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第一天,我在民政局门口被前女友妹妹薅住了帽子。
她对着手机嚎:“姐!逃婚的抓到了!他还带了户口本!”
我差点给她跪下:“我是陪我爸补结婚证!”
话音刚落,许明棠的车停在了路边。
两年没见,她还是漂亮得很不讲道理。
她看着我,慢慢摘下墨镜。
“江叙,两年前你说这辈子都不结婚。”
“怎么,出国治好了?”
01
我爸是故意的。
出门前,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补办证件这种复杂的事搞不明白,让我陪着。
到地方,他比我熟。
取号、交材料、叫我妈出来拍照,行云流水。
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家三口的证件,才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上个月还独自研究明白了无人机。
怎么补张结婚证,就突然失能了?
没等我琢磨透,许小满就扑了过来。
这丫头胸前挂着志愿者工作牌,手里拿着一叠婚姻家庭宣传册,抓我的气势像来收网的。
“放手。”我压低声音,“别人以为我骗婚呢。”
“你还委屈上了?我姐订婚裙都买了,你跑了!”
“宴会取消了,我们分手了,我才走的。”
“你跟我讲这些没用。”
她冲路边抬了抬下巴。
“跟债主讲。”
许明棠已经走到跟前。
她穿着米白色长风衣,头发剪短了,发尾落在锁骨上。右手拎着车钥匙,左手空着。
我很没出息地看了眼她的无名指。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
“检查什么?”
“没有。看看你是不是少根手指。”
许小满闭了闭眼。
“你这嘴,能活到现在,我姐确实功德无量。”
我清了清嗓子:“刚才的话你别误会,我真是陪我爸——”
“我知道。”
许明棠看向后面。
我爸我妈正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冲她笑。
一个比一个慈祥。
“阿姨上周约我今晚吃饭,庆祝他们结婚三十周年。”她说,“顺便让我来接你们。”
“所以你知道我今天回来?”
“知道。”
“你也知道我会来这儿?”
“刚知道。”
她看了许小满一眼。
许小满坦然举起手机:“我通风报信的。怎么了?我参加反诈宣传,顺手反个渣。”
“我不是——”
“江叙。”
许明棠打断我,伸手把我被扯歪的帽子扶正。
指尖在耳侧碰了一下。
我没动。
她却很快收回了手。
“晚上吃饭,你来吗?”
我愣了愣。
以前她不会问这句话。
她会说,七点,别迟到。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看情况吧,刚回来,时差还没倒。”
“好。”
她转身去接我爸妈,没再多说。
许小满松开我的帽子,啧了一声。
“完了。”
“什么完了?”
“以前我姐喊你,你跑。现在她不喊了,你眼珠子都快跟着上车了。”
02
晚上六点,我到了饭店。
不仅到了,还提前了一个小时。
服务员问我是不是来帮忙的,我说是,顺手搬了两箱酒。
许明棠从包厢出来,正撞见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她看了眼表。
“时差倒得挺快。”
“国外这个点正好适合搬酒。”
她唇角动了一下。
我立刻觉得这两箱酒搬得特别值。
饭局不大,两家人,还有我爸的两个老同事。
我爸以前在春江电影院当放映员,干了半辈子。今年老影院要改造,他退下来,正好把结婚纪念日也一起办了。
这才是我回国的理由。
至少订机票的时候,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许明棠坐我斜对面,一晚上没刻意搭话。
倒是我妈,看我一次,叹气一次。
叹到第三次,我忍不住了。
“妈,你要不点首歌?光这么干叹,伤肺。”
“我看看别人家孩子。”
“你看吧,别拿我下饭。”
桌上都笑了。
我爸的同事问我在国外干什么,我说拍纪录片,主要跟组做摄影。
叔叔点头:“挺好,就是累。你爸上回给我们看你拍的片子,一个小人挂在雪山上,那是你不?”
“那个不是我,是向导。”
“我就说嘛,你爸非说那孩子的屁股一看就是他儿子的。”
我爸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隔那么远,谁看得清。”
许明棠低头笑,肩膀轻轻抖着。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两家吃饭,她都坐在我旁边。
我负责胡说八道,她负责在桌底下掐我。
现在中间隔着两把椅子,想挨一下都难。
饭吃到一半,叔叔提起春江影院。
“明棠那个方案不错,老放映厅留着,外头添个展厅,再给社区留活动的地方。你爸就舍不得那两台机器。”
我筷子停了。
“她的方案?”
我爸看我一眼:“明棠现在带设计团队,影院改造方案评选,她们拿下的。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我想起来了。
那通电话里,我爸刚说出许明棠三个字,我就借口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许明棠夹了片藕,没替我解围。
我只能自己圆:“不错,挺有眼光。”
许小满问:“谁有眼光?”
“评委。”
“我还以为你终于承认你以前有眼光呢。”
我踢了她椅子一下。
她立刻高声说:“姐,他欺负我!”
许明棠抬眼看过来。
我条件反射坐直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接着笑翻。
连我妈都笑得咳嗽。
许明棠也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跟我告什么状,我现在又管不了他。”
我端起水杯。
里面明明是温水,喝着却有点凉。
03
散席后,许明棠叫住了我。
“有东西给你。”
她从后备厢拿出一个纸箱,不大,封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旧物归还。
前任清算的标准流程。
箱子里有我的镜头盖、一本摄影笔记,还有一件深灰色卫衣。
我伸手翻了一下,故作轻松。
“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拿去擦地了。”
“试过,太厚,不吸水。”
“那你留这么久?”
