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女友的副驾五年,每次下车,她都要我把座椅按回原位。
她说设置容易乱,我从没多想,下一回照旧把座椅往后挪,免得膝盖抵着前面。
直到那天,我开她的车去接男闺蜜赵景乔。
他刚拉开车门,座椅便自己向前滑去,空调跳到二十二度,音响里响起他常听的歌。
那个我替她按了五年的“复原”,原来复的是他的位置。
把人送到后,我去了售后中心。
工作人员翻出车上的家庭档案,指给我看。
“一位是沈女士,另一位是赵先生。”
“许先生,里面没有您的资料,所以保存不了您的习惯。”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半天没说话。
手机上,赵景乔刚发了张副驾照片。
配文是:有的地方,不用开口就会替你留好。
沈明瑶在下面点了赞。
我关掉页面,撤回了本地留任申请。
还有七天,我就去海城。
那张必须替别人腾好的座位,以后谁爱坐谁坐。
1
我把车开回去时,赵景乔已经坐在客厅里。
见我换鞋,他抬起头。
“知衡,你去哪儿了?我刚才头晕,明瑶非让我过来歇歇。”
我没有接话,把钥匙放到柜子上。
沈明瑶端着一杯热茶出来,先递到他手里,才看向我。
“怎么不接电话?”
“去了趟售后。”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取出那张核对单,放到桌上。
“车里有家庭档案,你知道吧?”
赵景乔将茶杯捧得更紧了些。
沈明瑶却只是点头。
“知道,怎么了?”
“你和景乔都有。为什么没我?”
赵景乔先把杯子搁下了。
“你别误会,我真不知道存个设置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揉着额角,声音低了下去。
“上次我坐车吐了,明瑶怕我再难受,才替我弄的。”
“你要是不高兴,我删了就是。”
“我在问她。”
他顿了一下,望向沈明瑶。
她立刻皱眉。
“知衡,他好好跟你解释,你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护在他身前的半边胳膊,忽然想笑。
“原来还得我道歉?”
我把核对单推到她面前。
“五年了。”
“每次我的膝盖顶在前面,自己往后调;下车还要按回来。你说怕弄乱,我就没问过。”
“你明知道原位是谁的,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沈明瑶接过车钥匙,却没有看那张纸。
她将钥匙放到赵景乔面前。
“景乔,等会儿你先下楼,座位不合适自己再调。”
随后她才转向我。
“他容易晕车,你又不晕。”
“让他舒服点,能少你什么?”
“你比他高,每次总要往后挪,坐完记得复原就行了。”
“非要为这点事闹?”
赵景乔站了起来,眼睛有点红。
“算了,都是因为我。”
“我以后不坐你的车,别吵了。”
从前他也这么说过。
每次我不高兴,他就先把错揽过去,沈明瑶再来责备我。
最后,先低头的人总是我。
这回她也没让我等。
“许知衡,你看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我走过去,将自己那把备用钥匙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放在核对单旁边。
“给他吧。”
“我以后不用了。”
沈明瑶盯着那把钥匙,嘴唇抿紧。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甩脸?”
“他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还托我照顾。”
“我不过是让你体谅一下,你至于吗?”
我没说话。
人事的消息正好进来。
【海城调任已获批,请一周后到岗。】
我看完,将手机扣在掌心里。
她还等着我接话,像从前一样解释两句,再哄她别生气。
我却只想去房间,把放在抽屉最底下的证件找出来。
2
晚上,她敲门时,我正把证件收进文件袋。
沈明瑶探头看了看。
“找什么?”
“整理一下。”
我拉好拉链,她才走进来,倚在书桌边。
“还气着呢?”
我没有回答,她便叹了口气。
“车上的事,至于记这么久吗?”
“景乔不是故意跟你争。”
“他身体差,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这句话,我确实听了很多年。
我们约好去吃饭,他一个电话,沈明瑶就要改地方。
纪念日的餐厅订了两人位,最后也得问问能不能加一把椅子。
我坐在那里,看她替他叫清淡的菜,怕他空腹难受,连水都先倒给他。
然后笑着对我说,都是朋友,你也劝两句。
“那现在换过来呢?”我问。
“把他的常用档案撤掉,存我的。”
“很难吗?”
