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订婚这天,我的名字没在宾客名单里。
倒是在安保安排的最后一栏,看见了自己。
消防通道,余铮,候命。
我把那张纸折好,进了她的休息室。
她坐在镜前戴耳环,酒红色裙子的拉链还差一截,后颈白得晃眼。
“来得正好,帮我一下。”
7年了,她背过身来,从不担心我伸来的手。
我替她拉好拉链,指节碰过她肩后的皮肤。
她微微偏头,我先退开了。
“人员交接好了,车也检查过。岑总,这是我最后一班。”
镜子里,她嘴边的笑慢慢收住。
“什么最后一班?”
我摘下耳机,和备用车钥匙一起放在桌上。
“上个月的辞职申请,今天到期。”
岑晚看向桌角的文件夹。
她那天在跟银行的人通电话,接过申请,压在了笔记本下面。
后来她给我加了津贴,换了宿舍空调,还让唐可催我去体检。
我没再问。
说出来丢人,我甚至把这些当成了挽留。
直到3天前,宴会安排发进工作群。
女方亲友、集团股东、顾家来宾。
我翻了两遍,翻到手机快没电,才肯承认没漏看。
她抽出那张申请,盯着底下的日期。
“你就挑今天?”
“申请的时候,不知道今天有这场酒。”
她站起身,耳环只戴好了一边。
我不敢多看那张脸。
这些年,岑晚靠过来一点,我都能替她找出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怕我走丢了,要我看文件,需要我挡酒。
唯独没敢想,她也会舍不得我。
“因为顾衡?”她问。
我拇指压着食指侧面的硬茧,没作声。
她看见那个动作,声音急了。
“余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她转身拉开衣柜,把一只深灰色防尘袋扔进我怀里。
衣架撞到手肘,我下意识接稳。
袋口敞着,露出黑色缎面驳领。
胸前一枚银叶胸针,裁衣店的纸牌垂在旁边。
新郎礼服。
余铮。
我盯住自己的名字,半天没动。
那3个字,我在她的行程单、出车记录、紧急联系人里看过无数遍。
头一次跟新郎放在一起。
“衣服都做好了。”岑晚望着我,“你现在要走?”
我很没出息地想笑。
胸口却堵得疼。
那么多次,我跟着她走进宴会厅,替她拉椅子,再退到不碍事的地方。
今天她忽然告诉我,那张椅子一直在等我。
可她从没让我知道。
我抱着衣服,问出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想让我当新郎,还是今晚缺一个新郎?”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觉得我能随便把谁的名字写上去?”
“我不知道。”
这句比上一句还伤人,我知道。
可眼睛已经热了,想停也停不住。
“别人都能打听你的婚事,我得从工作群里猜。顾衡的父亲来不来,你妈问了我3次。我站你旁边7年,连自己该不该高兴,都不敢。”
岑晚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衣架扶正,挡在我们之间。
“你先让我缓缓。”
她停住了。
门外响起唐可的声音。
“岑总,罗女士到了。顾先生在楼下,余队还要确认一下电梯。”
过去一听这句话,我就该出去了。
谈到哪儿都得停。
岑晚抓起手机,拨给门外的人。
“电梯让孟骁负责。余铮不值勤了。”
唐可顿了一下:“那今晚他……”
“他的工作已经结束。”
她挂断电话,看向我。
“我不是临时找你。4周前量衣服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4周前。
正好是我递辞职信的那天。
我握着衣架,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岑晚,你想好了,怎么就没问问我?”
她抿紧嘴,平时在谈判桌上从不肯低的下巴,终于低了一点。
“因为我怕问了,你会说,岑总,那只是我的工作。”
我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这句话,我对她说过太多次。
“那你现在问。”
她抬头。
我把那套衣服挂回架子,没有扔,也没穿。
“别问我今晚能不能撑过去,别问我愿不愿意再帮你一次。”
岑晚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余铮,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楼下传来一阵乐声。
我听见自己乱得不像话的心跳。
“我愿意喜欢你。”
她眼里的光刚亮起,我又低声补了一句。
“已经喜欢很多年了。但今晚,我还不能穿它。”
1
岑晚没再看那套礼服。
她坐回镜前,把没扣好的耳环摘下来。
小小一只,摘了两次才拿稳。
我想过去帮忙,手抬起,又落下。
她从镜子里看见了。
“你现在连帮我都不敢了?”
“怕一过去,就什么都答应。”
这回换她不说话。
我站得太直,右肩隐隐发酸。
岑晚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
“坐。你站着,我觉得你下一秒就要跟我敬礼。”
我本来一肚子气,被她说得差点笑出来。
坐下以后,我们的膝盖隔着很窄一道缝。
她指尖搭在裙摆上,没有来碰我。
“这顿饭,是我妈张罗的。”
罗素芬去年做过手术,身体恢复后,催婚催得比医生催复查还勤。
她看中了顾衡。
年纪合适,家境合适,代表基金跟岑远谈入股,说起话来也让长辈舒服。
我不怎么喜欢他。
尤其不喜欢他明明自己够得着水杯,还偏要借岑晚那边的壶。
这点嫉妒,藏得很不专业。
“我没答应跟他订婚。”岑晚说。
“你妈跟谁都那么说。”
“我知道。她开始只说家宴,后来席位越添越多,我跟她吵了两回。”
她停了一下,像也嫌自己的解释难听。
“我跟她说,我有想结婚的人,会在这天告诉她是谁。”
“然后你就做了衣服。”
她点头。
我看着她那一身精心挑过的裙子,心忽然又重重疼了一下。
她不是无动于衷。
恰恰相反,她把这一天看得很重。
重到想把母亲、叔叔、正在谈的资金都摆平,再把我放进她认为最稳妥的位置。
“你觉得我一看见,就会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我想过你会高兴。”
岑晚的声音低下来。
“也想过你会生气。但没想过,你已经准备好了走。”
她取来另一份文件,翻到我面前。
安全管理岗位,待遇比现在高,减少个人随行。
她连我不做保镖以后干什么,都安排了。
我没接。
岑晚看看文件,又看看我,自己把它合上了。
“这个也没跟你说。”
“嗯。”
“你可以不去。”
“我有别的打算。”
她呼吸一顿,眼睛里的难过再没遮住。
“什么时候有的?”
“递申请以前。严川那边缺人,我想试试。”
她知道严川是谁。
这些年我偶尔接到老朋友的电话,聊不了几句就得挂,她也总会问一句,有急事吗。
没有急事,便不聊了。
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急事。
只是有人想跟我吃饭,有人想问问我近况。
岑晚把文件放到抽屉里。
“所以你连离开以后去哪儿,都没告诉我。”
我听见里面的委屈,没能立刻回嘴。
我何尝不是一样。
把喜欢藏在她找不出错的职责里,既盼她看懂,又怕她真问。
有一回她发着烧,半夜抓住我的手。
我守到她醒来,她问我累不累。
我说加班有补贴。
她松手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守住了分寸。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错。”我说。
她眼睛动了动。
“但我今天不是拿辞职逼你喜欢我。我真想换个工作,也真想听见你喜欢我。这两件事,我没弄明白怎么跟你说。”
岑晚低下头,缓了一会儿。
“我喜欢你。”
这次她说得很清楚。
没有礼服,没有宴会,也没有需要我接着往下做的事。
“你不跟我出门,不替我解决麻烦,我也喜欢。”
我低头盯住自己的手,怕一抬眼,眼底那点狼狈会全让她看见。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愿意喜欢我。听着像还能撤回。”
“撤不回。”
我的声音有些哑。
“试过,没用。”
她的指尖终于碰到我手背。
只有一下。
我没躲,她也没有顺势握紧。
门外又有人走过,传来杯碟相碰的声响。
岑晚站起来,抚了抚裙子。
“我下去把这顿饭说清楚。你不想进去,就先回家。”
“你妈会发火。”
“我知道。”
“还有你叔叔。”
“他总不能把一场没订过的婚算到财务账里。”
她说完,嘴角的笑又淡了。
“余铮,我本来很想让大家看见,你站在我身边是什么样。”
我抬头看她。
“那也不能连我都没看见。”
她点了一下头,把门打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身。
“离职我签。可我能不能继续找你?”
我手心慢慢握紧。
“你知道我电话。”
她望着我,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像样的笑。
“那这次,我不派工作。”
2
我去更衣间拿包,再下来时,会场已经坐满了人。
花架上写着岑府家宴。
没写新郎,宾客们却已经替她选好了。
罗素芬站在顾衡旁边,见我过来,招手叫住我。
“小余,你劝劝她。顾家又不逼着她扔下厂子,她怎么就说不通呢?”
顾衡端着茶,脸上没什么笑。
“罗姨,投资是投资。今天这顿饭,您说是给我接风。”
罗素芬一怔,又看向我手里的包。
“你不跟车?”
“我辞职了。”
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那一刻,我有点卑劣地盼她吃惊。
想让她也明白,我不是永远会在车里等着的那个小余。
可罗素芬只沉默了一瞬,便低声问:“晚晚知道吗?”
