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砚做了十七年沈家的女儿,五日后就要做河神的新娘。
红绸沉进潭底那夜,全族站在岸上俯视,没有一个人伸手。
回魂之后我翻遍祠堂才查明白,十年前名册上被改掉的那个名字,落在了替我娘没躲开的那个人的头上。
最疼我的长姐亲手改了名册,那我就亲手把她和全家,一起送上祭坛。
1.
水很冷。
冷得不像七月的水,倒像腊月里井底那一线死水。红绸缠着我的腰,缠着我的手,一寸一寸往下坠。绸子是新的,染得极红,红得发亮,像血从水里洇开来。
我睁着眼。
我知道人在水里睁眼会疼,可我已经顾不上疼了。头顶的水面被月亮凿出一个洞,洞外站满了人。老爷,夫人,三叔公,管事的,各房的姨娘。一圈又一圈,全都低着头往潭里看,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一坛要沉下去的祭酒。
没有一个人伸手。
我认得那些脸。三叔公上个月还夸我字写得好,说沈家的姑娘里就我心细。管事的娘子前日给我送过一碟蜜饯,说是自家熬的。还有两个堂妹,小时候在我床上挤着睡了一冬天。如今他们都在,都在岸上,都低着头。
一个都不伸手。
潭边烧起了纸。纸灰打着旋落到水面上,一片一片,像谁家提前给我发的讣告。岸上有人念祭文,念得很慢,很庄重,一字一句都是给河神的敬,没有一句是给我的。念到"以谢河神,以安阖族",声音顿了顿,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善"。
善。好一个善字。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把我托给乳母。乳母说,砚儿,你右手腕上有胎里带的印记,像一圈红绳,那是你娘拿红棉绳替你系过命。她还说,系过命的丫头,阎王不收。
原来阎王不收的,河神要收。
潭底有一块黑石,绳子拴在黑石上。红绸到底了,把我钉在石头旁边,像钉一封没人肯拆的信。胸腔里最后一口气顶上来,喉咙里全是腥的。我最后看见的,是岸上最前头那个身影,嫡姐沈漪,素白孝衣一样的月白衫子,双手合十,拜得很虔诚。
她是全宅最疼我的人。我小时候发热,是她整夜抱着我去请医;我被老夫人罚跪,是她跪下来替我讨饶。
她在岸上拜着,我在水底沉了。
然后我醒了。
铜镜里的姑娘活着,脖颈干干净净,没有淤青,没有水痕。窗外天光才亮,檐下麻雀叫得吵。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抬手摸自己的脖子,摸到的皮肤温热,还有脉搏在跳。
再一低头,右手腕上那圈胎记一样的红痕,红得刺目,比从前深了不止一层,像一条刚勒过的绳印。
这不是胎记的深法。这是死过一回的深法。
我抬手照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见镜中人的眉眼,还是那张脸,只是唇上血色淡了些。我试着抬胳膊,试着眨眼,试着捏自己的手背。疼。会疼,就是活的。
活回来了。回到了死前第五日。
我把这一层想明白的时候,手心里的汗把被角浸湿了一片。天可怜见,河神收人收了一半,又把人吐了回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五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上一回我死得糊涂,这一回,我要死个明白。要明白,就得先活过这五天。
门外有了脚步声。
"七小姐,七小姐,再不起晚了。"门外阿棠拍门,声音发紧,"今儿要量嫁衣的尺寸,老夫人亲自盯着,全家的及笄女眷都得去。"
我应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棠顿了顿,隔着门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还有一事。管事的清晨挂了告示,五日后,河神娶亲。"
娶亲。这两个字在晨光里立了片刻,才肯倒下去。
我坐回床沿,把被角攥在手里,一件事一件事地排:上一回是今日沉潭,那么我是死在第四日的水里,回魂回了四天。四天,够做多少事,也够别人做多少事。
上辈子这四天我都做了什么?量了嫁衣,烧了平安香,给老夫人磕了头。全宅的人递给我一整套死前的规矩,我照着规矩,一步一步走上祭台,连挣扎都显得没有规矩。
这辈子不这样了。上辈子我没问过宅里的事,没看过任何人的眼睛,我以为日子还是我的日子。如今我从水底爬回来了,水底看上来的那圈脸,我一张一张都记着。
2.