她看着我。
停车场的灯从头顶落下来,她眼下有很淡的倦色。
“一直不知道寄哪里。”
我没说话。
其实她只要问我爸妈,就会知道。
但我们那时候,谁也不肯先问。
箱底有一把钥匙。
红绳拴着,还是以前那一把。
我们曾租过一间小公寓,原本准备订婚后一起住。装修没做多少,倒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盏总接触不良的落地灯,两只不配套的杯子,还有她坚持要买的巨大懒人沙发。
当时我说放不下。
她说,挤一挤。
后来那房子里,谁也没住进去。
我捏住钥匙:“这个早没用了吧?”
“嗯,房子退了。”
“还留着干什么?”
“忘扔了。”
她说完,把后备厢关上。
“江叙,这次待多久?”
“五六周,中间还得回去补一段拍摄。”
“之后呢?”
“没定。”
她点了点头,打开车门。
我忍不住问:“你呢?”
“什么?”
“这两年……还行?”
许明棠扶着车门,看了我几秒。
“还行。工作忙,挣了一些钱,学会了换灯泡。”
她顿了顿。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得有人陪着。”
我那句“挺好”在嘴里转了几圈,没转出来。
她上车前,又问了一句。
“明天我要去影院看现场,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有事?”
“业主要做一段老影院的记录影像,还没找好团队。叔叔推荐了你。我想先带你看看,再由他们跟你谈。”
她说得很清楚。
“你可以拒绝,不影响吃饭。”
我抱着纸箱站在那里。
她已经坐进驾驶位,我又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
“几点?”
“九点。”
“那我八点五十到。”
许明棠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好,这次记住了。”
04
春江电影院在老城区。
门前那棵梧桐还在,售票窗口改成了咖啡档口,铁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放学后写作业,周末偷看电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牵许明棠的手,也是在这里。
那天放的是恐怖片。
她说她不怕。
放到一半,抓着我的手,差点给我掰出第二个肘关节。
“看什么?”
许明棠从侧门出来,戴着安全帽,手里抱着图纸。
“看看你们有没有拆掉我的童年。”
“拆了。”
她把另一顶安全帽递给我。
“尤其是最后一排那把坏椅子,你偷偷拿扳手修过三次,越修越响。”
“那叫声学设计。”
“是,整排人都知道你在谈恋爱。”
我接过帽子,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她没躲。
我也没。
直到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门边,袖口挽得很整齐。
“明棠,现场会要开始了。”
许明棠介绍,他叫周衡,是负责运营筹备的项目经理。
周衡打量了我一下。
“江叙?听说过,摄影师。”
我跟他握手:“你好。”
“婚礼、活动这些拍得多吗?”
“早年拍过,后来主要拍纪录片。”
“那这边预算可能不太适合你。老城区的小项目,没法跟国外比。”
我笑了:“我还没报价,你先替我觉得贵了?”
他也笑:“提前沟通嘛。”
许明棠把图纸卷起来。
“报价由业主比较。我们先看场地。”
她领着我进门,没看周衡。
我落后半步,心情莫名好了些。
现场会结束,我沿着旧放映厅走了一圈。
他们原本想做一段大气的城市宣传片,航拍、灯光、快节奏剪辑,周衡讲了十分钟。
我问:“以前在这儿约会的人,能认出来吗?”
周衡停住了。
“我们要吸引的是年轻客群。”
“年轻人也有爸妈。这个影院最不缺的不是楼,是来过的人。”
我指了指售票窗。
“找以前的售票员,问问逃票的小孩怎么钻进去的。找第一批来这儿相亲的夫妻,让他们坐回原来的位置。机器开一次,放映员再穿一次工作服。”
“把这些拍下来,比给一栋楼绕六圈有意思。”
业主代表听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写个方案。
我说可以,先给预算和拍摄安排。
会议散了,许明棠还站在原地。
“怎么?”我问。
她摇头,把一张湿巾递过来。
“帽子上有灰,你额头黑了一块。”
我接过来擦了擦。
她忽然说:“你刚才讲话的时候,很像你以前。”
我抬眼。
“以前哪个时候?”
“跟我说,你以后要拍电影的时候。”
05
我回家找旧照片,翻了两柜子,翻出一段十几年前的家庭录像。
屏幕里,我爸拿着借来的摄像机,在影院门口拍我。
我背着书包,非说自己以后要拍一部人人都能看哭的电影。
许明棠站在旁边,扎着两个辫子,手里还拿着烤肠。
我爸问:“明棠,你以后干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要盖特别好的电影院。
“给江叙放电影?”我爸问。
她脸一红,抢过我的书包就跑。
我追了出去,声音隔着十几年的杂音传回来。
“你跑什么啊!我又没说不给你留票!”
我妈在后面看了半天。
“你那时候就嘴欠。”
我把视频暂停。
“妈,她这两年……有没有跟你说过我?”
“有啊。”
“说什么?”
“问你冬天膝盖还疼不疼。你以前扛机器摔过一次,自己不当回事。”
我低头看着键盘。
“还有呢?”
“还有什么,你想听她每天哭着喊着等你?”
