡里。」
她又翻了一页。
「林珊珊的账号,还有锦华苑和那个写字楼的两个账号,两年里一共投诉骑手偷吃、少餐四十三次,平台赔付了九万两千块。」
「三个账号绑定的身份证,一个是林珊珊,两个是林珊珊她妈和她表姐。」
她又翻了一页,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陆宴这两年,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往林珊珊卡上转了四十六万。」
「转账备注写的是,货款。」
我看着那些数字,喉咙发堵。
三十一万七,是三百多个骑手一单一单从嘴里省出来的。
上一世我倒欠站里两万三,我以为是自己倒霉,原来是被人当成了猪,按着脖子一刀一刀地放血。
宋知菡又递给我一张截图,是鮨澄日料给她发的。
那天晚上那份刺身的下单人,绑定手机号尾号四四一八,备注里写着贺卡的内容。
那是陆宴用了八年的号码。
「餐厅经理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说陆先生是常客,每个月都订,每回都写贺卡。」
我把截图存好,抬起头。
「宋女士,明天您去吗?」
她把流水合上,看着窗外。
「去,我要亲眼看着。」
从宋家公司出来,我去了一趟烧烤摊,老马已经等在那了,身边还坐着小宋和两个我叫不出名字的骑手。
老马把一沓纸拍在桌上,是他们自己截的转账记录。
「逾舟,我们几个都被罚过,明天我们跟你站一块儿。」
小宋红着眼睛说:「我妈住院那会儿,他罚了我三千,我是借网贷交的。」
我挨个跟他们碰了碰杯。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所有东西又过了一遍。
月子中心的原始监控,消防通道的监控截图,纹身店的设计图和转账记录,监控室里陆勇的视频,宋知菡给的流水,餐厅的下单截图。
我把它们一份一份存进U盘,又拷了一份发给郑警官。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想起上一世那个暴雨夜,大货车的灯,自己骨头碎掉的声音。
我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说了一句。
「陆宴,明天该你了。」
【第十章】
城南站的仓库里挤满了人,六十多个骑手站成几排,前面架着两台手机,一个叫城南老炮的博主正在直播,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已经过了两万。
陆宴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眼眶还是红的。
林珊珊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戴着口罩和墨镜,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我进门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骚扰产妇的狗东西还有脸来。」
陆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很沉。
「江逾舟,当着大家的面,我不跟你计较那五千块,我也不追究你私闯月子中心。」
「我只要你承认,那张卡片是你伪造的,你接近我老婆,是为了钱。」
「你跪下给我老婆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直播间的弹幕飞得看不清字,全是让我跪下的。
我没理他,把U盘递给老马,老马把它插进仓库的投影仪。
墙上出现了两个画面,左边是月子中心的大厅,右边是云栖公寓的消防通道。
两个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同时从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开始走。
左边,我站在前台,打电话,被护士拦着,宋知菡和月嫂一起从电梯里出来,护士一直在旁边。
右边,一个穿零九一七工服的男人蹲在台阶上,狼吞虎咽。
两个画面一秒不差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仓库里安静了,刚才骂我的那个骑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陆宴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两个地方的监控时间不一定准,差个十几分钟很正常,这种东西随便就能做手脚。」
我说:「两边的监控都是联网自动校时,派出所当晚就核对过,误差不到三秒。」
我按了下一页。
墙上出现了纹身店的设计图,我那只举着奖状的左手腕,被圈出来放大,旁边是一张微信转账截图,转账人陆勇。
「站里的老人都认识陆勇吧,陆站长的表弟,挂名代班,一单不跑。」
「他五个月前,拿着我的照片,去街尾的老K刺青纹了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又按了一下。
监控室里,陆勇把信封拍在桌上,挠着手腕,说我哥说了,那天晚上的事不能留。
他的袖子滑下去,那块纹出来的月牙清清楚楚。
陆宴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勇是陆勇,他干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在老家就不是个东西。」
「我早就不跟他来往了。」
仓库的侧门开了,宋知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财务。