“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劝我去劝别人。
会场里的音乐停下来了。
岑晚站到花架前,手里拿着麦克风。
“先耽误大家几分钟。”
她没等母亲赶过去。
“今晚是家宴,不是订婚宴。我和顾衡先生没有婚约,生意往来也从没附带这个条件。”
席间安静下来。
有人垂眼看桌卡,有人想打个圆场,被她接下来的话挡住了。
“误会一直传到今天,是我没有处理好。婚事没商量好,就不该借着一桌酒让任何人下不来台。”
我站在门边,抓着背包带。
方才那套衣服压在手臂上的重量,像还没散。
罗素芬走到她身旁,脸色不好看。
“晚晚,有话回去说。”
她把母亲的手握住。
“该回去说的,我会说。可顾总在这里,这件事得先讲清楚。”
顾衡起身,隔着两张桌子向她点了点头。
“我今天可以安心吃饭了。下午接到两通道喜电话,我差点以为自己漏了什么重要流程。”
席间响起笑声。
岑晚也笑了笑,眼睛却没有轻松多少。
罗素芬没笑,转身坐回了原位。
我看见岑晚下台时,裙摆被花架勾了一下。
脚已经往前迈出去,又停住。
唐可先走过去,替她解开那缕线。
原来不需要我,事情也能继续。
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块。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
我走出酒店,外面下起了雨。
孟骁从后头追出来,伞塞进我手里。
“别问谁让的,我自己长手。”
“我还没问。”
“你这脸不就是这么问的?”
他比我年轻几岁,跟我干了4年,第一次敢这么直截了当地笑我。
我拿伞敲了敲他胳膊。
“回去吧。西侧雨棚漏水,记得让人挪一下地毯。”
他应完,又看住我。
“铮哥,知道了。你回家。”
我这才没再说下去。
自己的出租屋离这里不远。
床上有薄灰,冰箱里半瓶酱已经过期。
我把衬衫脱下来,放在椅背上,忽然不知道接着干什么。
这些年,我收拾行李只用10分钟。
要真正住下来,倒像不会了。
父亲的视频打进来,镜头先照着锅。
牛肉正咕嘟咕嘟冒泡。
“饭炖多了,你过来拿,还是我送去?”
“我过去。”
镜头一晃,父亲的脸露出来。
他看我没穿衬衫,先笑:“今天不用把自己勒得跟包装好的礼盒一样了?”
“辞职了。”
他握着锅铲,停了一会儿。
我怕他问工资,怕他觉得我3万多的活儿说丢就丢。
父亲只把火关小。
“那今晚能把饭吃完再走?”
“能。”
我到他家时,两副碗筷摆得很齐。
他夹给我最大的一块牛肉,自己去捞萝卜。
饭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岑晚发来离职单,批准栏已经签好。
下头还有一句:私人物品唐可会联系你。那套衣服,我送回店里先存着。
我低头回了个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又打了一句:不是不要。
发出去以后,我觉得自己挺丢脸。
她很快回: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我也没舍得退。
父亲慢慢嚼完一块萝卜,问我:“那姑娘?”
我点头。
“今天说喜欢我,还给我做了套新郎服。”
“你不愿意?”
“愿意。就是憋着一股气。”
父亲没说我矫情,也没替她开脱。
他把汤舀进我碗里。
“气着就先吃饭。别饿着肚子做一辈子的决定。”
那顿饭,我真的吃到了最后。
回家时,岑晚发来一张照片。
一碗面,汤有点浑,葱被认真挑到边上。
我问:你自己做的?
她回:饭局散了,忽然不想吃酒店的东西。
我看着照片,想起她第一次做面给我,咸得我喝了两杯水。
那时候她问味道,我居然只说了句,还行,略咸。
现在想想,那句回答够让一个初学者记恨很久。
我发去:下回盐少放点。
她说:这回没敢放。
我在楼下站着,笑得嘴角发酸。
过了许久,我拍了父亲给装的牛肉。
今晚吃的,很香。
她回过来一段语音,只有短短一句。
“看着就比我的好。”
她声音里有点不服气,有点困。
我听完,又点了一遍。
3
辞职后的第3天,我去严川公司报到。
汽配城楼上,门牌是新挂的,发财树倒像上个房客留下的。
叶子黄了半边。
严川见我盯着看,立刻说:“空调吹的,不代表现金流。”
“我还没问。”
“你那张脸适合去收账,坐这里我客户都不敢赊钱。”
他把准备好的资料推给我。
展会现场保障,园区通道规划,还有几家企业搬迁前的现场服务。
没有专车,没有随时待命的津贴。
底薪低一些,带项目另有提成。
我翻到最后,签了字。
严川倒没急着庆祝。
“你想来做事,我欢迎。你要跟人家赌气,我只管发工资,不管劝和。”
“谁让你劝了?”
“那就行。明天跟我跑园区,先学会让送货师傅愿意挪车。你以前那套看人一眼的本领,这儿未必好使。”
我笑了一声,把笔帽盖上。
岑晚的电话在中午打来。
我刚拎着一份盒饭下楼,听见她问,周六有没有时间。
“有事?”
“约你吃饭。”
我停在楼梯口,身后有人催借过,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路。
岑晚在那头问:“不方便?”
“方便。去哪儿?”
“城南那家牛杂粉,9点。”
我愣了下。
“你不是嫌那儿油烟重?”
“上次是开完会,不想带着一身味道见客户。”
她声音里有笑。
“这次只见你。”
我把盒饭换到另一只手,忽然觉得今天太阳有点晒。
周六她比我早到。
浅色毛衣,牛仔裤,头发扎起来,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擦筷子。
我从门口看过去,一时没认出是天天跟在身边的人。
她也看见了我,抬手招了一下。
不是招保镖过来解围。
那一下只为我。
我坐到她对面,店里的大姐就笑:“女朋友啊?以前老让他打包,今天肯一块儿吃了?”
岑晚没急着应,看着我。
“以前忙。”我说。
大姐走开后,她嘴角一直弯着。
“你没否认。”
“你也没解释。”
“我解释什么?”
她拆开一双筷子,放到我手边。
“我是有这个打算。”
我本来准备好要稳住,结果连一碟萝卜都差点拿反。
她看见了,笑得更明显。
从前她也这样逗过我。
有一年在外地住酒店,电梯门开,她突然拿我挡在前面,问我怕不怕鬼。
我说不怕,她便贴近一点,说那你走慢点。
我真的走得很慢。
后来她回房间,我在门口站着,恨自己连回头多看一眼都得找理由。
粉端上来,我给她挑葱。
岑晚把碗往回挪。
“这碗没放。你先吃。”
她把辣椒碟推过来,连我爱舀两次都知道。
我看她把袖口卷了一点,低头喝汤,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抬眼。
“喜欢我。”
话一出口,我耳根就热了。
她也没比我好多少,筷子停了好一会儿。
“最早不记得了。第一次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是前年。”
前年,我肩膀复查,医生让我减少长时间驾驶。
我没跟她说,第二天照常出车。
她半路把我赶到副驾驶,自己开了2个小时。
“那天你睡着了。”她说,“我停车买水,你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问我有没有事。”
我记得那个下午。
她把水塞给我,脸很冷。
我以为她气我带伤上岗。
“那你为什么说扣我绩效?”
“因为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你非要抢方向盘。”
我低头笑起来。
这回没再藏。
她看着我笑,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反而先别过脸。
我忽然明白,她也会紧张。
不是每个停顿,都在衡量下一步怎么安排。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回。
她看了一眼,屏幕翻过去。
第3次响,她轻轻呼了口气。
“老厂那边有临时协调,我可能得过去。”
我咽下最后一口粉。
“本来还安排了什么?”
“江边散步。你爸说你喜欢钓鱼,我查了个地方。”
“你问我爸?”
她点头,脸上难得有点窘。
“他还给我讲了你小时候偷钓竿的事。”
我闭了闭眼。
一个早饭的工夫,亲爹把我卖得很彻底。
岑晚忍着笑,拿起包,却没立即站起来。
“你会不会觉得,这顿饭又跟以前一样?”
我看她眼底的小心,心里那点失落忽然不舍得拿来刺人了。
“不一样。以前我只管把车开过去,今天我是真想跟你去江边。”
她安静了片刻。
“晚上我找你。”
我站起身,替她拨开椅背上的包带。
她就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毛衣领口有很淡的皂香。
我手落在她肩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碰就退。
她抬头看我,呼吸也轻了。
“那晚上别又只发一碗面。”我说。
她笑了,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把她往怀里收了一点。
街上有人喊着送餐,店里碗筷叮当响。
我头一次在这样的地方,抱住不需要我救场的岑晚。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嗯,带人来。”
4
下午3点,孟骁打来电话。
“铮哥,你跟岑总在一起吗?”
我正把阳台上那张落灰的小桌擦干净。
心口莫名一紧。
“没有,怎么了?”
