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第一次见到苏蔓，是在南方六月一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傍晚。
他刚结束导师的组会，脑子里塞满了没调通的代码和没写完的论文，骑着共享单车晃回租在高校区边上的老居民楼。三楼，两室一厅，他和妹妹林小满合租。小满在隔壁商业街的连锁超市做收银员，三班倒，这会儿应该刚下班。
推开门，一股糖醋味混着西瓜瓤的甜气扑面而来。客厅那台二手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挂着水珠，底下坐了个陌生姑娘。
“哥！你回来啦！”林小满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举着锅铲，“这是我同事苏蔓，今天帮我顶了半小时班，我请她来家里吃饭。”
苏蔓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她穿了件洗得领口微微泛白的米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她冲着林越笑了一下，左边脸颊凹下去一个浅浅的酒窝，说：“你就是小满天天念叨的学霸哥哥啊？她说你编程能赚钱，可厉害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南方小城特有的软糯尾音。
林越愣了一下，手里拎着的电脑包带子滑到肘弯，差点砸到脚面。他“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假装镇定地往自己屋里走，耳朵尖却烧得通红。
关上房门他才反应过来，刚才连句“你好”都没说。他把电脑包往床上一扔，对着穿衣镜看自己——格子衫，黑框眼镜，头发三天没洗，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他抓了两把头发，又觉得太刻意，索性把眼镜摘了擦了擦，重新戴上。磨蹭了五分钟出去，人家已经在饭桌前坐好了。
那天晚上吃饭，苏蔓带了超市熟食区打折的糖醋排骨，用一次性餐盒装着，她非说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林小满炒了个番茄鸡蛋，煮了一锅杂粮粥。三个人围着折叠桌，林越闷头扒饭，苏蔓却很大方，问他学的什么专业，以后是不是进大厂拿几十万年薪。林小满在旁边挤眉弄眼：“姐，你别听他吹，他连袜子都攒一周才洗。”
苏蔓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正好，我最会洗衣服了，在超市内衣区干过仨月，啥料子怎么洗门儿清。真丝的手洗，羊毛的用冷水，棉麻的随便搓。”
林越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糊道：“那、那挺实用的。”
苏蔓说：“实用吧？你以后衣服攒够了拎超市来，我帮你洗，一次十块，童叟无欺。”
林小满拍桌子：“苏姐你抢我生意！”
林越低着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心想，这姑娘有意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人，不躲不闪，笑起来一口白牙，不像有些姑娘见着研究生就跟见着稀有动物似的，要么仰视要么酸几句。苏蔓看他，就跟看小满她哥一样，平等的，甚至带点调侃。
后来苏蔓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林小满倒班赶不上饭点，苏蔓顺手帮她带份员工餐；有时候是超市进了新鲜水果，她挑几个卖相不好但甜得很的，拎上来给兄妹俩分。林越发现她手特别巧，能用超市废弃的纸箱子给楼下流浪猫搭窝，拿缝衣针把掉扣子的衬衫补得看不出痕迹，熬的绿豆汤里放一小撮海带丝，解暑还不涩。
有一次林越熬夜改论文，凌晨两点多出房门倒水，发现客厅灯还亮着。苏蔓刚下夜班，坐在沙发上帮他叠衣服——他堆在洗衣篮里的那堆，攒了快十天的，已经快溢出来了。她叠得特别板正，T恤折成同样大小的方块，袜子卷成小卷塞进鞋盒里。
林越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空杯子，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苏蔓抬头看见他，一点没不好意思：“你那篮衣服都长蘑菇了，我闲着也是闲着。衬衫挂衣柜里了，三件，领子我用刷子刷过了，你那个领口黄得跟咖喱似的，用点氧净泡一下就好了。”
林越说：“我给你钱。”
