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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13:04

回国第一天,我在民政局门口被前女友妹妹薅住了帽子。

她对着手机嚎:“姐!逃婚的抓到了!他还带了户口本!”

我差点给她跪下:“我是陪我爸补结婚证!”

话音刚落,许明棠的车停在了路边。

两年没见,她还是漂亮得很不讲道理。

她看着我,慢慢摘下墨镜。

“江叙,两年前你说这辈子都不结婚。”

“怎么,出国治好了?”

01

我爸是故意的。

出门前,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补办证件这种复杂的事搞不明白,让我陪着。

到地方,他比我熟。

取号、交材料、叫我妈出来拍照,行云流水。

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家三口的证件,才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上个月还独自研究明白了无人机。

怎么补张结婚证,就突然失能了?

没等我琢磨透,许小满就扑了过来。

这丫头胸前挂着志愿者工作牌,手里拿着一叠婚姻家庭宣传册,抓我的气势像来收网的。

“放手。”我压低声音,“别人以为我骗婚呢。”

“你还委屈上了?我姐订婚裙都买了,你跑了!”

“宴会取消了,我们分手了,我才走的。”

“你跟我讲这些没用。”

她冲路边抬了抬下巴。

“跟债主讲。”

许明棠已经走到跟前。

她穿着米白色长风衣,头发剪短了,发尾落在锁骨上。右手拎着车钥匙,左手空着。

我很没出息地看了眼她的无名指。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

“检查什么?”

“没有。看看你是不是少根手指。”

许小满闭了闭眼。

“你这嘴,能活到现在,我姐确实功德无量。”

我清了清嗓子:“刚才的话你别误会,我真是陪我爸——”

“我知道。”

许明棠看向后面。

我爸我妈正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冲她笑。

一个比一个慈祥。

“阿姨上周约我今晚吃饭,庆祝他们结婚三十周年。”她说,“顺便让我来接你们。”

“所以你知道我今天回来?”

“知道。”

“你也知道我会来这儿?”

“刚知道。”

她看了许小满一眼。

许小满坦然举起手机:“我通风报信的。怎么了?我参加反诈宣传,顺手反个渣。”

“我不是——”

“江叙。”

许明棠打断我,伸手把我被扯歪的帽子扶正。

指尖在耳侧碰了一下。

我没动。

她却很快收回了手。

“晚上吃饭,你来吗?”

我愣了愣。

以前她不会问这句话。

她会说,七点,别迟到。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看情况吧,刚回来,时差还没倒。”

“好。”

她转身去接我爸妈,没再多说。

许小满松开我的帽子,啧了一声。

“完了。”

“什么完了?”

“以前我姐喊你,你跑。现在她不喊了,你眼珠子都快跟着上车了。”

02

晚上六点,我到了饭店。

不仅到了,还提前了一个小时。

服务员问我是不是来帮忙的,我说是,顺手搬了两箱酒。

许明棠从包厢出来,正撞见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她看了眼表。

“时差倒得挺快。”

“国外这个点正好适合搬酒。”

她唇角动了一下。

我立刻觉得这两箱酒搬得特别值。

饭局不大,两家人,还有我爸的两个老同事。

我爸以前在春江电影院当放映员,干了半辈子。今年老影院要改造,他退下来,正好把结婚纪念日也一起办了。

这才是我回国的理由。

至少订机票的时候,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许明棠坐我斜对面,一晚上没刻意搭话。

倒是我妈,看我一次,叹气一次。

叹到第三次,我忍不住了。

“妈,你要不点首歌?光这么干叹,伤肺。”

“我看看别人家孩子。”

“你看吧,别拿我下饭。”

桌上都笑了。

我爸的同事问我在国外干什么,我说拍纪录片,主要跟组做摄影。

叔叔点头:“挺好,就是累。你爸上回给我们看你拍的片子,一个小人挂在雪山上,那是你不?”

“那个不是我,是向导。”

“我就说嘛,你爸非说那孩子的屁股一看就是他儿子的。”

我爸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隔那么远,谁看得清。”

许明棠低头笑,肩膀轻轻抖着。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两家吃饭,她都坐在我旁边。

我负责胡说八道,她负责在桌底下掐我。

现在中间隔着两把椅子,想挨一下都难。

饭吃到一半,叔叔提起春江影院。

“明棠那个方案不错,老放映厅留着,外头添个展厅,再给社区留活动的地方。你爸就舍不得那两台机器。”

我筷子停了。

“她的方案?”

我爸看我一眼:“明棠现在带设计团队,影院改造方案评选,她们拿下的。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我想起来了。

那通电话里,我爸刚说出许明棠三个字,我就借口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许明棠夹了片藕,没替我解围。

我只能自己圆:“不错,挺有眼光。”

许小满问:“谁有眼光?”

“评委。”

“我还以为你终于承认你以前有眼光呢。”

我踢了她椅子一下。

她立刻高声说:“姐,他欺负我!”

许明棠抬眼看过来。

我条件反射坐直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接着笑翻。

连我妈都笑得咳嗽。

许明棠也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跟我告什么状,我现在又管不了他。”

我端起水杯。

里面明明是温水,喝着却有点凉。

03

散席后,许明棠叫住了我。

“有东西给你。”

她从后备厢拿出一个纸箱,不大,封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旧物归还。

前任清算的标准流程。

箱子里有我的镜头盖、一本摄影笔记,还有一件深灰色卫衣。

我伸手翻了一下,故作轻松。

“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拿去擦地了。”

“试过,太厚,不吸水。”

“那你留这么久?”