“老厂东门来了几家外包队,接待区挤满了。罗师傅摔了,岑总跟着去了医院。”
抹布掉进盆里,溅了我一裤腿水。
我摸钥匙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东门的地形。
进门就是车道,接待区往里拐。
人往门口一围,里面想出来的车就动不了。
我以前反复说过,那条路不能堵。
“她呢?”
“胳膊蹭了一下,人没事。她让我通知罗师傅家里,我这会儿要去接人。”
我先让自己站住。
隔着电话,听不见现场,看不见人数。
那股急火没地方放,我只说了一句:“按你们现场安排来,别等我。医院地址发我。”
去医院的路上,岑晚的电话来了。
“晚上可能要迟一点。”
我握着方向盘,气得笑了声。
“你第一句跟我说这个?”
她停了片刻,声音软下去。
“余铮,我没事。右边小臂擦了一块,已经处理了。”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你知道了?”
“孟骁问我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没有立刻挂。
“那你开慢一点。我在这里等你。”
以前她说这句话,意思是我得尽快赶到。
这回我听见了她最后压低的那点鼻音。
怕我急。
也怕我不来。
我到时,岑晚正在诊室里听注意事项。
罗师傅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腕固定着,女儿拎着一袋检查片子。
他看见我,嘴抿得很紧。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罗叔,怎么样?”
“骨裂,用不着开刀。”
他回完,扭头望向走廊。
“你也不在厂里了,是不是?”
“嗯,换工作了。”
罗师傅垂眼,右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那部手机我认识,贴膜上有条斜裂缝。
他把字调得很大,聊天记录翻给我。
3个月前,他问搬到北郊以后有没有班车。
老伴要长期吃药,他下班得赶回城里,不能太晚。
后来又问,城里的维修点能不能留个岗位。
“这几条,你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交给行政了。”
“然后呢?”
我答不出来。
罗师傅后来找过岑晚两次,都让我挡在外头。
一次她刚吃进去的饭又吐了,一次她在跟客户开跨时区会议。
我确实把事转交了。
也确实没再追问。
最后甚至觉得,罗师傅老来,是仗着资历想多争点好处。
他把手机收回去,手有些抖。
“今天我不是去要钱的。我听说她下午两点到,想早一点跟她说说。你们都说走流程,我走了,走到哪儿去了?”
他女儿扭过脸,眼圈红着。
我蹲在那里,腿慢慢发麻。
当年厂里最难的时候,我见过罗师傅领着年轻人熬夜装配。
他嫌食堂菜咸,嫌新来的孩子笨。
嘴上没一句客气,真赶订单,又总是最后关灯。
这样一个人,在我眼里竟也成了没完没了来添乱的。
“罗叔,是我没处理好。”
他没接我的道歉。
我也没有逼他给个台阶。
“您后来来找她,我没问清楚就拦了。那几条消息还在,我当着您的面跟她说。”
岑晚从诊室出来,听到后半句,脚步停了。
我站起身,把当时怎么转交、后来怎么挡人说了一遍。
有些话从嘴里出来,比在心里承认更难听。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没替我解围,只拉过椅子坐到罗师傅面前。
“罗叔,您再跟我说一遍。今天不赶时间。”
罗师傅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从班车说到老伴的药,从维修点说到带徒弟。
岑晚拿着笔,不时问两句。
他一提旧车间的工具架,她立刻接上了位置。
我站在旁边才想起来,她不是只会看报表的老板。
她从小在那个厂里长大。
她知道罗师傅最拿手的是哪一道调试,也知道他骂得最凶的徒弟,后来成了班组长。
有些事,我挡在门外太久,连自己也忘了。
我去买饭,回来时,罗师傅的声音已经没那么硬。
岑晚答应次日让行政带着几种岗位安排过来,跟他细谈。
没许下一句所有人都满意的话。
可罗师傅终于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送走他们父女,我和岑晚并肩站在走廊尽头。
她右小臂贴着一块敷料,左手还拿着那支笔。
“你该生气。”我先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是生气。我知道你为什么拦,可这件事不能这么办。”
“嗯。”
“今天我说不追究你,不算帮你。”
“我知道。”
我抬头,终于看向她。
“我会把经手的沟通记录交回去。不是要你替我把话说好听。”
她紧绷的肩慢慢落了一点。
我低头看她的伤处,想碰又不敢碰。
“疼不疼?”
“刚才不怎么疼。现在有点。”
“为什么?”
她抬起眼,语气里忽然带了点熟悉的蛮横。
“现在有人问了。”
我胸口那一团沉闷,被她轻轻撞开一道缝。
我把她左手里的笔拿走,连手一起握住。
“晚饭还来不来?”
她看我一眼,手指反扣过来。
“来。你答应过,有人。”
5
岑晚第一次进我的出租屋,先看见玄关的新拖鞋。
她低头换上,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挺合脚。”
“超市就两个码。”
她抬眼看我,嘴角压着笑。
“我还没问是不是特意买的。”
我转身接过她带来的菜,装没听见。
袋子里有鱼、有草莓、一大把香菜,唯独没有姜。
“你以前不吃香菜。”我说。
“可以分开。”
她站在小厨房门口,认真得像已经研究过许久。
我把菜一样样拿出来,忽然有些舍不得逗她。
饭做到一半,她挽起袖子要洗菜。
我伸手挡住那条受伤的小臂。
她皱眉:“又不是不能动。”
“知道。可你能不能让我表现一下?”
她愣了愣,笑着把手缩回去。
“行,给你这个机会。”
厨房小,水龙头又爱溅水。
她待在旁边,我转个身都会碰到她。
过去这种距离,我会先往外挪。
今天她低头替我系围裙,指尖绕过我的腰,我站着没动。
结打好以后,她还轻轻拽了一下。
“勒不勒?”
我低头望着她。
“不勒。”
她终于察觉我没在看围裙,耳朵慢慢红起来。
“看什么?”
“看你。”
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岑晚也没躲,抬着脸让我看。
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我从她第一天聘我就见识过。
7年前,她还是个被人喊小岑的年轻老板。
仓库里几家供应商吵成一团,她抱着账本站在门口,声音发颤,硬是把该付的、不该重复付的,逐笔说清楚。
后来有人摔东西,我过去挡了一下。
肩膀受伤,她陪我去医院。
我疼得额头冒汗,她比我还白着脸,却攥住我的衣袖,说医药费和误工她都管。
我想笑她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跟签协议似的。
后来才知道,她那天自己兜里也没剩多少钱。
可她真就一笔一笔付了,从不拖到我来问。
再后来,她能稳稳坐在谈判桌对面。
我却还记得那天,她站在取药窗口,踮着脚往里面看。
“我以前就想这么看。”
我说得很轻。
“又怕你问是不是妆花了。”
岑晚眼神动了一下。
“你看我看得少?”
“看的时候多,敢这么看的时候少。”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我的围裙。
“那你现在可以多看一会儿。”
我没忍住笑,刚想靠近,灶上的水开了。
那口不争气的锅,把我最后一点勇气全冲散。
她笑着退到旁边。
我往锅里放鱼,听见她忽然问:“你真那么讨厌顾衡?”
锅铲差点碰到锅沿。
“谁说的?”
“你每次看他,都跟看陌生包裹一样。”
我忍了忍,没忍住。
“他那条领带太扎眼。”
“领带招你了?”
“他穿得人模人样坐你旁边。我站在后头,像他请来的。”
话说完,厨房里安静一瞬。
我后悔自己又提旧账,刚想往回收,她却伸手拽住我的围裙带。
“余铮,我也嫉妒过。”
我转头看她。
“你上次休假,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你穿了件新衬衫出去,回来我问你去了哪儿,你说私事。”
那是我爸朋友介绍的姑娘。
约在商场,我听对方说完情况,认真道了歉,连饭都没敢吃。
回去以后,岑晚连续两天挑我行程表的毛病。
“所以你故意让我重做路线?”
她垂眼,没答。
我这回真笑出了声。
“岑总,公报私仇啊。”
“现在没资格报了。”
她抬头看我,脸红着,语气却很硬。
“所以只能直接问。你还去见不见?”
我把锅铲搁下。
“我哪儿也不去。”
“不是说换个活法?”
“换个工作。再找个女朋友。”
她手里的围裙带被攥紧了。
“有合适的?”
我关小火,转过身来,把她挡在台面和自己之间。
“有。爱管事,不认输,做面不放盐。”
她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我低下头,她的手先抓住了我的衣服。
唇碰到一起的时候,她呼吸很乱。
我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那么熟悉的洗发水味,过去只敢在她靠着车窗睡着时,短短闻到一点。
现在她仰着脸,主动贴近。
我手掌落在她后背,恨不得把这7年错过的亲近,都补在这一下里。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我的胸口。
“鱼是不是……”
我猛地回身。
锅边已经焦了一圈。
岑晚捂着嘴笑,笑得肩膀发颤。
我一边关火一边说:“笑什么,还不都怪你。”
“谁先关小火的?”