她还没回答,售后的回访电话打了过来。
我下午留下了核对需求,对方问车主在不在,是否需要重新设置。
我把手机递给她。
沈明瑶接过去,连看都没看我。
“不用改,维持现在的就行。”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以后还要坐。”
“改了又改,你不嫌折腾,我还嫌。”
“我已经说过了,你自己调一下就好。”
我拿回手机,想起前年冬天那场高烧。
她说下班送我去医院,我裹着外套,在楼下等。
等到天都黑了,她才打电话过来,说景乔胃痛,她得先去看看。
我烧得扶不稳路边的栏杆,最后自己叫了车。
挂上水时,她发来一张粥的照片,说他终于肯吃东西了。
还有那趟自驾游。
出发前,我把外婆给准备的吃食装进后备厢,回过头,赵景乔已经坐在副驾上。
沈明瑶替他扣好安全带,让我去后面。
我在后排窝了几个钟头,下车时,腰直不起来。
她扶住快要吐的赵景乔,回头看我。
“你又不晕,怎么这么多事?”
我不是没难受过。
可那时,我总想着,一个是女朋友,一个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何必把话说得太难听。
忍完这次,下次或许就会好些。
门外传来赵景乔的声音。
“明瑶,药放哪儿了?我找不着。”
她立刻应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
“这两天我忙。”
“等空了,带你去弄一下,你别再闹了。”
刚才电话里那句不用改,我听得清清楚楚。
等空了,她还会记得什么?
我低下头,将文件袋放进背包。
“不用了。”
她已经走到客厅,没有听见。
我也没有再叫住她。
第二天,部门排岗,主管仍把本地项目那一栏留给了我。
“前阵子你为了留这儿,来找了我好几次。”
“海城那边可不轻松,去了就得接起来。”
“想好了?”
他把两份安排并排放在桌上,笔推到我手边。
我翻过本地那一页,在海城的报到确认上签了名。
“想好了。”
主管收起另一份安排,点了点头。
“一周后,别误了。”
出了办公室,我接到外婆的电话。
她说话很轻,问我今天忙不忙。
我心里发紧。
“您哪儿不舒服?”
“没有,外婆想听听你声音。”
她越这么说,我越放不下,下午请了假去医院。
医生说外婆的心衰又重了,要继续观察。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轻得像只剩一层皮。
外婆反倒笑着摸我的头。
“皱着脸做什么?长这么大了。”
“以后有人疼你,记着送你回家,外婆就放心了。”
我低着头,怕她看见眼睛红。
她从枕边摸出个小盒子,让我打开。
里面是她收着的那只银铃,拴着旧红绳,擦得发亮。
“带着,路上平平安安的。”
我把铃握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听见响,笑得很高兴。
我便也跟着笑,说好,挂在包里,走到哪儿都带着。
3
傍晚,医院的电话打来时,我刚从公司出来。
那头的护士很急。
“许先生,老人情况不好,您尽快赶过来!”
我站在门口,接连打开两个叫车页面,全在排队。
雨已经下密了。
沈明瑶的车恰好停在路边,她降下车窗,叫我上去。
我拉开副驾的门,手抖得差点抓不住把手。
“送我去医院,外婆在抢救。”
她怔了一下,立即发动车。
“你先别急。”
座椅还是赵景乔那一套位置。
我弯着腿,膝盖抵在前面,没顾得上挪。
雨水压住了挡风玻璃,刮一下,才短暂露出前面亮着的车灯。
导航上的时间走得很慢。
我攥着手机,盯了几眼,又去看路。
她说不会有事,医院已经在救了。
我点头,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赵景乔就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沈明瑶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瑶,车坏了,我在东环桥这边,叫不到车。”
“雨太大了,手机又快没电,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紧接着,她手机里进来一张照片,是他淋湿的衣领和身后的雨。
她看完,握住方向盘的手动了动。
我立即抓住她的袖口。
“先送我。”
“到了医院,你再去接他。”
车慢了下来。
她没回答,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明瑶,外婆正在抢救。”
“我知道。”
“知道你还减速?”
她把车停到高架出口附近的避让处,松开我的手。
“他离这里不远,我去一趟很快。”
我看着她,几乎没听懂。
“你现在让我等?”
“医院有人,医生都在,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景乔在桥边,雨这么大,他要真出什么事呢?”