苏蔓拿起沙发靠垫砸他：“滚，谁要你钱。你赶紧写你那破论文去，写完请我吃酸菜鱼。”
他真去写了。那天晚上代码跑得特别顺，凌晨四点跑出结果的时候，他对着屏幕傻乐了半天，心想苏蔓这人有毒，叠个衣服还能续buff。
七月下旬，林小满去隔壁市参加店长培训，一周三天。苏蔓下了晚班，顺路来给林越送超市快过期的酸奶——她说扔了怪可惜的，他做实验熬夜正好补钙。两人在客厅看了半部盗版碟电影，空调修了还是不太制冷，苏蔓额角沁着细汗，林越鬼使神差地递了包纸巾过去，手指头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僵住了。
电影里放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苏蔓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放了个抱枕，光着脚，脚趾头偶尔缩一下。林越偷瞄了七八回，终于开口：“苏蔓。”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苏蔓转过头看他。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那个酒窝若隐若现。“你这个人啊，”她认真想了想，“脑子好使，就是活得糙。袜子攒一周，外卖盒子不扔，论文写不出来就揪头发，我看你发际线迟早要完。”
林越下意识摸了摸脑门：“还有呢？”
“还有？”苏蔓歪了歪头，“还有就是，你一个985研究生，跟我搁这儿看电影，脑子确实有点问题。”
林越说：“我脑子没问题。我算过了，我写代码一个小时能赚两百，你站一个小时收银二十，从经济学角度，咱俩差距是有点大，但我不嫌弃你。”
苏蔓抄起抱枕砸他脸上：“林越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不嫌弃我？”
林越被砸得眼镜歪到一边，手忙脚乱扶正了：“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赚两百是因为我会写代码，你赚二十是因为超市剥削你，不代表你只值二十。你给我叠衣服煮绿豆汤还帮我骂导师，这些我给两百人家也不干啊。”
苏蔓瞪了他半天，没憋住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背对着他说：“你妹妹说你妈在老家给你相了个老师，暑假让你回去见见。”
“我没去。”林越说，“我跟她说我在赶论文。”
苏蔓没回头，晾衣杆戳得哐当响：“你妈会气死的。”
“她气性大，不差这一回。”
苏蔓收了衣服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林越，你别这样。你以后是要当大工程师的，我就是一个收银的，站久了腰还疼。你跟我搞对象，说出去你同学都得笑你。”
林越仰头看着她：“哪个同学笑？你让他来跟我比发论文。”
苏蔓又骂了他一句傻X，但那天晚上酸奶没拿回去，冰箱里多了一盒他爱喝的原味。
八月，两人算是半公开地好了。林越带苏蔓去学校后门的苍蝇馆子吃酸菜鱼，苏蔓给他织了条灰不溜秋的围巾——南方的冬天用不上，林越套脖子上捂了一脑袋汗，还拍照发了朋友圈。导师在底下评论：实验室空调开太低了？林越回：感情的温度，您不懂。导师又评：论文改完了？林越秒删朋友圈。
苏蔓知道这事笑了整整一晚上，说他怂。林越嘴硬：“这叫战略性撤退。”
林小满从隔壁市回来那天，林越正在客厅跟苏蔓视频——苏蔓在超市库房清点库存，把手机架在货架上，一边扫码一边跟他说话，背景音“嘀嘀嘀”响个不停。林越戴着那条灰围巾，对着屏幕吃泡面，苏蔓让他少吃点防腐剂，他说防腐剂能抗衰老。
林小满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行李箱“咣”地砸地上。
“哥你疯了？”她把林越拽进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你跟苏蔓搞上了？”
林越皱眉：“什么叫搞上了，我们在谈恋爱。”
林小满脸憋得通红，在屋里转了三四圈：“苏蔓比我大三岁！而且她……她那个情况你清楚吗？”
“你说离婚的事？”林越坐在床沿上，“我知道。我看到了。”
林小满眼睛瞪溜圆：“你知道了还跟她处？”
“知道了怎么了？她又不是犯过罪。”
“妈不会同意的！”林小满声音拔高了，“妈连我染个黄毛都要念叨半年，你找个离过婚的收银员，她能从老家飞过来把你腿打折你信不信？”
林越说：“那先别告诉她。”
“你瞒得住？过年你带谁回去？”
“到时候再说。”
林小满气得直跺脚：“哥，苏姐人特别好，这个我承认，她对我对店里姐妹都没得说。但她前夫是个烂赌鬼，上个月还来超市堵过她，我拿扫帚撵走的。你想清楚，这不是你俩看对眼就完事了的事。”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没想到前夫还在纠缠。他问：“她前夫叫什么？长什么样？”