我没理她,耳根却一直烫到脖子。
那顿鱼不算成功,她偏偏吃了很多。
吃到最后,还认真给我挑出一根细刺。
“下次我做面。”
“记得带盐。”
她拿脚尖碰我一下,桌下那点动静,像一直碰到我心口。
我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
“女朋友,下次别只带一把香菜。”
她筷子停住,眼睛亮得我不敢多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男朋友。”
6
我刚把那声男朋友听顺,岑远行政就打来了电话。
请我回去说明老厂当天的接待安排。
我离职前留下的表格,被转进了搬迁协调组。
里面有岑晚到场的时间。
现在人堵在门口,罗师傅又伤了,谁经手过,都得把情况说清楚。
我把时间定在下午,先跟严川讲了。
他没问我有没有把握,抓起车钥匙就站起来。
“我跟你去。你现在是我的人,别一个人进去,回来又只会说没事。”
我有点想笑。
“严总,我刚来几天。”
“所以才得看紧点,培养起来还没回本。”
岑远的小会议室坐着7个人。
岑晚在靠窗的位置,叔叔岑绍东坐在另一头。
他管生产和外协多年,早年厂里最难时,替岑晚稳住过几个车间。
我第一次领春节红包,也是他亲手给的。
那时他拍拍我胳膊,说晚晚年轻,让我多上点心。
如今,他把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
“余铮,不是针对你。以前现场都是你管,你一走,人心也散了,这里面总有个缘由。”
我看了一眼那张表。
“我交接时定的是下午3点。这张上面改成了两点。”
行政的人点头。
“时间是后来改的,这个已经查到了。今天主要问旧安排。”
我胸口绷着的那口气松下一点。
岑绍东却接着说:“那天要是你跟着,未必闹成这样。”
以前我听到这句,大概会愧疚。
觉得自己走得不对,觉得这7年既然都过来了,多留几天也不算什么。
可真这么想,哪一天都不是能走的日子。
“岑总,接待区和车道怎么分,我留在交接里了。新来的赖主管有没有照着做,可以问他。”
岑绍东靠向椅背。
“你如今说话,倒清楚得很。”
“该我说清楚的,我带来了。”
我把整理好的沟通记录放到桌面上。
罗师傅的事在第一页。
没转到的、没追问的,我都写了。
纸递出去时,手指有些僵。
这东西不好看,却确实是我自己的。
岑晚伸手接过来,没替我盖住那一页。
“这部分交行政继续处理。当天为什么临时改时间、为什么让人直接进接待区,协调组也得说明。”
岑绍东转向她。
“你现在是想追着下面的人问责?外协尾款没结,人找过来,有什么奇怪?”
“要钱不奇怪。尾款拖着,总得有人说为什么拖着。”
岑晚把另一份清单铺开。
“几笔验收没完成的,为什么跟已经该付的混在一起?到厂的人是谁叫来的?这些不弄清楚,下次换谁站在门口,也一样会出事。”
她语气很稳。
我看见岑绍东手指敲了两下桌子,没再盯着我。
我认得她这副样子。
不是气头上替我出气,是她真要往下问了。
会开到最后,我把自己能说明的说完。
临出门,岑绍东叫住我。
“新工作工资不如这边吧?年轻人别拿一时的意气,耽误以后。”
他看向岑晚,笑了一下。
“真舍不得,回来也没什么难看的。”
我没有回头看她。
“我舍不得的,不是这份工资。”
会议室静了一瞬。
我握紧背包带,把后半句说完。
“工作我已经交了。别的事,我会自己跟她谈。”
严川在旁边轻咳一声。
出了门,他才笑出来。
“余铮,你也有今天。我以为你能把那句工作再说到退休。”
我被他说得耳朵发热,没好气地催他走。
岑晚追到走廊,把一个热敷袋递给我。
是我以前放在车里的。
“刚才看你右肩一直绷着。”
我接过去,袋子还有余温。
她看了眼电梯口的严川,声音低了些。
“谢谢你刚才没说,只是工作。”
我心里发酸,又有点得意。
“现在说也不像了。”
她弯了一下眼睛。
我没忍住,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走廊另一端有人经过,她这次没退。
我也没有。
7
粉店门口那一抱,被人拍了下来。
照片先是在几个供货商群里转,后来连严川的客户都见到了。
配的话一句比一句像真事。
说岑晚为了保镖不要顾家的婚事,说我辞职就是换个地方等她送钱。
我替她挡了7年的目光,第一次成了那些目光要找的人。
滋味并不好。
严川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一声。
“我开个公司,连发财树都没养活,倒先成了人家的钱袋子。”
我没接他的笑话。
青塘园区的负责人刚走。
原本谈好的后续服务,要暂缓。
对方说得很客气,说最近事情多,领导也不想惹麻烦。
我那份已经改了两晚的方案,就搁在桌角。
严川翻开看了一眼,把准备扔掉的旧封面又捡回来。
“明天再去一次。”
“要是还不签?”
“就让他把做过的部分结了。你以为我真靠喝风?”
我低头笑了声,笑得并不轻松。
手机里有岑晚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了许久,打出都行,删掉。
又打没事,删掉。
最后直接拨了过去。
“我今天有个项目停了。”
说完这句,胸口像有一块硬东西落下来。
岑晚那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才问:“因为照片?”
“差不多。客户不愿说死。”
她呼吸有些重。
“顾衡那边会把没有婚约的事讲清楚。照片谁拍的,我也让人在问。”
“我不是找你要个项目。”
这句说急了,像又在刺她。
我闭了闭眼,声音放缓。
“我就是挺难受。以前觉得,真能跟你在一起,这些闲话算什么。今天才知道,丢工作的时候,真会心慌。”
她没有立刻安慰我。
我听见她那边的门关上。
“余铮,我刚才想说,岑远也需要现场服务。”
“我猜到了。”
“但这不是你现在想听的。”
我望着桌上那份没签的方案,喉咙发紧。
“嗯。你先让我把自己的活做完。你公司里该讲清楚的,也别让人一直乱传。”
她很轻地说了声好。
晚上9点,她拎着饭盒来了。
严川本来还打算端着老板的架子,看见红烧肉就全忘了。
“岑总,这个糖放得好。”
“你们附近那家馆子做的。”
她把另一份递给我,低声补了一句。
“没逞强。我怕自己做完,你们就得吃宵夜了。”
我笑了,替她搬来椅子。
她手掌搁在膝上,拇指一下一下抠着包带。
严川抱着饭出门接电话,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
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你那边也不舒服?”
她点头。
“我妈听了传话,觉得我把私事和公司搅在一起。叔叔想停掉现在的搬迁安排,分一批人出去,让外协顶上。”
“罗师傅他们呢?”
“他说能跟就跟,不能跟就算钱。可装配和调试的人一散,新厂就剩一排好看的设备。”
岑晚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
我替她拨开,她顺势把脸颊贴在我手心。
这个动作太软,软得我心里那点委屈突然装不下了。
“你也有怕的时候?”我问。
“有。”
“怕什么?”
她抬眼,看着我。
“怕我一说工作,你就觉得我又来找保镖。”
我怔住。
她眼睛有点红,嘴角还想往上提。
“我今天确实累,也确实想见你。不是谈条件。”
我把她往身边拉了一点。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音,桌角抵着我的膝盖。
我顾不上了。
“那就坐这儿。你今天多说两句,我不收加班费。”
她笑了,额头轻轻撞到我左肩。
我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挪,给她留出放胳膊的地方。
窗外汽配城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她靠着我,我用左手吃完了那顿有点笨拙的饭。
严川回来,看见这一幕,转身又出去了。
临走不忘把最后一盒肉带上。
8
罗素芬约我喝茶,没先跟岑晚说。
我也没瞒着。
岑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几点结束。
“不知道。”
“那你结束给我电话。”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要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全忍着。”
我笑了。
“我现在挺会顶嘴。”
“知道,领教过了。”
茶馆里,罗素芬已经到了。
她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两杯茶,一杯纹丝未动。
我坐下,她先看了眼我的右肩。
“还疼?”
“偶尔。”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上回那顿饭,是我办难看了。”
我没料到开头是这个。
她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想让她早些安定,拿顾家去压她。说到底,既想她有个人靠,又想那个人顺便把厂子的麻烦也接过去。”
她说得直,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应。
“小余,我对你不是没有感情。这几年,我半夜去医院,晚晚出差回不来,哪次不是你跑?有你在,我放心。”
我低头摸着温热的杯壁。
那句放心,我听过很多回。
从前当成夸奖,今天才明白,后头也能跟着别的话。
“可你们要结婚,不能只让我放心。”
罗素芬望向窗外,停了片刻。
“晚晚脾气硬,对自己也狠。你又什么都肯替她做。你俩真过日子,家里会不会还是她说一句,你立刻就去?”
我想到那份被她收回抽屉的调岗文件。
“以前会。”
罗素芬抬眼。
“现在呢?”
“现在还会心软。但有些事,我不想再这么过了。”
她没被这句含糊的话哄住。
“比如?”