量嫁衣的地方设在正厅。
一进厅我就闻见香灰味。八仙桌拼了长案,大红缎子铺了满案,绣娘手里捏着软尺,一个一个地量。及笄的女眷来了五个,从十二岁到十九岁,按着序齿站成一排,像一排等着过秤的货。没有人说话。十二岁的那个堂妹一直在咽口水,咽得很响,她娘在旁边掐她的手。
轮到我的时候,绣娘的手抖了一下,尺子绕过我的腰,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量完我的,绣娘收了尺子,没量下一个。我这才留意到,我站的位置,正好排在最末。前头四个人量完了都散去一侧,只有我,量完了还站在案前,红缎子在我身上比来比去。
她们早知道。人人都早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直到昨日还蒙在鼓里。
老夫人坐在上首,捻着佛珠。
"沈家的规矩,河神三年一小祭,十年一大祭。"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念经,"祭品不问嫡庶,只择贤。什么叫贤?八字合的,命格硬的,能替全族挡灾的,就是贤。"
她说"择"字的时候,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开。
择贤。多好的两个字。原来把我挑出来去死,还算是看得起我。
量完尺寸回房,我关上门,背贴着门板站了很久。走廊上有人路过,脚步很轻,到了我门口,停了停,又走了。我贴在门后听,听不出是谁。这宅子里,如今每一双停在门外的脚,我都得记下是谁的。
然后我解开衣领,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一样东西,半只银镯。
镯子旧了,边缘磨得圆钝,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周"字。我娘姓周。这是我娘留下来的东西,乳母说本来是一对,另一只,随着我娘一起没了下落。她失踪那年我七岁,只记得祠堂里烧了一夜的纸,然后所有人都说,周氏没了,不许再提。
不许提,提了就罚跪祠堂。
乳母后来偷偷告诉过我,娘走的那天夜里落大雨。柴房门锁是完好的,后墙的狗洞没动过,一个人怎么凭空没的,没人说得清。族里报了官,官差来看了一眼,喝了碗茶就走了。沈家是有体面的人家,体面人家的失踪,向来查不过一碗茶的工夫。
娘走后,宅里人提起她只有一种说法:周氏命薄,没福分做沈家的媳妇。我七岁,信了。人人都这么说的话,七岁的孩子只能信。直到今日我才想明白,一句话能把一个活人洗干净,洗得连喊冤的地方都不剩。规矩体面这些字眼,底下垫的从来都是这种话。
我翻过族谱。我的生辰那一页,我的名字旁边有一道朱笔圈,圈得很重,墨都洇透了纸背。朱笔是老夫人的笔。十年前我生辰那天,她也用朱笔画过一笔,画在我娘的名字上。
傍晚,沈漪来了。
她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上辈子她也是这天来的,端着一碗安神汤,坐了小半个时辰。上辈子我只觉得姐姐疼我,疼到我死前一天还惦记我睡不睡得好。这辈子再想,心口发凉:她哪里是惦记我睡觉,她是惦记她的名册有没有被我发现。
她端着一碗安神汤,月白衫子,金步摇在鬓边轻轻地晃。汤是她亲手炖的,她坐在我床沿,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来,说的全是碎话,夜里凉,要添被,柜子里给她备了新的中衣。
"七妹妹,你的手怎么了?"她忽然握住我的右手,拇指正落在腕上那圈红痕上。
她的手一顿。
就一顿。很短,短得像灯花爆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柔声说,许是新绸子染的,回头我给你拿药膏。
她走后我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夜。她腕上常年缠着一条护腕的丝绦,人人都说她腕子细,怕风。今天她握我的时候,丝绦松了半寸。
我没看清底下有什么。但我记住了那半寸。
夜里阿棠给我铺床,絮絮地说闲话。说起新来的绣娘手艺不好,说起东厢的猫下崽了,说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
"我娘年轻时,也给祭典当过差。"
我握着梳子的手停了。
"十年前那回大祭,我娘在祠堂里缝了七天祭服。"阿棠自己也觉得说多了,讪讪地收了话头,"都是老黄历了,七小姐睡吧。"
缝祭服的人,要照着名册绣名字。
3.
