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直播间把一只三百八十块进的花瓶叫价到八万八的时候,祖宗从瓶口爬了出来。
那会儿正好有两万多人在看。
我拿着手电筒,往瓶身上照了一圈,指给大家看那道裂纹。
“姐妹们,这叫开片!清中期传世老瓷,宫里头出来的东西。你们看这釉,多润!”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别晃了,头晕。”
“真的假的?八万八?”
“昨天不是卖过一只一样的吗?”
我面不改色:“古代也不是只烧一只。再说,你们见过哪两片雪花一模一样?”
说完,我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那只瓶子是城南一间仿古瓷厂做的,外头贴了两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底下印着四个字,字体难看得像小学生写作业。
我原本打算卖三千八。
没想到有个网名叫“满堂彩”的大哥非说这是他外公家从前见过的款式,先出三万,后来越叫越高,弄得别的观众都不敢出声了。
我刚落锤成交,瓶口突然冒出一股灰。
灰里伸出一只手。
是人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套着个旧铜圈。
我还以为谁在背后跟我恶作剧,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花瓶里又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攀住瓶沿,往外一撑,钻出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
她看着三十出头,头发盘得乱七八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花瓶才半米高。
她却像从井里爬出来似的,肩膀、腰、两条腿,一点点从瓶口往外挤。
最后啪地一声,整个人坐到了我的直播桌上。
“呸!”
她吐出一口窑灰。
“谁在这儿叫卖?吵得老娘脑壳疼!”
我的手机还架着。
直播间瞬间疯了。
“好绝的特效!”
“姐姐从瓶子里挤出来了!”
“这道具怎么做的?求链接!”
“主播新请的演员?比你会演。”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然后她抓起我那只花瓶,翻过底来看了一眼。
脸色立刻变了。
“谁烧的?”
我下意识答:“厂家。”
“哪个窑?”
“南城的。”
她扬手把花瓶往地上一摔。
啪嚓!
八万八碎成十几片。
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嗓门大得把我麦克风都震出了杂音。
“这叫清中期?这泥昨天才从土里刨出来吧!釉都浮在上头,梅花画得跟两只打架的鸡似的。八万八?八十八文我都嫌心疼!”
我脑子嗡嗡的。
手机里有人刷了一排火箭。
又有人喊:“打假姐姐别停!继续骂!”
女人捡起一块碎瓷,仔细看了看。
她突然抬头,瞪住我。
“这底款,谁让你印的?”
“我……我买来就有。”
“陶三娘造。”
她把那几个字念出来,声音陡然低了。
我也看见了。
平时我卖瓶子根本不细看底款,只知道这款叫“陶家老窑”,蹭的就是我们陶家以前烧瓷的名声。
女人站起来。
她比我矮半头,却把我的桌子跺得直响。
“陶三娘是谁,你知道吗?”
我咽了口唾沫。
“我家祖宗。”
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
“那你看着老娘的脸,再说一遍!”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跳到了十万。
2
我叫陶南枝,二十八岁,在古玩城开一家叫“陶家旧事”的小店。
名字挺雅。
实际上卖的主要是新东西。
旧瓷风格的茶杯、仿古花瓶、做旧相框,凡是能摆在架子上糊弄人的,我都卖。
大多数时候我会说“仿古工艺品”,标价一两百,谁也不骗。
可去年店里生意越来越差,我欠的房租又越滚越高,就开始在直播里讲“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早年库房流出来的珍品”。
本来是想试试看有没有人信。
结果真有人信。
人只要赚过一次这样的快钱,就很难再安心卖六十八块一只的茶杯。
那天祖宗一现身,我连夜爆红。
我的直播切片上了好几个热榜。
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女主播卖清代官窑,清代匠人破瓶而出》。
《盗墓盗到自己祖宗头上,祖宗气得当场打人》。
还有个视频把我被揪耳朵的画面循环了二十遍,配文:“不肖子孙的正确打开方式。”
我妈陶秋芬刷到时,差点连夜坐车来给我收尸。
她第一通电话就问:“你又在外面搞什么东西?”
“妈,我也不想啊!”
“你爸活着的时候教你烧瓷,你不学。现在好好的花瓶卖出去,你还往里塞人,弄碎了谁赔?”
我坐在店里,耳朵还疼。
“那人真从花瓶里出来的!”
“你听听自己说的像人话吗?”
我还想解释,旁边的女人突然抢过手机。
“秋芬?”
我妈愣了一下。
“谁?”
“你爹陶老顺家的小闺女?”
我妈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叫陶顺河。”
女人皱眉。
“顺河?”
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忽然说:“哦,辈分往下传了好几茬。怪不得你不认识我。你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吃饭总爱把手塞进饭盆里。”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足足十秒。
然后问:“南枝,你从哪儿找来的神经病?”
女人听完,勃然大怒。
“你是陶家的媳妇?你跟谁说话呢!”
我赶紧把手机抢回来。
“妈,回头再说!”
挂断后,我看着面前这个一身黑灰的女人。
她正坐在我的红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吃方便面。
调料粉没拌匀,她吃一口皱一次眉。
“难吃。”
“那你别吃。”
“再给一碗。”
我深吸口气。
“你真是陶三娘?”
她抬头瞪我。
“你还有脸问?”
“那你哪年生的?”
“道光二十二年。”
“哪年死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见自己死。”
我听得后脊梁发凉。
她咔嚓咬断一截方便面。
“我记得最后一回进窑是光绪二年,外头下大雨,窑顶漏得跟筛子一样。我正打算出来骂人,突然听见你在外头喊八万八。”
她把叉子一放。
“我还以为哪个王八蛋把我手里那笔工钱翻了八万八倍!”
我指着地上的碎片。
“那你怎么从假瓶子里出来的?”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你再想想!”
“想不出来。”
她不耐烦地挥手。
“反正我出来了。你还想把我塞回去啊?”
我低头看那只碎成渣的花瓶。
再看看她。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特别可怕的事。
这女人不光是我祖宗。
她还是我见过的,最不讲售后的祖宗。
3
第二天开门,我的店外排了三十多个人。
我以为自己要发大财了。
结果全是来退货的。
领头的是个戴金项链的胖大哥,网名“满堂彩”。
就是昨晚把花瓶喊到八万八的那个。
他把一张付款截图拍到我柜台上。
“陶老板,我昨晚拍下的东西呢?”
“碎了。”
“碎了?!”
我心虚地说:“没来得及寄。”
“那退钱!”
“退,肯定退。”
我话音刚落,后头一排人同时把手机举起来。
“我上个月买的‘嘉庆粉彩’,也是假的吧?”
“我花一万二买你那套茶碗,现在看跟楼下批发店的一样!”
“你还跟我说祖上传下来只此一件,我朋友买到的怎么一模一样?”
人越挤越多。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块石头。
昨晚被祖宗打碎的花瓶是真的假。
我以前卖出去那些,说到底也一样。
有位戴灰色帽子的老太太站在最后头。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纸箱,箱子边缘都磨起毛了。
轮到她时,她把纸箱打开。
里面是一只青白色小梅瓶。
瓶身有一道很细的弯纹,像河边柳枝。
我认得。
这是我亲手卖出去的“道光家藏器”,收了她六万四。
老太太说:“我女儿去年做手术,一直挺害怕。我想给她买件有福气的东西,放床头。你说这是老物件,能镇宅。”
我听得心里一沉。
“阿姨,那是……仿的。”
她点点头。
出乎意料地没有骂我。
“我女儿现在好了。我倒也不缺那只瓶子。就是想问问,你跟我讲的那个‘古时候一位母亲为女儿求平安’的故事,也是假的吗?”
我张了张嘴。
那个故事是我看网上文章东拼西凑编的。
连人物名字都忘了。
我不敢看她。
老太太慢慢把瓶子放下。
“哦,我知道了。”
她把盖子合上,转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
“阿姨!钱我退!”
她没回头。
只摆了摆手。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身上那件新买的大衣有点沉。
祖宗在旁边看了半天。
她从桌上拿起一只同款的梅瓶,举到眼前看。
“你说这东西保人平安?”
“别骂了。”
“我没骂你。”
她转着瓶子,慢慢说:“瓷就是泥烧的。能盛水、能插花。哪有往床头一放就保人平安的道理?”
我看向她。
她把瓶子放回去。
“你卖假货,没本事;连好话都拿来糊弄人,这才缺德。”
我烦躁地抹了把脸。
“你别讲大道理了。我现在先想想怎么退钱!”