“你管那么多干嘛？你还想去打架？林越你打得过谁啊你？”
“打不过我可以报警。”
林小满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表情又垮下来：“哥，你认真的？”
林越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我还没写进致谢，但快了。”
林小满摔门走了，三天没跟他说话。但第四天苏蔓来家里，林小满还是给开了门，臭着脸把冰箱里的酸奶往苏蔓手里一塞：“你喝，我哥买的，难喝死了，帮忙解决一下。”苏蔓接过来，林小满又补了一句：“姐，我不是针对你，你特别好，我就是烦我哥那副死出。”
苏蔓说：“我知道。你哥确实挺死的。”
林越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没敢出去。
九月开学，林越忙着跟导师做项目，苏蔓排班调成了常夜班，两人见面时间少了。有一次林越去超市找她，隔着货架看见她弯腰搬一箱矿泉水，腰上贴着两块膏药。他过去要帮忙，苏蔓赶紧把他往外推：“你穿得跟个白斩鸡似的，别让领班看见，扣我钱。”
林越站在饮料柜旁边，看她利索地扫码、装袋、应付难缠的顾客。有个大妈买了一大兜土豆，非得让苏蔓多套两层袋子，苏蔓笑着套了三层，大妈走了之后她甩了甩手腕子。下一个顾客是年轻男的，买了几瓶啤酒，扫完码不走，趴在柜台上问她：“美女加个微信呗？下次找你买酒打折。”苏蔓指了指头顶的监控：“加微信可以，你问问我们经理同不同意。”男的骂骂咧咧走了。
林越在旁边看得心里堵得慌，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下班去吃酸菜鱼？
苏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找到他站在饮料柜边上，冲他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说：等着。
那天吃鱼的时候，苏蔓说她想考个成人高考，报工商管理，超市有内部晋升通道，考出大专证可以申请储备干部。林越举双手赞成，说以后你当店长，我帮你写库存管理系统的代码，咱俩垄断这条商业街。
苏蔓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片：“你先把论文写完吧，延毕了我可养不起你。”
转折发生在国庆假期。林越没回老家，窝在出租屋里改论文。苏蔓那天休班，过来给他包饺子。她围裙系到一半，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就掐掉。过了五分钟又响，她又掐。第三次响的时候，林越说：“接吧，万一有事呢。”
苏蔓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林越听力好，断断续续听到“别打来了”“抚养费下个月发工资给”“你再闹我就报警”。她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饺子皮，手抖着往馅里倒酱油，倒多了，又舀出去半勺。
林越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推销电话。
夜里苏蔓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从口袋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苏蔓你别逼我，离婚证还在我手里，大不了鱼死网破。”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轻轻把手机塞回她兜里。他没问。
但他开始上心了。他在网上翻苏蔓前夫的信息，只知道叫赵强，本地人，在城东汽修厂干过。他托林小满打听，林小满翻了个白眼，还是帮他问了超市里跟苏蔓熟的姐妹。消息传回来：赵强赌球欠了一屁股债，之前苏蔓跟他离的时候协议上写的是债务各管各的，但赵强隔三差五来骚扰，想让苏蔓帮他还钱，不给就去她店里闹。苏蔓报过两次警，但赵强没动手没伤人，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
林越听完，当天晚上就去超市接苏蔓下班。苏蔓看见他蹲在超市门口的花坛边上，抱着个电脑包，冻得鼻涕都快下来了，气不打一处来：“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嘛？”
林越说：“接你下班。”
“我十一点才下班，你明天不组会了？”
“组会早上九点，来得及。”
苏蔓拽着他胳膊把他拎起来：“回去！你脑子是不是有泡？”