第四日,我去了廊下。
前一晚我没怎么睡。我把这三日见到的每一张脸、听到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把该问的和不该问的分开,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摆出来又一条一条划掉。最后剩两条路:一条是认命,穿好那身嫁衣,干干净净地沉下去;另一条,顺着名册往下挖,挖到挖不动为止。
我选第二条。上一回我死在水里,这一回,我要死也死在岸上,死个有名字有来历。
不为别的,陈法师午前到的宅,住西跨院。去西跨院要过一条长廊,长廊拐角有一根粗柱,柱后的窗纸破了一个角。小时候我和沈漪捉迷藏,我常躲在这里,从没被发现过。
他们果然在。
"名册的事,"是陈法师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念一篇没人听的经,"办妥了。名字已经改好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指尖。
"三处。"沈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檐下的雀,"族谱、祭文、庚帖,三处对得上。法师办事,果然妥帖。"
"这是老道的手艺。"陈法师咳了一声,"只是夫人,老道有言在先。改一次名,折一次寿。上天记账,比人间的册子清楚。"
"我知道。"
"夫人大富贵之命,折得起。"
沈漪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秤砣。
"我折得起。"
我扶着柱子,指甲抠进木头里,一下,又一下。木刺扎进指甲缝,疼得很实在。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名册,名册上是什么名字,改掉的是谁,换上来的是谁。
他们没有说破。他们不必在我面前说破,因为改掉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三丈外的柱子后面,替他们听着自己的死刑判决。
改名字这种事,从来都是把一个人的死,转笔写到另一个人的头上。
我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廊下日头落了一地,我踩过那些光斑,像踩过一排排点燃的纸钱。
回房路上我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名册上被改掉的名字,最可能是我。我被"择贤"择中,是因为有人先在册子上做了手脚,祭品择贤是果,因在名册上。
第二,沈漪折的"寿",是别人的寿。她自己一分不折,折的是被我换出去的那条命。
第三,要翻案,得看原始的册子。改过的文书是给人看的,原始名册是留底的。祠堂收着沈家几十年的名册底子,乳母管着祠堂的钥匙。
4.
乳母在灶房,见到我就把围裙攥紧了。
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背对着我搅一锅粥,听见脚步声,勺子先停了,人没有回头。等她转过身来,看清是我,那张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堆起来,把围裙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七小姐,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问你别的。"我把腕子伸给她看,"我问这个。十年前,我娘失踪前,祠堂里供的名册,你还记不记得。"
她盯着那圈红痕,嘴唇抖了很久。像被开水烫过的人,碰都不敢碰。
"不能说。说了是要填潭的。"
"我五日后就要填潭了。"我说,"你还怕我听了去填谁?"
灶房里静下来。锅里的水开了,噗噗地顶着盖。乳母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半晌,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冰凉的,是铜钥匙。
"侧柜最底层。旧名册都在那儿。"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完,原样放回去。七小姐,老婆子就当没见过你今夜。"
"我娘当年,"我攥住钥匙,"到底是怎么没的?"