我妈把一篮子衣服塞给我。
“人家要上班,要生活,也有自己的事。她来看看我们,不代表她欠你两年。”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们当年闹成那样,我们也有错。催订婚、催买房,觉得把日子定下来,你们自然就安稳了。”
“以后不催了。你自己想好。”
我抱着那篮子衣服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起来,是许小满。
她发来一张照片。
许明棠坐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暂停着我拍的纪录片。
下面配了一句:不是今天拍的,去年就看了。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许小满紧接着发消息。
“我姐看完给我讲了三十分钟拍摄手法,我一个学社会学的,差点以为自己报错了专业。”
“你想说什么?”
“想说她都快把你片尾字幕背下来了,你要再问她这两年过得好不好,不如直接问她还喜不喜欢你。”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
她又补了一句。
“算了,你不敢。”
我坐直了。
想反驳。
没找到词。
06
方案过了,我跟业主签了拍摄合同。
钱不算多,但这活儿我愿意做。
我爸一听要采访老观众,连夜翻出通讯录,架势像要重新组建一支放映大军。
第一位来的是卖糖炒栗子的陈姨。
她在影院门口摆过二十年摊,记性好得吓人。
机器刚架好,她指着我和许明棠说:“你俩还没结啊?”
我差点把镜头盖掰断。
许明棠在画外替她调整衣领:“没有。”
“不着急,现在结婚晚正常。你们这叫自由恋爱。”
“陈姨,我们分过手。”我提醒。
她摆摆手:“吵过架嘛,我跟老头子也吵,昨天还嫌他磨牙呢。”
“不是吵架,分了两年。”
陈姨终于正眼看我。
看完又看许明棠,恍然大悟。
“那你今天叫她来,是想让姨骂你,还是想让姨劝她?”
我放弃解释了。
许明棠站在摄像机后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采访到最后,陈姨说起丈夫第一次请她看电影,买不起好位置,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分一袋碎栗子。
“那时候他说,以后天天给我买。”
我问:“后来呢?”
“后来一起卖了二十年。闻都闻腻了。”
她嘴上抱怨,眼睛却亮。
收工时已经晚上九点。
许明棠带来两盒饭,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吃吗?”
“你做的?”
她瞥我一眼:“饭店做的,放心,不影响你明天开工。”
我松了口气:“那就行。”
以前她下过一次厨,把锅烧得冒烟。
她坚持说是锅的问题,我说锅的确有问题,怎么就遇见了你。
后来我在厨房被追着打了半天。
现在她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到我手里,自己坐在旁边。
我们隔着小桌吃饭,头顶的灯一明一暗。
吃了一半,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得太勤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来看现场?”
“白天是,晚上不是。”
她转过头,很平静地看着我。
“江叙,我在追你。”
我一口米饭咽得过于急,差点呛过去。
她把水推过来,等我缓过气,才继续说。
“这句话想说两天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候。刚才陈姨说完,我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握着水瓶,脑子里乱得像刚落地时的行李转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可没以前那么好追了。”
许明棠看了眼我吃空的饭盒。
“看出来了,至少得两荤一素。”
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低下头。
“明棠,当年的事……”
“我没忘。”
她把桌上的包装袋慢慢叠好。
“所以不让你今天答应。你可以想,也可以拒绝。”
“但以后别假装听不懂了。”
07
我当晚失眠。
凌晨一点,给发小杜航打电话。
他听完,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前女友又看上你了?”
“重点是又吗?”
“重点是我有老婆,我现在很忙。”
电话那头,他老婆骂了句:“你忙个屁,倒是把袜子洗了。”
杜航清了清嗓子:“说吧。”
我躺回床上。
“我怕再来一次。”
这回,他没笑。
“那你先弄明白,上一次到底为什么散。别光记得自己受了委屈。”
我盯着天花板。
当年分手,确实不是一场误会。
我们从高中谈到工作,所有人都觉得该结婚了。
房子租了,双方家长见了,订婚宴也定了。
我那时在一家影视公司做摄像,干的大多是活动和广告。我想拍纪录片,投了很久,终于拿到一个驻外一年的工作机会。
许明棠知道我投简历。
但她不知道,我已经签了合同。
我也不知道,她找她舅舅替我联系了一份企业宣传岗,连薪水都谈好了。
两个自以为替未来打算的人,谁也没把未来拿出来商量。
直到订婚宴前十二天,两家吃饭,她舅舅当着一桌人说,拍那些没几个人看的片子,有什么用。
又说,明棠给你铺好路了,你就踏实上班。
我脸色难看,等她说句话。
她那天刚结束一个通宵,疲惫得厉害,伸手压了压我的胳膊。
“先把婚订了,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我当时只听见一件事。
他们已经替我决定了。
于是我也替我们决定了一件事。
不订了。
那顿饭没吃完,我走了。
后面几天,我们吵得更难听。
她说我从来没认真考虑过两个人的生活。
我说她想找的是个按时打卡的丈夫,只是正好我用了很多年,比较顺手。
她气得发抖,问我是不是连跟她结婚都后悔。
我说,这辈子都不结了。
她说,好,那以后别联系了。
我们取消宴会,算清共同开支。
十几天后,我走了。
后来一年合同结束,又接了新片,停留变成两年。
“你俩也真能忍。”杜航说。
“开始是赌气,后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翻了个身。
“总觉得再等等,混得再像样一点。”
“然后就等了两年?”
“嗯。”
他叹了口气。
“江叙,你拍那么多人,怎么一轮到自己,话就不会说了?”
08
许明棠追人的方式很直接。
周四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说一起看电影。
我故意问:“跟谁?”