林越不走，跟着她往出租屋方向走：“你前夫要是再来找你，你跟我说。”
苏蔓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你知道了？”
“你手机短信我看见了。”
苏蔓深吸一口气：“林越，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给他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他赌几把的？”
“那也不能让你掺和进来！你一个学生，你掺和什么？”
林越一把拽住她手腕：“苏蔓，你跟我处对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觉得我扛不住事，你现在就说，我回去写论文。”
苏蔓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半天。九月的南方夜里还热着，她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吓人。她说：“林越，你才二十四，我二十五，我比你还大一岁，但我经历过的事比你多十年。赵强那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我不跟他讲道理。”林越说，“我跟他讲治安管理处罚法。”
苏蔓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蹲在马路边上哭。林越也蹲下来，手足无措地给她递纸巾。她骂他：“你连纸巾都只带一包，咱俩不够用。”
后来赵强真来了。十月中的一天晚上，林越正在实验室跑数据，苏蔓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赵强在超市门口堵我，你别过来。”
林越挂了电话就打110，然后骑共享单车狂蹬二十分钟赶到超市。到的时候警察还没来，赵强堵在超市出口，一米七出头，精瘦，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假的，林越一眼就看出来了，跟他淘宝上买过的那条九块九包邮一个质感。赵强正拉着苏蔓胳膊嚷嚷：“你新找那小白脸呢？叫他出来我看看，我老婆跟人跑了，我总得知道是谁给我戴的绿帽子！”
苏蔓甩他胳膊：“谁是你老婆？离婚证上都写着呢，你少在这儿放屁。”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超市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先生您别在这儿闹，我们做生意呢……”
林越拨开人群走过去，站在赵强面前。他高赵强半个头，但身板薄，看着不太经打。赵强上下扫了他一眼：“就你啊？研究生？我呸，研究生了不起啊？老子小学毕业照样睡你女朋友！”
林越说：“第一，她不是你女朋友，她是你前妻。第二，你刚才拉扯她，监控拍到了，警察马上来。第三，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你的债务与她无关，你再骚扰她，我可以帮她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赵强愣了：“什么令？”
“人身安全保护令。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多次发送侮辱、恐吓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到十日拘留，可以并处罚款。你发那些短信我都截图了，苏蔓手机里存了二十多条。”
赵强嘴硬：“吓唬谁呢你？”
林越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你自己看，这是我刚搜的法条。你要是不信，等警察来了你问他。”
赵强扫了一眼屏幕，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松开苏蔓胳膊，往地上啐了一口：“行，你们等着。”转身走了。
警察五分钟后到，做了笔录，说会去赵强家里警告一次。苏蔓全程冷静，报身份证号、手机号、事情经过，条理清楚。林越在旁边站着，腿有点抖——他其实也怕，赵强身上一股酒味，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
事后苏蔓问他：“你腿抖什么？”
林越老实回答：“怕他掏刀子。”
“那你还来？”
“不来我更怕。”
苏蔓拽着他袖子把他拽到超市后面的小巷子里，踮起脚亲了他一下。亲完一抹嘴：“行了，奖励你的。下次别来了。”
林越说：“下次我还来。”
苏蔓拿他没办法。