“比如我现在的工作。工资低一些,我想做,她也留不住。比如她想让我穿那套衣服,我是真想穿,可那天没穿。”
说到这里,我喉咙有些发紧。
“您不用以为我很有骨气。那天走出来,我在电梯里都想回头。”
罗素芬看着我,神情终于不再那么端着。
“那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不想结婚以后,还总拿那天跟她较劲。”
我把杯子放下。
“我喜欢她,不是想借这件事,往后永远压她一头。”
她沉默了很久。
等茶凉了一些,她才说:“但厂里眼下缺的,不是会说好话的人。”
“我知道。”
“她叔叔说的,不全是错。班车、调岗、延期,每一项都是钱。你要帮她,不能只帮她心软。”
这句话,我不能顺着答。
我看着罗素芬,想起医院里那个攥着手机的老人。
“我不懂公司的账。可如果要我劝她,把没答复的人都挡回去,我做过一次,不想再做。”
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没改口。
“该怎么让这厂子继续开,是她要决定的。您比我懂,您可以跟她争。我能帮她的,就把自己那一块做好。”
罗素芬端起茶,没喝。
我不知道她这场谈话原本想得到什么结果。
只知道自己说到这里,掌心已经全是汗。
半晌,她问:“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他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怎么说?”
“愿意。”
两个字说出口,反而没什么可躲的了。
罗素芬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叹气。
“以后别总叫我罗女士。听着像来跟我签收据。”
我怔了一下,低头笑了。
“罗姨。”
从茶馆出来,我去青塘园区送修改后的方案。
负责人仍旧没肯签字,却答应一起到现场走走。
食堂的卸货车又停在旧地方。
司机金师傅蹲在车旁抽烟,一见我,先把烟掐了。
“不是不配合,侧门又没开。让我搬过去,再搬回来?”
我没喊他挪。
陪他去找了管钥匙的人,又跟食堂定下开门的时段。
那辆车终于缓缓倒进新位置,后头原来堵着的路露了出来。
没有掌声,只有金师傅摇下车窗,递出来一瓶水。
“余老师,下回还找你。”
我接着那瓶水,心里踏实了不少。
傍晚,园区同意把已做的部分先结掉,再试一个月。
我给岑晚打电话,讲了好一会儿。
讲完才发现她一直没插话。
“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
她在那边轻轻笑。
“就是第一次听你为自己的事这么高兴,想多听听。”
我靠着车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接着问:“庆祝一下?”
“你不是晚上还有饭局?”
“推迟半小时。我去你楼下,吃碗粉的时间总有。”
她来的时候,我袖口蹭了点灰,鞋面也不干净。
我想先去洗手,她已经走过来,抬手替我拂了拂袖子。
“今天这位余老师,挺精神。”
我握住她的手,把人拉到跟前。
“不怕别人又拍?”
她抬眼,眼里带着我熟悉的倔劲。
“怕你不高兴,更怕你以为我只敢在厨房亲你。”
我心口猛地一热。
楼下人来人往,她说完自己也红了脸,却没往后退。
我低下头,在她额前轻轻碰了一下。
“吃饭。今天我请。”
9
岑远的委托,一周后送到严川桌上。
搬迁现场的通道、接待和应急安排,准备找外部公司来做。
严川当着我的面跟采购通完电话,才把文件递过来。
“按正常报价。他们知道你跟岑晚的关系,验收不是她签,你要接,就把活干明白。”
我翻到现场部分,没立刻说话。
老厂东门的图,还是我以前画的。
见我盯着,严川用笔敲了敲桌子。
“你不会真打算,以后每次见她都只谈风花雪月?你俩在一个城里,干的又都是企业的活,碰上不是很正常?”
我被他问笑了。
“行。现场我带。”
重新走进岑远时,我没去车库。
前台给我一张临时访客证,问是来找谁。
我说来参加搬迁碰头会。
以前她不问,因为我的脸就是通行证。
如今多了这道手续,我心里竟有点新鲜。
会议室里,罗师傅也在。
手腕还戴着支具,旁边放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
他看见我,没热情招呼,也没转头不理。
往里挪了挪椅子,让出了摊图的位置。
我走过去,把图放下。
“罗叔,维修点那边怎么说?”
“去看过。还得跟车间对排班。”
他说完,指了指图上的东门。
“别光想着车能过去。那天我们站了半天,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拿笔记下。
岑晚进门,习惯性往我以前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空的。
她很快找到我,眼睛轻轻亮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余工,你们先说。”
那声余工喊得我耳根发热。
她偏偏一本正经,像没看见。
我把图展开,讲车道和接待点怎么挪。
有些位置不能只在纸上看,我们一群人索性下楼去走。
新来的赖主管对方案不太满意。
“让人坐着等,坐到下班还不走怎么办?以前余队都直接让他们改天来。”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罗师傅抬眼看向我。
“以前我那么干过,没把事办好。”
我转身看了看那片空地。
“这地方留给接待。来了谁,问什么,谁答,都有人接。人不知道等谁,才会追着车跑。”
赖主管还想说话,厂务主任先走过去,量了量距离。
“椅子别贴车道。棚也得往里一点。”
有人接着往下做,我反而不再那么紧绷。
罗师傅走到旁边,指给我看地上一处旧坑。
“下雨积水,老人一踩就滑。这个别漏。”
我蹲下去记,他就站在一旁等。
那份没有立刻给出的原谅,终于露出了一点能继续相处的缝。
下午,顾衡带人过来看搬迁进度。
碰见我,他主动伸了手。
“余先生,终于不用隔着岑总认人了。”
我跟他握手,掌心不自觉用了点劲。
他笑了一下,没跟我较劲。
“我发的情况说明,你看过了?”
说的是他那边澄清没有婚约的事。
“看了,谢谢。”
“不用谢。这事传下去,我回家也不好交代。”
岑晚站在旁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想起自己那句人模人样,忽然有点不自在。
顾衡往里走时,赖主管问了一句,余队以后是不是又回来管安全。
我还没答,岑晚先开口了。
“项目上的事,找严川公司。余铮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的随行人员。”
她说得很自然。
厂务主任愣了愣,很快笑起来。
“那以后不能老喊余队了。”
“喊余铮就行。”我说。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也在笑。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岑晚还在办公室改东西,我敲门进去,把工作证放进包里。
她抬头,伸了个很小的懒腰。
“余工,下班了?”
“下了。岑总走不走?”
她看看屏幕,又看看我。
“最后一页。”
我没站回门口,去沙发上坐下。
她敲键盘,我翻手机,偶尔抬头,她也正好看过来。
7年里,这间办公室我待得比自己家还久。
今天却连坐一张旧沙发,都像有了从没享受过的待遇。
过了十几分钟,她合上电脑,拎包过来。
我伸手,她把左手放进我掌心。
走到电梯口,孟骁正好拐过来。
他目光在我们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今天电梯灯挺亮。”
我抬脚踢了一下他的鞋边。
他笑着躲开。
电梯里只剩我们两个,岑晚靠近,勾住我一根手指。
“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我说了,你怎么也没表示?”
“你想要什么表示?”
她抬眼看我,不说话。
我把人拉过来,低头吻了一下。
电梯恰好到层,门向两边打开。
我还没松手,外面唐可已经举着手机站住。
岑晚猛地往后退,脸红得比她那条裙子还厉害。
唐可把视线移向旁边。
“我晚一班。二位先。”
岑晚攥着我的手,走出去好远才低声说:“都怪你。”
我笑得肩膀直动。
“行,算我表现过头。”
10
说明会前两天,岑绍东单独约了我。
老厂旁边的面馆,他常来的那一家。
老板不用问,就端来两碗面,葱花多的那碗放在我面前。
我刚来岑远时,跟他们在这儿吃过许多顿宵夜。
那时岑绍东对谁都大方,喝完酒,搂着年轻工人的肩,说厂子以后还靠你们。
我坐下,抽出筷子,没急着动。
他给我倒了杯茶。
“换了个称呼,走路都不一样了。”
“还是两条腿。”
他笑了笑。
“晚晚从小就犟,认准谁,轻易不回头。这点你有福气。”
我没接这句。
岑绍东低头挑开面里的葱花,慢慢把话说到厂子上。
外协件下周要进厂,款还没付清。
新厂要赶交付,工人却一个个来提要求。
他觉得现在不是坐下来听每个人说难处的时候。
“钱就那么多。她多给一点班车,多留几个岗位,顾衡那边就得少算她一点。到最后,厂子姓不姓岑,都得另说。”
这不是吓唬人。
我听岑晚说过投资条件,也知道她最近为一笔周转款跑了多少地方。
岑绍东见我没反驳,把筷子放下。
“你现在劝她,比我们说有用。说明会别铺那么大,能留的留下,不留的拿钱走。后头交给我,你回她身边,待遇照以前算。”
我抬眼看他。
“我为什么要回去?”
“你真打算一直在严川那儿跑小项目?”
“有活干,钱也按时发,怎么不行?”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余铮,别把小日子看得太简单。她喜欢你,不代表别人就服你。你没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往后坐一桌,连话都插不上。”
我握紧筷子,掌心慢慢发热。
他知道往哪儿说最疼。
这些年我站在岑晚后面,没少听别人说,小余办事利索,小余人可靠。
可靠以后呢。
她真要谈婚事了,谁第一个想到我?