她看着我。

停车场的灯从头顶落下来,她眼下有很淡的倦色。

“一直不知道寄哪里。”

我没说话。

其实她只要问我爸妈,就会知道。

但我们那时候,谁也不肯先问。

箱底有一把钥匙。

红绳拴着,还是以前那一把。

我们曾租过一间小公寓,原本准备订婚后一起住。装修没做多少,倒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盏总接触不良的落地灯,两只不配套的杯子,还有她坚持要买的巨大懒人沙发。

当时我说放不下。

她说,挤一挤。

后来那房子里,谁也没住进去。

我捏住钥匙:“这个早没用了吧?”

“嗯,房子退了。”

“还留着干什么?”

“忘扔了。”

她说完,把后备厢关上。

“江叙,这次待多久?”

“五六周,中间还得回去补一段拍摄。”

“之后呢?”

“没定。”

她点了点头,打开车门。

我忍不住问:“你呢?”

“什么?”

“这两年……还行?”

许明棠扶着车门,看了我几秒。

“还行。工作忙,挣了一些钱,学会了换灯泡。”

她顿了顿。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得有人陪着。”

我那句“挺好”在嘴里转了几圈,没转出来。

她上车前,又问了一句。

“明天我要去影院看现场,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有事?”

“业主要做一段老影院的记录影像,还没找好团队。叔叔推荐了你。我想先带你看看,再由他们跟你谈。”

她说得很清楚。

“你可以拒绝,不影响吃饭。”

我抱着纸箱站在那里。

她已经坐进驾驶位,我又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

“几点?”

“九点。”

“那我八点五十到。”

许明棠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好,这次记住了。”

04

春江电影院在老城区。

门前那棵梧桐还在,售票窗口改成了咖啡档口,铁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放学后写作业,周末偷看电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牵许明棠的手,也是在这里。

那天放的是恐怖片。

她说她不怕。

放到一半,抓着我的手,差点给我掰出第二个肘关节。

“看什么?”

许明棠从侧门出来,戴着安全帽,手里抱着图纸。

“看看你们有没有拆掉我的童年。”

“拆了。”

她把另一顶安全帽递给我。

“尤其是最后一排那把坏椅子,你偷偷拿扳手修过三次,越修越响。”

“那叫声学设计。”

“是,整排人都知道你在谈恋爱。”

我接过帽子,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她没躲。

我也没。

直到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门边,袖口挽得很整齐。

“明棠,现场会要开始了。”

许明棠介绍,他叫周衡,是负责运营筹备的项目经理。

周衡打量了我一下。

“江叙?听说过,摄影师。”

我跟他握手:“你好。”

“婚礼、活动这些拍得多吗?”

“早年拍过,后来主要拍纪录片。”

“那这边预算可能不太适合你。老城区的小项目,没法跟国外比。”

我笑了:“我还没报价,你先替我觉得贵了?”

他也笑:“提前沟通嘛。”

许明棠把图纸卷起来。

“报价由业主比较。我们先看场地。”

她领着我进门,没看周衡。

我落后半步,心情莫名好了些。

现场会结束,我沿着旧放映厅走了一圈。

他们原本想做一段大气的城市宣传片,航拍、灯光、快节奏剪辑,周衡讲了十分钟。

我问:“以前在这儿约会的人,能认出来吗?”

周衡停住了。

“我们要吸引的是年轻客群。”

“年轻人也有爸妈。这个影院最不缺的不是楼,是来过的人。”

我指了指售票窗。

“找以前的售票员,问问逃票的小孩怎么钻进去的。找第一批来这儿相亲的夫妻,让他们坐回原来的位置。机器开一次,放映员再穿一次工作服。”

“把这些拍下来,比给一栋楼绕六圈有意思。”

业主代表听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写个方案。

我说可以,先给预算和拍摄安排。

会议散了,许明棠还站在原地。

“怎么?”我问。

她摇头,把一张湿巾递过来。

“帽子上有灰,你额头黑了一块。”

我接过来擦了擦。

她忽然说:“你刚才讲话的时候,很像你以前。”

我抬眼。

“以前哪个时候?”

“跟我说,你以后要拍电影的时候。”

05

我回家找旧照片,翻了两柜子,翻出一段十几年前的家庭录像。

屏幕里,我爸拿着借来的摄像机,在影院门口拍我。

我背着书包,非说自己以后要拍一部人人都能看哭的电影。

许明棠站在旁边,扎着两个辫子,手里还拿着烤肠。

我爸问:“明棠,你以后干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要盖特别好的电影院。

“给江叙放电影?”我爸问。

她脸一红,抢过我的书包就跑。

我追了出去,声音隔着十几年的杂音传回来。

“你跑什么啊!我又没说不给你留票!”

我妈在后面看了半天。

“你那时候就嘴欠。”

我把视频暂停。

“妈,她这两年……有没有跟你说过我?”

“有啊。”

“说什么?”

“问你冬天膝盖还疼不疼。你以前扛机器摔过一次,自己不当回事。”

我低头看着键盘。

“还有呢?”

“还有什么,你想听她每天哭着喊着等你?”