她想了想,朝我伸出手。
“把昨晚吃面的钱还你?”
我一愣。
“那面五块钱。”
“我身上一文没有。”
我没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外面一大群要退款的人。
我卡里却只剩十几万。
以前靠编故事挣来的快钱,我早拿去还店租、给我妈看病、给自己买东西了。
剩下要退的账,足有七十多万。
祖宗坐在柜台上,摇晃着两只没穿鞋的脚。
“你不是卖古董的吗?怎么穷成这样?”
我指着她。
“托你的福,全城都知道我卖的是假古董了。”
她把脸一板。
“胡说!明明是你卖假古董,我才爬出来的!”
我竟然反驳不了。
4
午饭前,古玩城最大的老板徐闻博亲自来了。
他平时经营一家叫“宝华斋”的收藏机构,手里有展厅、有拍卖合作,还常上电视讲古董。我们这种小摊主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声徐老师。
他今天穿一身米色西装,身后跟着两个抱礼盒的人。
一进门就笑。
“南枝,恭喜啊,昨晚可算是红透半边天!”
我一看他就头疼。
“徐老师,您别笑话我了。昨晚摔了客户的瓶,现在排着队给人退款。”
徐闻博把礼盒放到桌上。
“年轻人做生意,哪有不交学费的?”
他又看向祖宗。
“这位就是三娘老师吧?”
祖宗正蹲在地上研究自动扫地机器人。
那机器一转弯,她吓得往后蹦了一步。
见有人喊她,她抬起头。
“你谁?”
徐闻博一点也不生气。
“我是徐闻博。算起来,我们两家祖上还有些渊源。”
祖宗眯起眼。
“徐?”
“对。”
“哪支徐家?”
“城东观山窑徐家。”
她一下站直。
我看见她脸上的神色变了。
不是害怕。
像听见一口烧了八十年的旧锅突然炸了。
徐闻博还在笑。
“我们徐家当年跟陶家一起做瓷,历代来往不少。这不,下周有场很重要的展售会,正准备推出一件祖上传下来的名器。”
他拿出平板。
屏幕上是一只大肚双耳瓶。
青釉,瓶身刻着一对凤凰。
下面几个金色大字:
“清代御赐百凤朝阳瓶——徐万成督烧,传世孤品。”
起拍参考价:
两千八百万。
我看得下巴都快掉了。
以前我最高卖过十万出头,已经觉得自己胆子够大。
人家一只瓶子就敢喊两千八百万。
祖宗却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在那对凤凰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不是徐万成画的。”
徐闻博笑容顿了顿。
“您怎么知道?”
祖宗抬头看他。
“因为他连鸡都画不好。”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徐闻博脸色一僵,又很快恢复了笑。
“老故事嘛,后人整理时有些误差也正常。我们这次就是想请三娘老师来帮着讲讲。”
祖宗看着他。
“讲什么?”
徐闻博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下周活动,想请三娘老师当特邀讲述嘉宾。她在现场露个面,说几句往年的制瓷故事,我们负责宣传。代言合作一年,给南枝工作室三百万元。”
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
差点把茶杯碰翻。
三百万。
我那些退款,连零头都不够。
祖宗却只问一句:
“那瓶子谁的?”
徐闻博笑着说:“徐家祖传。”
她抬手把平板往桌上一拍。
“放屁。”
徐闻博笑不出来了。
祖宗一字一句地说:
“那对凤,是我闺女画的。”
5
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在自己店里看见祖宗跟人吵架。
以前我妈也爱吵,买菜少给一把葱都能跟老板说十分钟。
可她至少不拿泥巴砸人。
陶三娘不一样。
她听见徐闻博说“徐家祖传”,抄起柜台上一块没烧好的小泥板,就朝他脚边扔。
啪!
泥板碎成好几块。
徐闻博往后跳,米色皮鞋沾了一圈黄泥。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三娘老师,咱们好好说话。”
“谁是你老师!”
祖宗指着屏幕。
“徐万成那只手,拿笔都哆嗦,画个鸭子能画成瘸腿鹅!你敢说这对凤是他画的?”
徐闻博脸涨得发红。
“这都是文献记载,并不是我个人说的。”
“哪本书?”
“我们徐家族里有旧记。”
“拿来我看!”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从瓶里爬出来的女人会逼他拿书。
我赶紧挡到两人中间。
“都别吵!人家毕竟是来谈生意的!”
祖宗扭头瞪我。
“你要跟他谈?”
我咽了口唾沫。
她又问:“多少钱?”
“三百万。”
她没说话。
我赶紧解释:“不是我贪财。您也看见了,我店里欠着退款。我拿了钱,先把以前买假货的客户还了,再说别的。”
祖宗看着我。
“钱有了,你准备替他讲假话?”
“也不能这么说。他那只瓶子,说不定是真的。”
“瓶子真不真,跟上头刻谁的名字,是两回事。”
她低下头,声音突然慢了。
“我闺女阿绣十三岁就会画凤。她画的凤尾,左边总比右边长一道。那不是她故意留的,是小时候右手受伤,画到转折时手腕总有点偏。”
她指着屏幕。
“你看,左边那道,是不是比右边多出一点?”
我凑过去看。
还真有。
徐闻博的脸色不太好。
他把平板收起来,重新笑。
“这段故事很有意思。您要愿意到现场讲,观众一定爱听。”
祖宗愣了一下。
“你想让我站在台上说,我闺女画的东西是你祖宗画的?”
“您别误会。历史归历史,商业归商业。”
她忽然问:
“你爷爷的爷爷是谁?”
徐闻博警惕地看着她。
“徐德庆。”
祖宗听见这个名字,笑了。
笑得我后背发凉。
“徐德庆是徐万成的小孙子。那小子小时候特别怕火,每回去窑口都要捂着鼻子,生怕头发被燎着。我闺女阿绣第一次画凤凰,就是他偷看以后拿去给徐万成看的。”
她走到徐闻博面前。
“你家这本旧账,欠了一百多年了。”
徐闻博没再笑。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南枝,合作的事你自己考虑。我们宝华斋不缺嘉宾,只是你眼下这个麻烦,要靠卖小摆件一只只退钱,恐怕几年也退不完。”
他看向祖宗。
“三娘老师,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您现在还是陶家人。陶家的日子好不好过,您也得想想。”
说完,他带人走了。
店门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捡起那份合同。
祖宗盯着我。
“你想签?”
我没回答。
她忽然抬手指向门外。
“那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窑口。”
“看什么?”
她看着我。
“找我闺女。”
6
我以为她说的窑口,是城南那片老街。
结果祖宗坐上出租车,沿着窗户看了半天,突然把司机肩膀拍得啪啪响。
“慢点!那儿原来有棵大槐树!”
司机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大姐,别拍我!这路限速呢!”
祖宗趴在车窗上,指着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
“我家烧窑的地方呢?”
司机笑了。
“老窑口啊?十几年前就改造了,后来成了停车场。你外地来的吧?”
“停车场是什么场?”
“停车的。”
祖宗瞪眼:“马棚?”
“差不多。”
她更生气了。
“人家烧了一百多年的窑,拿来养马?”
我坐在旁边,恨不得把头塞进车座底下。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我把钱付了,拉着她下车。
老窑口确实没剩什么。
沿街是奶茶店、火锅店,后头一块空地围了铁皮,挂着“观山御窑文旅项目”的宣传画。原来的窑房拆了一半,另一半还剩几面黝黑的砖墙,墙根长满野草。
祖宗隔着铁皮,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墙面上剩的一小块旧砖。
“我闺女那时候,总爱在这儿蹲着画花。”
我站到她旁边。
“她后来呢?”
祖宗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才轻声说:“那年烧一窑大瓶,徐万成抢着要献给上头,说烧成了就能让我们陶家一辈子不愁吃穿。我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绣才十三,一双手比大人还稳。那对凤她画了半个月,我嫌她画得太细,叫她去吃饭,别总蹲在窑边。”
“然后?”
她抬头望向那片旧墙。
“下雨那天,窑出了事。半边架子塌下来,瓷碎了一地。等我醒过来,再去找她,人都没了。”
我心口一紧。
她却突然又变得凶巴巴的。
“徐万成说阿绣那瓶不值钱,拿一小袋米来打发我。他把没碎的那只好瓶收走,转头就说是他家烧的。”
“你没找他算账?”
“找了。人家有钱有人,我就带着儿子在门口骂,骂到嗓子哑。后来我还想进窑口找阿绣留下的东西,没进成。”
她看着我。
“你刚才说一只瓶子值两千八百万,换成米有多少?”
