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青川镇入夏后的第一声惊雷,砸在了老槐树下的皮影戏班门口。
班主周守义刚把桐油刷完最后一幅驴皮影,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来的是镇上布庄的王掌柜,雨丝把他的绸衫泡得发皱,声音里带着抖:“周班主,求你了,去我家唱一出《白帝城托孤》,钱给你 double,不,三倍!”
周守义手里的刷子顿了顿。青川镇的规矩,皮影戏只唱红白喜事、庙会节庆,哪有平白无故请去家里唱的?何况《白帝城托孤》是哭戏,寻常人家避之不及。他抬头看了眼王掌柜的脸色,对方眼下青黑,嘴唇泛着白,显然是熬了几宿没睡。
“王掌柜,到底出什么事了?”周守义把人让进堂屋,递了碗姜茶过去。
王掌柜捧着碗,手还在抖,茶碗盖磕得叮当响:“是我家那小子,上个月从省城读书回来,突然就疯了。天天嘴里念叨着什么‘影子要吃人’,一到晚上就往床底下钻,说墙上有人看着他。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用,道观的道长说,得找唱皮影的来,用‘人影’压‘邪影’。我打听了一圈,整个青川镇就你家的皮影戏是传了三代的,有祖师爷护着,求你救救我儿子啊!”
周守义皱起了眉。他祖父当年立过规矩,皮影戏是“给人唱的,也给鬼听的,但绝不唱‘压邪’的场子”。他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见里屋传来咳嗽声,是他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上个月母亲的药费还欠着药铺一大笔钱,王掌柜开的三倍价钱,刚好能把债还清,还能省点钱给母亲抓副老山参补身子。
沉默了半晌,周守义终于点了头:“行,我跟你去。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概不负责。”
王掌柜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只要你肯来,什么都好说!我这就回去准备,晚上酉时开唱,戏台就搭在我家院子里,我让下人把院子都围起来,不让闲杂人等进去。”
周守义等王掌柜走了,转身进了后院的储物间。储物间里供着个樟木神龛,里面摆着个穿红袍的皮影人,是周家的祖师爷。他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叨着:“祖师爷见谅,弟子这次是实在没办法,破了规矩,您多多保佑。”
香烧到一半,突然灭了。
周守义心里咯噔一下。他重新点燃香,这次香烧得倒是稳,只是烟是黑的,盘旋着往上飘,在神龛顶上凝成了个奇怪的形状,像个张着嘴的人头。
他没敢多想,转身去收拾戏箱。除了常用的皮影人、锣鼓家伙,他特意把祖师爷的红袍皮影也装了进去,又在口袋里塞了三张祖父传下来的黄符。
傍晚酉时,周守义带着徒弟二柱子来到王掌柜家。院子里果然搭好了戏台,周围拉着黑布幔,连风都吹不进来。王家人都站在廊下,个个脸色惨白,王掌柜的儿子被关在正房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嘶吼,拍得门哐哐响。
“都准备好了吗?”周守义问。 “准备好了,戏台子后面的白幕都挂好了,灯油也添足了。”王掌柜连忙说,“我们就站在这儿听,不往前凑,行不行?” “行,你让所有人都别靠近戏台,尤其是白幕后面,谁也不许去。”周守义叮嘱完,带着二柱子走到戏台后面。
二柱子有点害怕,声音发颤:“师傅,我怎么觉得这地方瘆得慌?你看那黑布幔,连个缝都没有,跟个棺材似的。” “别胡说,唱你的戏。”周守义呵斥了一句,其实他心里也发毛。白幕后面挂着盏马灯,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幕布上,晃来晃去的,像两个没头的鬼。
锣鼓声响起,周守义捏着刘备的皮影人,开始唱《白帝城托孤》。他的嗓子是祖传的,高低音转换自如,哭腔唱得撕心裂肺,连廊下的王掌柜都忍不住抹眼泪。
唱到一半,周守义突然听见二柱子“啊”了一声。他转头一看,二柱子手里的诸葛亮皮影人不见了。 “怎么回事?”周守义压低声音问。 “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还在手里呢,一转眼就没了!”二柱子脸都白了,指着地上,“你看,地上也没有啊!”
周守义心里一沉。他刚要低头找,就听见正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王掌柜的儿子浑身是血地跑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戏台的白幕,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它来了!”
王家人连忙上去拦,那小子力气大得惊人,三个家丁都按不住他。他一边挣扎一边往戏台这边冲,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了白幕上。
白幕被他撞得晃了晃,马灯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周守义清楚地看见,白幕上除了王少爷的影子,还有个穿着戏服的影子,手里拿着把羽扇,正是刚才不见的诸葛亮皮影人。
那影子动了动,举起羽扇,对着王少爷的影子轻轻一挥。
王少爷突然就不动了。他保持着趴在白幕上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往外冒白沫,过了没两秒,头一歪,没气了。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王掌柜的老婆当场晕了过去,王掌柜瘫在地上,指着周守义,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害死了我儿子!我要报官!”
周守义也懵了。他冲过去拉开王少爷,白幕后面什么都没有,那诸葛亮皮影人好端端地放在戏箱里,像是从来没被拿出来过。
二柱子吓得腿都软了,坐在地上直哆嗦:“师傅,鬼、有鬼啊!刚才我明明看见那皮影人自己动了!”