但赵强的事刚消停，林越他妈电话打过来了。开口就是：“林越！你妹都跟我说了！你找了个收银员？还离过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李阿姨给你介绍那个小学老师，人家编制都考下来了，照片我给你发微信你没看？”
“看了，”林越说，“不好看。”
“你娶媳妇是看脸的吗？人家有编制！铁饭碗！你那个收银员有什么？有个离婚证是不是？”
林越皱了皱眉：“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叫苏蔓，草字头那个苏，蔓越莓的蔓。”
“我管她蔓什么！我跟你说，你李阿姨那边我都应下来了，你寒假回来必须见一面。你要是不见，我就去你学校找你导师！”
林越头疼。他妈的脾气他知道，说去学校真能去，去年就因为林小满过年没回家，她坐了一夜火车杀到超市宿舍，把林小满从被窝里薅出来骂了俩钟头。林小满现在提起这事还打哆嗦。
他说：“妈，我跟苏蔓在处对象，处得挺好的。你要是有意见，你跟我说，你别去找人家姑娘。”
“我意见大了！你爸当年好歹是供销社正式工，我嫁给他你奶奶还嫌门不当户不对呢，你现在找了个超市收银的，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你二叔家儿子娶的银行柜员，你三姑家闺女嫁的中学老师，就你，你找了个收银员，还二婚——”
“妈，”林越打断她，“苏蔓没办婚礼没摆酒，二十多岁离婚这事在咱老家算丢人，在南方人家就正常领个证离个证。你拿老家那套标准量她，不公平。”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嚎了一嗓子：“林越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你管管你儿子——”
电话被林爸接过去。林爸是个闷葫芦，在单位干了一辈子科员，大事小事都听老婆的，跟儿子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这回也只说了三句：“你妈血压高了。你寒假回来一趟。那个姑娘的事，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林越在出租屋阳台上站了半小时。苏蔓在屋里包剩下的饺子馅，没出来问他。等他把情绪收拾好了进屋，苏蔓头也没抬：“你妈打来的？”
“嗯。”
“让你跟我分？”
“让我寒假回去相亲。”
苏蔓手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包：“那你去呗。”
“我去干嘛？给人小学老师添堵？”
“那你是打算跟你妈硬扛到底？”苏蔓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林越，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妈的想法我能理解，换我是你妈我也不同意。你研究生，前途好，找个什么样的不行？你找个我这样的，说出去不好听，你自己脸上也无光。”
林越看着她：“你脸挺好看的。”
苏蔓拿擀面杖敲他：“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正经的。”林越把擀面杖从她手里抽走，“苏蔓，你跟我妈还没见过面呢，你先替她把我踹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苏蔓瞪他：“我替你省事！你回去相亲，见见那个老师，万一人家比我好呢？”
“人家有编制，看不上我这种还没毕业的穷学生。”
“你毕业了拿几十万年薪！”
“那她也看不上我，行了吧？”林越把饺子往冰箱里端，“你别撵我，我写代码养你。”
苏蔓在厨房站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傻X。”
寒假林越回了老家。他妈安排了相亲，小学老师姓方，圆脸，说话细声细气，见面第一句话问他发了几篇SCI。林越说两篇，方老师眼睛一亮，又问影响因子多少。林越报了数，方老师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说还不错。林越说谢谢。方老师说你这人挺实在的，不像别的男的吹牛。林越说嗯。方老师问你以后打算在南方发展还是回老家？林越说南方。方老师脸垮了：那我考编都考在老家了。
聊了四十分钟，互加了微信，方老师回去就跟他妈说没看对眼。他妈问林越怎么回事，林越说：“人家有编制的看不上我这没编制的。”他妈拍大腿：“那你就不能回来考编？”林越说：“妈，我学计算机的，老家没岗位。”他妈又拍大腿：“那你就不能换个专业？”
林越没敢接话。