我被问住了。
祖宗瞪我。
“我闺女当年画半个月,徐家给了她两块麦饼。你说那瓶子现在值两千八百万,那她的两块饼值多少钱?”
我不敢接话。
铁皮围挡里突然传来一阵机器声。
一辆小挖机开过去,带起一阵灰。
祖宗猛地抓住铁皮。
“他们要把窑全拆了?”
我点头。
“项目宣传说要建个御窑体验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咬着牙说:
“徐家的后人把窑拆了,还要拿着我闺女画的凤收钱?”
我赶紧扶住她。
“您先别跟挖机打架。那东西真能把人压扁。”
她挣了两下,最后蹲到墙根,一声不吭。
我忽然发现,她从花瓶里出来以后一直骂骂咧咧,我还没见她这么安静过。
我坐到她旁边。
过了会儿,她突然问我:
“南枝,你爹呢?”
我喉咙一堵。
“走了四年了。”
她抬头看我。
我说:“病走的。”
她没再问。
我俩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直到旁边奶茶店开门,小姑娘问我们买不买第二杯半价。
祖宗一下抬起头。
“半价是多少?”
我把她拖走了。
7
我妈当天晚上来了。
她从车站直奔店里,手里提着两袋自家腌的萝卜干,一见到祖宗,就上下打量。
“你就是陶三娘?”
祖宗也打量她。
“你是秋芬?”
我妈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南枝告诉我的。”
我在一旁扶额。
我妈指着她那身粗布衣服,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怎么还比我年轻?”
祖宗翻了个白眼。
“死得早,行不行?”
我妈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坐下,伸手摸了摸祖宗的袖口。
“真是……真是人?”
祖宗毫不客气地伸过手。
“你掐一下。”
我妈真的掐了。
祖宗疼得“嗷”一声。
两个人对着骂了半天,我倒觉得这场面特别像过年。
骂完,我妈把萝卜干放到桌上,突然问:“你们今天是不是去老窑口了?”
我点头。
她脸上的笑淡了。
“那地方别去了。徐家早就盯着了。”
祖宗立刻问:“你认识徐闻博?”
“认识。”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爸以前替他们做过一只大瓶。”
我猛地坐直。
“什么瓶?”
“就这两天网上传得很厉害的百凤瓶。”
我脑袋嗡的一下。
她慢慢说起那年。
十二年前,徐闻博找到我爸陶景山,拿着几张旧照片,让他照着烧一只凤纹大瓶,送去做新展厅的陈设。给的工钱高,我爸接了。
“你爸做手艺,谁让他烧什么,他就烧什么。那只瓶子不容易,光改样就改了好几遍。做完以后,他还按自己的习惯,在底下刻了年份和姓名,怕以后有人拿去当老东西。”
我问:“后来呢?”
“后来他看见徐闻博把那只瓶子放上展柜,说是什么清代御窑。你爸跑去问,徐闻博说只是宣传用词,让他别多管。”
我想起来了。
那一年,我刚上高中。
我爸忽然跟徐家闹翻,好几年接不到像样的活。有人说他给大店烧了假古董,又反过头去讹钱;还有人说他手艺不过关,做坏了东西。
我当时不懂。
后来我爸病了,家里欠了一堆钱,我才开始靠卖仿古瓷养店。
我气得站起来。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妈看着我。
“我早告诉你有用吗?你爸还在的时候,跟你提了好几回别拿他做的仿古瓷当真古董卖,你哪回听了?”
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妈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你爸最后留的一些单子,我一直收着。听见今天这事,我翻出来了。”
袋里是几张旧照片、用铅笔写的草图,还有一张手工费收据。
收据上的签名,清清楚楚。
陶景山。
旁边写着:
“百凤纹陈设瓶,仿制一件,二〇一四年。”
我手心一下出汗。
祖宗凑过去,盯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爸坐在窑口,手上全是泥,怀里抱着还没上釉的瓶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
“这就是你爹?”
我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人。
“手势还行。”
我喉咙一酸。
这是祖宗见到我爸的第一句话。
生前我爸最爱听人夸手艺。
可他病了以后,总有人骂他烧赝品。
祖宗又看向草图。
她指着凤尾那一道多出来的线。
“你爹照着我阿绣的画,又画了一遍。”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
“他倒知道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8
有了收据,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徐闻博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南枝,考虑好合作了?”
“徐老师,您那只两千八百万的瓶子,是我爸二〇一四年给您烧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他笑起来。
“南枝,你听谁说的?”
“我妈。收据也在。”
“做古董生意,你总得分清仿品和真品。我手里收藏的东西这么多,你爸做过一件陈设瓶,不代表我现在展出的就是那一件。”
我被他说得一噎。
这话听着确实没错。
他接着说:“你要真有兴趣,下周来活动看看。那只瓶子的资料都在,现场会有专家介绍。”
我想问他能不能让我爸的名声恢复,他却先说:
“还有,你直播卖假的事,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找我打听了。你们陶家几代烧瓷的名声,总不能毁在你一个人手里吧?”
我气得手机都快捏碎了。
他还在笑。
“合作合同还有效。三百万不是小钱,南枝,你自己想好。”
他挂了电话。
我把通话内容跟祖宗说了。
她听完只问一句:“你爹还有没有写别的?”
我翻那叠草图。
上面除了瓷器尺寸,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记号。
祖宗看了一会儿,指着瓶腹下方一处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什么?”
我仔细看。
是我爸画的一个小小的葫芦。
旁边写了四个字:
“藏于底足”。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爸做东西有个习惯,不管做的是花瓶还是碗,都会留个小记号。自家卖的新东西,他刻年份;别人订做的,有时也会刻个只有自己认得的小葫芦。
小时候我笑他,别人画龙画凤,你非画个酒葫芦。
他说这样以后再看到,知道是自己的手艺。
我指着那张草图。
“祖宗,徐家那只瓶要是我爸做的,底下应该有这个。”
她看了看。
“那你去看。”
“人家不给我碰啊!”
“那就想办法看。”
我翻了个白眼。
“您以为我是什么人?我现在连店门口都挤着退款的客户,还想去摸两千八百万的拍品?”
祖宗坐回椅子上,拿起我妈带来的萝卜干。
吃了一口,眼睛一亮。
“这个好吃。”
我气笑了。
“您别光顾着吃!”
她抬头看我。
“南枝,我从窑里出来到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能看一眼东西就知道真假。可我只知道我烧过什么,阿绣画过什么,徐万成那张嘴能骗到什么地步。你爹做的瓶子,我又没亲眼见过。”
她把萝卜干塞进嘴里。
“要证明一只瓶子是谁烧的,还得找你们活人留下的东西。”
我怔住。
祖宗又说:“倒是你们,收据都攥在手里了,还问我怎么做。”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人是祖宗没错。
可她从瓶里爬出来,不代表能替我把所有事办完。
9
我找了个懂古陶瓷资料的人。
她叫方予棠,在市里的博物馆做藏品资料整理,三十五岁,跟我爸以前认识。她平时不爱上网,我给她发直播视频,她第一反应是问:“陶南枝,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短剧了?”
我让祖宗跟她视频。
祖宗正拿着我妈的老花镜研究说明书,听见有人叫自己,就凑过来。
方予棠一看,愣了半天。
“这演员跟古画里的人怎么长得有点像?”
祖宗气得想关手机。
我赶紧把她拦住。
后来我亲自带她去方予棠办公室。
路上祖宗一看见红绿灯,就问谁在上头点火;看见电梯,非要我解释这铁箱为什么能往楼上跑。
我解释得口干舌燥。
到了地方,方予棠先给祖宗倒了一杯茶。
问她几个旧窑口的地名。
祖宗一口气说出七八个,连哪家院墙下有狗洞都记得。
方予棠听完脸都白了。
她把我拉到旁边,小声问:“你到底从哪儿请来的?”
我说:“从花瓶里。”
她沉默半天。
“行,你先别解释了。”
我们摊开我爸的照片和收据。
方予棠看得很认真。
她说如果徐闻博现在展出的瓶子确实是我爸二〇一四年做的,那它就不是清代古董;但旧草图和收据只能证明我爸做过一只同款,不能隔着宣传照就断言拍品是哪只。
我点头。
她又拿出一份旧地方志扫描件给祖宗看。
是晚清本地窑业的一段记载。
上面写着“徐氏督窑成器一,双凤纹,曾供官府赏鉴”。
祖宗盯着那几个字,气得拍桌子。
“谁写的?”