县警察局的人很快就来了。领头的是个姓赵的探长,留着小胡子,查了半天,也没查出王少爷的死因。仵作说他是心脏骤停死的,身上除了刚才撞的伤,没有其他伤口。王掌柜一口咬定是周守义的皮影戏招来了邪祟,害死了他儿子,赵探长没办法,只好把周守义和二柱子先带回警察局关着。
关了三天,还是没查出证据。赵探长把周守义叫到办公室,给他递了根烟:“周班主,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王家那事,我也觉得邪门。但王掌柜在镇上有钱有势,他一口咬定是你干的,我也不好直接放你。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你要是能帮我查个事,我就把你放了,还帮你跟王掌柜说和,怎么样?”
周守义愣了愣:“赵探长,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肯定办。” “这事也跟你们皮影戏有关。”赵探长压低声音,“上个月,西坡村的李老憨家办丧事,请了邻县的皮影戏班去唱夜戏。结果第二天早上,整个戏班六个人,外加李老憨家三个亲戚,都死在了戏台子前面,死状跟王少爷一模一样,都是瞪着眼睛,像是被吓死的。现场除了一堆皮影人,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们查了半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听说你爷爷当年是跑江湖的,对这些邪门歪道的事懂点,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个案子查清楚,王家的事我就帮你摆平。”
周守义心里一紧。他小时候确实听爷爷说过,皮影戏这行,有“阴戏”和“阳戏”之分。阳戏是唱给人听的,阴戏是唱给死人听的。要是有人故意把阳戏当阴戏唱,或者在阴戏场子上唱阳戏,就会招来脏东西。
“行,我帮你查。”周守义点了头,“但你得先把我徒弟放了,他年纪小,胆子也小,别吓出毛病来。”
赵探长很爽快,当天就把二柱子放了,还给周守义开了个通行证,让他可以随意去西坡村查案。
周守义先回了趟家。母亲的病更重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看见他回来,拉着他的手说:“守义啊,别去碰西坡村的事,那是有人在练‘影傀术’,要死人的。你爷爷当年就是因为撞见有人练这个,才断了一条腿,你可不能再去送死啊!”
周守义心里一惊:“娘,‘影傀术’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爷爷不让说,怕你年轻气盛,惹上麻烦。”母亲咳嗽了几声,“那是皮影行里的禁术,用活人的影子炼皮影,炼出来的皮影能吸人的阳气,被它盯上的人,活不过三天。你爷爷说,当年他亲眼看见有人用这个术法害了十几条人命,他拼了命把那人的法器毁了,自己也被打断了腿,逃回了青川镇,从此就定下规矩,咱们家的皮影戏,绝不唱夜场,也绝不接私人的场子。”
周守义后背一阵发凉。王少爷死的那天,他唱的就是夜场,还是私人场子。难道王家的事,还有西坡村的事,都是有人在练‘影傀术’?
他安顿好母亲,转身去了储物间,把祖师爷的红袍皮影拿了出来,又翻出爷爷留下的一本泛黄的《皮影要诀》。书里最后几页,果然记载着“影傀术”的内容:用八字纯阴的男子的血浸泡驴皮,做成皮影人,然后在月圆之夜,找九个八字全阳的男子,对着他们唱阴戏,让皮影人吸他们的阳气,吸满九个人,皮影人就能成精,能替主人做事,杀人于无形。
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影傀成,宿主亡,炼者必遭反噬。”
周守义把书揣在怀里,又拿了几张黄符,背着戏箱去了西坡村。西坡村离青川镇二十多里地,路不好走,他走了半天才到。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找到李老憨家,院门挂着锁,上面贴着封条。他绕到后面,翻墙进去了。院子里的戏台还没拆,白幕上还有暗红的血迹,地上散落着几个皮影人,都被踩得稀烂。
周守义蹲下来,捡起一个皮影人的碎片。碎片上有淡淡的腥臭味,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像是血干了之后的样子。他拿出爷爷的书对比了一下,果然是用活人的血泡过的驴皮。
“谁在里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周守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把锄头,正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青川镇的周守义,是赵探长让我来查案的。”周守义连忙拿出通行证。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一点:“原来是赵探长派来的,我是李老憨的侄子李石头。我叔家出事之后,我天天在这儿守着,怕有人来搞破坏。你查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周守义摇摇头,“我问你,当时请的那个皮影戏班,你认识吗?他们班主是什么样的人?” “不认识,是我叔从邻县找来的,听说姓陈,班主是个独眼龙,左眼戴着眼罩,说话声音哑哑的。”李石头回忆道,“当时唱的是《铡美案》,唱到半夜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头晕,就回屋睡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看见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都死了,那个陈班主和他的戏班的人也不见了。”
“独眼龙?”周守义心里一动。他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当年那个练影傀术的人,就是个独眼龙,姓陈,叫陈奎。爷爷当年以为他死了,难道他还活着?