乳母没有回头。她只是说,"去看名册。看了你就明白了,也就活不成了。可你横竖要死,死个明白,好过去做个糊涂鬼。"
子时,祠堂。
夜里的祠堂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它是体面,是祖宗牌位一层一层码上去的金字;夜里它是一口立着的棺材,烛台冷着,香炉冷着,连门轴都透着一股多年没换过的阴气。我提着一盏只有豆大火苗的灯,站在门口,先把进来退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
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我的手在抖。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祠堂里响得像惊雷,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祖宗牌位,一层一层,黑压压地站着,像看戏。
"列祖列宗。"我低声说了一句,"别怪我翻旧账。你们的账,翻出来才知道是谁欠的。"
侧柜最底层压着一摞蓝布面的册子,按年份码着。我抽出一九前的那本,就是十年前大祭的那本。册子很薄,翻到祭品那一页,一眼扫过去。
下一页,就是名册。
我还没来得及看,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吹了灯,缩到供桌底下。月光从窗棂里进来,落在门口。是沈漪。她提着灯,却没有点,就那么摸黑走到供桌前,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然后她走到我藏身的供桌旁,伸手替供桌垂下来的桌布掖了掖边角。
她的袖口滑了上去。
月光正好落在她左手腕上。腕骨下面,一圈旧痕,白色的,深陷进皮肉里,像一条勒过很多年才褪色的绳印。
和我的那圈,一模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灯没有亮过一次。
我在供桌底下坐了很久,才重新点灯,翻开那本册子。首页,朱笔写的名字,墨色沉得发黑。
那个名字,我认得。
5.
名册首页,朱笔的三个字:沈漪。
祭品,沈漪。嫡长女,沈漪。十年前,河神大祭,首名,沈漪。
我的第一反应是想笑。荒唐到这个地步的事,人是会先笑的。可我的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三个朱字,一笔一划,烧进眼睛里。
然后我看到了第二行。
第二行是小字,墨笔,笔迹和首行不同,写得很急,收笔处洇了一小团:改周氏。
周氏。
我娘姓周。
我把册子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像不识字一样地认。首名沈漪,朱笔。改周氏,墨笔。当年的缝改痕迹还在,纸背透出朱笔原本压出的凹痕,凹痕的走向,就是"沈漪"两个字。
有人把沈漪的名字,从祭品首名的位置上,换到了我娘的头上。
我娘那天夜里被从柴房带走的。人人都说她是畏罪逃走,因为前一日祠堂丢了东西。她一个生过病、裹过脚的妇人,怎么逃,能逃到哪里去。潭里没捞到她,便说她逃了。
原来不是逃。
原来十年前被换上去顶祭的,是她。名单上端端正正写着别人女儿的名字,她连挣扎都不曾有过,一笔墨,她就成了"周氏"。
我贴身那半只银镯,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遗物。册子上,"周氏"两字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注:镯一对,随葬。
随葬。
我娘沉潭的时候,手上戴着那对镯子。后来镯子只剩半只回到我手里,中间那半只去了哪里,谁也不肯说。
原来在潭底。原来一直跟着她。
我想起银镯到我手里的经过。娘失踪的第二年,乳母半夜塞给我的,用三层粗布包着,布上全是水渍,晾干了也是一圈一圈发硬的白印。乳母说,是在河边捡的。河边。沈家的宅子离潭二里地,一个妇人的半只镯子,怎么会顺水漂到河边去,又在两年后才被人捡到。
捡到它的人不敢声张,藏了两年,最后交到一个小丫头的手里,让她贴身戴了一辈子。
这宅子里的人,人人都知道些什么,人人都不说。
我把册子合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淌到下巴上,滴在蓝布封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没有擦。我坐回黑暗里,把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沈漪的好,是债;是十年里每一碗汤、每一次求情、每一句"七妹妹",都是拿我娘的命垫出来的利息。
她在替她的愧疚还债。还得越温柔,欠得越干净。
我把名册放回原处,又把一本空白的旧册子夹进那一摞里,让厚度看不出差别。原册要留给官府,留着当铁证。可我的手刚离开柜门。
门响了。
沈漪站在门口,没提灯。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淡,金步摇垂在鬓边,一动不动。她看着我,声音又轻又稳,像十年来的每一句晚安。
"七妹妹,我们谈谈。"
6.
西厢房里只点了她带的一盏灯。
灯放在桌上,火苗一动不动。她屋里熏的香比我的好,是安神的老山檀,十年前她就开始给我屋里送这种香,说是助眠。如今闻着,只觉得呛。
"你都看了。"她先开口,不是问。
"什么时候改的名?"我问,"我娘被带走之前,还是之后?"