我的嗓子一下堵住了。
“外婆可能等不到了。”
“我就想见她最后一面。”
“你先送我,好不好?”
沈明瑶皱起眉。
“你别总往坏处想。”
她又看了眼手机。
“这样,你先下去打车。”
“我接到他,马上来找你。”
窗外没有一辆空车停下,雨扑在玻璃上,远处的路口已经看不清了。
我攥着她的手臂,指节都是僵的。
“这里根本叫不到车,你看不见吗?”
“往前走一点就有了,离医院也不远。”
我看了她很久,慢慢松开手。
“你今天要是让我下去,我们就到这儿了。”
她的脸沉下来。
“非得现在逼我在你们中间选?”
我张了张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按开了门锁。
“先下去。”
“别耽误了。”
我推开车门,雨水当头砸下来。
鞋一下灌满了水,背包紧紧贴在胸前。
我还站着,她已经把车开走了。
红色的车灯在雨里晃了晃,转眼没了影。
叫车页面还在转,前面有几十个人。
我等不起,把手机塞好,沿着下去的路往医院跑。
伞很快翻了,撑不开,我索性丢到一边。
鞋里全是水,跑几步就滑,我弯腰脱掉,拎着继续往前。
碎石硌在脚底,疼过一阵,竟也顾不上疼了。
我满脑子都是外婆摸着我的头,说以后会有人好好送我回家。
她还在等我。
她一定还在等我。
到了医院,急救室门外的灯已经暗了。
护士过来拦住我,我扶着墙,半天才喘出一口气。
“我外婆呢?”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放得很低。
“对不起,老人刚刚走了。”
我手里的鞋掉到地上。
“您再看看,是不是弄错了。”
“我下午还见她了,她跟我说话呢。”
护士眼圈也红了,将一块手帕放到我手里。
“她一直叫您的名字。”
“让您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她。”
我张着嘴,想应一声,先掉下来的却是眼泪。
后来连站都站不住,只能蹲在墙边,死死抱住那块手帕。
4
外婆的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
窗口让我签字,我就签;让我缴费,我就去排队。
有人问还有没有别的家属,我摇了头。
沈明瑶没有来。
凌晨她发过一条消息,说景乔接到了,受了惊吓,等他缓一缓,她再来看我。
我没有回复。
火化那天出了太阳,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我抱着盒子,才觉得外婆真的回不了家了。
回住处,是想把证件和剩下的行李拿走。
赵景乔看见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知衡,你可算回来了。”
我停在门边。
“你又来干什么?”
他脸上全是愧疚,像有很多话想说。
“我不放心你。”
“那晚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怀里的盒子抱紧,侧身想过去。
“让一下。”
他却跟过来拉我的胳膊。
“咱们这么多年了,你别连我也不认。你跟明瑶闹成这样,我……”
“松开。”
他没松,我甩开了他的手。
他后退时胳膊猛地一撞,碰上我怀里的盒子。
我刚伸手去接,它已经落了下去。
盒盖磕在桌角,翻开了。
细白的灰散在地板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扑过去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往回拢。
“外婆,外婆……”
赵景乔吓得往后退,嘴里不停说他没看见,不是故意的。
他的脚踩上我落在旁边的背包,扣子崩开,拉链边的小银铃被带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拦,鞋底已经压了上去。
薄薄的铃身裂开,断掉的红绳甩在一旁。
他移开脚,我看见一块碎片滚到了沙发底下。
我站起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门就在这时打开了。
沈明瑶冲进来,先看见他捂着脸,立即挡到我们中间。
“许知衡,你还动手?”
我指着地板,手还在抖。
“外婆的骨灰。”
“还有她留给我的铃。”
“你自己看!”
赵景乔的眼泪掉下来。
“我想跟他赔不是,他抱着那个盒子突然冲过来,我就是躲了一下……”
沈明瑶低头看见了那些灰,脸色变了。
可她下一句话,是冲着我说的。
“你把这个拿回来做什么?”
“吓着他了知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
“吓着他?”
“老人已经走了,你再难过,也不能拿景乔撒气!”