连我自己都不敢。
“所以您给我的办法,是回去接着当保镖?”
岑绍东看着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你帮她把眼前的坎过去,她还能亏待你?”
我低头,挑了一口面。
太烫,舌尖都麻了。
我硬是咽下去,才把筷子放稳。
“您要谈条件,直接跟她谈。别拿她喜欢我,来换我替您说话。”
他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晚晚现在护着你,就什么都稳了?”
“没觉得稳。”
我抬头,心跳得很重。
“我以前也怕别人说我靠她。现在更怕我为了证明不靠,反倒帮着别人难为她。”
岑绍东看了我很久。
我把面钱放到桌边,站起来。
“这顿我付了。以前您请过的,我记着。但今天这些话,我会告诉她。”
他没拦我。
走出店门,我手还在抖。
不是多威风,是气的。
也有一点被人看穿软处后的难堪。
岑晚接电话时,正在厂里。
我没先把那股火压平,把面馆里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外协暂停发货的通知,刚送到我这里。”
我靠着路边的树,胸口一沉。
“真要卡住交付?”
“对方说旧款没结。该付的我们得付,没验收的不能混进去。我在跟顾衡重排资金。”
她声音不高,我听得出里面那层绷紧的疲惫。
“说明会还开吗?”
“开。有人已经请了假,有人家属专程过来,不能一句下次再说。”
我抬头看街对面的面馆。
岑绍东还坐在窗边,慢慢吃那碗面。
“明天我去走最后一遍现场。”
“你别为了给我留面子,把觉得不妥的地方压下去。”
“知道。”
我停了片刻,又低声说:“可我也确实想让你好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
“不是把问题藏起来那种。”
岑晚轻轻呼了口气。
“我明白。”
晚上我们没见面。
各自摊着一桌东西,通着电话,偶尔说几句。
快11点,她忽然问:“余铮,要是这次我做砸了呢?”
我停下手里的笔。
她笑得有点勉强。
“你以前总觉得,我什么都能办成。”
“那你以前也觉得,我站在门口就不会漏人。”
她没说话。
“罗师傅那件事,你还生气吗?”
“气。”
“还喜欢我吗?”
那边过了片刻,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喜欢。”
我低下头,胸口那股火终于落稳。
“岑晚,我也一样。”
11
说明会那天,我很早就到了新厂。
罗师傅却比我更早。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临时护栏旁,脸色绷得很紧。
女儿拿着水杯,正跟赖主管说话。
“昨天确认过,怎么今天又说不在名单上?”
赖主管把纸拿远,没让她看。
“今天有投资方,人员有安排。家属不能随便进。”
我走过去,先看见她脚边放着两袋面包。
旁边等着的几个老师傅都没吃早饭。
有个人为了赶第一班车,天没亮就出了门。
罗师傅见到我,像松了口气,又没肯开口求情。
“余工,你们忙。我就问一句,今天到底要不要我们来?”
我把旁边几张折叠椅打开。
“要。先坐,我问。”
赖主管拦住我。
“余老师,方案归你,执行归我们。人进去了,出了事谁负责?”
我没跟他抬高声音。
把昨晚确认过的名单摊在接待桌上,指给他看。
罗师傅和几位职工代表的名字都在。
他那一份,却少了这几行。
不远处,一辆接送车停下。
下来的人见门口不让进,慢慢围了过来。
我让孟骁去引车,自己站到接待桌旁,没把名单往包里收。
岑晚和顾衡从里面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岑绍东落在后面,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都堵这里?不是安排分批了?”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批次没问题,名单不同。该来的人被划掉了,得先说明。”
岑晚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她没先责怪我让场面难看。
伸手把纸拿过去,问赖主管是谁发的。
赖主管看了岑绍东一眼,报出协调组一个人的名字。
唐可当即拿手机联系。
罗师傅坐着没动,手攥紧了帆布包带。
我替他把包放到桌上,包口散开,露出一沓折好的纸。
每张字迹都不同。
有工人的,也有家属帮忙写的。
班车几点,照护家人能不能换班,城里维修点还留多少人。
最底下一张,只写了歪歪扭扭一句话。
我不想走,能不能让我再干两年。
我看得喉咙发紧,赶紧把纸拢好。
岑晚也看见了。
她在罗师傅面前蹲下来,裙角落到地上。
“罗叔,今天是请您来的。让您又站在门口,对不住。”
罗师傅低头望着她,嘴角抖了两下。
“我们不是来给你添乱的。”
“我知道。”
她站起来,亲手挪开护栏。
岑绍东低声叫她:“顾总还在等。”
顾衡合上文件夹。
“我也想听听。钱要投到这里,总得知道留下来干活的人在想什么。”
会议比原定晚了半小时。
没有先放那段新厂宣传片。
岑晚站到图前,先把目前做不到的说了。
所有人都回城里,不可能。
岗位永远不变,她也保证不了。
安置方案里有些需要重新谈,班车路线得按真正住的地方再排。
有人不满意,当场问她,那叫我们来干什么。
岑绍东坐在一旁,没替她解围。
我站在门边,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以前只要岑晚脸色一变,我就会赶紧递水,或者上前打断那个问话的人。
今天我没动。
她把话筒握稳,等那人说完。
“叫大家来,就是把能做的和不能做的说清楚。不是拿一张今天必须签的纸,换你们来一趟。”
她看向那几张手写的意见。
“也不是谁声音大,谁才有答复。”
罗师傅把最底下那张纸慢慢展开。
“那我替老刘问。他腿脚不如以前,调试的活还干得动,能不能带两个徒弟?”
车间主任抬起头。
“这事能谈。哪种调试?先列出来。”
头一个问题有人往下接,后头的声音才渐渐不再那么冲。
说到班车,一辆车跑不完几个小区。
我把图推到两名司机面前,请他们照着实际的路说。
哪段早上堵,哪个门口不能久停,谁家人能顺路接一程。
桌上的线被改了两回,终于不再只是漂亮的一条直线。
罗素芬坐在旁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她也拿过笔,在城里几个维修点上补了位置。
散会时已经过了午饭点。
顾衡站起来,说原来那份进度不能再用。
我心里一沉。
他接着看向岑晚。
“给我一份做得到的。我宁可今天知道,也不想钱进来以后,才发现全靠人忍着。”
岑晚握着话筒的手松了一点。
“下午给你。”
人慢慢往外走。
罗师傅收好那一沓纸,忽然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余工,椅子位置不错。”
我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笑出来。
“以后下雨,也不用站车道上了。”
12
3天后,搬迁协调会换了一批坐法。
岑绍东不再坐主持的位置。
我跟严川来交现场方案,先把需要补做的地方列出来。
赖主管也在,手里那份名单换回了最后确认的一版。
当时的情况已经查清。
岑晚提前到厂的时间,是协调组发给几家外协负责人的。
岑绍东让他们当天过来,想把拖着的款一次摊开谈。
赖主管图省事,按那边给的名单放了人,没再分流。
几家真急着要钱,几家夹着尚未验收的项目一起催。
他以为坐下来吵几句,就能逼岑晚答应原来的办法。
结果人越聚越多,后头失了控。
罗师傅受了伤,钱也没能痛痛快快结成。
岑绍东把一份账单推回去。
“钱是真欠的。她以前不来管这些,现在只怪我做得不好,谁还能替她做事?”
岑晚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份新的资金安排。
“该结的款,我已经签了。没验收的重新核。不是一句都欠着,就能一起算进去。”
“你现在处处要留字据,是信不过我?”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这次,确实不能只听您一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见岑绍东抬手摘了眼镜。
他是真的受伤,也是真的恼怒。
“当年要不是我,你以为这厂子还能开到今天?”
岑晚握文件的手收紧了。
我心里也像被扯了一下。
这些年,她对谁都能硬,唯独提起那段日子,常常先退。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文件放到桌上。
“叔叔,当年的忙,您帮过。我没忘,也不会说您没帮过。”
她声音有点哑。
“可罗叔摔在门口,也是真的。把提过意见的人划出去,想让说明会好看一点,也是真的。不能拿前头那件,压得后头这些都不许讲。”
岑绍东没看她,眼睛转向我。
“她现在倒听得进外人的话。”
我放下手里的笔。
“那天在面馆,您也让我劝她。”
他脸色一变。
“我没劝,不是因为我比您懂厂子。”
我看向桌上的两份名单。
“是这份活我接了。该谁来,我就得让谁进。今天要是她让我把名字划掉,我也做不了。”
岑晚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眼底却慢慢稳了下来。
严川把最后一页交付记录推过去。
“我们现场这部分,交到这里。后续有修改,再按确定的人和安排对接。”
会议结束,我跟他先离开。
剩下的股东讨论,我没有资格,也没兴趣站在门口偷听。
傍晚,唐可给严川送来盖章的情况说明。
我的离职时间、现场表格后来怎么调整、目前委托的范围,都写得清楚。
同样的说明会发给相关合作方。
顾衡此前那封没有婚约的回复,也一并附上。
严川翻完,笑着把文件交给我。
“行,明天见客户,可以把腰放直一点了。”
我拿着那几页纸,胸口迟来的那股憋闷,终于一点点散开。
不必到处解释我没靠谁送钱,也不必把那7年说得一文不值。
我做过的事,能好好摆出来了。
岑晚晚上才给我电话。
岑绍东交出搬迁协调权限,仍留着股东身份。
外协合同换人跟进,赖主管那批人结束现场任务。
真正该付的款开始分批结,工人的安排继续往下谈。
顾衡的投资也定了。
估值比她原来争取的低,分阶段到账,交付时间重新排。
“股权让了多少?”我问。
她告诉我一个数。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我妈也投了同意。”她说,“她拿了笔周转款进来,按公司借款算。”
“你呢?”