我妈把一篮子衣服塞给我。

“人家要上班,要生活,也有自己的事。她来看看我们,不代表她欠你两年。”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们当年闹成那样,我们也有错。催订婚、催买房,觉得把日子定下来,你们自然就安稳了。”

“以后不催了。你自己想好。”

我抱着那篮子衣服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起来,是许小满。

她发来一张照片。

许明棠坐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暂停着我拍的纪录片。

下面配了一句:不是今天拍的,去年就看了。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许小满紧接着发消息。

“我姐看完给我讲了三十分钟拍摄手法,我一个学社会学的,差点以为自己报错了专业。”

“你想说什么?”

“想说她都快把你片尾字幕背下来了,你要再问她这两年过得好不好,不如直接问她还喜不喜欢你。”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

她又补了一句。

“算了,你不敢。”

我坐直了。

想反驳。

没找到词。

06

方案过了,我跟业主签了拍摄合同。

钱不算多,但这活儿我愿意做。

我爸一听要采访老观众,连夜翻出通讯录,架势像要重新组建一支放映大军。

第一位来的是卖糖炒栗子的陈姨。

她在影院门口摆过二十年摊,记性好得吓人。

机器刚架好,她指着我和许明棠说:“你俩还没结啊?”

我差点把镜头盖掰断。

许明棠在画外替她调整衣领:“没有。”

“不着急,现在结婚晚正常。你们这叫自由恋爱。”

“陈姨,我们分过手。”我提醒。

她摆摆手:“吵过架嘛,我跟老头子也吵,昨天还嫌他磨牙呢。”

“不是吵架,分了两年。”

陈姨终于正眼看我。

看完又看许明棠,恍然大悟。

“那你今天叫她来,是想让姨骂你,还是想让姨劝她?”

我放弃解释了。

许明棠站在摄像机后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采访到最后,陈姨说起丈夫第一次请她看电影,买不起好位置,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分一袋碎栗子。

“那时候他说,以后天天给我买。”

我问:“后来呢?”

“后来一起卖了二十年。闻都闻腻了。”

她嘴上抱怨,眼睛却亮。

收工时已经晚上九点。

许明棠带来两盒饭,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吃吗?”

“你做的?”

她瞥我一眼:“饭店做的,放心,不影响你明天开工。”

我松了口气:“那就行。”

以前她下过一次厨,把锅烧得冒烟。

她坚持说是锅的问题,我说锅的确有问题,怎么就遇见了你。

后来我在厨房被追着打了半天。

现在她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到我手里,自己坐在旁边。

我们隔着小桌吃饭,头顶的灯一明一暗。

吃了一半,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得太勤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来看现场?”

“白天是,晚上不是。”

她转过头,很平静地看着我。

“江叙,我在追你。”

我一口米饭咽得过于急,差点呛过去。

她把水推过来,等我缓过气,才继续说。

“这句话想说两天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候。刚才陈姨说完,我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握着水瓶,脑子里乱得像刚落地时的行李转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可没以前那么好追了。”

许明棠看了眼我吃空的饭盒。

“看出来了,至少得两荤一素。”

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低下头。

“明棠,当年的事……”

“我没忘。”

她把桌上的包装袋慢慢叠好。

“所以不让你今天答应。你可以想,也可以拒绝。”

“但以后别假装听不懂了。”

07

我当晚失眠。

凌晨一点,给发小杜航打电话。

他听完,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前女友又看上你了?”

“重点是又吗?”

“重点是我有老婆,我现在很忙。”

电话那头,他老婆骂了句:“你忙个屁,倒是把袜子洗了。”

杜航清了清嗓子:“说吧。”

我躺回床上。

“我怕再来一次。”

这回,他没笑。

“那你先弄明白,上一次到底为什么散。别光记得自己受了委屈。”

我盯着天花板。

当年分手,确实不是一场误会。

我们从高中谈到工作,所有人都觉得该结婚了。

房子租了,双方家长见了,订婚宴也定了。

我那时在一家影视公司做摄像,干的大多是活动和广告。我想拍纪录片,投了很久,终于拿到一个驻外一年的工作机会。

许明棠知道我投简历。

但她不知道,我已经签了合同。

我也不知道,她找她舅舅替我联系了一份企业宣传岗,连薪水都谈好了。

两个自以为替未来打算的人,谁也没把未来拿出来商量。

直到订婚宴前十二天,两家吃饭,她舅舅当着一桌人说,拍那些没几个人看的片子,有什么用。

又说,明棠给你铺好路了,你就踏实上班。

我脸色难看,等她说句话。

她那天刚结束一个通宵,疲惫得厉害,伸手压了压我的胳膊。

“先把婚订了,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我当时只听见一件事。

他们已经替我决定了。

于是我也替我们决定了一件事。

不订了。

那顿饭没吃完,我走了。

后面几天,我们吵得更难听。

她说我从来没认真考虑过两个人的生活。

我说她想找的是个按时打卡的丈夫,只是正好我用了很多年,比较顺手。

她气得发抖,问我是不是连跟她结婚都后悔。

我说,这辈子都不结了。

她说,好,那以后别联系了。

我们取消宴会,算清共同开支。

十几天后,我走了。

后来一年合同结束,又接了新片,停留变成两年。

“你俩也真能忍。”杜航说。

“开始是赌气,后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翻了个身。

“总觉得再等等,混得再像样一点。”

“然后就等了两年?”

“嗯。”

他叹了口气。

“江叙,你拍那么多人,怎么一轮到自己,话就不会说了?”

08

许明棠追人的方式很直接。

周四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说一起看电影。

我故意问:“跟谁?”