“这个版本大约是光绪后期修的。”
她瞪着纸。
“徐万成连窑门都不敢进,督什么窑?在门口催我们快点烧,也叫督窑?”
方予棠问:“您能具体说说当时有哪些人做了这件器物吗?”
祖宗掰着指头数。
“拉坯的是我,修坯的是阿绣,画凤也是阿绣。烧窑时阿伍看火,窑口守夜的是阿春和阿莲。徐万成只来过两次,一次催,一次拿走好瓶。”
方予棠低头记。
我小声问她:“您真信啊?”
她抬头看我。
“人可以演戏,档案不会因为她说几句就自动改。可她提到的名字,我可以再查。就算核不出神怪,老窑工是谁也值得查清楚。”
祖宗听见这话,突然不骂了。
她看着方予棠,轻声问:
“你能帮我找找阿绣吗?”
方予棠放下笔。
“您说的是女儿陶阿绣?”
祖宗点头。
方予棠犹豫了一会儿。
“我得先看有没有留下过她的名字。”
祖宗把手放到桌上。
指甲缝里那些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低声说:
“我不求把她说成大人物。我就是想让人知道,那凤是她画的。”
10
下午我从博物馆出来,门口停着徐闻博的车。
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见我出来便笑。
“南枝,听说你这两天忙着找资料?”
我一下警惕起来。
“您怎么知道?”
“本城收藏圈就这么大。谁找谁,不难打听。”
他把车门打开,示意我上车。
我不动。
他倒也没勉强,把一份新合同递给我。
“条件我可以再加。”
原来那三百万改成了五百万。
还写明先付一百万预付款。
我心里猛地一跳。
五百万。
够我把所有退款处理完,给我妈换个舒服的房子,还能重新开个真正的陶艺工作室。
徐闻博看见我的表情,笑得更温和。
“当然,有几个小条件。下周活动现场,你带三娘老师出席。她不用说徐家历史哪里有问题,只讲讲老窑口的生活、陶家烧瓷的手艺。至于那只百凤瓶,正式介绍由我们安排。”
“您要她闭嘴?”
“我只是希望大家各讲各的。”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南枝,你既然知道生意难做,就该明白有些话不能乱说。拍品如果出了问题,牵连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买家、展厅、许多工作人员。”
“那我爸呢?”
徐闻博笑容淡了点。
“你爸做过仿古瓶,不是什么秘密。可他后来自个儿跑出去嚷嚷,把好好的合作弄黄了,名声才坏的。能怪谁?”
我胸口像被扎了一下。
“可当年就是您让他做的。”
“做仿古陈设并不丢人。我当年给足了工钱。后来他非说别人拿陈设冒充古董,这就是他的判断,不是我承认过的事。”
他把合同又往前推了一点。
“南枝,你直播卖假的事我们不追究,别的买家愿不愿意追究,我管不了。你跟我们合作,至少能先拿钱退货,把眼前这关过去。”
我低头看了合同很久。
最后说:“我需要想想。”
徐闻博点头。
“今晚之前给答复。过时我们就另请嘉宾。”
他坐回车里,关门。
走之前摇下车窗,又说一句:
“那位三娘老师既然喜欢讲旧事,最好先想清楚。百年前谁吃过亏,跟今天谁有钱,不是一回事。”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身上冒了一层冷汗。
回到店里,祖宗还在跟我妈研究电磁炉。
两个人半天没弄明白,最后祖宗气得说,还是柴火灶好,打着火就有饭吃。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累。
祖宗见我不说话,问:“徐家那小子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
她看见我手里的合同,就明白了。
“你想答应?”
我嘴唇动了动。
“我欠那么多退款……”
“我知道。”
她打断我。
“可那天你说自己卖假东西是因为缺钱。现在你要替人讲假话,又是因为缺钱。南枝,你准备缺钱缺到什么时候?”
我被说得脸涨红。
“您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当年没穷过?您闺女不就是因为跟着您干活,才出事的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说完就后悔了。
祖宗坐在那里,像突然被人抽去了骨头。
我妈猛地站起来。
“南枝!”
我低下头。
“我……”
祖宗没等我说完,走到门边,穿上她那只破鞋。
我问:“您去哪儿?”
她没回头。
“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我闺女。”
门关上。
我手里还攥着那份五百万合同。
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
11
祖宗走了两个小时,我开始着急。
她连红绿灯都看不明白,在城里乱走,万一又把谁家的花瓶当亲戚砸了怎么办?
我给她买的手机放在店里充电。
找人只能靠两条腿。
我跑到老窑口,跑到奶茶店,又去古玩城问了一圈。一个人说见过她,站在路边跟自动售货机吵架,嫌机器收了钱不吐饮料。
还有人说她在公交站看了半天,非问售票员哪趟车能去光绪二年。
我听得又急又想笑。
夜里九点,我终于在一间社区陶艺教室找到她。
教室没关灯。
七八个孩子围着一张大桌子,正捏歪歪扭扭的小碗。祖宗挽着袖子,蹲在最边上,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捏泥。
那孩子问:“阿姨,这东西真能烧成碗吗?”
祖宗说:“能。你这底薄了点,倒水会漏。再给它补一圈。”
小姑娘看着她的手,满脸崇拜。
“阿姨你真厉害!”
祖宗嘴角翘了一下。
“我以前也带过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她可比你犟,叫她吃饭,听都不听。”
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被人揪了一把。
陶艺教室的老板姓罗,四十多岁,正在旁边收拾工具。
她走过来,小声说:“你是来找这位阿姨的?她自己找来的,问我们收不收烧瓷的人。我看她样子奇怪,本来没敢留,没想到手艺好得不得了。”
祖宗发现我,立即把脸扭到一边。
我慢慢走过去。
“还生气呢?”
她不说话。
我把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放在桌上。
小姑娘先欢呼起来。
祖宗闻到味道,偷偷瞥了我一眼。
我给她掰了一块。
“下午那话,我说错了。”
她低头看红薯,没接。
我只好继续说:“我不该拿阿绣的事扎您。不是您把她害了。”
祖宗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怔住。
她把红薯接过去,没吃。
过了很久,她说:“那天外头下雨,我只顾着跟徐万成争工钱。阿绣在窑屋里,说那瓶最后两笔还没画完,要我等她。我嫌她磨蹭,叫她画完再来。”
她声音越来越低。
“等我回去,屋顶已经塌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祖宗把脸转开。
“我活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手艺最好,能养活两个娃。其实那天要是早点叫她出来,什么钱、什么瓶,都不要了。”
我坐到她身边。
教室里几个孩子还在闹,没人留意我们。
我突然发现,这位一张嘴能把半条街骂回去的祖宗,也有一句话说了快一百五十年,都没把自己说服。
我伸手拿起她那块红薯。
“您先吃吧。阿绣当年要是还在,也不想看您饿着。”
祖宗看了我一眼。
终于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要签徐家的字?”
我低头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
“你自己作主。可别拿我闺女的名字去换钱。”
我点头。
没敢告诉她,徐闻博已经把合同发来了第二遍。
12
那天晚上我还是签了。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徐闻博说先付一百万,第二天钱就到了。
我先把所有能找到的旧买家名单整理出来,一笔笔给人退钱。
有些人收了款,回我一个“收到”,再不搭理我。有些人骂得难听,问我以前挣假货钱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积极。
我一条条回:“您说得对,是我做错了。”
之前那个买青白小梅瓶的灰帽老太太,叫魏玉珍。
我按她留下的地址送去退款证明。
她女儿开门,看见我,先皱眉。
“你就是卖瓶子的?”
我点头。
“对不起。”
她把我领进去。
魏阿姨坐在窗边晒太阳,腿上盖着小毯子。
见我来,她倒没摆脸色。
“钱收到了,谢谢。”
我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阿姨,您当时说想给女儿买个保平安的瓶子。为什么偏买我这儿的?”
她看看女儿,笑了笑。
“以前我闺女刚上学那会儿,常常生病。我妈留给我一个旧瓶,说装点干花在床头,看着心里安稳。后来搬家,瓶子碎了。我就想找个相似的,给闺女摆着。”
我嗓子有点发紧。
她接着说:“我当时其实不懂什么清代道光。你讲那个母亲给女儿求平安的故事,我听着像我妈,才舍得花六万四。”
我低下头。
“那个故事是我编的。”
魏阿姨点头。
“我现在知道。”
她拿起那个小梅瓶,慢慢转了转。
“可我闺女出院以后,还是喜欢在里面插花。它不是真古董,也不耽误插花,对吧?”