陆宴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知菡,你怎么来了,你身子还没好。」
宋知菡没看他,走到投影仪前面,把一个文件夹递给老马。
墙上出现了那张收款码,码下面印着四个字,站点公户。
「这个码,大家都扫过吧?」
老马第一个举起手机,嗓门大得震耳朵。
「我扫过三回,九千块!」
小宋跟着举手,后面一个接一个,仓库里举起了一片手机。
宋知菡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收款人林珊珊,两年,三十一万七千四百块,一分钱没进站点的账。」
「林珊珊和她妈、她表姐的三个账号,投诉骑手偷吃四十三次,平台赔了九万两千。」
「陆宴从我们夫妻的共同账户,转给林珊珊四十六万,备注货款。」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陆宴。
「那张生日卡,鮨澄的经理说,你每个月都写。」
「下单手机号尾号四四一八,你用了八年。」
林珊珊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抓起包就往门口走,被老马和几个骑手堵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全变了,刚才骂我的那些人,开始骂陆宴,骂林珊珊。
陆宴的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圈,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喊出来一句。
「这些都是伪造的!你们是串通好的!江逾舟,你他妈就是个吃软饭的。」
仓库大门被推开了。
郑警官带着三个民警走进来,亮了一下证件。
「陆宴,陆勇已经全部交代了。」
「你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陆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转身,撞开身后的两个骑手,朝仓库后面的消防通道冲了过去。
【第十一章】
仓库的消防通道是一段露天的铁楼梯,从二楼平台直通后院,前一晚下了一夜的雨,台阶上全是水,边缘长着一层青苔。
陆宴冲出铁门的时候,脚下的皮鞋一滑,整个人横着摔了出去。
他滚下了十几级台阶,后背砸在铁栏杆上,左腿卡进栏杆的缝隙里,身体还在往下冲,那条腿被别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我跟着民警跑到门口,正好听见那一声响,很闷,像湿木头被掰断。
陆宴的惨叫声一下子冲上来,尖得不像人声。
他躺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两只手抱着左小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顶破了皮肉,从小腿中间戳了出来。
他疼得浑身抽搐,脸上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嘴里一边嚎一边骂。
「救我,快叫救护车,我的腿,我的腿!」
郑警官蹲下去看了一眼,让人别挪动他,打了一二零。
骑手们挤在铁门口往下看,没有一个人下去扶。
老马站在我旁边,看了很久,啐了一口。
「跑啊,接着跑,你让老子跑二十三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有腿?」
那天我没跟老马说过上一世的事,他说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发烧三十九度,陆宴照样给他排满了单。
救护车把陆宴拉走了,两个民警跟着上了车。
林珊珊被另一辆警车带走,上车前她一直在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陆宴逼她的。
郑警官把她摁进后座,说了一句,有话到所里说。
直播在城南老炮手里一直没关,那天的在线人数最后冲到了十一万。
后来我听郑警官说,陆宴的伤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在医院做了清创,先上了外固定架,伤口有感染,又清了两次创,半个月以后才换成钢板内固定。
骨科大夫说,骨头能长上,但伤得太碎,以后左腿大概率要短一截,阴天下雨会疼,走路多半是瘸的。
他在病房里是被看着的,手上一边吊着消炎药,一边被铐在床栏上。
网上的风向一夜之间掉了个头。
陆宴那条哭诉视频的评论区,被骂了几十万条,有人把他早年在站点群里骂骑手的截图翻出来,一张一张贴上去。
林珊珊的账号原本是个带货博主,粉丝二十多万,三天之内掉了一半,合作的品牌全部发声明解约,有两家要求她赔违约金。
她那张被拍下来的脸,在网上传了好几天,她妈住的小区门口都有人去拉横幅。
宋知菡第二周就起诉了林珊珊,要求返还陆宴转过去的四十六万,夫妻共同财产被一方擅自赠与第三者,这在法院里是能要回来的。
她同时起诉了离婚。
陆宴的妈从老家赶过来,在月子中心门口跪着哭,说她儿子是一时糊涂,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宋知菡让老钱把人请走了,只托老钱带了一句话。
「孩子有爸爸,在看守所里,他自己去跟孩子解释。」
平台恢复了我的账号,退回了上一世和这一世所有被扣的钱,发了一封道歉函。
陆宴那条视频说我骚扰产妇,我起诉了他名誉侵权,律师是宋知菡帮我找的,费用我坚持自己出。
陆勇在看守所里把什么都交代了,怎么穿我的工服,怎么纹的胎记,怎么听陆宴的电话在消防通道里开吃,那些吃剩的餐盒怎么交给林珊珊拍照投诉,他一样一样都说了。