他又问了几句,李石头也不知道更多信息了。周守义离开李老憨家,在村子里转了转,问到了几个当时在场的村民家,结果那些人要么搬去了外地,要么就病得下不了床,说不了话。
天快黑的时候,周守义准备回青川镇。走到村口的时候,突然听见路边的树林里传来唱戏的声音,唱的是《霸王别姬》,声音沙哑,像是个老头子在唱。
周守义心里好奇,走了过去。树林里搭着个简易的戏台,白幕后面亮着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独眼老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个项羽的皮影人,唱得正起劲。
“陈奎?”周守义脱口而出。
老人停下了,转过头来看他,左眼的眼罩滑了下来,露出一个空洞的眼眶,里面没有眼珠子,看着瘆人得很。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老人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是周老头的孙子吧?你爷爷当年毁了我的法器,打断了我的腿,我找你们周家找了三十年,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西坡村的事,还有王掌柜家的事,都是你干的?”周守义握紧了手里的黄符。 “是又怎么样?”陈奎站起身,白幕后面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周守义才看见,白幕上挂着几十个皮影人,个个都画得面目狰狞,眼睛里透着红光,“我练了三十年,就差最后一个八字全阳的人,就能炼成影傀了。我打听了好久,青川镇就你是八字全阳的,今天你来了,刚好凑满九个,我的影傀就成了!”
话音刚落,那些皮影人突然动了起来,从白幕上飘了下来,朝着周守义扑过来。周守义连忙拿出黄符,往最前面的皮影人身上一贴,那皮影人“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掉在地上不动了。
“有点本事,不愧是周老头的孙子。”陈奎冷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个血红色的皮影人,正是用影傀术炼出来的,“可惜啊,你爷爷当年没把我的本事全学去,今天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影傀术是什么样的。”
那血红色的皮影人飞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周守义刚要躲,就觉得脖子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从背上的戏箱里拿出祖师爷的红袍皮影,往那血皮影人身上一挡。
红袍皮影突然发出一阵金光,血皮影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吱呀”一声,往后退了几米。
“祖师爷的皮影?”陈奎脸色变了,“当年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原来在你这儿!太好了,今天我就连同这个皮影一起收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树林里突然刮起了大风,地上的树叶都被卷了起来,那些普通的皮影人全都飞了起来,密密麻麻地朝着周守义扑过来。周守义一边用黄符挡,一边往后退,眼看就要退到树林边缘了,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声。
是二柱子带着镇上的警察来了。赵探长举着枪,对着陈奎喊:“不许动!我们已经查到西坡村的案子是你干的,赶紧束手就擒!”
陈奎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看周守义,突然笑了:“你们以为人多就能拦住我?今天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把自己的手划破,把血滴在血皮影人身上。那血皮影人突然变得通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朝着人群扑过来。赵探长连忙开枪,子弹打在皮影人身上,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周守义想起爷爷书里写的破解影傀术的方法,只有用炼影人的血,加上祖师爷的皮影,才能毁掉影傀。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血皮影人,另一只手拿着祖师爷的皮影,往陈奎那边冲。
陈奎没想到他会过来,愣了一下。周守义趁机把祖师爷的皮影按在陈奎受伤的手上,红袍皮影吸了陈奎的血,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血皮影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冒烟,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滩黑水。
陈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过了没一会儿,就没气了。他的左眼眶里,突然爬出一只黑色的虫子,飞快地往树林里爬,二柱子连忙上去,一脚踩死了。
案子破了。赵探长把陈奎的尸体带回去,又找到了他藏在树林里的法器,确认了西坡村和王家的案子都是他干的。王掌柜也知道了真相,不再追究周守义的责任,还主动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给母亲治病。
周守义回到家,把祖师爷的皮影重新供回神龛里,又把那本记载着影傀术的书烧了。他在戏班门口贴了个告示,以后周家皮影戏,只唱白天的场子,绝不唱夜戏,也绝不接私人的场子。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祖师爷立的规矩,不能破。”
只是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从树林里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个穿红袍的人,站在他的床头,手里拿着个皮影人,对着他笑。
三个月后,青川镇又来了个皮影戏班,班主是个年轻人,左眼有块疤,说话声音和陈奎一模一样。他在镇上贴了告示,说要唱一场前所未有的皮影戏,名字叫《周班主之死》。
周守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母亲煎药。他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里,好像拿着个血红色的皮影人。
《青川镇皮影戏》续章:傩面影
第一章 疤脸班主
周守义摔碎药碗的当天下午,二柱子喘着粗气撞开了院门,棉袍下摆沾着半尺厚的泥,脸白得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师傅!不、不好了!那新来的戏班在城隍庙搭台了,围了好多人,他们说……说今晚要唱《阎王点卯》,还是阴阳场!”
周守义手里的蒲扇“咔嚓”一声断了扇骨。
皮影行里的规矩,戏分三等:阳场唱给生人,黄昏开锣,亥时散场,唱的都是《三国演义》《封神榜》这类热闹戏;阴场唱给亡人,子时开锣,鸡啼散场,只在丧事上搭台,唱的是《目连救母》《渡亡经》这类超度戏;最忌讳的就是“阴阳场”,亥时开锣,子时转调,一场戏既唱给人听,又唱给鬼看,行里传了几百年的话:“阴阳同台,必有祸来。”
更别说《阎王点卯》是阴戏里的禁戏,点到谁的名字,谁的阳寿就被勾走,早年间有戏班不信邪唱了一次,第二天全场三十二个观众齐齐暴毙,从此这戏就被封了,连戏本都烧得干干净净,这新来的疤脸班主怎么会唱?