她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是一句:“跟你爸。”
我立刻打字:“他没空,我替他。”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行,给你买老年票。”
周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商场。
许小满正好从旁边奶茶店出来,上下打量我一遍。
“洗头了?”
“我每天都洗。”
“喷香水了?”
“洗衣液。”
她凑近闻了一下,笑得很不礼貌。
“洗衣液还挺贵。”
我把她的脑袋推开:“你怎么在这儿?”
“约了同学。放心,不耽误你求偶。”
“是你姐追我。”
“哦,所以你提前二十分钟,捧着两杯奶茶,在电梯口站成望妻石。”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给她买生日礼物。
许明棠到的时候,看到我手里的奶茶,脚步顿了一下。
“还记得?”
“少糖,不加冰。”
“我现在喝三分糖。”
我看了一眼标签,正好五分。
她却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今天也行。”
电影是她挑的,一部老片重映。
我们并肩坐着,中间放了一桶爆米花。
我的手伸进去,她也伸进去。
碰到一起时,两个人同时停了。
我装作没事,抓了一大把出来。
其中夹着她的手指。
许明棠低声问:“这个也是买票送的?”
我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她慢慢把手抽出去,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别乱动,挡字幕了。”
那只手就在扶手上待了半场电影。
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散场后,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挺好。
“结尾呢?”
“有深度。”
“江叙,结尾你睡着了。”
“我那叫闭眼思考。”
她笑着往前走,我落在后面,看见她的手从包带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只有一步远。
我伸了伸手。
没碰到。
她突然回头。
我迅速指向旁边:“洗手间在那边。”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我想抽自己。
09
第二周,负责录音的朋友临时赶不过来,我找了以前的同事唐嘉帮忙。
唐嘉跟我搭过几个项目,干活利索,骂人也利索。
第一天来,就嫌我线缠得丑。
“你这线收得像方便面被踩了一脚。”
“艺术懂不懂?”
“懂,你结账的时候少一分,我让你见识行为艺术。”
许明棠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拎着三份下午茶,停在门口,看了一眼唐嘉,又看了一眼我。
我莫名心虚。
明明什么都没有。
唐嘉先开口:“许老师吧?久仰。”
许明棠问:“你认识我?”
“江叙以前——”
我迅速咳嗽了一声。
唐嘉看我一眼,笑了。
“他以前的手机屏保是你。”
空气安静了半秒。
许明棠把袋子放到桌上,语气格外自然。
“以前是什么时候?”
“最早认识他的时候。”
唐嘉拧开水杯。
“后来换成了风景。就是同一个地方,少个人。”
我觉得今天这钱花得不值。
她不像来录音的,像来给我录口供的。
下午收工,唐嘉接了通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喊:“你给儿子穿的什么?那是我的防晒袖套!他才三岁,你让他怎么走路!”
我肩膀一松。
许明棠看过来。
“你松什么气?”
“怕你误会。”
她把空饮料杯收进袋子。
“你刚才可以介绍。”
我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问。”
“我问了,你又会说,怎么,前女友还查岗?”
她把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我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过了一会儿,我认真说:“唐嘉是我同事,结婚了。我们没有别的关系。”
“知道了。”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有一点。”
她抬起头,回答得很坦然。
“但那是我的事,不能让人家来干个活,还得看我脸色。”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被看得不自在:“怎么?”
“觉得你长大了。”
“你是不是还想挨打?”
我笑出了声。
她也没绷住。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顺便把另一杯没拆的奶茶递过去。
“今天是三分糖。”
10
许明棠说在追我,我却先受不了了。
因为周衡。
他出现得不算频繁,但总能挑中我在的时候。
送资料,谈工作,顺便问许明棠周末有没有空。
她回绝过几次,他便换了个说法,说几个朋友一起聚聚。
那天下午,他带着一束花来现场。
花不大,包得很讲究。
“恭喜你们通过中期评审。”
许明棠没有接。
“谢谢,项目上的祝贺我收到了,花就不用了。”
“只是朋友的心意。”
“周衡,我之前说过,我没有跟你发展私人关系的打算。”
她声音不重,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蹲在机器旁,手里拧着同一颗螺丝,已经拧了三遍。
周衡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把花放回车里。
过了一会儿,他在后院叫住我。
“方便聊两句吗?”
我把镜头放进包里:“工作?”
“不完全是。”
他递烟,我没接。
“明棠是个好姑娘,她要的其实很简单,稳定的生活。我不知道你以后什么打算,但你常年在外面,她总不能一直等。”
我靠在桌边,看着他。
“她跟你说的?”
“什么?”
“她要什么。”
周衡眉头微皱。
我说:“她刚才明确说了不想跟你发展,你没听。她没说过自己要什么,你倒听得很清楚。”
他的脸色沉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既然离开过,就别再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个提醒我收下。但你想追她,就听她自己的话,别来跟我谈归属。”
身后有脚步声。
许明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你爸找你。”
我走过去接,她却没立刻松手。
她看着周衡。
“工作我会继续配合。其他话,到这里。”
说完,她把手机给我,转身去前厅。
我跟在后面,心里那点酸味还没消。
“追你的人挺执着。”
“是吗?”
“认识多久了?”
“半年多。”
“条件挺好。”
她停住脚步。
“江叙,你要是想说他比你好,现在可以闭嘴了。”
我咽下原本准备好的废话。
老实说:“我就是不高兴。”
她看了我两秒。
眼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你得抓紧。”
“抓紧什么?”