我点头。
她把瓶子递给女儿。
“那就留着。”
我突然想哭。
出了门,徐闻博打电话来。
“南枝,钱够用了吧?”
我心里猛地一沉。
“够。”
“那别忘了我们的安排。三娘老师下周现场出席,相关讲述内容提前给我们过目。”
我说:“她不一定愿意。”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徐闻博笑起来。
“南枝,合同是你签的。她是你们陶家的人,难道你管不住?”
我攥着手机。
“她不是小孩。”
“那就劝一劝。毕竟一百万已经打过去了。你要现在反悔,钱得按约定退回,剩下的事也不好谈。”
电话挂断。
我打开银行软件。
余额里只剩四十多万。
大半笔预付款已经拿去退给买家了。
我本想用这笔钱把旧账清了。
没想到转眼间,又欠下徐家一笔更大的账。
13
祖宗从陶艺教室回来时,衣服袖口沾满泥巴。
她看见我坐在柜台后头发呆,问:“人都赔了?”
“赔了不少。”
“那还哭丧着脸?”
我咽了口唾沫。
“祖宗,我跟徐闻博签了合同。”
她停住。
半天没说话。
我赶紧把合同拿给她看,解释只要现场露个面,不用说任何假话。
她看了几行就放下。
“你收钱了?”
“收了。”
“花了?”
我没吭声。
她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
“南枝,我原来以为你只会骗人。现在看来,你还会把自己卖了,让别人替你骗人。”
我被说得脸一热。
“钱都拿去还客户了!我又没自己揣着!”
“这钱是人家买你闭嘴的钱。你拿它干好事,它就不脏了?”
我急了。
“那您说怎么办?我总不能告诉那几十个客户,等我找出您闺女画凤的证据,再给你们退钱吧!”
祖宗没接话。
她把桌上的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往门口走。
我赶紧追。
“您又去哪儿!”
她停在门边。
“去干活。”
“您要挣钱?”
她回头看我。
“你不是缺钱吗?我会烧瓷。真东西烧出来,明码标价,你卖不卖?”
我愣住。
“卖。”
“那就别老拿别人的东西吹牛。”
说完她走了。
第二天,方予棠也打来电话。
她查到一份从前县里保存的窑工账册影印件。
里头记着光绪二年陶家窑房停工,徐家收走过一批器物,其中有“凤纹瓶一,绘工陶阿绣”的旁注。
我听得一下坐直。
“真写了阿绣?”
“写了。字迹很淡,前些年整理时没被当成重点。还有一份旧清册,提到一批火损陶片曾经被收在老窑口旁边的库房,后来几次搬迁,去向还得再查。”
我立刻把消息告诉祖宗。
她正在罗老板的教室里教人拉坯,听完先是不信。
“你们哪儿翻出来的?”
我把照片放大给她看。
她认了半天。
突然伸手往屏幕上摸。
“阿绣。”
她轻声念了一遍。
我看见她眼眶慢慢红了。
旁边一个小孩子探头问:“三娘奶奶,你怎么哭了?”
祖宗赶紧转过身,拿袖子擦脸。
“谁哭了!窑灰迷眼了!”
小孩很认真地看了看。
“奶奶,这里没窑呀。”
我被逗笑了。
祖宗凶巴巴地瞪我。
“你也笑!”
笑完,她突然握住我手腕。
“南枝,旧窑房里的东西,找得到吗?”
我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我。
“那就去找。”
这回我没说去不了。
我拿起手机,去联系老街搬迁时收过东西的人。
14
原来老窑口有个看仓库的大爷,姓冯。
他住在城北,七十出头,退休后爱养鸽子。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楼顶喂鸟。
一听说陶家老窑,他差点把鸽食盆扔了。
“陶景山的闺女?”
我点头。
他立刻让我坐下。
“你爸从前来找过我,问老窑房搬走的那些破陶片还在不在。我那时候跟他说,不值钱的早当建筑废料拉走了。可是有几箱没动,被送到了原来的工艺陈列室。”
“陈列室在哪儿?”
冯大爷说:“后来改成了职工活动室,再后来又合并到社区老物件库房里。你得去问那边负责保管的人。”
我把这事告诉方予棠。
她帮着联系,过了两天才终于拿到库房管理员的答复。
库房在一栋旧楼后面,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旧牌匾、木匠刨子、破灯笼、陶罐碎片,各装各的箱子,有些连标签都掉了。
祖宗一进门,眼睛就不够用了。
她翻着看,嘴里不停念叨。
“这个不像我们窑的。”
“那个是隔壁许家的,釉太厚。”
“这片我认得!以前装酸菜的大缸,隔壁老钱家的。”
管理员听得一愣一愣。
走到最里面,祖宗突然停住。
她蹲下去,捧起一块巴掌大的残片。
残片上是一小截青釉凤尾,左边那道线比右边长一些。
祖宗的手一下抖了。
“阿绣。”
方予棠赶紧过来看。
她没急着下结论,只让管理员核对箱号,照规矩记录位置、拍下原状。
同一箱里还有几块残片。
拼不成完整瓶子,花纹却能接上不少。
其中一块底足附近,刻着细细的几个字。
“阿绣笔。”
我凑过去看,字小得像蚂蚁爬。
祖宗把残片捧在手里,半天没放。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小心。
从花瓶里爬出来那天,她摔我八万八的假货,摔得眼都不眨。
如今面对一块碎瓷,她连指头都不敢使劲。
“这真是她画的?”我轻声问。
祖宗点头。
“她练字不好,阿字写得大,绣字右边少一笔。我骂过她多少回了,她也不改。”
她笑了一下。
眼泪突然掉在残片旁边。
方予棠轻声说:“这批东西得送去进一步核查。仅凭看着像,还不能立刻认定具体年代和作者。”
祖宗没有生气。
她只是盯着那几个字。
过了很久,低声说:
“她还在。”
我看着那块残片,突然也觉得鼻子酸。
方予棠又翻出库房旧清单。
上面记着,陶家老窑当年火损后收过“凤纹碎器若干”,并另有工匠名册。后来的整理人员没把这些东西跟徐家的御赐瓶联系起来。
我问:“这能证明徐闻博那只瓶是假的了吗?”
方予棠摇头。
“不能。它能给历史上那只凤纹器和阿绣这个人提供线索。至于现在展示的那一件,还得看实物。”
我想起我爸草图上的小葫芦。
突然觉得,这件事终于有了两条腿。
一条是祖宗闺女留下的名字。
另一条是我爸自己留下的名字。
15
距离徐闻博的展售活动还有两天。
我的手机从早响到晚。
有记者想采访祖宗,有客户来问退款,也有几个自称收藏爱好者的来店里找茬,拿着我以前讲的“乾隆故事”一遍遍质问。
我没躲。
该解释的解释,该赔的继续赔。
但钱还没退完。
我在账本最后算了一下,欠客户的本金加上之前说好的补偿,大概还差十八万。
而徐闻博那边,预付款我已经花掉大半。
他再次派人来,拿来一份活动彩排表。
上面写着:
“陶三娘老师亲证徐氏御窑百凤瓶传承。”
我看得眼皮直跳。
“谁说她会亲证?”
来的人是徐闻博的助理,姓吴,戴着眼镜,笑得很客气。
“这是宣传口径。她只要上台讲陶家当年的手艺,画面跟拍品放一起,效果就有了。”
“那叫断章取义。”
助理笑容不变。
“陶小姐,咱们不都是做生意吗?观众爱看什么,您应该比我们懂。”
这话戳得我脸一热。
我以前直播卖假货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干的?
我看了看合同。
如果我不配合,得按约定退回预付款,可能还有后续争议。
我已经没有那笔钱了。
吴助理见我犹豫,便把声音放低。
“陶小姐,您以前那些直播,我们都留了记录。您如果现在突然出来指责我们,不见得有人信。您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再讲别人的真假,岂不是更体面?”
他走后,我坐在店里发呆。
祖宗从罗老板的陶艺教室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新烧好的小碗。
碗很小,青灰色,边沿有些不齐。
她递给我。
“你看。”
我接过来,翻到底下。
没有什么龙凤大印。
只有两个字。
“三娘”。
我愣住。
祖宗说:“罗老板让我教孩子做几个小碗,她给工钱。每只卖一百二十,卖出去以后再分。”
“一百二十?”