她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是一句:“跟你爸。”

我立刻打字:“他没空,我替他。”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行,给你买老年票。”

周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商场。

许小满正好从旁边奶茶店出来,上下打量我一遍。

“洗头了?”

“我每天都洗。”

“喷香水了?”

“洗衣液。”

她凑近闻了一下,笑得很不礼貌。

“洗衣液还挺贵。”

我把她的脑袋推开:“你怎么在这儿?”

“约了同学。放心,不耽误你求偶。”

“是你姐追我。”

“哦,所以你提前二十分钟,捧着两杯奶茶,在电梯口站成望妻石。”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给她买生日礼物。

许明棠到的时候,看到我手里的奶茶,脚步顿了一下。

“还记得?”

“少糖,不加冰。”

“我现在喝三分糖。”

我看了一眼标签,正好五分。

她却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今天也行。”

电影是她挑的,一部老片重映。

我们并肩坐着,中间放了一桶爆米花。

我的手伸进去,她也伸进去。

碰到一起时,两个人同时停了。

我装作没事,抓了一大把出来。

其中夹着她的手指。

许明棠低声问:“这个也是买票送的?”

我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她慢慢把手抽出去,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别乱动,挡字幕了。”

那只手就在扶手上待了半场电影。

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散场后,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挺好。

“结尾呢?”

“有深度。”

“江叙,结尾你睡着了。”

“我那叫闭眼思考。”

她笑着往前走,我落在后面,看见她的手从包带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只有一步远。

我伸了伸手。

没碰到。

她突然回头。

我迅速指向旁边:“洗手间在那边。”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我想抽自己。

09

第二周,负责录音的朋友临时赶不过来,我找了以前的同事唐嘉帮忙。

唐嘉跟我搭过几个项目,干活利索,骂人也利索。

第一天来,就嫌我线缠得丑。

“你这线收得像方便面被踩了一脚。”

“艺术懂不懂?”

“懂,你结账的时候少一分,我让你见识行为艺术。”

许明棠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拎着三份下午茶,停在门口,看了一眼唐嘉,又看了一眼我。

我莫名心虚。

明明什么都没有。

唐嘉先开口:“许老师吧?久仰。”

许明棠问:“你认识我?”

“江叙以前——”

我迅速咳嗽了一声。

唐嘉看我一眼,笑了。

“他以前的手机屏保是你。”

空气安静了半秒。

许明棠把袋子放到桌上,语气格外自然。

“以前是什么时候?”

“最早认识他的时候。”

唐嘉拧开水杯。

“后来换成了风景。就是同一个地方,少个人。”

我觉得今天这钱花得不值。

她不像来录音的,像来给我录口供的。

下午收工,唐嘉接了通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喊:“你给儿子穿的什么?那是我的防晒袖套!他才三岁,你让他怎么走路!”

我肩膀一松。

许明棠看过来。

“你松什么气?”

“怕你误会。”

她把空饮料杯收进袋子。

“你刚才可以介绍。”

我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问。”

“我问了,你又会说,怎么,前女友还查岗?”

她把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我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过了一会儿,我认真说:“唐嘉是我同事,结婚了。我们没有别的关系。”

“知道了。”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有一点。”

她抬起头,回答得很坦然。

“但那是我的事,不能让人家来干个活,还得看我脸色。”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被看得不自在:“怎么?”

“觉得你长大了。”

“你是不是还想挨打?”

我笑出了声。

她也没绷住。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顺便把另一杯没拆的奶茶递过去。

“今天是三分糖。”

10

许明棠说在追我,我却先受不了了。

因为周衡。

他出现得不算频繁,但总能挑中我在的时候。

送资料,谈工作,顺便问许明棠周末有没有空。

她回绝过几次,他便换了个说法,说几个朋友一起聚聚。

那天下午,他带着一束花来现场。

花不大,包得很讲究。

“恭喜你们通过中期评审。”

许明棠没有接。

“谢谢,项目上的祝贺我收到了,花就不用了。”

“只是朋友的心意。”

“周衡,我之前说过,我没有跟你发展私人关系的打算。”

她声音不重,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蹲在机器旁,手里拧着同一颗螺丝,已经拧了三遍。

周衡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把花放回车里。

过了一会儿,他在后院叫住我。

“方便聊两句吗?”

我把镜头放进包里:“工作?”

“不完全是。”

他递烟,我没接。

“明棠是个好姑娘,她要的其实很简单,稳定的生活。我不知道你以后什么打算,但你常年在外面,她总不能一直等。”

我靠在桌边,看着他。

“她跟你说的?”

“什么?”

“她要什么。”

周衡眉头微皱。

我说:“她刚才明确说了不想跟你发展,你没听。她没说过自己要什么,你倒听得很清楚。”

他的脸色沉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既然离开过,就别再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个提醒我收下。但你想追她,就听她自己的话,别来跟我谈归属。”

身后有脚步声。

许明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你爸找你。”

我走过去接,她却没立刻松手。

她看着周衡。

“工作我会继续配合。其他话,到这里。”

说完,她把手机给我,转身去前厅。

我跟在后面,心里那点酸味还没消。

“追你的人挺执着。”

“是吗?”

“认识多久了?”

“半年多。”

“条件挺好。”

她停住脚步。

“江叙,你要是想说他比你好,现在可以闭嘴了。”

我咽下原本准备好的废话。

老实说:“我就是不高兴。”

她看了我两秒。

眼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你得抓紧。”

“抓紧什么?”