在家待了五天，他妈天天给他做思想工作，从“收银员不稳定”讲到“离婚女人心思多”，从“你二叔脸上挂不住”讲到“你让妈在广场舞姐妹里怎么混”。林越闷头吃红烧肉，偶尔“嗯”一声，被他妈揪着耳朵问“你嗯是什么意思”。他爸在旁边小声说：“孩子大了，让他自己定。”被他妈一个眼刀瞪回去，缩进厨房洗碗。
回南方那天，他妈在火车站拽着他箱子：“我跟你说，你那个收银员，我不同意。你要是不分，过年别回来了。”
林越把箱子从她手里拽回来：“那我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他妈愣住了。林越长这么大没跟他妈顶过嘴。他提着箱子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盒超市买的蔓越莓饼干塞他妈手里：“妈，这饼干苏蔓买的，她知道你爱吃甜的，特意挑的低糖的。你尝尝，不好吃你就骂我。”
他妈拿着那盒饼干，在火车站广场上站了快十分钟。
回南方之后林越没跟苏蔓说他妈那些话，但苏蔓看他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她什么都没问，晚上炒了四个菜，开了两瓶啤酒，跟林越说：“我报名了，成人高考，四月份考试。”
林越举杯：“祝苏店长早日上任。”
苏蔓跟他碰了一下：“考不上我就赖着你，吃你的喝你的。”
“那你得先把我喂胖了，我现在太瘦，冬天不抗冻。”
苏蔓说：“你冬天不是有围巾吗？”
“你那个围巾漏风，织得跟筛子似的。”
苏蔓把一盘菜端走：“别吃了。”
林越抢回来：“我说着玩的。”
寒假回来之后，苏蔓开始复习。她白天站收银台，晚上回来看书，累得眼皮打架就拿风油精抹太阳穴。林越给她整理了一份重点笔记，用代码把题库里的题按知识点分类，还写了个小程序自动抽题。苏蔓用了两天，说你这程序抽出来的题怎么全是我不擅长的。林越说这叫针对性训练。苏蔓说你针对性训练你个头，给我换随机。
三月，赵强又出现了。这回他直接堵在苏蔓出租屋楼下，喝得醉醺醺的，拿个喇叭喊苏蔓名字，说要跟她复婚。邻居报了警，警察来把他带走了，拘留了五天。林越那天在实验室跑通宵，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赶到苏蔓那儿的时候，她正蹲在楼道里扫碎酒瓶子——赵强把啤酒瓶砸她门上了。
林越蹲下来帮她捡玻璃碴子，苏蔓说：“你别捡了，扎手。”
林越说：“你手都划破了还说我。”
两个人蹲在楼道里捡了二十分钟玻璃碴子。捡完了，苏蔓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说：“林越，我有时候真觉得，我这种人，就不配过安生日子。”
林越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在她旁边坐下来，后背也贴着冰凉的墙面。“苏蔓，你听我说，”他扭头看着她，“赵强这事你没错，离婚你没错，跟我处对象你也没错。你唯一的错就是当初嫁了他。但谁二十出头没犯过错？我大二那年还信了传销的课呢，被骗了三千块钱，我也没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苏蔓偏过头看他：“你被骗过？”
“别打岔。我想说的是，你比我强，你被骗了婚还自己把钱还了，你比我硬气多了。”
苏蔓拿脚踢他：“你拿我跟你比烂？”
“比烂怎么了？比烂也是一种比。”
苏蔓被他逗笑了。笑完之后她说：“你妈那边怎么办？我听小满说，你过年都没回家。”
“我妈气性大，过俩月就好了。”
“你妈要是一直不好呢？”
林越想了想：“那我就一直不回家。反正你在这儿。”
苏蔓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把他眼镜摘了。林越眼前一片模糊：“你干嘛？”
“看看你长什么样。平时戴眼镜看不出来，摘了还挺顺眼的。”
“那你亲一口？”
苏蔓把眼镜给他架回去：“想得美。”
四月成人高考，苏蔓考完了出来，林越在考场外面拎着杯奶茶等她。苏蔓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考得还行，你那个破程序抽的题真考到了两道。”
“我说的吧。”
五月出成绩，苏蔓过了线，报了本地一所高职的工商管理专业，业余制，周末上课。林越帮她把学费交了，苏蔓跟他急眼：“我有钱！”林越说：“算我借你的，你以后当了店长还我。”苏蔓说那得算利息。林越说行，按余额宝算。
六月林越论文送审，盲审回来两个A一个B，导师高兴得请全组吃烧烤。林越在烧烤摊上给苏蔓发照片，苏蔓回了一张自拍——她穿了超市新发的管理岗实习工牌，配文：实习生苏蔓，请多指教。
林越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七月。林越他妈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坐高铁杀到南方，照着林小满发的定位找到了出租屋。林越那天正好去学校交材料，苏蔓休班在家洗床单，听见敲门以为林越忘带钥匙，穿着拖鞋去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烫着小卷，拎着个编织袋，脸拉得老长。