我从包里摸出死亡证明,展开时,纸角都是皱的。
“沈明瑶,你看。”
“她真的不在了。”
“这是我外婆。”
她没有接。
赵景乔在她背后轻轻吸气,她便转身扶住他,只给我留了一句。
“先把地上弄干净,别再折腾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跪下去,将剩下的骨灰捧回去。
手指上沾满了灰,我不敢拍掉,拿手帕细细擦进盒里。
等盖好盖子,我才从沙发底下捡出那一小片银。
刚才还响的东西,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把它收好,抬头看她。
“分开吧。”
沈明瑶的安慰声停了。
“你说什么?”
“我们不谈了。”
她推开赵景乔,往我面前走。
“知衡,你别冲动。你现在难过,说什么都不算。”
我抱着盒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很清楚。”
她看着我的行李,终于有些慌,接连点了两下头。
“行,你不就是想定下来吗?明天去登记。”
“我嫁给你,你别再觉得自己没家了,好不好?”
我看了她很久。
“登记能让我再听外婆说一句话吗?”
她的耐心又没了。
“我都答应嫁了,还要我怎么做?”
以前我想过很多次,等她愿意,我们就去领证。
她哪天随口提一下,我都能高兴很久。
现在她终于答应了。
我却连点头的力气都不想给她。
第二天,我没去登记处。
行李箱放在脚边,我抱着外婆,站在机场等候。
沈明瑶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她压着火气问我在哪儿。
“我等了两个钟头。许知衡,你还想让我等多久?”
我看着前面的登机口。
“别等了。”
她冷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只有你想跟我结婚?”
“再不来,我就叫景乔来。你别后悔!”
广播响了,提醒前往海城的旅客准备登机。
她那边忽然安静。
“你在机场?”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
“你愿意跟谁,就跟谁吧。”
我挂断电话,拉起箱子往前走。
没有再等她叫我的名字。
5
沈明瑶那天一直等到窗口停止办理。
工作人员锁门时,她还捏着自己的身份证,站在台阶边。
电话拨不通,消息也发不进去。
起初她还觉得许知衡太过分。
结婚的事,她已经松了口,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天黑以后,那点怒气渐渐撑不住了。
她回到住处,开门才发现,屋里少了很多东西。
门边他的鞋不在了,洗手台上的牙刷杯也空了。
衣柜腾出一大块地方,连他常放在桌角的杯子都被拿走。
茶几上,备用车钥匙压着一小截断绳。
沈明瑶伸手拿起,红绳从指缝垂下去。
她记起来了。
前几天,许知衡找包里的钥匙,晃出一点细细的铃声。
她嫌过吵,说他都多大了,还带这种东西。
那时候他把铃往包里塞了塞,没有跟她争,只说是外婆给的。
她当时忙着回消息,甚至没有问是哪一年的东西。
如今断绳躺在掌心里,她眼前却总是他跪着拢骨灰的背影。
她坐不住,连夜开车去了医院。
值班护士听见许知衡的名字,记起了那个赤着脚跑来的男人。
“晚了一会儿,没赶上。”
沈明瑶站在窗口边,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护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人来的时候,脚底都破了,还在说下午见过老人,不会就这么走了。”
沈明瑶低头看自己的鞋,半天没出声。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记得他。
说他一个人来,一个人签字,抱着盒子坐了很久,谁劝都不肯先走。
“我们问要不要找人来陪,他说不用,家里没人了。”
沈明瑶的手从台面上慢慢收了回去。
回到车里,她点开那晚赵景乔的雨照,又去翻自己的行车记录。
她总觉得,真没绕多久。
画面从许知衡下车开始。
雨扑进副驾,他弯腰站在外面,还朝她看了一眼。
随后车门关上,她打了转向灯,去了另一条路。
再往后,是路边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赵景乔从店门口迎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衣领湿了一片。
她停好车,进去替他买热饮。
他坐上副驾,脱掉湿外套,穿上她留在车里的衣服。
时间在画面角落往前走。
她买好热饮回来,还陪他等了一会儿,怕他没缓过来会晕。
他捧着杯子,冲她笑。
沈明瑶伸手去关,指尖点了几次,都没点准。
她把画面往前拖,忽然停住了。
车拐进那条街时,行车影像扫过赵景乔的车。
它正从一处车位倒出来,稳稳停到便利店门侧。
她重新打开那张雨照。
照片角上,露出一截蓝色招牌,正是这家店。
不是他电话里说的东环桥。
手机这时候响了。
朋友发来一张截图,问她知不知道赵景乔那晚说过什么。
他在聊天里跟人打赌:只要自己开口,沈明瑶一定来。
她看着那句后面得意的表情,又看向行车影像里自己递出去的热饮。
过了很久,才把手机攥紧。
6
赵景乔在球馆看见沈明瑶时,还笑着朝她招手。
他把球杆搁到一旁,给她让了个位置。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吃饭没有?”