“追求期的人,又不能要求排他。”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两年前那架飞机可能撞坏过我的脑子。

这么一个人。

我到底怎么舍得走的。

11

周日,许明棠的舅舅也来了影院。

他以前帮影院拉过维修赞助,听说要征集旧物,带了一沓老照片过来。

两年前那顿饭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看见我,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照常打了招呼,接过照片,给他倒水。

聊完旧事,他问我这次回来是不是准备安定了。

我说还在安排。

“也该安排了。你们这个工作,年轻还能跑,岁数大了怎么办?”

许明棠正在隔壁跟工程师核对灯位。

我收好照片,笑了笑。

“您先别替我发愁,我今年二十八,暂时还能扛得动机器。”

“我是为你们考虑。你看明棠,现在也带团队了,找个本地工作,至少两个人能互相照应。我认识的人多——”

“舅舅。”

许明棠从隔壁走过来。

“他的工作不需要我们替他找。”

舅舅摆手:“我又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个建议。”

“那等他需要的时候,他会问。”

她没有笑,也没有替我打圆场。

“两年前,我不该没跟他商量,就请您替他联系岗位。后来让您白忙,也让他难受,是我做错了。”

“但他的工作没有问题。去外地,也不代表不想好好过日子。”

舅舅看看她,又看看我。

“得,现在都嫌我多嘴。”

我把水杯往他跟前推了一点。

“不是嫌您。您带来的照片我们很需要,能帮大忙。工作的事,我自己负责。”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不再提。

走之前,指着我正在修复的照片说:“那张,我站最左边,别给我剪没了。”

“放心,给您留特写。”

许明棠送他出去,回来时有点累,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谢谢。”

“不用谢。”

她低头喝水。

“这句话,两年前就该说。”

我靠在桌沿,也安静下来。

当年我等过她的一句维护。

等不到,就认定她跟所有人都一样。

可是今天真正听到了,除了高兴,心里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酸。

原来迟到的话也有分量。

只是我们都多走了好远的路。

12

那天下午,采访轮到我爸。

他特意翻出旧工作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妈在旁边嫌弃:“头上抹那么多油,你是去放电影,还是去演汉奸?”

我爸不理她,挺胸坐下。

前面的问题都很顺利。

讲放映机,讲胶片,讲当年散场后满地的瓜子壳。

最后我问:“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看着镜头,想了半天。

“你小时候说要拍电影,我老说不行。”

我抬起头。

“这个可以不讲,讲影院的事就行。”

“也是影院的事。”

我爸搓了搓膝盖。

“我在这儿给别人放了一辈子电影,轮到自己儿子想拍,反倒不敢让他试。怕他没饭吃,怕他出去吃苦。”

“后来你真出去了,有一回打视频,我看见你身后漏水,还拿个盆接着。你说那是当地特色民宿。”

旁边的许明棠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来了。

拍片前半年,经费紧,住过很差的地方。

我爸笑了笑。

“你小时候什么都说,今天谁不跟你玩了,明棠是不是生你气了。大了倒只剩一句,挺好的。”

“有时候我也想听听,不好的那部分。”

现场很安静。

我看着监视器,过了几秒,才说:“这段先留着,您讲讲第一天上班吧。”

晚上我送许明棠回办公室。

车停在楼下,她没立刻下去。

“那时候很辛苦?”

“还好。”

两个字脱口而出。

她看过来,我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改口。

“挺辛苦的。语言不太通,第一次拍的东西被退了一大半。最难的时候,想过收拾东西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

我笑了下。

“怕你们说,看吧,早告诉你不行。”

许明棠眼睛有点红。

“我不会那么说。”

“我现在知道了。”

她低头摸了摸包上的拉链。

“那时候我要去一个新团队,薪水降了,项目也不确定。家里一直说我太折腾。我就想,至少我们这件事能定下来。”

我转过头看她。

她继续说:“我把订婚当成定心丸,越怕,越想把后面的日子安排好。”

“连你一起安排。”

我忽然记起,那段时间她也会半夜失眠。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便信了。

两个成年人,最擅长的事情,原来是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再怪对方听不见。

13

我们没有在那晚复合。

旧账一翻开,远没有一句“我懂了”那么容易。

她问我,为什么签完合同才告诉她。

我问她,为什么宁可跟她舅舅谈一个星期,也不肯问问我想不想去。

说着说着,声音又高起来。

“我当时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说。

“你不知道怎么说,就可以先签?”

“你不也一样?”

话出口,我们同时停住。

车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许明棠闭了闭眼,解开安全带。

“今天先不说了,再说下去,又要翻到谁更委屈。”

我看着她下车,握紧了方向盘。

以前每一次吵架,都是这样结束的。

她走,我冷着。

谁先低头,谁就像输了一样。

眼看她要进大楼,我推开车门追出去。

“明棠。”

她回过头。

我在她面前站定,跑得有点急,开口反而笨了。

“我不跟你比。”

她没说话。

“合同是我自己签的。我怕你不同意,也怕一商量,我就会舍不得走,所以先把路堵死了。”

“后来吵架,我故意拿最伤人的话说。什么用了很多年,比较顺手,那些话我不是真那么想,可我就是想让你难受。”

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我在国外第一次拿到片酬,想给你发消息。换了新住处,想发。片子过审,也想发。”

我看着她。

“可我不敢。我想等一个特别有出息的时候,再回来让你看。”

“其实我只是怕,你已经不想见我了。”

许明棠偏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你觉得我敢吗?”