她瞪我。
“嫌少?”
我赶紧摇头。
祖宗伸手指向那只碗。
“这是我今天烧的,底款就是我的名字。你再卖,别说是光绪二年的。”
我看着碗,忽然笑了一下。
她也笑。
笑完,突然问我:
“南枝,那天我从假瓶里爬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有我这个祖宗,就能什么钱都挣了?”
我没说话。
她把小碗从我手里拿回去。
“我自己当年都没能护住阿绣,凭什么护得住你?”
我心里猛地一疼。
我忽然抓住她的手。
“祖宗,展售会那天,您不用听徐闻博安排。我跟您一起去,把话说清楚。”
她盯着我。
“钱呢?”
“我想办法还。”
她看了我一会儿。
“行。”
然后又说:“那你得先准备挨骂。”
我点头。
“我都挨这么多天了。”
她把小碗递给我。
“明天咱们先把碗卖出去。欠多少都得一个个还,别想着一口吞个大金元宝。”
我笑起来。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还有,那姓徐的小子要是再说我闺女画的是他家祖宗,你别拦着我。”
我心里一紧。
“您想干什么?”
她捏了捏拳头。
“我想先骂个痛快。”
16
展售会前一天,我开了场新直播。
这次没摆那些“乾隆御制”,桌上只放了十七只小碗。
碗烧得不完全一样。
有两只边沿有点歪,一只颜色稍深,剩下的十几只青灰色,看着朴朴素素。
祖宗坐在旁边吃瓜子。
我拿起一只,给镜头看底款。
“大家好,这批碗是昨天出窑的。不是清朝,不是祖传古董,也不能保平安。一百二十块一只,包邮,介意边沿不齐的别买。”
弹幕飞快滚起来。
“你不是卖古董的吗?怎么改卖饭碗了?”
“祖宗呢?我要看祖宗骂人!”
“主播赔我那套碟子的钱啥时候到?”
“真的假的?真三娘做的?我出一万!”
我看到最后那句,心都跳了一下。
一万。
只要叫一声“祖宗亲手烧”,就有人肯掏。
可我一抬头,祖宗正盯着我。
我清清嗓子。
“出一万的朋友不用出。您要买收藏品,请别在这儿下单。就是一百二十块的现代手工碗。喜欢就拍,不喜欢看个热闹也行。”
祖宗满意地点点头。
弹幕却不高兴了。
“哪有这样卖货的?”
“不会编故事了,主播业务能力下降。”
“要不让祖宗替你卖?”
我把镜头转过去。
祖宗正嗑得起劲,发现自己上镜,立刻坐直。
“干什么?”
“网友想看你。”
她往屏幕里凑了凑。
看见满屏骂我骗子,笑得直拍腿。
“骂得好!”
我气得想关镜头。
她又拿起一只碗。
“这碗是我前几天修的坯,火候还行。装饭装汤都成,别拿来供什么神仙。人要吃饭,死人不吃。”
评论区笑疯了。
那天直播只卖出去七只。
一千块不到。
跟我以前一晚上卖出十几万比,真是寒酸得很。
可下播以后,我看见一个新订单。
买家叫“玉珍”。
她一次拍了两只。
留言写着:
“我跟女儿一人一个,刚好。”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酸了。
祖宗在旁边问:“又哭?”
“没有。”
“那你盯着碗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有人买。”
她想了想,也笑。
“那明天再烧。”
我看着她那双缝里总洗不干净黑泥的手。
忽然觉得,一百二十块挣得比以前的八万八踏实多了。
可晚上,我还是睡不着。
徐家的展售会明天举行。
他只要把瓶子卖出去,两千八百万就是一笔真生意。
我欠下的那一百万,却不会因为我卖了七只小碗就消失。
17
展售会办在宝华斋的新展厅里。
一进门,四面全是灯,地上铺着厚地毯。入口摆着那只百凤瓶的巨大照片,底下印着“清代御赐孤品”。
旁边有一块铜牌,写着徐家几代经营窑业的历史。
陶家只占了一行。
“历年协烧工匠若干。”
祖宗站在牌子前看了半天。
“协烧?”
我赶紧拉住她。
“别在这儿动手。”
她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土匪。”
我想起她第一天摔我花瓶的样子,没接话。
今天我穿了件黑色外套,祖宗换了我妈给她买的蓝布衫,头发用簪子盘得整整齐齐。徐闻博的人见了,立刻迎上来。
“陶小姐,三娘老师,这边请。”
我问能不能先看看拍品。
吴助理笑着说:“展区已经布置好了,嘉宾先去后台休息。有关古董的问题,稍后专家会讲。”
“我爸当年做过同款,我想对照一下。”
“活动流程里没有这个环节。”
我往展柜方向望去。
那只大瓶子就摆在玻璃柜里。
青釉,双耳,凤凰的翅膀在灯下亮得刺眼。
祖宗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忽然停住。
她没有发火。
而是往前走了两步。
“南枝。”
“怎么?”
“那瓶子看着比阿绣当年画的胖。”
我怔了一下。
“您能认出来?”
她摇头。
“像,也不像。阿绣当年修坯时嫌瓶肩宽,硬给我收窄了些。我记着。可隔着这么远,我也说不准。”
我盯着瓶子。
这跟我爸旧草图里的样子很接近。
但图是平的,瓶是立体的,光看照片还真难判断。
这时候一位穿深蓝色中式外套的男人走过来。
五十多岁,戴副细框眼镜。
他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突然问我:
“你就是陶景山的女儿?”
我吓了一跳。
“您认识我爸?”
“见过。他手艺好。”
男人姓沈,叫沈克明,做了很多年陶瓷收藏。今天也是被邀请来看拍品的潜在买家。
我跟他讲了旧收据的事。
他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你爸当年确实做过一只复制的凤纹瓶,圈里有些人知道。但现在展示的是不是那件,得看实物。”
我赶紧问:“您能不能要求他们开柜?”
沈克明笑了笑。
“我自己也要看。两千八百万的东西,总不能只看宣传画就往下拍。”
他去找工作人员。
没过一会儿,徐闻博亲自来了。
他看见我站在旁边,笑容明显淡了。
“沈先生,您想看底足,当然可以。等会儿安排专场预览,工作人员会协助。”
沈克明点点头。
徐闻博却又看向我。
“南枝,你今天是嘉宾,不是鉴定人员。该去后台准备了。”
我没动。
他压低声音。
“你签过合同的。”
我攥紧包带。
祖宗忽然问他:
“你们这些人一口一个合同,能不能先把碗里的饭钱算清楚?”
徐闻博的脸僵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家祖宗拿走我闺女画的凤,你现在拿着同样的凤收两千八百万,倒挺会传家。”
周围有人停下来听。
徐闻博顿时变了脸色。
“工作人员,把嘉宾先请去休息。”
两名保安走来。
我只好拉着祖宗离开展柜。
她一路还在骂。
我以前觉得祖宗脾气太冲。
那时候却恨不得她能再冲一点。
18
后台比前厅还热闹。
化妆师拿着粉扑往祖宗脸上凑,她嫌味道重,差点打喷嚏把粉扑吹飞。
主持人给她递一页台词。
上头写着:
“我是陶三娘。徐氏御窑之名,源远流长。百凤朝阳瓶凝聚先辈心血,今日有幸重见天日。”
祖宗看了一眼,直接把纸揉成团。
“我没说过。”
主持人笑得很尴尬。
“这是节目组拟好的,您照着念就行。”
“我不念。”
“那您至少跟徐老师站在一起,拍张合照?”
“我不跟他站。”
主持人看向我。
那眼神明摆着在问:你带的人你能不能管?
我咬着牙说:“她不愿意,就别逼了。”
吴助理立刻过来。
他当着祖宗的面,跟我说话时却只看我的脸。
“南枝,合同约定了你们要配合活动。现在临时不按安排来,徐总那边不好交代。”
我看着那张被揉成团的台词。
突然想起第一天,祖宗揪着我耳朵骂。
她说我把新瓷当古董卖。
如今有人要拿一笔大钱,让她把自己女儿的名字也一起卖了。
我说:“吴先生,您刚才那几句介绍不是真的,我们不能讲。”
他笑容一点点没了。
“南枝,你之前那些直播的素材,我们可都留着。你一个卖假古董被曝光的人,现在反过来指责我们,观众会信谁?”
我没接话。
吴助理又说:“还有一百万预付款。你要违约,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我心里一沉。
祖宗突然伸手挡在我前面。
“你吓唬她干什么?”