“我签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想把声音撑得轻松一些。
“余铮,今天没全赢。”
我看着窗外已暗的天。
“出来吗?”
“还有点东西要收。”
“我过去接你。慢慢收,不催。”
13
我接到岑晚时,她换了双平底鞋。
人走到车边,手搭着门,好一会儿没上来。
我下车,接过她的包。
“怎么了?”
她低着头,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上回你坐这里,我怕你以后再也不来。”
我站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
她脸埋在我胸口,没再说话。
我才知道,今天那副还算镇定的样子,是她最后剩的那点力气。
我们没去吃大餐。
车停在江边,沿着栏杆慢慢走。
她说叔叔走的时候没有看她,说有个老客户不肯接受延期,说自己签字前,忽然很想把笔放下。
我听着,没有替她挑哪句更要紧。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也不是夸她一句厉害,就能全抹平。
河风有点凉,她把手伸进我的口袋。
里面有一张停车票,还有半包纸巾。
她摸到我的手,握住,才不再找。
“你今天在会议室里,我差点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
“想过来拉你一下。”
我看着她,笑了。
“你过来就是了。我又不会把手背到后头立正。”
她也笑,笑完眼睛却红了。
“我叔叔说,我以后总会后悔。人都散了,厂子最后也保不住。”
“你信吗?”
“不想信。可我也怕。”
她说出怕字,像把嘴里一直含着的一根刺吐出来。
我心里发紧,手却没再忙着找什么可以替她解决。
江边有个烤红薯的小摊。
我买了一只,掰开,挑稍凉的那半递给她。
她低头咬一口,甜得皱了一下鼻子。
我看见这个表情,忽然想起她以前嫌会议茶歇太甜,最后却把那块小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不是不爱吃。
只是不愿意让人看出,自己也喜欢这样没用的小东西。
“这次别说是给我买的。”我说。
她抬头。
“以前每次多买一块蛋糕,你都说我可能没吃饱。岑晚,我再能吃,也不想连吃3块奶油。”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先笑出声。
“你知道,还吃?”
“你给的。”
3个字落下,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我也没再说别的。
她把那半只红薯往我手里一放,伸手抱住我的腰。
“那你以后还要吃吗?”
我低头,贴了贴她的头发。
“可以分我一口。别总把自己那份全塞过来。”
她攥紧我的外套,终于哭了。
哭得不响,呼吸却一阵一阵发颤。
我把红薯拿远一些,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以前我总觉得,得替她挡住什么,才配站在这里。
这会儿什么也挡不住。
那些让出去的股权,已经签下的条件,都不会因为她哭一会儿就变回来。
可她抱着我,没有要去找别人。
我低头贴着她耳边,叫了声晚晚。
她抓着我衣服的手猛地收紧。
过了很久,才仰起脸看我。
“再叫一声。”
我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晚晚。”
她眼睛红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以前怎么不叫?”
“以前怕叫了,就再也改不回去。”
她把脸贴回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就别改了。”
14
新厂开始分批搬设备的时候,岑晚到我爸家吃了顿饭。
不是顺路,也没带合同。
她前一天连着问了我3次,要买什么。
我说人来就行,她不信,最后带了水果和一盒茶。
到了楼下,又把水果袋口重新理好。
我倚着车看她,实在没忍住。
“比见顾衡紧张?”
她抬眼瞪我。
“你要再提他,今晚就自己吃饭。”
“行,不提。”
我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她反而躲了一下。
“让我拿。第一次来。”
父亲开门时也有点紧张,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两个人站在玄关互相客气了半天,最后他瞪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拖鞋呢?”
岑晚一下笑了。
我拿鞋过来,她弯腰换好,悄悄用手背碰了我一下。
掌心全是汗。
“没事。”我低声说,“他昨天把碗洗了两遍,比你还慌。”
厨房里立刻传来父亲的声音。
“我听得见。”
罗素芬也被请来了。
是父亲提的,说既然两家都惦记,不如一起吃顿现成的。
她带了亲手做的卤菜,没再替谁决定日子。
饭吃到一半,父亲翻出一张旧照片。
我小时候站在河边,抱着条不大的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岑晚拿过去,看了很久。
“原来你笑起来一直这样。”
“哪样?”
她瞟我一眼,不答。
父亲在旁边接话:“傻。他小时候就这样,喜欢什么都写脸上。”
我伸手想把照片拿回来,岑晚已经收到自己手机镜头前。
咔嚓一声。
我认命地坐回去。
罗素芬看着我们,笑意很轻,却一直没散。
父亲又说起我后来学做饭,第一次把鱼煎得粘锅,还嘴硬,说不翻面才嫩。
岑晚笑得差点放不稳杯子。
我给她递纸,自己也有点狼狈。
“能不能留点好事说?”
父亲看着我,忽然认真了。
“好事你自己不会说?以前问你过得怎么样,就两个字,挺好。现在一看,是挺好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岑晚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下握得很实,我喉咙却有些发涩。
罗素芬顺着问起我们往后的打算。
不催定婚期,只问住处有没有想过。
我说暂时不急着换大房子,等各自的工作稳定,再找两边方便的地方。
她点头,又问女儿。
“你那边离新厂远,天天跑也累。”
岑晚看看我。
“他家附近有个小区,周末想去看看。”
我一怔。
这事她没跟我提。
她耳朵有点红,又补了一句:“只是看看。窗户朝南,阳台应该能放你那张小桌。”
我低头喝汤,嘴角却压不住。
一间房子,她最先替我想到的,居然是那张被我擦了好多遍的小桌。
父亲见我笑,自己也笑,起身去端鱼。
我跟进去,他用胳膊碰了碰我。
“这姑娘,真认定你了?”
“嗯。”
“那你呢?”
我看向门外。
岑晚正在帮罗素芬剥橘子,低着头,嘴边还留着方才的笑。
“爸,我想娶她。”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真正说出口,却像到今天才踏踏实实有了着落。
父亲没再打趣我。
他把鱼盘递到我手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那就好好跟人家说。”
那晚送她们下楼,罗素芬先上了车。
岑晚站在车门边替我理衣领,手被我握住。
“周末别看房了,先陪我去个地方。”
她抬头,眼睛里有点猜到的亮。
“哪儿?”
“裁衣店。”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低下头,额头碰了碰她的。
“那套衣服存太久,师傅该收我仓储费了。”
她笑了,笑得眼角有些湿。
“我付过了。”
“付了多久?”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他说,存到你肯来。”
15
周末,车停在那块铜色招牌下。
岑晚坐在副驾驶,望着店门,好一会儿没动。
我替她打开车门,她下车时,伸手抓住了我。
“余铮。”
“嗯。”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头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挺没出息的。”
“怎么了?”
“从昨晚就没睡好。”
我把她的手握紧,带着她往里走。
店里的老师傅正在熨裤子。
见到我们,他关了蒸汽,慢慢把手擦干。
“来了。衣服没动过,一直给你们留着。”
深灰色防尘袋挂在靠墙的架子上。
那张写我名字的纸牌还在,边角微微卷了。
我看了一会儿,自己伸手接过来。
岑晚站在旁边,眼睛跟着那只衣架。
仿佛怕我只是拿起来看看,还会再放回去。
我先朝她笑了一下。
“帮我看看,瘦了没有。”
她抿着唇,轻轻点头。
隔间很窄,换衣服时,右肩被袖子牵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帘子外面,她却已经问:“卡住了?”
“有点。”
“我进来?”
“进来。”
她挑开帘子,先替我把旧外套慢慢退下来。
衬衫下露出肩头那道疤,颜色已经淡了,摸上去还是硬的。
她的指尖停在边上。
我知道她又想起最早那次受伤。
“别又露这个表情。”我说。
她抬头。
我把她的手轻轻拉下来,按在自己胸前。
“今天不是来找你报医药费的。”
她本来还红着眼睛,被我逗得笑了一下。
“你讨厌不讨厌。”
“讨厌也忍着,衣服都拿进来了。”
她低头替我穿礼服。
先是右手,再扶住肩,另一边慢慢拉好。
布料落到身上,我怔了片刻。
右侧果真放松了一点。
看着仍很合身,抬手却不再勒着旧伤。
我摸了摸那道肩线。
那天在休息室,我只顾着难受,甚至不肯认真试一下。
如今才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些心思,确实藏在这里。
也真该早点让我知道。
岑晚替我抚平驳领,往后退半步。
镜子里,她穿着浅色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好看。”
她说完,自己又加了一句。
“我那天就想看你穿。”
我望着镜子,忍了忍,还是笑出来。
“比顾衡呢?”