“追求期的人,又不能要求排他。”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两年前那架飞机可能撞坏过我的脑子。
这么一个人。
我到底怎么舍得走的。
11
周日,许明棠的舅舅也来了影院。
他以前帮影院拉过维修赞助,听说要征集旧物,带了一沓老照片过来。
两年前那顿饭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看见我,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照常打了招呼,接过照片,给他倒水。
聊完旧事,他问我这次回来是不是准备安定了。
我说还在安排。
“也该安排了。你们这个工作,年轻还能跑,岁数大了怎么办?”
许明棠正在隔壁跟工程师核对灯位。
我收好照片,笑了笑。
“您先别替我发愁,我今年二十八,暂时还能扛得动机器。”
“我是为你们考虑。你看明棠,现在也带团队了,找个本地工作,至少两个人能互相照应。我认识的人多——”
“舅舅。”
许明棠从隔壁走过来。
“他的工作不需要我们替他找。”
舅舅摆手:“我又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个建议。”
“那等他需要的时候,他会问。”
她没有笑,也没有替我打圆场。
“两年前,我不该没跟他商量,就请您替他联系岗位。后来让您白忙,也让他难受,是我做错了。”
“但他的工作没有问题。去外地,也不代表不想好好过日子。”
舅舅看看她,又看看我。
“得,现在都嫌我多嘴。”
我把水杯往他跟前推了一点。
“不是嫌您。您带来的照片我们很需要,能帮大忙。工作的事,我自己负责。”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不再提。
走之前,指着我正在修复的照片说:“那张,我站最左边,别给我剪没了。”
“放心,给您留特写。”
许明棠送他出去,回来时有点累,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谢谢。”
“不用谢。”
她低头喝水。
“这句话,两年前就该说。”
我靠在桌沿,也安静下来。
当年我等过她的一句维护。
等不到,就认定她跟所有人都一样。
可是今天真正听到了,除了高兴,心里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酸。
原来迟到的话也有分量。
只是我们都多走了好远的路。
12
那天下午,采访轮到我爸。
他特意翻出旧工作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妈在旁边嫌弃:“头上抹那么多油,你是去放电影,还是去演汉奸?”
我爸不理她,挺胸坐下。
前面的问题都很顺利。
讲放映机,讲胶片,讲当年散场后满地的瓜子壳。
最后我问:“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看着镜头,想了半天。
“你小时候说要拍电影,我老说不行。”
我抬起头。
“这个可以不讲,讲影院的事就行。”
“也是影院的事。”
我爸搓了搓膝盖。
“我在这儿给别人放了一辈子电影,轮到自己儿子想拍,反倒不敢让他试。怕他没饭吃,怕他出去吃苦。”
“后来你真出去了,有一回打视频,我看见你身后漏水,还拿个盆接着。你说那是当地特色民宿。”
旁边的许明棠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来了。
拍片前半年,经费紧,住过很差的地方。
我爸笑了笑。
“你小时候什么都说,今天谁不跟你玩了,明棠是不是生你气了。大了倒只剩一句,挺好的。”
“有时候我也想听听,不好的那部分。”
现场很安静。
我看着监视器,过了几秒,才说:“这段先留着,您讲讲第一天上班吧。”
晚上我送许明棠回办公室。
车停在楼下,她没立刻下去。
“那时候很辛苦?”
“还好。”
两个字脱口而出。
她看过来,我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改口。
“挺辛苦的。语言不太通,第一次拍的东西被退了一大半。最难的时候,想过收拾东西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
我笑了下。
“怕你们说,看吧,早告诉你不行。”
许明棠眼睛有点红。
“我不会那么说。”
“我现在知道了。”
她低头摸了摸包上的拉链。
“那时候我要去一个新团队,薪水降了,项目也不确定。家里一直说我太折腾。我就想,至少我们这件事能定下来。”
我转过头看她。
她继续说:“我把订婚当成定心丸,越怕,越想把后面的日子安排好。”
“连你一起安排。”
我忽然记起,那段时间她也会半夜失眠。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便信了。
两个成年人,最擅长的事情,原来是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再怪对方听不见。
13
我们没有在那晚复合。
旧账一翻开,远没有一句“我懂了”那么容易。
她问我,为什么签完合同才告诉她。
我问她,为什么宁可跟她舅舅谈一个星期,也不肯问问我想不想去。
说着说着,声音又高起来。
“我当时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说。
“你不知道怎么说,就可以先签?”
“你不也一样?”
话出口,我们同时停住。
车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许明棠闭了闭眼,解开安全带。
“今天先不说了,再说下去,又要翻到谁更委屈。”
我看着她下车,握紧了方向盘。
以前每一次吵架,都是这样结束的。
她走,我冷着。
谁先低头,谁就像输了一样。
眼看她要进大楼,我推开车门追出去。
“明棠。”
她回过头。
我在她面前站定,跑得有点急,开口反而笨了。
“我不跟你比。”
她没说话。
“合同是我自己签的。我怕你不同意,也怕一商量,我就会舍不得走,所以先把路堵死了。”
“后来吵架,我故意拿最伤人的话说。什么用了很多年,比较顺手,那些话我不是真那么想,可我就是想让你难受。”
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我在国外第一次拿到片酬,想给你发消息。换了新住处,想发。片子过审,也想发。”
我看着她。
“可我不敢。我想等一个特别有出息的时候,再回来让你看。”
“其实我只是怕,你已经不想见我了。”
许明棠偏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你觉得我敢吗?”