“你走之后,我把那份岗位资料删了,也把那套订婚裙收起来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我总记得你说,这辈子都不结婚。”

“我以为,你只是终于找到机会,不要我了。”

路边的车一辆辆开过去。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

我从口袋里找纸,翻出一团皱巴巴的餐巾纸。

上面还印着中午那家面馆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没敢递。

许明棠却伸手拿过去,擦完鼻子,哑着声音说:“你能不能带包完整的。”

“明天买。”

“每次都明天。”

我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对面的便利店。

“现在。”

她看着我,眼泪还没干,先笑了。

我们真的去了便利店。

买了纸巾,两瓶水,还有一盒她说想吃的关东煮。

站在橱窗前吃的时候,我郑重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也说了一句。

没有谁替谁抵消。

只是那晚我们终于承认,两个人都做过不体面的事,也都没真正放下过。

临走前,她看着我。

“江叙,我还想跟你在一起。但是如果你只是舍不得以前,或者觉得欠我,就告诉我。”

“我会难受,还是会停下来。”

我握着那瓶水,没立刻回答。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

这一次我没觉得她是在逼我。

她只是把决定,认真地交给了我。

1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许明棠公司。

前台问我找谁,我报了名字。

姑娘笑得意味深长:“哦,江先生。”

我一愣:“你认识我?”

“许老师手机桌面——”

她话没说完,许明棠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陈,文件打印好了没有?”

小陈瞬间消失。

我看着许明棠,忽然就不紧张了。

“手机桌面怎么了?”

“没怎么。”

“山水风景?”

“嗯。”

“风景里有个我?”

她不说话,耳朵慢慢红了。

我伸手,把一杯热豆浆递过去。

她接住,看到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纸巾,忍不住笑了一下。

“买这么多?”

“批发便宜。”

“有事?”

“有。”

我看着她,原先练好的话突然全忘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追我了。”

她的笑意停住。

我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舌头捋直。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歇一歇,换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把早餐放到旁边,拉住了她的手。

“我昨天想了一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高兴,看见别人追你会吃醋,你不回消息,我就总想拿手机。”

“这不是欠你,也不是念旧。”

“许明棠,我现在还喜欢你。”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以后还跑吗?”

“出差要去,家会回。”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

过了片刻,轻轻说:“那你追吧。”

我低下头:“追上了吗?”

“这么快?”

“从十七岁追到二十八岁,中间绕了点路,也不算快。”

她终于笑了。

我顺势把人抱住。

她的额头贴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隔了两年,这个动作居然还跟以前一样熟。

我抱了好一会儿,才问:“能亲一下吗?”

她没回答,抬起脸,先碰了碰我的嘴唇。

后面突然传来很响的一声吸气。

我们同时转头。

小陈抱着一沓文件,站在拐角,神情悲壮。

“不好意思。”

她往后退。

“打印机不懂事,它非要这个时候打好。”

15

复合的消息,我没来得及通知许小满。

当天中午,她就把电话打来了。

“姐夫。”

我被这个称呼叫得心花怒放,嘴上还装。

“有事说事。”

“我姐发朋友圈了。”

我立刻打开微信。

许明棠发了一张照片。

没有脸,只有两杯豆浆和我握着她的手。

配文很简单。

“不用追了。”

我盯着看了半天,刚想点赞,许小满在电话里催我。

“看够没有?我说正事。”

“说。”

“两年前我过生日,你说带我买相机,后来你跑了。这个账怎么算?”

“你姐都没跟我算账。”

“恋爱脑的决定,与本人无关。”

我被她逗笑,答应周末带她去挑。

她临挂电话,声音却低下来。

“江叙。”

“嗯?”

“你别再跟她玩谁先低头那套了。她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凶。”

我看着电脑旁边,那把已经没用的旧钥匙。

“知道了。”

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饭。

许明棠低头看日历,问我哪天出国补拍。

“下周三,十八天。”

我把行程翻出来给她看,又把制片那边发来的续约意向说了。

对方希望我继续留两年,待遇比以前好,也有更多机会。

许明棠看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

“有点心动。但我更想把自己的团队做起来,国内接片,合适的海外项目再出去。”

“已经在谈了?”

“跟杜航看过场地,有两个意向项目。还没定,所以之前没告诉你。”

她抬起眼。

我立刻补充:“不是非得定了才能告诉你,我又犯老毛病了。”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

“继续。”

我把预算、风险、可能接不到活这些事都讲了。

讲到最后,自己都笑。

“是不是不太像一个靠谱男朋友?”

许明棠认真听完,说:“我不懂你们这行,不能替你判断。但我知道你考虑过。”

她顿了顿。

“你真想去那两年,也可以跟我谈。我们不一定谈得拢,但总比一个人猜强。”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想伸手抱一下。

她却把碗往我这边一推。

“先吃。你刚才光顾着坦白,面都坨了。”

我低头笑了,挑起一筷子面。

这一次,我终于能把没做完的打算,拿给她看了。

16

出发那天,许明棠来送我。

一路上她都很正常,替我看路况,提醒我把充电宝拿出来,还在机场吃了一碗粉。

我反倒越来越不踏实。

走到安检口,我忍不住停下。

“你没有话跟我说?”

她想了想。

“落地报平安。”

“还有呢?”

“别丢设备。”

“还有呢?”