“走,去看看。”周守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袍,又从神龛底下摸出个布包揣在怀里——那是祖父当年留下的半副傩戏面具,面具缺了半张脸,朱砂涂的獠牙掉了两颗,是当年祖父破陈奎的影傀术时剩下来的法器。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两丈高的戏台,戏台四周挂着白纸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把周围看客的脸照得青一块白一块。戏台中央的白幕比寻常的宽出一倍,上面用黑墨画着个张着嘴的阎王像,眼睛里涂着血红色的颜料,远远看着像是要从幕布里钻出来。
疤脸班主站在戏台边,正拿着个锣锤敲锣,左眼那道蜈蚣似的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一说话就跟着抽动:“各位父老乡亲,今晚的《阎王点卯》,免费看!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黄纸上,投进这个箱子里,一会儿阎王点到谁,我们班主还送一两银子的彩头!”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立马挤上前去写名字,边写边笑:“还有这好事?不就是看个戏嘛,能有什么事?”
周守义挤到前面,一眼就看见疤脸班主腰上挂着个铜铃铛,铃铛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那是陈奎当年随身带的东西,他小时候跟着祖父去城隍庙赶庙会,亲眼见过陈奎晃着这个铃铛唱阴戏。
“别写!这戏不能看!”周守义大喝一声,上前一步按住了放黄纸的桌子,“这是阴戏里的禁戏,写了名字的人,都会被勾走阳寿!”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周班主,你是怕人家抢你生意吧?什么阳寿阴寿的,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就是,人家免费送银子,你还拦着,莫不是你想自己把银子赚了?”
疤脸班主抬起头,对着周守义笑了笑,那道疤跟着扭了扭,像条活的蜈蚣:“周班主,久仰大名。我这戏刚搭起来,您就来捧场,真是给面子。要不您也写个名字?我要是点到您,送十两银子,怎么样?”
他的声音和当年陈奎的声音一模一样,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周守义盯着他的左眼,那里没有眼白,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分明是被人挖了眼珠子之后,又装了个狗眼进去——这是影傀术里“借尸还魂”的法子,把炼功人的魂魄封进活人的身体里,用狗眼替代原来的眼睛,就能借身复活。
“陈奎,你没死。”周守义的声音冷得像冰。 疤脸班主假装没听见,转过身敲了三下锣:“吉时到!开戏!”
白纸灯笼一下子全灭了,戏台后面的马灯亮了起来,白幕上出现了个阎王的皮影,戴着乌纱帽,手里拿着本生死簿,声音沙哑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吾乃阴司阎罗王,今日来阳间点卯,点到谁,谁就跟我回阴司领赏!”
台下的人还在起哄,突然,阎王的皮影翻过一页生死簿,念出了第一个名字:“王二牛!”
人群里一个穿粗布衣服的汉子立马跳了起来,举着手喊:“我在!我在!银子是我的了!”
他话音刚落,白幕上的阎王皮影突然伸出手,手里的判官笔对着王二牛的影子一点。王二牛突然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往外冒白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没气了,脸上还保持着兴奋的笑容。
人群瞬间炸了锅,人们尖叫着往后跑,踩得满地都是烂菜叶和鞋子。几个刚才写了名字的人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爬都爬不动。
“下一个,李狗蛋。”阎王的皮影又念了个名字。 人群里一个半大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娘抱着他就往外面跑,可是已经晚了,判官笔的影子落在了孩子的影子上,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脑袋一歪,死在了他娘怀里。
周守义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半副傩面具戴在脸上,又从背后的戏箱里拿出祖师爷的红袍皮影,几步冲上戏台。白幕后面的疤脸班主看见他戴的傩面具,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你祖父当年烧我戏本,毁我肉身,今天我就让你周家断子绝孙!”疤脸班主嘶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个血红色的皮影人,正是上次被周守义毁掉的影傀,只是这次影傀的身上多了十几道黑色的纹路,眼睛里冒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傩俗里的“祭影”仪式,用九个刚死的人的生魂祭祀影傀,能让影傀不怕祖师爷的阳气。周守义想起祖父笔记里写的破法:影傀以生魂为食,以血为引,只有用傩面具吸走它身上的生魂,再用皮影行“祖师封箱”的仪式,才能把它永远封在戏箱里。
周守义捏着红袍皮影的手紧了紧,嘴里念起了祖父教的傩戏咒语:“天煞地煞,年煞月煞,日煞时煞,一切凶煞,逢傩而散!”
他手里的红袍皮影突然发出一阵金光,朝着血影傀扑了过去。两个皮影在白幕上打了起来,锣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白纸灯笼的“呜呜”声,像鬼在哭。
血影傀的力气比上次大了很多,红袍皮影渐渐落了下风,周守义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的阳气正一点点被血影傀吸走,手脚越来越凉。
“师傅!我来了!”二柱子抱着个樟木箱子冲了上来,箱子里是周家三代人刻的所有皮影,一共一百二十七副,每一副都在祖师爷神龛前供过三十年,上面全是周家几代人的阳气。
“开箱!请祖师!”周守义大吼一声。 二柱子一把掀开箱子盖,一百二十七副皮影“哗啦”一声飞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围在血影傀身边,像是一堵金色的墙。周守义趁机把脸上的傩面具摘下来,扣在血影傀身上,傩面具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血影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色纹路一点点淡了下去。
疤脸班主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周守义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红线,那是用公鸡冠子血泡了三年的“锁魂线”,一下子缠在了疤脸班主的脖子上。疤脸班主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左眼的狗眼“咕噜”一下掉了出来,从他的嘴里爬出一只黑色的虫子,正是当年陈奎眼眶里的那只。
虫子刚要跑,二柱子一脚踩了上去,虫子“吱”的一声,变成了一滩黑水。疤脸班主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像个被放了气的皮球。
白幕上的阎王皮影不见了,死了的两个人的影子也慢慢消散了。周守义瘫坐在戏台上,看着满地的皮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突然,他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个穿道袍的老道士,手里拿着个拂尘,对着他笑了笑,转身就走了。周守义认出那是当年给王掌柜家看宅子的道长,他刚要起身追,就听见二柱子喊:“师傅!你看这是什么?”