苏蔓愣了一下：“阿姨您找谁？”
林越他妈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苏蔓？”
苏蔓反应过来是谁了，赶紧把人往屋里让：“阿姨您快进来，外面热。林越去学校了，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打，我就是来找你的。”
苏蔓给她倒了杯水，又切了盘西瓜。林越他妈没喝也没吃，坐在沙发上把苏蔓从头看到脚。苏蔓那天穿的还是那件米色旧T恤，头发随便夹了个鲨鱼夹，素面朝天，怎么看怎么不像高材生他妈心里的“儿媳妇”样。
林越他妈开口了：“苏蔓是吧，我就直说了。我就林越这么一个儿子，他从小念书就好，考上985不容易。我们家条件一般，供他念到研究生，就指望他找个正经工作、正经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的事小满都跟我说了，你人可能不坏，但你这条件，跟林越不合适。你趁早跟他断了，别耽误他。”
苏蔓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想了半天，说：“阿姨，您说的我都懂。我确实配不上林越。但我跟林越处对象这段时间，我没花过他一分钱，他给我交的学费我打了借条，以后要还的。我还在考大专，考出来能升管理岗。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不好，但我在努力。”
林越他妈说：“你努力是你的事，你别拉上我儿子一块儿努力。他本来不用这么费劲。”
苏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门开了，林越喘着气冲进来——林小满给他通风报信了。他挡在苏蔓前面，跟他妈说：“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来看看你找的好对象！”
“你看完了？看完了我送你回酒店。”
林越他妈气得站起来拍他胳膊：“你撵我？你为了个女的撵你妈？”
苏蔓在后面拽林越衣服：“林越你别跟你妈吵……”
林越没理，拉着他妈的编织袋就往门外走：“妈，咱俩出去说，别在人家屋里吵。”
他妈被他半拉半拽弄到楼下，在小区花坛边上吵了半个钟头。林越他妈数落苏蔓条件差、离过婚、拖累儿子，林越一句一句回：条件差怎么了？离婚怎么了？拖累我什么了？她逼我给她花钱了？她逼我跟你吵架了？
最后他妈放狠话：“你要是非跟她好，以后别管我叫妈！”
林越说：“行。那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他妈拎着编织袋走了。林越站在花坛边上，腿又开始抖。他给林小满打电话：“妈走了，你去车站看着她上车。”林小满在电话里骂他：“哥你真是我亲哥，你把妈气走了你让我去送？”骂归骂，还是去了。
苏蔓从楼上下来，递了瓶冰水给他。林越接过来灌了半瓶，苏蔓说：“你妈眼睛都气红了。”
“我知道。”
“你真不回家了？”
“等她想通了再回。”
苏蔓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林越，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成人高考录取通知书到了。还有，超市储备干部考核我过了，下个月开始实习，工资涨八百。”
林越低头看她：“所以？”
“所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等我工资涨上去，你再说分手，我就不稀罕了。”
林越把冰水瓶子贴她脸上：“谁说要分手？我论文都写完了，导师让我直博，我拒了，签了本地一家公司，起薪还行。我连公积金都算好了，咱俩攒两年能凑个首付。”
苏蔓瞪他：“你什么时候签的？你怎么没跟我说？”
“今天上午。本来想晚上给你个惊喜，结果我妈先给我个惊吓。”
苏蔓蹲在地上笑，笑着笑着捂着脸。林越知道她又哭了，但这次他没递纸巾——他兜里就一包，真不够用。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掰开：“别哭了，我妈那盒蔓越莓饼干你买的吧？她吃了，在火车上给我发微信说太甜了，下次买无糖的。”
苏蔓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她这人嘴硬心软，骂归骂，吃归吃。”
“那她同意咱俩了？”
“那倒没有。但她让我下次带你回去吃红烧肉，少放八角。”
苏蔓吸了吸鼻子：“你妈的红烧肉放八角？”