沈漪的睫毛颤了一下。"之前三天。我要是不改,进去的就是我。七妹妹,那年我十三岁,我知道名册上有我的时候,"
"你就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我替她说完,"买通缝衣婆,改三处文书,挑一个没人替她说话的填进去。你连填谁都是挑过的。填一个妾生的、死了娘的、没人撑腰的。"
"你不懂。"
"我娘懂吗?"
灯花爆了一声。她没有答。
窗纸外面有夜风过,吹得檐马轻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她这一沉默,比十年的任何一句话都长。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鬓角有一根白发。二十岁的人,一根白头发藏在金步摇底下,藏得很小心,像她藏那三年的账一样小心。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用她看家犬的眼神看我。
"你要什么都行。"她说,"宅子、铺子、庄子,我在娘陪嫁里那份,全给你。我求你一件事,五日后,换我来送你。风风光光地送。"
"你的命呢。"我问,"你的命给不给?"
她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命不能给。"她说,"这条命,我不能给。"
我笑了。十年了,头一回,我们姐妹俩之间没有一块布是遮着的。
第二天一早,宅子里炸了。井水泛红,一桶一桶提上来都是锈色的。厨下的娘子当场跪下磕头,说是自己冲撞了神明。陈法师掐指一算,说是河神发怒,怒的是祭品不诚,须得祭品自愿上坛,心诚则水清。老夫人当场发了话,各房轮番来劝,劝不动就锁门断食,一家一族,逼我一个人点头说"我愿意"。
三婶来的时候带着一碟点心,坐了一个时辰,说了车轱辘的糊涂话,什么河神爷也是疼人的,去了那边少不得吃穿。十二岁的堂妹扒着门缝看我,被她娘一巴掌捂着眼睛拖走了。到了晌午,连灶上的阿棠都被叫去问话,问她这几日替我传过什么话。
我谁也不见,不哭,不闹,不辩。白日里我坐在窗下绣嫁衣上该有的并蒂莲,一针一针,绣得比绣娘还齐整。门外守着的人从门缝里看,看了两回,回去报,说七小姐认命了。
认命是做给活人看的。我让阿棠给陈法师递了一张帖子,请他今日申时,佛堂单独一叙。
阿棠出门前,我看见沈漪立在院里的海棠树下望着我这边。她鬓边的金步摇垂着,从头到尾,静止不动。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一低头,那步摇就轻轻地晃,晃了十年,晃得所有人都信她温婉。
如今假面冷下来了。
7.
佛堂里檀香烧得很旺。
申时正,我进的佛堂。之前我先绕去了趟库房,找管库的老仆支了一笔体己,又借看嫁妆册子的名义,把这几年我名下该得的份例翻了一遍。心里有了一本账,说话才有底气。去佛堂的路上,我数了数袖袋里那张纸,纸角被我摸得起了毛。
陈法师盘膝坐着,眼皮半阖。他是个盲人,可他进门就闻出了我袖子里的味道。
"荷包里的银子不用掏出来了。"他说,"夫人比你先来过,给你留了一炷香。老道是什么意思,你闻香便知。"
"那炷香是什么香?"
"闭口香。"他笑,"夫人出的价,比你高。"
"那我出个更高的。"我在他对面坐下,"不是银子。是一笔账。"
我把纸推过去。他看不见,我就念。念他这十年在沈家经手的每一笔:每年小祭的香油钱,大祭的法事钱,经他手转出去的田契。头一年,四百两。第二年,六百两。到第五年大祭,一笔就是两千两,外加城东两顷水田的"谢师礼"。我念得很慢,每一笔都念得清清楚楚,念到他额头上渗出汗来。
念到第三笔,他的眼皮抬起来了。
"沈家十年吃了五任祭品。"我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任祭品的嫁妆田契,最后都进了沈家的库。这五份田契,如今就压在官府的门房里。法师,你替他们念了十年的经,分了十年的账。河神那边你糊弄得过去,官府那边,你也打算糊弄?"