二柱子从疤脸班主身上翻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戏本,封面上写着四个血字:《影傀秘录》。戏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有三个人,中间是周守义的祖父,左边是年轻的陈奎,右边就是那个老道士,三个人都穿着皮影戏班的衣服,笑得很开心。
周守义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他想起母亲说过,祖父当年有两个师兄弟,一个是陈奎,另一个姓吴,后来因为偷学影傀术,被祖师爷赶出了师门,从此就没了消息。
刚才那个老道士,就是姓吴的。
第二章 傩戏封箱
三天后,是青川镇每年一度的“傩祭”。往年的傩祭都是城隍庙的道长主持,今年道长突然失踪了,镇上的老人说,得找个德高望重的手艺人主持,不然镇不住山里的邪祟。
镇长亲自上门来请周守义:“周班主,这次你除掉了邪祟,是青川镇的恩人,这次的傩祭,还得你主持才行。”
周守义拿着那张旧照片,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要求,傩祭之后,我要给周家皮影戏行封箱,从此再也不唱了。”
镇长愣了一下,连忙答应:“行行行,只要你肯主持傩祭,什么都好说。”
二柱子听见消息,急得直跳脚:“师傅!好好的为什么要封箱啊?咱们戏班唱得好好的,镇上的人都爱听!” “你不懂。”周守义摩挲着手里的傩面具,“这行的水太深了,我要是不封箱,早晚会给周家引来灭顶之灾。”
他没告诉二柱子,那天晚上他翻完了《影傀秘录》,才知道当年的事根本不是祖父说的那样。陈奎根本不是偷学影傀术,而是祖师爷让他学的,目的是为了破解当年青川镇的“百鬼夜行”的诅咒。清朝光绪年间,青川镇闹过一次瘟疫,死了一半的人,那些冤魂散不去,每年七月十五都会出来作祟,祖师爷找了三个徒弟,让大徒弟学傩术,二徒弟学影傀术,三徒弟也就是周守义的祖父,学正统皮影戏,约定三十年一祭,用影傀术吸收冤魂,再用傩术超度。
可是后来三个徒弟闹了矛盾,陈奎觉得影傀术威力大,不想只用来超度冤魂,想用来炼长生不老药,周守义的祖父不同意,两人打了起来,陈奎被打断了腿,小徒弟吴道元偷走了影傀术的下半部秘籍,从此消失了。
现在陈奎死了,吴道元还在,他肯定是想完成陈奎没做完的事,用整个青川镇的人的生魂来炼影傀,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傩祭那天,青川镇的人都聚在了城隍庙前。戏台搭在城隍庙门口,四周摆着七十二盏桐油灯,灯里加了朱砂和艾草,是用来驱邪的。周守义穿着红色的傩戏袍,脸上戴着那半副傩面具,手里拿着祖师爷的红袍皮影,站在戏台中央。
按照规矩,傩祭要唱三出戏:第一出《跳灶王》,驱走家里的邪祟;第二出《跳钟馗》,镇住街上的恶鬼;第三出《送神归位》,把所有冤魂都送回阴司。
周守义唱到第二出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黑风,七十二盏桐油灯一下子灭了一半。人群里响起一阵尖叫,周守义抬头一看,城隍庙的屋顶上站着个人,穿着黑色的道袍,正是吴道元。
“周守义,你祖父欠我的,今天该还了。”吴道元的声音尖得像女人,他一挥手,几十个血红色的皮影人从他身后飞了出来,朝着人群扑过去,“我练了三十年的影傀术,今天就用你们整个镇子的人来祭我的影傀大军!”
那些血皮影人飞进人群,碰到谁的影子,谁就倒在地上,一点点变得干瘪。周守义连忙让二柱子把所有的皮影都拿出来,周家的皮影带着阳气,暂时挡住了血皮影的进攻。
“你以为就凭你这些破皮影,能挡住我吗?”吴道元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个用小孩的手做的皮影,“这是我用九个刚生下来的童子的手做的‘子母傀’,今天就让你尝尝它的厉害!”