许明棠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我会想你。”

就这一句,我忽然有点走不动了。

她把手松开,帮我整理好背包带。

“去吧,工作做完再回来。”

我低头抱了抱她。

“十八天。”

她在我肩膀上嗯了一声。

走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我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脸上带着笑。

后来上了飞机,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

“其实我刚才不太想松手。”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热。

回她:“我也是。回来给你抱久一点。”

那十八天,我们没有整天连着视频。

她忙她的,我忙我的。

有时候我收工,她已经睡了;她发来一张工地的照片,我隔半天才看见。

但我会告诉她,什么时候进山,哪里没信号,计划几点回。

有一次拍摄进度延误,我回来晚了两个小时。

手机一开,有她的消息。

只有两句。

“到了回我。”

“我还没睡。”

我立刻打过去,先道歉,再把当天的事讲了。

讲到设备掉进泥里,组里几个人轮流拿牙刷清理,她在那边笑出了声。

笑完,她说:“我刚才有点害怕,又怕问多了,你觉得我管着你。”

我靠在床头,认真听她说完。

“我答应的时间没做到,你问很正常。下次临时改安排,我找机会提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视频快结束时,她又把手机转向桌子。

上面放着一本书和一个乱七八糟的工具盒。

“落地灯又坏了。”

我一眼认出来。

就是以前小公寓里的那一盏。

“不是说东西都还给我了?”

“灯是我买的。”

“懒人沙发呢?”

她不说话。

我笑了:“也在?”

“太大了,搬得累,懒得扔。”

“行。”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

“等我回来,看看能不能修。”

17

回国那天,我没玩什么提前到达的惊喜。

航班号、时间,许明棠都知道。

只是出到达口的时候,我没看见她。

许小满举着接机牌,站在人群最前面。

牌子上写着:江叙,第二次回国,请保持稳定。

我把帽檐压低,想从旁边走。

她眼尖,一把薅住我的帽子。

“走哪儿去?”

“我不认识你。”

“你上次也差不多这态度。怎么,同一个帽子,还能栽两次?”

我认命地站住。

“你姐呢?”

“现场有个验收问题,她在处理。让我接你回家,她晚点来。”

我看了眼时间,把箱子交给她。

“你帮我带回去,我去影院。”

“你刚飞回来,不睡觉?”

“在飞机上睡了。”

许小满抱着接机牌,眯起眼睛。

“你上次可说自己倒时差,哪儿都不去。”

我把帽子戴正。

“上次脑子没倒过来。”

我赶到影院的时候,许明棠正在跟施工方确认最后一批座椅的安装问题。

她站在过道里,声音不大,几个问题却问得清清楚楚。

不是凶。

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站在后排等她忙完,看她把记录签好,才喊了一声。

“许老师。”

她猛地回过头。

看见我时,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我走过去,张开手。

“来兑现长时间拥抱。”

她几步走过来,抱住我。

比我想象中用力。

旁边有人笑着走开,给我们腾了地方。

我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回来了。”

她贴在我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见了。”

“想我没有?”

“有一点。”

“我不止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说:“飞机上想,拿行李时想。刚才出租车停红灯,我还在想。”

她终于笑了,伸手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熟悉的位置。

我没躲,反而抱得更紧。

18

影院试开放那天,我们的片子做了第一场放映。

没有红毯,也没有盛大的仪式。

来的人大多住在附近,有人提着刚买的菜,有人抱着孙子。

我爸把旧工作服又穿上了。

我妈这次没笑他,替他理了理领子。

片子开头,是旧放映机转动的声音。

随后,陈姨年轻时那张模糊的照片出现在银幕上。

她丈夫坐在她旁边,小声说,当年真好看。

陈姨给了他一胳膊肘。

后面是老售票员、逃过票的大叔、在这里第一次约会的夫妻。

也有我爸。

他坐在镜头前,讲一卷胶片断了,要怎么接。

讲自己最怕观众在后面喊,放映的,怎么还不开灯。

观众席笑起来。

笑着笑着,有人开始擦眼角。

最后一段,是重新开放的影院。

新的灯亮起,孩子从门口跑进去。

旧照片上的人,坐回今天的椅子。

银幕慢慢暗下,片尾字幕滚动。

摄影、剪辑:江叙。

空间改造设计:许明棠团队。

我跟她坐在最后一排。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偏过头,小声说:“江导演,你小时候吹的牛,算实现了一半。”

“哪一半?”

“有人看哭了。”

我凑近一点。

“还有一半呢?”

她抿着唇,不肯说。

我握住她的手。

“电影院也有了。你那一半,也算。”

她眼眶忽然红起来,低头去包里找纸巾。

我先拿出了一整包。

她看着纸,笑出了声。

散场后,周衡过来跟我们确认后面的排片安排。

他没有再说别的,公事谈完,跟我握了一下手。

“片子不错。”

“谢谢。”

有些事,到这里就够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我爸把我拉到一边,说放映间给我留了东西。

我进去一看,是两张旧座椅。

其中一张扶手上,还留着被我拧花的螺丝。

“不是拆了吗?”

许明棠站在门口。

“拆下来做旧物展示,又不是都扔了。”

她走过来,伸手按了按椅背。

椅子立刻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我们同时笑了。

我爸在门外探头。

“哟,这不是你们那个声学设计吗?”