吴助理没有理她。
几分钟后,现场开始。
主持人上台讲徐家历史,屏幕里放起所谓“御窑百年传承”的纪录片。
片子里有现代人穿古装拉坯,还有几个演员站在旧窑墙前,讲徐万成如何亲自督烧凤纹瓶。
我看着视频里的“徐万成”,差点气笑。
演他的那个男演员,我认识。
以前在古玩城门口卖煎饼。
祖宗也认出来了。
她突然把袖子挽起来。
“徐万成长这张脸?他那眼睛又小又斜,笑起来跟只偷米的老鼠似的!”
我赶紧拉住她。
“祖宗,等会儿再骂!”
她挣开我,冲着台口喊:
“台上那个假的!出来让老娘看看!”
她一嗓子喊得特别响。
旁边工作人员吓得赶紧把门关上。
台上音乐调大了。
吴助理回头看我,脸色铁青。
“南枝,你们今天到底是来合作,还是来砸场子的?”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突然知道了答案。
“来砸假货的场子。”
他愣住。
我把包里我爸留下的草图和收据拿出来。
“吴先生,您要是愿意让我们照实讲,我们上台。您不愿意,我也不会帮你们讲假话。”
吴助理看了看纸。
随后冷笑。
“这些东西你拿去网上发啊。现在谁还敢信你?”
他说完,推门出去。
我们被留在后台。
门口又多站了两个保安。
我想冲出去,祖宗却一把拉住我。
“别急。”
“您怎么不急了?”
她看着门口。
“我做瓷这么多年,最知道急不得。火没烧到时候,抢着开窑,里面的东西反倒全废了。”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泥灰。
“等他们自己把瓶子端出来。”
19
前厅的灯亮起来时,拍卖师已经站到台上。
那只百凤瓶从展柜里移到专门的展示台,周围站了几个工作人员。
主持人介绍它的来历。
清代御赐,徐氏督烧,凤纹孤品。
每说一句,我都觉得胃里翻一下。
我跟祖宗被安排在侧面的一排椅子上。
镜头扫过我们,主持人笑着说:“今天还有一位特别嘉宾——陶氏古窑三娘老师,特地为大家带来百年前窑工的故事。”
祖宗刚要开口,话筒就被工作人员拿走了。
主持人马上切到下一个环节。
大屏幕上放出了前几天祖宗在我店里捏泥、教小孩画花的画面,配着徐家御窑的宣传词。
我一下站起来。
“这是你们剪的!她没说过这些!”
台下有人回头。
主持人赶紧笑着打圆场。
“看来陶小姐太激动了。大家都知道,她最近因为直播售假引发了一些争议,我们今天更希望大家专注欣赏真正的艺术。”
这话一出来,观众席里有人笑。
又有人举手机拍我。
我脸热得发烫。
自己以前骗人,现在说真话,反而没有人信。
祖宗倒没站起来。
她看着我。
“南枝,别怕。”
我咬咬牙,站着没坐。
台上开始报价格。
两千八百万。
有人举牌。
三千万。
又有人举。
我听得心跳得厉害。
沈克明坐在前排,一直没举牌。
他等到报价过了三千两百万,突然举起手。
拍卖师眼睛亮了。
“沈先生出价三千三百万!”
沈克明摇头。
“我不是举牌。”
全场一愣。
他站起来,拿着话筒,语气很平静。
“徐总,之前您答应安排查验拍品底足。我还没看到。既然现在就要成交,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徐闻博走上台。
他脸上还挂着笑。
“沈先生,相关材料我们都提供过了,现场也有专家意见。”
沈克明没有坐下。
“我问的是实物底足。我不想买一只隔着玻璃看过的瓶子。”
台下突然有人跟着点头。
我看见徐闻博的笑容终于有些不自然。
他沉默两秒。
“沈先生如果对拍品仍有疑虑,可以不参与竞买。”
沈克明笑了。
“那我不参与。”
他说完把牌子放下。
前排又有几位客人开始低声交谈。
拍卖师赶紧往回找节奏。
可这回,谁也没急着举牌。
徐闻博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做的好事。
我站起来,突然开口。
“徐总,您不是一直说,真东西不怕人看吗?”
台下又静了。
我知道自己一张嘴,很可能又要被人笑。
可我还是把那张旧照片举起来。
“我爸二〇一四年给您做过一只一模一样的仿制瓶。您要证明今天这只不是我爸做的,为什么不让准备出几千万的人看看瓶底?”
徐闻博脸色彻底沉了。
他冲我说:“陶南枝,你当年直播卖假的事情,全网都知道。你父亲做过仿制品,我们不否认。可你不能靠几张旧照片就污蔑一件有完整来历的古董。”
我深吸口气。
“那就打开给人看。”
他不答。
这时祖宗站起来了。
她走到前面,轻轻把手搭在展示台边上。
没摔东西,也没动瓶子。
她盯着那对凤,突然笑了。
“南枝,我认出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什么?”
她看着瓶身。
“这两只凤翅膀上,左边多出来那一道,被人画重了。”
她转头看向徐闻博。
“我闺女画凤,手腕转不过去,线条末尾总轻一点。你这只倒好,恨不得把那道线描得比凤尾还粗。这不是阿绣的手,是后人照着旧图学的。”
徐闻博冷笑。
“三娘老师,您要这么讲,谁能证明您说的就是真的?”
祖宗瞪着他。
“我一个从花瓶里出来的死人,说话当然不好作数。”
她朝我伸出手。
“南枝,把你爹的东西拿来。”
我把草图交过去。
祖宗抬高声音。
“那就看活人留下的。”
20
祖宗把草图举起来。
我爸字写得丑,画图却细。
瓶肩、双耳、两只凤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底下还画了个很小的葫芦。
我接过话。
“这是我父亲二〇一四年做那只仿制瓶时留下的。照片、工钱收据都在。徐总,您说今天拍卖的不是那件,我同意,不能光看照片就认定。那请您让有资格的人看一眼底足。”
主持人皱着眉朝我走来。
“陶小姐,咱们活动不是来解决私人恩怨的……”
我打断他。
“那您也别拿我父亲做的东西,冒充我祖宗烧的。”
徐闻博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走到展示台旁边。
“陶南枝,你在自己直播间卖过多少假货?现在跑来这里装正义?我是不是也得把你那些买家请来,让大家听听你怎么说‘宫里传下来的’?”
台下有人附和。
我脸上一阵发烫。
那些直播是真做过。
人也是真骗过。
我咬咬牙。
“我骗人,我认。买家找回来,我也在退款,欠的账还没全部还清,谁需要核对可以找我。但这不能让您那只瓶子变成清代的。”
徐闻博冷笑。
“你嘴皮子倒练出来了。”
沈克明突然站起来。
“徐总,还是看东西吧。价开到三千多万,任何严肃买家都有理由提出查验。您不让看,我退出,别的收藏方要不要继续,由他们自己决定。”
几位原本举牌的人放下牌子。
现场气氛一下变了。
徐闻博看了看台下,终于朝工作人员摆手。
“安排查看。”
几个人把瓶子从展示台上取下,移到旁边的工作台。工作人员戴好手套,在沈克明和在场专业人员面前小心查看底足,拍摄记录。
我站得远,不敢挤过去。
心脏跳得厉害。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克明先是皱眉,接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回头看徐闻博。
“徐总,底足这里有个被遮住的刻记。”
徐闻博脸色一变。
沈克明抬起照片给旁边的人看。
我伸长脖子。
照片里,瓶底一侧有个小小的葫芦形记号,旁边是两行很浅的字。
“陶景山。”
“二〇一四年仿。”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我爸真的把名字留在了上面。
他当年以为,刻上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有人再拿他做的仿品骗人。
如今隔了十二年,这几个字终于被人看见了。
沈克明摘下眼镜,缓了口气。
“至少这件实物不能再作为清代御赐原件继续介绍。相关材料和拍品实物必须重新核验。”
拍卖师的手停在半空。
主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闻博盯着照片,半天没动。
我看见他嘴唇抖了一下,想说是我爸做的手脚。
可这些年瓶子都在他手里。
今天又是他亲自拿出来介绍为“御窑孤品”。
旁边已经有不少人拿起手机拍照。
我低头看祖宗。
她没有笑。
她只是盯着那几个刻在瓷底的小字,轻轻说:
“景山,好孩子。”
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爸活着时没等到的这句话,竟然由一个从花瓶里爬出来的祖宗替他说了。
21
拍卖暂停了。
没有人再喊三千三百万。
台下一片嘈杂,有的在问钱是不是收过,有的说自己以前也买过宝华斋的东西,要回去查。
徐闻博站在侧门,脸色青得吓人。
我走过去时,他正跟一个助理低声吵架。
看见我,他把话停了。
“陶南枝,满意了?”