子母傀一飞出来,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周守义感觉自己的影子都在发抖。他想起《影傀秘录》里写的,子母傀是影傀术里最阴毒的一种,要用九个童子的手、九个孕妇的血、九个刚死的人的眼珠子炼制,炼成之后能吞掉所有的阳气,根本没有破解的办法,除非用炼法者自己的血来献祭。
周守义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是祖父当年留下的,刀把上刻着周家的家训。他对着祖师爷的神龛磕了三个头,然后拿起匕首,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把血滴在手里的傩面具上。
“祖师爷在上,弟子周守义,今日以自身鲜血为祭,请傩神归位!”周守义的声音像洪钟一样,他把滴血的傩面具戴在脸上,嘴里念起了失传已久的《傩神咒》。
傩面具吸收了他的血,慢慢变得完整了,缺失的那半张脸长了出来,朱砂涂的獠牙发出红色的光。周守义的身体里爆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那些飞过来的血皮影人一碰到光芒,就“滋啦”一声化成了黑烟。
“不可能!你怎么会《傩神咒》?”吴道元的脸都扭曲了,“这咒语早就失传了!” “你偷了秘籍,却没偷走祖师爷的良心。”周守义一步步朝着吴道元走过去,他的身后跟着无数个金色的皮影人,都是周家三代人刻的,“影傀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你和陈奎都错了。”
吴道元嘶吼着,指挥子母傀朝着周守义扑过去。子母傀的爪子插进了周守义的肩膀,周守义忍着痛,一把抓住子母傀,另一只手按住吴道元的头,把他的手按在了子母傀身上。
“你炼的傀,你自己来收。”周守义冷冷地说。 子母傀碰到吴道元的血,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吸吴道元的阳气。吴道元尖叫着想要挣脱,可是周守义的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他,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滩黑水。子母傀吸完了他的阳气,“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
黑风停了,灭掉的桐油灯又重新亮了起来。倒在地上的人慢慢醒了过来,除了几个被吸走太多阳气的,其他人都没事。
周守义瘫坐在地上,手腕的血还在流,二柱子跑过来给他包扎,哭着说:“师傅,你怎么这么傻啊!” “傻什么?”周守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影傀秘录》,扔在了桐油灯里,书一点就着,很快烧成了灰烬,“以后再也没有影傀术了,再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死了。”
傩祭结束后,周守义按照约定,给周家戏班封箱。他把所有的皮影都放进樟木箱子里,用封条封好,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祖师爷的红袍皮影和那副完整的傩面具,他放在了神龛里,永久供奉。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唱戏了,他总是笑笑说:“祖师爷的规矩,戏唱够了,就得封箱,不然会惊扰了下面的人。”
只是没人知道,那天封箱的时候,他在箱子里放了一张自己的八字,按照皮影行的老规矩,封箱的时候放班主的八字,就能永远镇住箱子里的邪祟,代价是班主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碰皮影,一碰就会折阳寿。
半年后,二柱子拜了邻县的皮影班主为师,临走的时候,周守义给他塞了个布包,里面是祖父传下来的《皮影要诀》,还有一句话:“唱阳戏,给人听,不唱阴,不贪财,守好自己的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二柱子走的那天,周守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锣鼓声。他转过头,看见白墙上投着一个皮影的影子,穿着红袍,手里拿着个马鞭,像是在唱《千里走单骑》。
风一吹,影子散了。
周守义笑了笑,转身关上了院门。
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不知谁掉了半张皮影,上面画着个年轻的戏子,眉眼和年轻时候的周守义一模一样。
《青川镇皮影戏》外篇:槐影傩
第一章 半面面具
民国二十二年,二柱子跟着邻县李班主学戏已经满三年。 这三年他跑遍了附近十几个县的庙会白事,手上的刻刀磨薄了三层,唱念做打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可临到出师,李班主却扣着他的行头不让走:“你还差最后一门功课没学,去青川镇找你师傅,把周家那半副傩面具借来,我教你唱《傩神戏》,唱会了你就能出师了。”
二柱子心里犯嘀咕。他这三年不敢回青川镇,就怕看见师傅周守义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的样子——当年封箱的时候,周守义为了镇住影傀,把自己的八字封进了箱子里,从那以后他右手就抖得握不住刻刀,别说唱皮影,连吃饭都要左手拿筷子。
可师命难违,他还是收拾了包袱回了青川镇。刚走到镇口,就觉得不对劲:三伏天的正午,镇街上却冷得像深秋,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上都贴着黄符,风吹得符纸哗哗响,街上连个狗影都没有。
他敲开周守义家的院门,周守义正坐在堂屋编竹筐,头发白了一半,右手果然抖得厉害,竹条编到一半就掉在地上。 “师傅,我回来了。”二柱子鼻子一酸,连忙上去帮忙。 周守义看见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回来就好,是不是李班主让你来借傩面具的?他倒是还记得这茬。” 二柱子愣了愣:“师傅你怎么知道?” “他当年和我一起学过半年傩戏,就想学面具的制作法子,我没教他。”周守义站起身,从神龛后面捧出个樟木盒子,盒子上雕着缠枝莲花纹,锁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这次他让你回来,是知道青川镇出事了吧?”