香灰断了一截,落在铜炉里。
"你早留了后手,对不对。"我放缓了声音,"你做生意的人,从不把身家押给一家。你留了名册的底子,还留着每一份文书的样。你防的就是今天。"
佛堂里静了很久。久到檀香烧过了半寸。
"朱砂印。"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三份文书上的朱砂印,不是老夫人支使底下人盖的。是她自己的手,一夜里盖完的。老道摸过那三张纸。印泥还热乎。"
"包括十年前那份。"
"十年前那份,不是她的手。"他说,"是沈漪的。当年那孩子自己找上门来,跪着求我。求完了,起身,说,法师,我拿命跟你换,你开个价。"
我闭了闭眼。
"你的价呢。"
"五份田契的抄本,名册底子,官府的状纸上给我留一条活路。"陈法师把那一炷闭口香从炉里拔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老道装了半辈子神,就装到明日。明日过后,我要个活人的身份。"
"成交。"
我走出佛堂,天已经擦黑。明日就是及笄祭典,红绸挂满了整条河廊,灯笼一串一串点起来,红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喜气洋洋。
全沈家都在等一个好日子。
阿棠一直在二门里等我,见我出来,迎上来替我掸衣裳,手抖得掸不准。
"小姐,佛堂那位。"
"他今晚睡得会很安稳。"我说,"你也一样。去睡吧,明日还有大场面要看。"
她不懂,但她点头。这宅子里,肯不问缘由就点头的,只剩这一个了。
8.
祭台搭在潭边,三层白石的台,缠满红绸。
天没亮,河两岸就站满了人。不止沈家的人,邻村的、镇上的、外县赶来烧香的,把潭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十年一度的河神大祭,十里八乡当庙会看,卖糖人的、卖香的、赁凉棚的,一早全支起了摊。人群里人声鼎沸,都在等一个时辰后那口潭里的动静,等得喜气洋洋。
没有人觉得今天是死人的日子。他们觉得今天是过节。
我穿着那身量好的嫁衣,一步一步走上台。台下黑压压跪满了人,没有人看我的脸,都在看水。水是清的,昨夜起就清了,清得能看见潭心的黑石。
老夫人站在台上焚香,沈漪立在她侧后方,一身月白,手里捧着祭文。陈法师眼睛看不见,心却透亮,立在台阶下,袖子里揣着他半辈子的身家。
礼成过半,该"献名"了。
"我有话说。"我说。
满场哗然又很快压下去,河神面前,没人敢喧哗。我从嫁衣袖子里抽出一叠纸。
"十年前,大祭名册首名,沈漪。"我念,"改周氏。三处文书,族谱、祭文、庚帖。缝改痕迹俱在,纸背凹痕可验。"
我把那本蓝布名册底子举起,高高举过头顶,转向众人。
"周氏,是我的娘。她没有逃。她被换上去,替今日站在这里捧祭文的人,沉在这口潭里。整整十年。"
死一样的静。
然后老夫人的手一抖,香摔在台上。"妖言!祭品妄言惑众,拿下,"
"拿下之前,先听官差念一份账。"我抬手。
河廊尽头,四名官差分开人群走过来,为首的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一件一件地念:五份田契,历届祭品嫁妆,尽归沈氏宗族私库,经手印信,朱砂,老夫人亲印。念一份,人群里静一分。头一份念完,前排就有祭过女儿的人家跪了下去,嚎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原来这些年,吃掉的不止我娘一个。原来岸上这些脸,有好几张早就知道潭里沉的是什么。
又有陈法师的供状一份,画押为凭,历数沈家十年买祭改名的始末。
"河神收的不是人。"我看着老夫人,一字一字地说,"是嫁妆。你们的神,是你们自己拿朱笔画的。"
老夫人晃了两晃,被人扶住。她忽然尖叫起来,指着沈漪:"是她!是她求的法师!是她改的名!我一个老婆子,我只是收田,"
"祖母。"沈漪打断了她。
很轻,很稳。满场的叫嚷被这两个字压下去。她把祭文放到案上,抚平了边角,然后抬手,拔下鬓边的金步摇,放在祭文上。
"名是我改的。"她说,"命是我该还的。"
她绕过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停。
"七妹妹,那三年,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跟一个杀人的人讨论哪几年是真的。
她走上顶层,面对全族跪下去,朝潭心叩了三个头。台下,陈法师摸到机关绳,红绸应声而动,像十年前一样,缠上来,收紧。
"不要!"老夫人的惨呼被官差按了下去。
人群里哭倒了好几个。卖糖人的把担子都掀了,糖人滚了一地,没人捡。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庙会,一炷香里塌成了灵堂。有人开始朝潭边扔铜钱,说是给河神赔罪,铜钱叮叮当当落进水里,一转眼的工夫又都静了。潭水合拢。水面平了。
这一次,岸上的人跪的不是河神。
9.