郑警官说,这小子一开始还嘴硬,看到监控室那段视频,当场就哭了。
「他说陆宴答应他,干满一年给他在县城买套房。」
【第十二章】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坐在旁听席第二排,宋知菡坐在我旁边隔了两个座位,老马和小宋坐在后面。
陆宴是拄着拐被法警架进来的,左腿裤管空荡荡地晃,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三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剃短了,鬓角白了一片,那件笔挺的白衬衫换成了看守所的号服。
林珊珊站在他旁边,没化妆,脸色蜡黄,眼睛肿着,一眼都没往他那边看。
陆勇站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
公诉人一项一项地念。
以虚构骑手偷吃、少餐的方式骗取平台赔付九万两千元,以虚假罚款名义骗取骑手钱款三十一万七千四百元,诈骗数额巨大。
林珊珊提供收款账户、实施虚假投诉,系共犯。
陆勇冒充骑手、配合制造虚假监控证据,系从犯,到案后如实供述,已退赔部分赃款。
陆宴的律师从头到尾都在说他认罪认罚,说他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他已经身体残疾,请求从轻。
法官问他最后有什么要说的。
陆宴扶着栏杆站起来,转过头,在旁听席上找到了我。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
「逾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站里的兄弟们。」
「我腿废了,老婆孩子也没了,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出个谅解书。」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那,看着他。
上一世我在暴雨里跑第二十三单,他在电话里骂我没爹没妈,饿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他把我按在那张收款码前面,一刀一刀放我的血,最后让大货车替他把我碾成了泥。
这一世他还想让我死,想让宋知菡带着孩子背一辈子的脏水。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陆宴,你不配。」
「这张收款码你自己扫一辈子吧。」
我坐了回去。
陆宴的脸一下子垮了,像一张被揉烂的纸,他张着嘴想再说什么,被法警按回了椅子上。
宣判是一个月以后。
陆宴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十万元,责令退赔全部违法所得。
林珊珊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三万元。
陆勇犯诈骗罪,系从犯,有坦白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一万元。
名誉侵权的案子我也赢了,陆宴要在他那个账号上连续置顶道歉声明三十天,赔我两万块精神损害抚慰金。
那条道歉声明是他律师代发的,评论区第一条点赞最多的留言写着,七年后出来,记得自己扫码交罚款。
离婚案判下来,陆宴因为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时被判少分,孩子归宋知菡,林珊珊那四十六万被判全额返还。
宣判那天林珊珊在法庭上就晕了过去,醒过来以后一直在喊她拿不出来,她卡里的钱早就被冻结了,她妈为了替她还违约金,把老家的房子挂了出去。
陆宴在监狱里的情况,是老马后来听人说的。
他那条腿没养好,钢板周围又感染了一次,在监狱医院又动了一回刀,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监舍里的人都知道他是靠罚外卖员的钱养小三进来的,没人搭理他,连打饭都得排在最后。
他托人给宋知菡写过三封信,想见孩子一面,宋知菡一封都没拆,直接退了回去。
宋振国出院以后,把我叫到公司,说城南站缺一个站长,问我愿不愿意干。
我想了一晚上,答应了。
我上任第一天,把墙上那张站点公户的收款码撕了下来,当着全站骑手的面,扔进了碎纸机。
「以后站里没有私下罚款这回事,平台怎么判,就怎么来,有冤的,直接找我。」
老马在下面带头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又是一个下雨天,我替请假的小宋跑了一趟夜单。
雨不大,我骑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
一辆大货车从我面前开过去,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带起来的水溅了我一裤腿。
我坐在车上,等它开远了,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那块月牙形的胎记还在,是热的。
绿灯亮了,我拧动车把,把最后一单送上了楼。
顾客开门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我点了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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