二柱子点点头:“我刚才进镇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怎么大白天的街上没人?” “是‘百鬼夜行’的诅咒回来了。”周守义打开盒子,那半副傩面具静静躺在里面,朱砂涂的边缘已经有点发黑,缺失的半张脸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用刀仔细削过,“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光绪年间的瘟疫不?那时候死的人太多,怨气散不去,每十年就会闹一次百鬼夜行,以前有你师祖他们三个镇着,现在陈奎和吴道元都死了,没人镇得住了。”
他拿起傩面具,指尖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给二柱子讲起了面具的来历: “这傩面具是你师祖用百年的柳木刻的,柳木属阴,能吸怨气,刻的时候要选冬至那天的子时,刻刀要用杀过三年猪的屠刀,刻三刀就要停一炷香,让柳木吸收子时的阴气。刻完之后要在桐油里泡三年,每年泡一个月,泡的时候要加朱砂、艾草、公鸡冠子血,泡够三年,再拿到城隍庙的香案上供三年,受三百六十五天的香火,才能成器。”
“当年你师祖刻了两个,一个完整的给了吴道元,这个半面的是刻坏了的——刻到一半的时候,你师祖听见外面有女人哭,分了神,刀走歪了,削掉了半张脸,本来要扔的,后来发现这半面面具因为沾了活人的气,吸怨气的能力比完整的还强,就留下来了。”
二柱子伸手想摸,被周守义拦住了:“别碰,这面具吸了快一百年的怨气,阳气弱的人碰了会被冲了身子。你这次回来,刚好赶上七月十五的傩祭,我教你刻完整的傩面具,这次得靠你镇住百鬼夜行了。”
第二章 刻傩
当天晚上,周守义把后院的储物间收拾出来,墙角摆着个香案,上面供着师祖的牌位,香案旁边放着一根半米长的柳木,是刚从后山老柳树上砍下来的,树皮还带着湿气。 “刻傩面具的规矩,你记好了。”周守义坐在旁边,左手拿着个烟袋锅,“第一,刻之前要斋戒三天,不能吃荤,不能近女色,身上不能带铜铁器,不然会冲了柳木的灵气;第二,刻的时候只能在子时刻,每次刻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子时的阴气刚好够柳木吸收,多了就会成邪物;第三,刻刀要用你自己用了三年的刻刀,不能用别人的,不然刻出来的面具不认主。”
二柱子点点头,把自己随身带的刻刀拿出来,那把刀他用了三年,刀把上已经磨出了他的指纹。他先给师祖的牌位上了三炷香,然后拿起柳木,深吸了一口气,下了第一刀。
周守义在旁边指点:“先刻脸型,傩神的脸要方,下巴要宽,这样才能镇得住邪祟。下刀要稳,不能有毛边,柳木软,一慌刀就歪了。” 二柱子的手很稳,他刻了三年皮影,对力度的把握刚好,半个时辰过去,傩面具的脸型已经刻出来了,方脸阔口,眉眼的轮廓已经显了出来。 “停吧,明天再刻。”周守义连忙拦住他,“子时过了,再刻就坏了规矩。”
接下来的七天,二柱子每天子时起来刻面具,周守义就在旁边坐着给他讲当年百鬼夜行的事: “光绪二十二年的七月十五,我那时候才五岁,跟着你师祖在城隍庙躲着。那天晚上月亮是红的,街上全是影子,有穿着清朝官服的,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没头的兵,都沿着街往河边走,脚不沾地,走过去的地方草都冻死了。你师祖和陈奎、吴道元三个人,一个拿傩面具,一个拿影傀,一个拿祖师爷的皮影,唱了一整夜的《送神戏》,唱到鸡叫的时候,那些影子才慢慢散了。”
“后来你师祖说,那次其实没送完,还有不少怨气藏在河底的泥沙里,每十年就会出来一次。后来陈奎练邪术,吴道元跑了,你师祖就把半面面具留给我,说等哪天有个心性稳的徒弟,就让他刻新的傩面具,把剩下的怨气都送走。”
二柱子手里的刻刀顿了顿:“师傅,你说我心性稳吗?” “稳。”周守义笑了笑,“当年陈奎和吴道元就是太急了,总想着一步登天,才走了歪路。你不一样,你刻皮影的时候,能坐在那儿坐一天不动,性子稳,刻出来的面具也稳。”
第七天的子时,是刻面具的最后一步,要刻眼睛。傩面具的眼睛是最关键的,要用朱砂和公鸡血混合着画,画的时候要心里想着要保护的人,不能有杂念。 二柱子握着笔,刚要往面具上画,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呜呜”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哭。储物间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股冷风吹了进来,香案上的蜡烛一下子灭了。 “是河底的怨气出来了,它们知道你在刻傩面具,来捣乱了。”周守义的声音很稳,“别慌,继续画,心里想着青川镇的人,想着你这些年唱戏见过的老百姓,别管别的。”
二柱子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些年跑场子的时候见过的人:布庄的王掌柜虽然抠门,但是每次戏班去唱戏,都会给他们多塞两个肉包子;西坡村的李奶奶,每次他去村里唱戏,都会给他煮糖水鸡蛋;还有青川镇的孩子们,每次唱戏都会围在戏台前面,睁着大眼睛看皮影人在幕布上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一笔下去,傩面具的左眼画好了,亮得像有光。他又画了右眼,刚画完,傩面具突然发出一阵淡淡的金光,外面的哭声一下子停了,风也停了。 蜡烛自己亮了起来。
周守义看着二柱子手里的傩面具,眼眶红了:“成了,你师祖当年刻第一个面具的时候,也出现了金光。你这面具,比他那个还灵。”
第三章 河底影
七月十五那天,青川镇的人都聚在了河边。河面上飘着一层黑雾,看不见底,风吹过的时候,能听见水里传来隐约的哭声。 二柱子穿着傩戏袍,戴着自己刻的新傩面具,手里拿着周守义给他的半面旧面具,站在临时搭的戏台上。戏台前面摆着九个桐油灯,灯里加了黑狗的血,是用来引河里的怨气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周守义站在戏台下面,右手还是抖的,手里拿着个锣鼓,“我给你敲锣,你唱《送神戏》,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就把两个面具扔到河里,知道吗?” 二柱子点点头,他看见人群里有很多熟悉的脸,大家都看着他,眼里带着怕,也带着期待。
锣鼓声响起,二柱子开口唱了起来,他的嗓子亮,比周守义年轻时候的嗓子还好,唱的是祖传的《送神调》:“九州地,多英灵,傩神到此,百鬼回避……” 他刚唱到第二段,河里的黑雾就翻了起来,水面上冒出很多泡泡,一个个黑色的影子从水里钻了出来,都是当年瘟疫死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站在河边,看着戏台上的二柱子。 人群开始往后退,周守义的锣鼓声没停,大声喊:“别慌!继续唱!”