三日后,官府开潭。
开潭那天下了今夏头一场雨,不大,把潭边的看客淋散了大半。官府拦了里外围观的人,搭了棚子,请了仵作。我在棚子里坐着,从辰时坐到未时,手心里全是汗。
捞上来五具骸骨,一具一具排在苇席上。前四具都没有名字,官府照着名册的年份一具一具往上对。最底下那一具,沉得最深,腕上套着半只银镯。官差捧上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把贴身藏的那半只取出来,两只镯子凑在一起,断口对断口,严丝合缝。
一对。十年的对。
"我很小就没有娘了。小时候我不知道想她是什么滋味,只知道别人家孩子有娘疼,我没有。后来沈漪待我好,我就把那份疼认成了娘的。夜里发热她抱着我跑,冬天她给我缝的护膝,我戴到十五岁。"我看着那对银镯,"如今我知道了。我认的那个娘,是杀了我亲娘的人递过来的手。她拿我娘的命,换了我的十年。"
"你说这半只镯子,我娘沉下去的时候,攥得多紧。"
乳母在旁边哭出了声。阿棠扶着她,自己也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后面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别人的故事。沈家五份田契充公,族产籍没,老夫人问罪,判词念了整整一刻钟。陈法师脱了道袍,领了赏钱,往南去了,听说改行做了账房。乳母和阿棠搬来与我同住,阿棠的娘每回见我都要抹眼泪,抹完了就给我缝衣裳,缝得比谁都密。
出殡那日,我把娘的骸骨葬回了外祖家的坟山。坟山在外县,一路官差开道,看热闹的人跟了半程。下葬前,我用手绢蘸着清水,把她腕上那一圈深勒的旧痕,轻轻擦了三遍。擦不掉了。有些印子,比人活得长。
立碑的时候,石匠问刻什么名。我说刻"周氏之女沈砚立"。石匠说,按规矩该刻全族的名号。我说,从今日起,我没有族,只有这一个娘。
后院的井填了,祠堂封了,檐下那块"积善之家"的匾被官差摘下来的时候,底下的木头上积了十年的灰。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散之前,人人都朝我这院子里望了一眼。那些眼神和十年前沉潭那夜的眼神是同一副,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沉下去。
回程路过潭边,我下马看了看水。水很清,映着天,映着云,映着我的脸。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圈红痕淡了。淡得只剩一线浅粉,像小时候不小心勒过的一根头绳。系过命的丫头,阎王不收,河神也不收了。债清了。我娘等我等了十年,这四天,我替她等回来了。
阿棠在后面催:"小姐,该回去了。"
我说好,翻身上马,往宅门外的官道上走。官道很长,一头通着外祖家的坟山,一头通着我往后的日子。身后是住了十七年的沈宅,飞檐高墙,香火缭绕。我没有回头。
后来有人问起这段旧事,问我那口潭里到底住着什么。
我说,住着什么都不住。
"河神从没吃过人。"我说,"吃人的,从来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