19

我的工作室后来租在离影院两条街的地方。

不大,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时灵时不灵。

杜航抱着电脑来那天,说这地方看着不像创业,像准备接私活跑路。

我说你少说两个不吉利的字,房租就值回来了。

最初几个月,我们接广告、人物短片,也拍活动。

有人以为我出去拍过纪录片,回来就不肯干这些了。

其实没有。

喜欢的东西要拍,日子也要过。

许明棠照样忙,有时候比我还晚下班。

我们会约晚饭,也会改时间。偶尔一方生气,另一方也未必立刻能理解。

比如我连续三天熬夜剪片,她脱口而出,让我把电脑关了。

我皱起眉,她也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句话。

“你这版还要多久?我给你热饭,等你一起吃。”

我看着进度条,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我真的关了电脑。

也有她忍不住把事情全揽过去的时候。

工作室要换桌子,她一口气给我找了六家供应商。

我看完说:“这个我自己选,你周末陪我去试试椅子就行。”

她愣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收起来。

“行,我负责坐。”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以前不会的事补上。

第二年春天,我又接了一个外地项目,去一个多月。

出发前,她来我家,帮我检查药和充电器。

我妈在厨房喊她拿碗,她答应着走过去,顺手把钥匙放在桌上。

两把新钥匙挂在一起。

一把她家的,一把我家的。

我忽然叫住她。

“明棠。”

她回头,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回来以后,我们看看房子吧。”

“哪种?”

“能把你那个大沙发放进去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只是放沙发?”

“还有你。”

“还有呢?”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筷子。

“还有我。还有以后吵架了,谁都不用收拾箱子的地方。”

我妈在厨房门口探头。

我爸把她拉了回去。

许明棠眼睛慢慢红了。

“江叙,你这算求婚吗?”

“正式的等我回来补。”

“又是回来?”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现在。”

戒指其实就在我的包里,原本想出发前最后一天拿出来。

我跑去翻包,拉链卡住,急得差点把整个包倒过来。

许明棠靠在桌边,看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拿着盒子转过身,认真跪下。

她站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许明棠,跟我结婚吧。”

这回没有长辈替我们选日期,也没有谁催谁赶紧点头。

她伸出手。

“好。”

厨房里传来我妈一声没憋住的抽泣。

紧接着是我爸的声音。

“别踩我脚,我也想看。”

20

婚礼在那年秋天。

场地是春江影院。

我们按正常流程租了半天,小范围摆了几桌,没有把整条街都折腾起来。

许明棠挑裙子,我选音乐。

客人名单一起写,预算一起算。

她问我要不要把那两张旧椅子摆到台上,我拒绝得很干脆。

“算了,结婚第一天就响,听着不吉利。”

她拿抱枕打我。

许小满是伴娘,也是全场最忙的人。

她把新买的相机挂在胸前,一会儿拍我,一会儿拍她姐,嘴里不停指挥。

“姐夫,别笑得像个收了款的房东。”

“姐,你稍微收着点,他跑不了,没必要盯那么紧。”

仪式前,我爸在放映间调整设备。

我过去帮忙,他摆摆手,让我去等新娘。

临出门,他忽然叫住我。

“江叙。”

“嗯?”

“那天采访,我说的那段话,你没放进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段。

“那是你说给我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听见就好。”

我走出去,许明棠正站在侧门。

她穿着自己挑的婚纱,头发挽起来,耳边别了一朵很小的花。

看见我,她伸手。

“紧张吗?”

“有点。”

“想跑?”

我握住她的手,走近一步。

“不想,怕你跑。”

她抿嘴笑了。

灯慢慢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播放那段我们一起挑出来的童年录像。

十几岁的我站在影院门口,说以后要拍电影。

旁边的许明棠拿着烤肠,说自己要盖电影院。

台下有人笑,有人举起手机。

镜头晃动,年少的她拎着我的书包跑远。

我在后面追,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喊她慢一点。

现实里,她握紧了我的手。

轮到说誓言,我准备的纸折在口袋里,却怎么都不想拿了。

许明棠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促狭。

像等着看我能说出什么漂亮话。

我握着话筒,开口第一句,底下就笑了。

“两年前,分手的时候,我说这辈子都不结婚。”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一下,我嘴欠。”

她低头笑,眼睛却湿了。

“明棠,以后我还是会出门拍片,会有不确定的项目,也可能碰上很难的时候。”

“我会告诉你,不一个人硬撑着,也不替你猜答案。”

“赚得多,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赚得少,那个沙发再挤一挤。”

“反正我得回去。”

我看着她。

“家里有人等我。”

许明棠接过话筒,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那你记得提前说。”

她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扬起来。

“我好给你留饭。”

许小满在台下哭得抽抽搭搭,还不忘对着我举相机。

我冲她比了个手势,她立刻喊:“新郎别乱动,拍糊了!”

笑声一直传到影院外面。

蜜月出发那天,许小满来帮我们搬行李。

刚下楼,她就熟练地伸手抓住了我的帽子。

我立刻护住脖子。

“又干什么?”

她盯着我手里的护照,笑得不怀好意。

“姐!他又要出国了!”

许明棠从车边回过头。

“知道。”

她走过来,把自己的护照也放进我手里,顺便替我理正帽檐。

“这回我也去。”

我牵住她的手,把两只行李箱并排推到车边。

许小满终于松开我的帽子,冲我们摆摆手。

“行了,去吧。记得给我带礼物。”

“带什么?”我问。

“随便,别又拿时差糊弄我。”

许明棠笑着靠过来,我揽住她的肩,打开车门。

“放心。”

“这回不耽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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