二柱子咬着牙,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拿起新旧两个傩面具,用力往河中心扔了过去。两个面具一碰到水面,就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那些黑色的影子一碰到金光,就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了。 可是不对,黑雾还没散,水面上的泡泡越来越多,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从河底浮了上来,那是一团凝聚了一百年的怨气,形状像个巨大的皮影人,没有脸,手里拿着个判官笔。 “是当年没送走的主怨气!”周守义脸色变了,“二柱子,用皮影!你刻的那些皮影!”
二柱子连忙打开背后的戏箱,里面是他这三年刻的一百多副皮影,每一副都跟着他跑了上百场戏,沾了无数活人的阳气。他一把把皮影都撒了出去,那些皮影飘在半空中,发出淡淡的金光,围着那个巨大的黑影转。 可是黑影太厉害了,皮影碰到它就化成了灰,没一会儿就毁了一半。 二柱子急了,他突然想起周守义说过,当年师祖他们三个,是用傩戏、影傀、皮影三种本事合在一起,才镇住了怨气。他现在有傩面具,有皮影,还差影傀术。 他想起那本被周守义烧了的《影傀秘录》,他当年偷偷看过几页,里面写着:“影傀者,以血为引,以念为形,可引怨气,可送阴灵。”
他拿起刻刀,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把血滴在剩下的皮影上,嘴里念起了偷偷记下来的影傀口诀:“以我之血,为汝之形,以我之念,为汝之灵,去吧!” 那些沾了血的皮影突然亮了起来,一个个变成了金色的影子,朝着黑影扑了过去。二柱子又从怀里掏出个自己刻的小皮影,那是他按照周守义的样子刻的,刻了好几天,一直带在身上。他把血滴在小皮影上,小皮影飞到黑影的头顶,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开始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皮影人,慢慢沉到了河底。 黑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什么影子都没有了。 人群欢呼起来,大家围到戏台旁边,对着二柱子作揖,王掌柜塞给他一个红布包,里面是银子,李奶奶给他端来一碗糖水鸡蛋。 二柱子没接,他跳下戏台,跑到周守义身边,周守义正坐在地上,看着河底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太好了,你师祖他们的心愿了了,青川镇再也不用怕百鬼夜行了。”
第四章 传傩
第二年春天,二柱子成了青川镇新的皮影班主。他没有把老槐树下的戏箱挖出来,而是重新做了个新戏箱,里面放着自己刻的皮影,还有那半面旧傩面具的碎片——那天扔到河里之后,碎片被水冲回了岸边,二柱子捡了回来,用布包好,放在戏箱的最底层。
他在青川镇开了个皮影戏铺子,收了五个小徒弟,教他们刻皮影,唱皮影戏,也教他们刻傩面具。他把傩面具的制作工艺拆成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写在纸上,贴在铺子的墙上:
选料:冬至当日砍伐树龄50年以上的旱柳,取向阳面的中段木材,去皮后阴干3个月,忌暴晒。
制坯:将阴干的柳木锯成20厘米长、15厘米宽、5厘米厚的坯料,用刨子刨平表面,用砂纸打磨至无毛刺。
开脸:子时动工,用杀猪刀刻出脸型轮廓,三停比例严格按照“方脸阔口、眉骨突出、下颌方圆”的傩神造型,每刻三刀停一炷香,吸收子时阴气。
雕花:在面具边缘雕刻缠枝莲、云纹等吉祥图案,刀痕需深1毫米,线条流畅无断痕,刻完后用朱砂粉涂抹刀痕。
浸油:将刻好的面具坯放入桐油中浸泡,每年农历五月初五浸泡1个月,浸泡时加入朱砂、艾草、公鸡冠子血,连续浸泡3年。
开光:浸泡完成后,将面具放在城隍庙香案上供奉365天,每日接受香火供奉,除夕当日用雄鸡鸡冠血点染面具眼睛,即为成品。
有人问他为什么把以前不外传的傩面具工艺都公开了,二柱子总是笑笑说:“以前的人觉得手艺要藏着掖着,怕被人学了去,可是你看陈奎和吴道元,藏了一辈子,最后都走了歪路。手艺这东西,传得越广,越能用来做好事,不然再厉害的手艺,也没用。”
每年七月十五,二柱子都会带着徒弟们在河边唱《送神戏》,唱完之后就给镇上的孩子们刻小皮影,教他们唱简单的皮影戏。周守义总是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左手拿着个茶壶,看着戏台上的二柱子和孩子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游客看见二柱子刻的傩面具,要出一百两银子买,二柱子没卖。游客说:“你刻个面具才花几天功夫,我给你一百两,够你赚好几年的钱了,你怎么不卖?” 二柱子指了指墙上的祖师爷牌位,又指了指河边玩的孩子们:“这面具是用来镇邪的,不是用来卖钱的。我要是卖了,祖师爷会骂我的,镇上的老百姓也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