她没有坐,直接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赵景乔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打赌的截图。
他的笑停了一下。
“谁发你的?开玩笑而已,别当真。”
沈明瑶划开那张雨照。
“那晚你在哪儿?”
他反而松了点,指着自己的衣领。
“你看,都淋成这样了。我当时车坏了,还能怎么办?”
她没有跟他争,将行车影像往前放。
便利店的蓝灯亮在屏幕里,和照片角落的颜色一模一样。
赵景乔看见自己的车,手一下伸了过去。
沈明瑶拿开手机,让画面继续走。
那辆“坏车”在眼前倒出车位,换了个地方停好。他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走进店门。
球桌旁的人也望了过来。
赵景乔的耳根烧起来。
“我又不是非得在桥上才叫难受。”
“你明知道他要去见外婆最后一面。”
他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
“我哪知道老人真会没!我就想让你来一趟,有那么严重吗?”
沈明瑶盯着他,没说话。
周围没人再碰球,连刚才说笑的人也静了。
赵景乔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着去拉她。
“不是,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一个人在外面,只想有人管管我。”
她往后退开,他的手落了空。
“所以你拍了照,让我以为你困在桥边?”
“明瑶,你怎么也这样问我?”
他先前还能压着,此刻却有些绷不住。
“他工作好,外婆疼他,你还陪了他五年。我有什么?”
“我就想看看,真遇上事,你会选谁。”
她眼里的神色变了,他不敢再往下说。
“那家庭档案呢?”她问,“也是我误会?”
赵景乔扯了扯嘴角。
“我坐车会晕,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让你一直留着?”
他看着她,终于有些恼了。
“我求你留,你不也留了吗?每回都是你让他别计较,怎么现在全成我的错?”
话说完,赵景乔反而松了一口气。
往常到了这里,他只要再放低声音,她就会先哄他。
可沈明瑶这次站着没动。
半晌,她点了点头。
“你这句没说错。”
“他烧着等我,是我没去。医院就在前面,也是我把车开走的。”
她声音不高,赵景乔却莫名有些发慌。
“我不是不知道他急。”
“我每次都让他先等。”
赵景乔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抓住她的衣角。
“明瑶,我没想害他。我只剩你肯管我了,你别走。”
沈明瑶将衣角抽了回去。
她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项目对接人的电话。
以她的名义给赵景乔的那些便利,重新核查,不符合条件的撤回。
赵景乔猛地站直,伸手要抢她的手机。
“客户都约好了,你这时候说这个,让我怎么交代?”
沈明瑶已经挂了电话。
“还有借你的车,今天送回来。”
“住处那边,我也不会再替你打招呼。”
他下意识又去看她的脸,找她是不是一时气话。
她却拿起包,径直往外走。
“明瑶!”