“你走之后,我把那份岗位资料删了,也把那套订婚裙收起来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我总记得你说,这辈子都不结婚。”
“我以为,你只是终于找到机会,不要我了。”
路边的车一辆辆开过去。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
我从口袋里找纸,翻出一团皱巴巴的餐巾纸。
上面还印着中午那家面馆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没敢递。
许明棠却伸手拿过去,擦完鼻子,哑着声音说:“你能不能带包完整的。”
“明天买。”
“每次都明天。”
我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对面的便利店。
“现在。”
她看着我,眼泪还没干,先笑了。
我们真的去了便利店。
买了纸巾,两瓶水,还有一盒她说想吃的关东煮。
站在橱窗前吃的时候,我郑重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也说了一句。
没有谁替谁抵消。
只是那晚我们终于承认,两个人都做过不体面的事,也都没真正放下过。
临走前,她看着我。
“江叙,我还想跟你在一起。但是如果你只是舍不得以前,或者觉得欠我,就告诉我。”
“我会难受,还是会停下来。”
我握着那瓶水,没立刻回答。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
这一次我没觉得她是在逼我。
她只是把决定,认真地交给了我。
1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许明棠公司。
前台问我找谁,我报了名字。
姑娘笑得意味深长:“哦,江先生。”
我一愣:“你认识我?”
“许老师手机桌面——”
她话没说完,许明棠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陈,文件打印好了没有?”
小陈瞬间消失。
我看着许明棠,忽然就不紧张了。
“手机桌面怎么了?”
“没怎么。”
“山水风景?”
“嗯。”
“风景里有个我?”
她不说话,耳朵慢慢红了。
我伸手,把一杯热豆浆递过去。
她接住,看到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纸巾,忍不住笑了一下。
“买这么多?”
“批发便宜。”
“有事?”
“有。”
我看着她,原先练好的话突然全忘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追我了。”
她的笑意停住。
我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舌头捋直。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歇一歇,换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把早餐放到旁边,拉住了她的手。
“我昨天想了一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高兴,看见别人追你会吃醋,你不回消息,我就总想拿手机。”
“这不是欠你,也不是念旧。”
“许明棠,我现在还喜欢你。”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以后还跑吗?”
“出差要去,家会回。”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
过了片刻,轻轻说:“那你追吧。”
我低下头:“追上了吗?”
“这么快?”
“从十七岁追到二十八岁,中间绕了点路,也不算快。”
她终于笑了。
我顺势把人抱住。
她的额头贴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隔了两年,这个动作居然还跟以前一样熟。
我抱了好一会儿,才问:“能亲一下吗?”
她没回答,抬起脸,先碰了碰我的嘴唇。
后面突然传来很响的一声吸气。
我们同时转头。
小陈抱着一沓文件,站在拐角,神情悲壮。
“不好意思。”
她往后退。
“打印机不懂事,它非要这个时候打好。”
15
复合的消息,我没来得及通知许小满。
当天中午,她就把电话打来了。
“姐夫。”
我被这个称呼叫得心花怒放,嘴上还装。
“有事说事。”
“我姐发朋友圈了。”
我立刻打开微信。
许明棠发了一张照片。
没有脸,只有两杯豆浆和我握着她的手。
配文很简单。
“不用追了。”
我盯着看了半天,刚想点赞,许小满在电话里催我。
“看够没有?我说正事。”
“说。”
“两年前我过生日,你说带我买相机,后来你跑了。这个账怎么算?”
“你姐都没跟我算账。”
“恋爱脑的决定,与本人无关。”
我被她逗笑,答应周末带她去挑。
她临挂电话,声音却低下来。
“江叙。”
“嗯?”
“你别再跟她玩谁先低头那套了。她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凶。”
我看着电脑旁边,那把已经没用的旧钥匙。
“知道了。”
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饭。
许明棠低头看日历,问我哪天出国补拍。
“下周三,十八天。”
我把行程翻出来给她看,又把制片那边发来的续约意向说了。
对方希望我继续留两年,待遇比以前好,也有更多机会。
许明棠看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
“有点心动。但我更想把自己的团队做起来,国内接片,合适的海外项目再出去。”
“已经在谈了?”
“跟杜航看过场地,有两个意向项目。还没定,所以之前没告诉你。”
她抬起眼。
我立刻补充:“不是非得定了才能告诉你,我又犯老毛病了。”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
“继续。”
我把预算、风险、可能接不到活这些事都讲了。
讲到最后,自己都笑。
“是不是不太像一个靠谱男朋友?”
许明棠认真听完,说:“我不懂你们这行,不能替你判断。但我知道你考虑过。”
她顿了顿。
“你真想去那两年,也可以跟我谈。我们不一定谈得拢,但总比一个人猜强。”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想伸手抱一下。
她却把碗往我这边一推。
“先吃。你刚才光顾着坦白,面都坨了。”
我低头笑了,挑起一筷子面。
这一次,我终于能把没做完的打算,拿给她看了。
16
出发那天,许明棠来送我。
一路上她都很正常,替我看路况,提醒我把充电宝拿出来,还在机场吃了一碗粉。
我反倒越来越不踏实。
走到安检口,我忍不住停下。
“你没有话跟我说?”
她想了想。
“落地报平安。”
“还有呢?”
“别丢设备。”
“还有呢?”