“嗯，她做红烧肉一绝，就是爱放八角，你得忍着点。”
苏蔓说：“八角怎么了？我就爱吃八角。”
林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那行，过年回去，你帮我多吃两块。”
尾声
过年林越真带苏蔓回了老家。他妈嘴上说着“来都来了还能撵出去啊”，手上多炒了四个菜，红烧肉里八角放得比平时少了一半。苏蔓帮着洗碗择菜，把她妈哄得眉开眼笑——苏蔓在超市练出来的本事，嘴甜手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林越他妈私底下跟林爸嘀咕：“这姑娘倒是挺勤快。”林爸说：“你去年还说人家配不上你儿子。”他妈瞪他：“去年是去年，今年人家考上大专了，还升了管理岗，配得上。”
林越在里屋听见了，给苏蔓发微信：我妈夸你了。
苏蔓在厨房回：我知道，她刚才问我爱吃啥馅饺子，我说韭菜鸡蛋，她说巧了她也爱吃韭菜鸡蛋。
林小满在家庭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恭喜苏姐转正，恭喜我哥没被妈打死。
林越抢了八毛钱，苏蔓抢了两块三。林越说这不公平，苏蔓说这叫运气。
开学后苏蔓周末去上课，林越加班写代码。有一天他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苏蔓在书桌前写作业——老师布置的什么管理学案例分析，她咬着笔头憋不出来。林越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写的是啥？超市生鲜区损耗管理？这你比我熟啊。”
苏蔓说：“老师让用SWOT分析法，我SWOT不出来。”
“我教你。”
“你一个写代码的懂什么SWOT？”
“我写代码之前先画流程图，道理差不多。”
他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两个脑袋凑一块儿，苏蔓写两句被他打断，改一句被他嫌啰嗦。最后苏蔓把笔一摔：“不写了，明天抄同学的。”
林越捡起笔塞她手里：“再写两句，写完请你吃烧烤。”
“半夜吃烧烤？”
“咱俩第一次看电影那晚我就想请你吃，没好意思说。”
苏蔓愣了：“你那时候就惦记请我吃烧烤？”
“我那时候就惦记你了。”
苏蔓拿笔敲他脑门：“你早说啊！那会儿我天天加班到十一点，饿得前胸贴后背，你请我吃碗麻辣烫我都跟你走。”
林越说：“那现在吃烧烤也不晚。”
两个人半夜十二点蹲在路边烧烤摊，苏蔓啃鸡翅，林越撸羊肉串，旁边一桌是刚下夜班的代驾司机和便利店店员。苏蔓说你看，这街上半夜不睡觉的全是打工的。林越说我也打工的。苏蔓说你不一样，你坐办公室吹空调。林越说那你也坐办公室吹空调了。苏蔓想了想，乐了：“那倒是。”
吃完烧烤往回走，苏蔓突然说：“林越，那个离婚证的事。”
“嗯？”
“我当初没跟你说，是怕你看不上我。”
“我要是看不上你，就不会跟你处了。”
“那你当时知道了什么感觉？”
林越想了想：“就觉得你这人挺傻的，那么大的事自己扛着，也不知道找个帮手。”
苏蔓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我那时候没帮手。娘家不让我进门，朋友都劝我忍忍算了。小满招我进超市的时候，我三个月没交上房租，她预支了我半个月工资。”
“所以你就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靠不住？”
苏蔓没说话。
林越说：“那现在呢？”
苏蔓快走两步，转过身倒着走，看着他：“现在觉得——还行吧，有个写代码的傻X，虽然袜子攒一周，但知道帮我捡玻璃碴子。”
林越说：“我袜子现在攒三天就洗。”
“值得表扬，继续保持。”
路灯底下苏蔓冲他笑，左边脸颊那个酒窝深深凹下去。林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苏蔓要抢他手机删掉，他举高了不给。照片后来被他发在朋友圈，配文：蔓越莓饼干没有八角，但挺甜的。
他妈在底下评论：过年带回来吃饭。
苏蔓评论他妈：好的阿姨，我带无糖的。
林小满评论：你俩够了，我还在呢。
导师评论：论文致谢别写对象。
林越回导师：致谢写完了，没写她。
苏蔓私信他：你真没写？
林越回：写了，致谢第二段最后一句，“感谢苏蔓女士在精神上以及糖醋排骨上提供的支持”。
苏蔓回：你导师没骂你？
林越回：骂了，让我改成基金项目。我说没基金，只有排骨。
苏蔓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最后一条语音里她笑得话都说不利索：“林越你——你真是个——傻X。”
林越把语音收藏了，备注名改成了“蔓越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