赵景乔追到门口,看见她上车,连车窗都没有再降。
沈明瑶回到车里,点开车主页面,将赵景乔从家庭档案中移除。
那些座椅和音乐设置,她过去总说麻烦,不肯动。
删掉时,却只用了很短一会儿。
屏幕上空出一个位置,她看着,手慢慢垂了下去。
去海城前,她找了一家做银器的老店。
把许知衡以前发给她的铃铛照片放大,推到师傅面前。
“能修吗?做一个也行,要跟这个一样。”
师傅问原来的东西在哪儿。
她答不上来。
碎片被许知衡收走了,连断绳,都不是交给她保管的。
“只有照片,就只能照着做个新的。”
她低声说,好。
师傅拿起纸量尺寸,她又把照片推近了一点。
“麻烦您,尽量像些。”
7
海城的空气带着潮气,早晚都有一点淡淡的海味。
我到的第一天,行李没放稳,就去分公司报到了。
桌上堆着几叠项目资料,我一份一份看,忙到很晚才回去。
忙起来,就能少想一会儿。
可夜里一停下来,外婆叫我的声音还是会往耳朵里钻。
我把她暂时寄存在陵园。
工作人员问什么时候安葬,我说等这阵忙完,选好地方。
说出口,自己先难受起来。
好像总是在让她等。
从前等我放假,等我有空回家吃饭,如今连最后住下的地方,也还没替她安排好。
周砚宁就是那阵认识的。
她是合作方的负责人,开会时坐我对面,递名片、说工作,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海城。
我轻松了些。
有一晚会开得久,散场时胃疼得厉害,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她看见了,没当着大家问,只把剩下的资料收好,让其他人先走。
等会议室空下来,桌边多了一杯温水和一小袋药。
“附近药店买的,说明放里面了。你自己看看能不能用。”
我看着她,慢慢接了过来。
“谢谢。”
她点头,说不合适就放着,别勉强。
没有替我决定要吃什么,也没有追问病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捧着温水,等胃里那阵绞痛过去。
那天没有谁说我事多。
第二周要去现场,周砚宁开车来接我。
我走到后排,拉住门把。
她看了一眼,先问我坐后面会不会不舒服。
“前面腿能放开些。你习惯坐哪儿,都行。”
我的手停在门上。
“后面吧。”
“好。”
她等我坐稳,才把车开出去。
路程有些长,车机亮起,她问我要不要连手机放歌。
我看着那个等配对的界面,没立即回答。
周砚宁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不想听也行,咱们安静坐会儿。”
我靠回椅背,轻轻点头。
她把声音关了,车里只剩雨刮轻轻刮过玻璃的动静。
我看着窗外,一路没有再去攥手机。
回去时,雨还没停。
她将车开到我楼下,拿起伞递来。
我说几步就到了,不用麻烦。
她摇了摇头。
“开着伞走,几步也别淋着。”
我接过伞,穿过门前那片积水。
到了楼道里,回头看,车灯还亮着。
我刷开门,朝她抬了抬手,她才掉头离开。
我站在那里,把伞收起来,忽然很想给外婆打个电话。
告诉她,有人把我送到楼下了。
手摸到手机,又一点点放开。
日子慢慢有了固定的样子。
工作,吃饭,周末去看外婆。
周砚宁偶尔跟我对项目进度,加班时会多点一份粥,放在桌边。
她说凑满减,我就说谢谢。
有些好意,不必当场揭穿。
那天下午,我接起前台的内线,说有人在楼下等。
我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
门口停着一辆不认识的新车。
沈明瑶站在车边,抬头看着我们这层楼。
8
下楼时,周砚宁正从会议室出来。
她看见我,停了停。
“要我一起吗?”
我摇头。
“我自己去。”
她没有追问,只说自己就在大厅,有事叫一声。
我点头,走出了门。
沈明瑶立即迎上来。
她瘦了,头发也没打理好,眼底一片疲惫。
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有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眼圈先红了。
“知衡,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你想听什么?”
她走回车旁,把副驾门拉开,钥匙朝我递来。
“换新的了。以后你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家庭档案邀请。
她急着解释,名字已经填好,座椅也按我的身高调过,只等我接受。
我没有走过去,在手机上点了拒绝。
提示消失,沈明瑶伸在门边的手僵住。
“你先试试,真的跟以前不一样。”
我仍站着,她便从车里拿出一只盒子。
里面是新做的银铃,系着干净的红绳,连边上的花纹都仿得很像。
“我找人做的。你看看,好不好?”
她递近,我没有接。
沈明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我都知道了,景乔骗我,他根本不在桥边。”
“我跟他断了,联系方式删了,车也收回来了。他不会再挡在我们中间。”
她说得很快,像迟一下,我就会走。
“我来接你了。”
“这一次,你跟我回家吧。”
我听着,忽然笑了。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我。
“你以为换一辆车,把我名字填进去,我就能回去了?”
沈明瑶哑着声音说,可以慢慢改,我介意什么,她就改什么。
“我膝盖疼的时候,你看过一眼吗?”