许明棠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我会想你。”
就这一句,我忽然有点走不动了。
她把手松开,帮我整理好背包带。
“去吧,工作做完再回来。”
我低头抱了抱她。
“十八天。”
她在我肩膀上嗯了一声。
走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我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脸上带着笑。
后来上了飞机,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
“其实我刚才不太想松手。”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热。
回她:“我也是。回来给你抱久一点。”
那十八天,我们没有整天连着视频。
她忙她的,我忙我的。
有时候我收工,她已经睡了;她发来一张工地的照片,我隔半天才看见。
但我会告诉她,什么时候进山,哪里没信号,计划几点回。
有一次拍摄进度延误,我回来晚了两个小时。
手机一开,有她的消息。
只有两句。
“到了回我。”
“我还没睡。”
我立刻打过去,先道歉,再把当天的事讲了。
讲到设备掉进泥里,组里几个人轮流拿牙刷清理,她在那边笑出了声。
笑完,她说:“我刚才有点害怕,又怕问多了,你觉得我管着你。”
我靠在床头,认真听她说完。
“我答应的时间没做到,你问很正常。下次临时改安排,我找机会提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视频快结束时,她又把手机转向桌子。
上面放着一本书和一个乱七八糟的工具盒。
“落地灯又坏了。”
我一眼认出来。
就是以前小公寓里的那一盏。
“不是说东西都还给我了?”
“灯是我买的。”
“懒人沙发呢?”
她不说话。
我笑了:“也在?”
“太大了,搬得累,懒得扔。”
“行。”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
“等我回来,看看能不能修。”
17
回国那天,我没玩什么提前到达的惊喜。
航班号、时间,许明棠都知道。
只是出到达口的时候,我没看见她。
许小满举着接机牌,站在人群最前面。
牌子上写着:江叙,第二次回国,请保持稳定。
我把帽檐压低,想从旁边走。
她眼尖,一把薅住我的帽子。
“走哪儿去?”
“我不认识你。”
“你上次也差不多这态度。怎么,同一个帽子,还能栽两次?”
我认命地站住。
“你姐呢?”
“现场有个验收问题,她在处理。让我接你回家,她晚点来。”
我看了眼时间,把箱子交给她。
“你帮我带回去,我去影院。”
“你刚飞回来,不睡觉?”
“在飞机上睡了。”
许小满抱着接机牌,眯起眼睛。
“你上次可说自己倒时差,哪儿都不去。”
我把帽子戴正。
“上次脑子没倒过来。”
我赶到影院的时候,许明棠正在跟施工方确认最后一批座椅的安装问题。
她站在过道里,声音不大,几个问题却问得清清楚楚。
不是凶。
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站在后排等她忙完,看她把记录签好,才喊了一声。
“许老师。”
她猛地回过头。
看见我时,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我走过去,张开手。
“来兑现长时间拥抱。”
她几步走过来,抱住我。
比我想象中用力。
旁边有人笑着走开,给我们腾了地方。
我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回来了。”
她贴在我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见了。”
“想我没有?”
“有一点。”
“我不止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说:“飞机上想,拿行李时想。刚才出租车停红灯,我还在想。”
她终于笑了,伸手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熟悉的位置。
我没躲,反而抱得更紧。
18
影院试开放那天,我们的片子做了第一场放映。
没有红毯,也没有盛大的仪式。
来的人大多住在附近,有人提着刚买的菜,有人抱着孙子。
我爸把旧工作服又穿上了。
我妈这次没笑他,替他理了理领子。
片子开头,是旧放映机转动的声音。
随后,陈姨年轻时那张模糊的照片出现在银幕上。
她丈夫坐在她旁边,小声说,当年真好看。
陈姨给了他一胳膊肘。
后面是老售票员、逃过票的大叔、在这里第一次约会的夫妻。
也有我爸。
他坐在镜头前,讲一卷胶片断了,要怎么接。
讲自己最怕观众在后面喊,放映的,怎么还不开灯。
观众席笑起来。
笑着笑着,有人开始擦眼角。
最后一段,是重新开放的影院。
新的灯亮起,孩子从门口跑进去。
旧照片上的人,坐回今天的椅子。
银幕慢慢暗下,片尾字幕滚动。
摄影、剪辑:江叙。
空间改造设计:许明棠团队。
我跟她坐在最后一排。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偏过头,小声说:“江导演,你小时候吹的牛,算实现了一半。”
“哪一半?”
“有人看哭了。”
我凑近一点。
“还有一半呢?”
她抿着唇,不肯说。
我握住她的手。
“电影院也有了。你那一半,也算。”
她眼眶忽然红起来,低头去包里找纸巾。
我先拿出了一整包。
她看着纸,笑出了声。
散场后,周衡过来跟我们确认后面的排片安排。
他没有再说别的,公事谈完,跟我握了一下手。
“片子不错。”
“谢谢。”
有些事,到这里就够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我爸把我拉到一边,说放映间给我留了东西。
我进去一看,是两张旧座椅。
其中一张扶手上,还留着被我拧花的螺丝。
“不是拆了吗?”
许明棠站在门口。
“拆下来做旧物展示,又不是都扔了。”
她走过来,伸手按了按椅背。
椅子立刻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我们同时笑了。
我爸在门外探头。
“哟,这不是你们那个声学设计吗?”