我说:“不算满意。”
他冷笑。
“你还想怎么样?”
“陶阿绣的名字。”
他皱眉。
我把方予棠发给我的旧账册照片拿出来。
上面有那一行淡淡的字:
“凤纹瓶一,绘工陶阿绣。”
旁边是库房里发现的残片,底足刻着“阿绣笔”。
我告诉他,方予棠和有关工作人员正在对这些旧资料、旧陶片继续核查,结果不会靠我跟祖宗说几句就定。
徐闻博瞥了一眼。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今天拍品的事已经暂停了,别再拿百多年前的陈年旧账缠我。”
祖宗站到他面前。
“你徐家祖上拿了我闺女的瓶子,后人又拿我陶家的仿品骗人,你倒好意思说不关你的事?”
徐闻博看着她。
“您是活人还是鬼,我管不了。要是您觉得当年有人亏待了您,拿证据去找该找的人。我徐闻博今天做的事,自然也会按规矩处理。”
祖宗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她又要打人。
她却突然笑了。
“这回你说得对。”
我一愣。
她接着说:“光凭老娘骂你,确实不够。要不然徐万成当年就该被我骂得把瓷还回来。”
她转身看我。
“南枝,走。”
我跟着她往外走。
徐闻博却叫住我。
“别忘了你签的合同。”
我回头。
他看着我,声音不大。
“一百万预付款,还有后续损失,咱们得算清楚。”
我心里一沉。
但这回没再低头。
“算。”
我说。
“我拿了您的钱,就该说清楚。您把仿制瓶当古董卖,也得跟您的买家说清楚。”
出了展厅,天已经黑了。
记者围上来,话筒举得比人还高。
“陶小姐,您是不是早知道拍品是现代仿制?”
“您祖宗究竟是什么身份?”
“徐家会不会起诉您?”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发怵。
祖宗却拍了拍我后背。
“你不是挺能编故事的?这回说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
对着镜头,把自己卖过假货、为什么跟徐家签合同、收了多少钱、现在还欠谁的钱,一件件讲清楚。
没挑好听的说。
也没想着让大家马上原谅我。
回去路上,我妈打来电话。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
“南枝,你爸当年的刻字,真让人看见了?”
我说:“真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信号断了。
过了半天,才听见她哭。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一下下抽着气。
“他要是还在就好了。”她说。
我抬头看车窗外。
祖宗正趴着玻璃看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嘴里念叨城里怎么到处点火。
我喉咙一紧。
“妈,咱们这回没再让人把他的名字擦了。”
22
后面的事,没有谁一句话就能办完。
宝华斋暂停了那件瓶子的交易,相关拍品资料被重新核查,徐闻博原先谈好的几个合作方也暂时停了项目。老窑口的建设安排随后被要求重新评估,剩下的旧窑墙和已登记的陶片先妥善保存。
我没看见徐闻博真的蹲到窑门口跟祖宗道歉。
他也没有把从前挣的钱一笔笔吐出来给我。
但是那场拍卖没有成交。
徐家宣传材料里那句“陶氏协烧工匠若干”,也不能再当成不必说明的过去。
方予棠继续查资料。
又过了两个多月,她给我发来一张小型展览的布置照片。
市里的陶瓷专题展,安排了一个“晚清地方窑业与女工”的单元。
里面摆着库房保存的凤纹残片,旁边注明了旧账册记载的陶阿绣,以及“阿绣笔”刻款的核查情况。对还不能确定的部分,说明牌也老老实实写着尚待研究。
我把照片拿给祖宗看。
她一眼就看见自己闺女的名字。
陶阿绣。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后来把手机递还给我,问:
“这么小的字,你们能不能写大点?”
我笑出声。
“祖宗,人家这是展览,不是给您家贴喜字。”
她瞪我。
“那也该让人看清!”
她说完又把手机拿过去,摸了摸照片上的“阿绣”。
“十三岁,会画凤。”
她轻声念着。
“如今总算有人知道了。”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却没哭。
她只问我:
“罗老板那边明天是不是还烧碗?”
“烧。”
“那我早点去,教那几个小姑娘画凤。”
我怔了怔。
“您还教?”
她奇怪地看我。
“不教她们,教你啊?你到现在连个碗口都修不圆。”
我被她噎得没话说。
她站起来,出去洗手。
我却看着屏幕里“陶阿绣”三个字,忽然明白了。
祖宗找了这么久,不是想找回一只值两千八百万的瓶子。
她是想让那个一心画凤、连吃饭都顾不上的十三岁姑娘,再被人叫一回名字。
23
徐闻博后来跟我就合同的事谈了几次。
那一百万预付款,我用店里剩下的钱和处理旧货的收入先还了一部分,其余的双方核过账,签了后续付款安排。
我把古玩城那家“陶家旧事”关掉了。
卖过假的那些订单,也没有因为我帮忙揭穿一只大瓶子,就自动变成没卖过。剩下的退款,我按名单继续处理。
有个客户在网上骂我。
说我以前赚了几百万,如今装诚实,反倒又把自己讲成了受害者。
我看完,想反驳。
后来关了手机。
他骂得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我爸那阵子病着的时候,我确实是为了活下去才开始卖仿古瓷。
可后来看见钱来得快,我就越来越懒得踏实做东西了。
这事不能全怪穷。
我自己也贪。
关店那天,我把那块“陶家旧事”的木招牌拆下来,搁进仓库。
祖宗在旁边问:“你以后不卖东西了?”
“卖。”
“卖什么?”
我指指罗老板的陶艺教室。
“我跟她谈好了,租她一间小工作室。您做的碗,我帮忙卖。我自己也从头学。”
她盯着我看半天。
“你可想清楚。烧瓷这活,手上起泡、腰酸背疼,忙半个月也未必卖得出一只。”
我点头。
“知道。”
她又问:“以后还编‘宫里流出来的’故事吗?”
“不了。”
“还卖八万八吗?”
“您要真做出一只八万八的,我给您卖。”
她眼睛一亮。
“真的?”
我被她逗笑。
“真的。但是先让人知道是今年烧的。谁愿意花八万八买现代瓷,那是人家的事。”
祖宗想了想。
“有道理。”
她伸手跟我要来一张纸。
歪歪扭扭写下几行字。
“陶三娘,光绪年间会烧瓷。”
“如今在罗家教室教人捏碗。”
“二〇二六年新做,不是古董。”
我看了看。
“您字怎么写得这么丑?”
她瞪我。
“我从前烧瓷,又不是替人抄书!”
我俩吵了半天,最后由我把那几行话重新写好,贴到工作室门口。
开张那天,魏玉珍阿姨也来了。
她给女儿选了两只新碗,还特意问祖宗能不能帮她画两朵梅花。
祖宗看了看她,问:
“你要什么梅?”
“随便,好看就行。”
“那我给你画院子里长的。”
她拿起笔,认真画起来。
我在旁边忙着打包。
手机架在桌角,直播间只有几百个人。
有人问:“主播,今天这只碗是不是古董?”
我说:“不是。刚出窑三天。”
又有人问:“这花是不是清代传下来的样子?”
祖宗头也不抬,抢着说:
“花是我早上出门看见的!哪朝哪代的花还不都长花瓣!”
评论里一片哈哈哈。
我笑着关掉了美颜。
祖宗在旁边画完梅花,突然把碗举起来。
“南枝,你来看看,画得怎么样?”
我凑过去。
两朵梅花,歪歪扭扭,枝干却特别有劲。
我故意皱眉。
“这也就值一百二。”
她气得拿笔追我。
“你个不肖子孙!”
我笑着躲开。
直播间的人起哄:“祖宗快打假!”
祖宗看了看屏幕,又看看自己手里刚画好的碗。
她突然把碗底翻过来。
上头两个字,清清楚楚。
三娘。
“假的就是假的。”她说,“新的就是新的。”
我正想夸她两句。
她又加了一句:
“但是这只,是老娘亲手做的。谁再说是假祖宗做的,我真揍他!”
我笑得差点把快递箱碰翻。
她这回没从瓶子里爬出来。
就站在我旁边,拿着一只刚画好的新碗,等我替她把价签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