她抬手在我腰上捏了一下。
“余铮,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记一辈子?”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她手停住了。
我转身,拿出一直放在内袋的小盒子。
戒指不大,用我新工作第一笔项目提成买的。
我去店里看了两回,听人说了许多名字,最后只记得岑晚平时敲键盘,不喜欢手上碍事。
选了颗不太突出的,托也做得简单。
打开的时候,我手指还是有些抖。
她看看戒指,又看看我。
刚才那点打趣的神色,一下全没了。
“岑晚,我本来想说得像样一点。”
我喉咙发紧,低头笑了笑。
“练过,洗澡的时候练。练得挺好,见到你就想不起来。”
她眼泪还没落,先被我说得笑起来。
“你慢慢说。”
“我以前一直想,有一天能不叫你岑总,能坐在你旁边吃顿饭。”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热一点点往上涌。
“后来真吃上了,又想得更多。想跟你回家,想让你用我的杯子,想你下次做面,能多给我留一碗。”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握紧盒子,终于把最想说的那句说出来。
“我不想只等你来找我了。我想每次回家,都能去找你。”
她眼泪掉下来,手却伸向我。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
“我没办法一下子变得多有钱,也还会嘴硬,吃醋。有时候顾不上别人说什么,有时候又太在乎。你大概还得生我好多气。”
她摇头,又笑着点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
“那你知道了,再答应。”
我看着她,心跳乱得耳边都在响。
“晚晚,嫁给我吧。”
她低头,努力把那口哽住的气咽下去。
我第一次觉得,等一句回答,原来会这么漫长。
可她并没有让我等很久。
“好。”
她说完,又抬起脸,让我看清她的眼睛。
“余铮,我愿意。”
我把戒指戴进她指间,指尖抖了两次,才真的戴好。
她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把空盒子接过去,放到一旁。
然后伸手,碰了碰我胸前那枚银叶。
“这个,是我挑的。”
我嗯了一声。
“别的都太大。我想,你以后穿着这套衣服,肩膀别那么绷着,也不要像去替谁挡酒。”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还含着泪,声音却很稳。
“我当时真觉得,你会喜欢。我一高兴,就以为自己把该做的全做完了。”
我心口酸胀,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按住我胸口,没让我先亲下去。
“这回让我问完。”
我站稳,等着她。
她看着那张写我名字的纸牌,过了片刻,重新望向我。
“余铮,你愿意穿这套衣服,跟我订婚吗?”
帘子外街声很轻。
我想起那个把衣架硌疼了手臂、还不敢高兴的自己。
又低头看她放在我胸口的手。
戒指在她指间,亮得我眼睛有点酸。
“愿意。”
她一下抱住我,力气大得把我往后推了半步。
我稳住脚,把她抱得更紧。
她脸埋在我肩窝,笑着,眼泪也没停。
外头老师傅轻轻咳了一声。
“二位,领口还差一点,等会儿看也行。”
岑晚猛地想退,我没松手。
我贴着她耳边,低声说:“再一会儿。”
她的手慢慢回到我背上。
“嗯,再一会儿。”
16
家宴仍定在那家酒店。
岑晚问我要不要换地方。
我说不用,那里的鱼不错。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胳膊。
“这回给你留最大的那块。”
“留我一个位置就行。”
她没笑着带过,手反而握得更紧。
新请帖只有薄薄一沓。
我在她家餐桌前写名字,她坐在旁边贴封口。
严川,孟骁,唐可,罗师傅和太太。
两家的亲友,加起来4桌。
不谈融资,也不顺便办什么合作答谢。
写到我父亲,她拿过去,认真看了看。
“你爸昨天给我电话,问要不要穿西装。”
“他那件还是好多年前买的。”
“我陪他去挑了件新的。”
我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把封口压平,像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问我,会不会太显年轻。”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父亲以前总说,退休的人,衣服能穿就行。
我以为他真不在乎。
岑晚把请帖推回我手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他很高兴。”
宴会那天,我比她早到。
走进大堂,工作人员迎上来,先看了看我的脸。
大概还记得上回穿黑衬衫、耳朵里挂着耳机的那个人。
“先生,您找……”
“今晚订婚。”我说。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唐可从后面过来,接上那半句。
“这是新郎。别往工作间带。”
工作人员也笑,赶紧引我往里走。
孟骁穿着一套略大的西装,跟我爸站在一处。
我看他肩线塌着,习惯性想替他往上提。
他先往后一躲。
“我哥的,不能拆。你今天别管我这点事,管好自己。”
父亲在旁边笑,低头替我理了理那枚银叶胸针。
“挺好。你站着别动,我看看。”
我站住,任他看。
他看了很久,才点头,说好。
那一个字比许多漂亮话都重。
岑晚进来时,穿的是那条酒红色裙子。
耳环两只都戴好了,头发挽起,露出细白的脖颈。
我从门边走过去,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7年,我穿过无数次黑西装。
唯独这一次,不是为了退到她身后。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按平驳领。
“这回真给我穿了。”
我低头,声音只够她听见。
“订都订了,现在反悔要赔钱。”
她瞪我,眼里却都是笑。
顾衡从后面过来,没带公文包,先给我们道喜。
“这回我确认了,纯吃饭。”
“放心。”岑晚说,“没人给你安排别的身份。”
他笑着跟我握手,又故意理了理领带。
“换了条素的。余先生,这条过关吗?”
我转头看岑晚。
她立刻移开眼,耳根红了。
我那点丢脸的嫉妒,显然没被她好好保密。
顾衡笑着走开,我攥住她的手,低声说:“回去再算。”
她靠近一点,嘴角翘着。
“好,回去。”
两个字,让我连手心都热起来。
罗师傅带着太太到了。
他手腕已经好了许多,最近一半时间在城里带徒弟,一半去新厂跟调试。
班车跑起来了,路线还在调整。
有些人留,有些人拿安置款另做打算。
他没替厂子说一串好话,只告诉我,老刘那个带徒弟的安排定了。
说完,他太太在旁边打量我。
“原来就是这套衣服。”
我愣了愣。
罗师傅咳了一声,笑着把人往里带。
“跟你说少听他们讲。”
岑晚忍着笑,指尖在我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岑绍东没来,托人送了一份礼。
她听到消息,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我伸手牵住她,她慢慢回握,跟送礼的人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们一起去接下一位客人。
开席前,罗素芬端着茶站起来。
她没有拿麦克风,声音不大,几桌人却都安静下来。
“上一回,晚晚说有想结婚的人,我忙着挑自己觉得合适的,没认真听她说。”
她望向我。
“小余,让你站在门外那么久,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欠妥。”
我手里的杯子一顿。
这句迟来的话,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胸口那点残留的难堪,终于真的有了去处。
岑晚的手在桌下握住我。
我站起身,跟罗素芬碰了碰杯。
“罗姨,今天坐里面了。”
她眼睛有点红,笑着点头。
“以后就坐这儿。”
17
那顿饭,我终于吃到了热鱼。
岑晚给我夹了一块,我也挑了自己喜欢的焦边。
父亲说新西装穿着有点拘束,孟骁立即替他把椅背拉开一点。
严川在旁边敬茶,趁机说我现在干活比从前会笑,让他老人家放心。
我看他一眼。
“年底分成别光会笑就行。”
一桌人都笑了。
岑晚也笑,肩膀不时碰着我。
我工作手机亮了一下,是下周的安排。
没有急事。
我把屏幕扣回桌面,继续听父亲说话。
他见到那个动作,停了片刻,才把杯子端起来。
“余铮,以后回家,手机声音调小点。吃完再看,也来得及。”
我点头,鼻子却有点酸。
散席后,我们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外面又落了雨,雨水顺着遮棚往下流。
岑晚站到我旁边,指尖探进我的掌心。
我把她的手攥住,没有再去看车道上的人是不是都走完了。
她抬头看我。
“累不累?”
“还行。”
她眼睛一眯。
我赶紧改口:“有点。笑了一晚上,脸酸。”
她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脸。
“那回家吧。”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进她手心。
不是备用车钥匙。
她看清以后,手指慢慢合拢了。
“我的那一半衣柜,已经腾了。”我说。
她抬眼,眸子很亮。
“只腾一半?”
“另一半我还得用。”
“行,先放过你。”
她把钥匙收进包,拉着我往雨棚边走。
我撑开伞,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裙子。
我也跟着看。
裙摆好好的。
她却抬起脸,露出一点得逞的笑。
“余铮,今天没人等你交班。”
我一下明白过来。
她张开手,我把伞柄塞进她掌心,弯腰将人抱起来。
她轻轻惊呼一声,随即笑得整个人都靠过来。
我托稳她,肩上那件终于肯穿的礼服,柔软地跟着弯了一下。
“去哪儿,岑总?”
她收紧搂着我脖子的手,低头亲了我一下。
“回家,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