19
我的工作室后来租在离影院两条街的地方。
不大,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时灵时不灵。
杜航抱着电脑来那天,说这地方看着不像创业,像准备接私活跑路。
我说你少说两个不吉利的字,房租就值回来了。
最初几个月,我们接广告、人物短片,也拍活动。
有人以为我出去拍过纪录片,回来就不肯干这些了。
其实没有。
喜欢的东西要拍,日子也要过。
许明棠照样忙,有时候比我还晚下班。
我们会约晚饭,也会改时间。偶尔一方生气,另一方也未必立刻能理解。
比如我连续三天熬夜剪片,她脱口而出,让我把电脑关了。
我皱起眉,她也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句话。
“你这版还要多久?我给你热饭,等你一起吃。”
我看着进度条,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我真的关了电脑。
也有她忍不住把事情全揽过去的时候。
工作室要换桌子,她一口气给我找了六家供应商。
我看完说:“这个我自己选,你周末陪我去试试椅子就行。”
她愣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收起来。
“行,我负责坐。”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以前不会的事补上。
第二年春天,我又接了一个外地项目,去一个多月。
出发前,她来我家,帮我检查药和充电器。
我妈在厨房喊她拿碗,她答应着走过去,顺手把钥匙放在桌上。
两把新钥匙挂在一起。
一把她家的,一把我家的。
我忽然叫住她。
“明棠。”
她回头,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回来以后,我们看看房子吧。”
“哪种?”
“能把你那个大沙发放进去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只是放沙发?”
“还有你。”
“还有呢?”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筷子。
“还有我。还有以后吵架了,谁都不用收拾箱子的地方。”
我妈在厨房门口探头。
我爸把她拉了回去。
许明棠眼睛慢慢红了。
“江叙,你这算求婚吗?”
“正式的等我回来补。”
“又是回来?”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现在。”
戒指其实就在我的包里,原本想出发前最后一天拿出来。
我跑去翻包,拉链卡住,急得差点把整个包倒过来。
许明棠靠在桌边,看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拿着盒子转过身,认真跪下。
她站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许明棠,跟我结婚吧。”
这回没有长辈替我们选日期,也没有谁催谁赶紧点头。
她伸出手。
“好。”
厨房里传来我妈一声没憋住的抽泣。
紧接着是我爸的声音。
“别踩我脚,我也想看。”
20
婚礼在那年秋天。
场地是春江影院。
我们按正常流程租了半天,小范围摆了几桌,没有把整条街都折腾起来。
许明棠挑裙子,我选音乐。
客人名单一起写,预算一起算。
她问我要不要把那两张旧椅子摆到台上,我拒绝得很干脆。
“算了,结婚第一天就响,听着不吉利。”
她拿抱枕打我。
许小满是伴娘,也是全场最忙的人。
她把新买的相机挂在胸前,一会儿拍我,一会儿拍她姐,嘴里不停指挥。
“姐夫,别笑得像个收了款的房东。”
“姐,你稍微收着点,他跑不了,没必要盯那么紧。”
仪式前,我爸在放映间调整设备。
我过去帮忙,他摆摆手,让我去等新娘。
临出门,他忽然叫住我。
“江叙。”
“嗯?”
“那天采访,我说的那段话,你没放进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段。
“那是你说给我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听见就好。”
我走出去,许明棠正站在侧门。
她穿着自己挑的婚纱,头发挽起来,耳边别了一朵很小的花。
看见我,她伸手。
“紧张吗?”
“有点。”
“想跑?”
我握住她的手,走近一步。
“不想,怕你跑。”
她抿嘴笑了。
灯慢慢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播放那段我们一起挑出来的童年录像。
十几岁的我站在影院门口,说以后要拍电影。
旁边的许明棠拿着烤肠,说自己要盖电影院。
台下有人笑,有人举起手机。
镜头晃动,年少的她拎着我的书包跑远。
我在后面追,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喊她慢一点。
现实里,她握紧了我的手。
轮到说誓言,我准备的纸折在口袋里,却怎么都不想拿了。
许明棠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促狭。
像等着看我能说出什么漂亮话。
我握着话筒,开口第一句,底下就笑了。
“两年前,分手的时候,我说这辈子都不结婚。”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一下,我嘴欠。”
她低头笑,眼睛却湿了。
“明棠,以后我还是会出门拍片,会有不确定的项目,也可能碰上很难的时候。”
“我会告诉你,不一个人硬撑着,也不替你猜答案。”
“赚得多,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赚得少,那个沙发再挤一挤。”
“反正我得回去。”
我看着她。
“家里有人等我。”
许明棠接过话筒,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那你记得提前说。”
她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扬起来。
“我好给你留饭。”
许小满在台下哭得抽抽搭搭,还不忘对着我举相机。
我冲她比了个手势,她立刻喊:“新郎别乱动,拍糊了!”
笑声一直传到影院外面。
蜜月出发那天,许小满来帮我们搬行李。
刚下楼,她就熟练地伸手抓住了我的帽子。
我立刻护住脖子。
“又干什么?”
她盯着我手里的护照,笑得不怀好意。
“姐!他又要出国了!”
许明棠从车边回过头。
“知道。”
她走过来,把自己的护照也放进我手里,顺便替我理正帽檐。
“这回我也去。”
我牵住她的手,把两只行李箱并排推到车边。
许小满终于松开我的帽子,冲我们摆摆手。
“行了,去吧。记得给我带礼物。”
“带什么?”我问。
“随便,别又拿时差糊弄我。”
许明棠笑着靠过来,我揽住她的肩,打开车门。
“放心。”
“这回不耽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