她没有说话。
“我连不上音乐,你嫌我折腾。他不舒服,你能记住他要多少度、座位靠哪儿。”
“外婆在抢救,我求你先送我过去。你知道我急,你还是让我下车。”
“他碰翻了骨灰,你看见了。你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只是先怕他被吓着。”
她把盒子攥紧,铃身碰着盒沿,轻轻响了一声。
我看着那根崭新的红绳,耳边却响起外婆那句,路上平平安安的。
沈明瑶抽了口气。
“我补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外婆最后叫我,我没听见。”
我望着她,嗓子还是紧的。
“那一声,你怎么补?”
“医院那条路,我光着脚跑过去。她还是没等到我。”
“还有地上那些骨灰,我一把一把捧回来,你叫我别再闹。”
她哭得说不出话,想来抓我的手。
我退开,看着她掌心里的盒子。
“这不是外婆给我的那个。你做得再像,也没有她的手摸过。”
她的手停在半空。
“知衡,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我真的爱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可能真这么想。”
“可我在雨里等你的时候,这些话一句都没有用。”
我转过身,她在后面叫我,一声比一声急。
我没有回头。
周砚宁还在大厅,没有迎过来问,也没看门外发生了什么。
我走到她旁边,她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里。
“暖一下。手都凉了。”
我捧着杯子,指尖慢慢回了温。
门外的车一直没走,我却没有再想过坐进去。
9
沈明瑶在海城又待了一阵。
她没再堵到公司来,托人送过花和东西,也写过一封很长的信。
我让人原样带回去。
收下了,她总会觉得还留着一条路。
我没有那个打算。
赵景乔的事,后来还是传开了。
他先在共同的朋友群里说,沈明瑶变了,为了哄我,连答应他的项目都不认。
有人把那张打赌截图贴了出来。
沈明瑶没有替他解释,只发了那段便利店的影像,又留了一条语音。
“那晚不是知衡小题大做。他说外婆在抢救,我还是让他下了车。”
“你们别再劝他回来。”
以前说我敏感、说我没必要跟朋友争的人,没有再接话。
他以她名义拿的项目被重新核查,几个原来愿意卖她面子的合作方也不再来往。
朋友把这些转给我以后,赵景乔也发来了一句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
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也不是每一天都这么难堪。
大学时,我打工到很晚,是他给我留门。
第一次面试,我没件像样的衬衫,他把自己新买的借给了我。
外婆最早那次住院,他也陪我在走廊里坐过,天亮才回去。
我一直记得,所以后来才肯一退再退。
可他知道外婆对我多重要,还是要试沈明瑶会不会先去接他。
那些年他对我的好,并没有因此变成假的。
雨夜把我丢在后面的这件事,也没有因为曾经的好就不算数。
我没有回他,将消息删掉了。
一个月后,我买了自己的车。
不是什么很贵的型号,够我上下班,周末带着花去看外婆。
提车那天,周砚宁陪我去。
销售把钥匙交到我手里,说许先生,祝您往后出行顺利。
我坐进驾驶位,先把椅背放松一点,再将座椅往后挪。
膝盖终于不用顶着了。
我自己试了试,调到最舒服的位置,按下保存。
中控亮着,我点开手机,和车机配对。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
许知衡。
我盯着看了几秒,眼睛慢慢发热。
从前每次坐进去,都得小心翼翼地把别人留下的设置挪开,走时还要按回去。
这次我没有去碰复位键。
想起外婆,我翻出她以前最爱听的那首老歌。
前奏响起来,阳光正好落在方向盘上。
周砚宁站在副驾外,轻轻敲了下车窗。
我降下来,看向她。
“许先生,这个座位能坐吗?”
我笑了,替她开了锁。
“当然能。”
她拉开门,却没有立即坐下,先问我能不能调座椅。
“随你舒服。”
她坐进来,往后挪了一点,手在保存的位置停住。
“要记住吗?”
我摇头,说先这样吧。
她笑着把手收回,系好安全带。
“行,听你的。”
车从交付中心开出去,导航说,前方畅通。
我握住方向盘,沿着海边那条路往前走。
以前我总想,她要是肯替我留好那个位置,就说明我们真能一起过下去。
等了五年,等到外婆都不在了。
如今我自己买了车,想停就停,想往哪儿开,也不必先等谁同意。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我听着那首旧歌,轻轻叫了一声外婆。
“您别担心。我会好好回家的。”
歌还在放,前面的路很亮。
我没有再去看谁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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