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重生成为后羿,我拿太阳串项链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13:06

1 活的,更适合串起来

重生成后羿的头一天,太阳要烤熟我拉弓的那只手。

“别烤死。”头顶的金乌叫住白袍使者,“留口气。本太子要看,他这样还能不能射箭。”

使者当真摸了摸我的鼻息。我咬过去,他躲开,嫌恶地将手往袍子上擦。我想跟着扑,绳子却勒住胸口,把背上刚离开石柱的皮又拖了回去。

十个太阳在天上。汗流到嘴边,舔不出一点水。

昨晚那根漏电的风扇线还在眼前,我想不通自己怎么成了后羿,身体却认得三步外的弓,右手一动,就要去扣弦。

弓被使者踩着,旁边仅剩一支骨箭,箭羽已经烤卷了。

陶婆挤到他身边,把粮袋口撑给他看。他不收,说少了半斗。她又倒在掌上,想让他掂一掂,怀里的孩子跟着伸出空碗。

“先给他喝一口吧。我再去借,欠不了您的。”

使者将袋子推开,粟撒了一地:“祭额不齐,往后站。”

她蹲下捡,天上却落了火。几声哭叫陡然拔高,热浪冲过来,陶婆连同孩子一起翻倒,碗滚到我脚边,柱上的石屑扎进脚背。

金乌低头看:“还哭?嫌本太子给少了?”

我低头拧手,绳印恰好被石柱的裂口挤住,金光一暗,腕子便能动了。使者脚下的弓也暗了半边,露出底下的红字:射落万物天命。

两枚印,连右下缺的那一角都相同。

我将绳印抵回裂口,肩膀往前顶。石头硌着骨头,我没松,一直到身后响起断裂声,半截柱子塌下,绳子连着碎石从肩上滑了过去。

使者抬脚踩我的手。我抓住脚踝,把他掼进河床裂缝,扑过去夺弓。弓上残印正卡在红色刻痕里,我沿缺角一扳,那印碎了,腕上的余光也跟着散尽。

金乌落低些,偏过脑袋,将额心的金印送到我面前。

“准你三箭。可别说本太子欺负你。”

我拔起骨箭搭好。他连躲都没躲,翅膀张着,额间十根金线正往外送火。

我避开他的皮肉,盯住了印上供火的那一点。

弦响,骨箭钉入帝印。

那团照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骤然一缩,巨大的翅膀向内折去。金乌还张着嘴,笑声已经尖成惨叫。一颗拳头大的金珠砸在地上,滚到我的脚背前。

天上,只剩九个太阳。

我弯腰捡珠子,里面有只小金鸟,正拿爪子拼命刨那层透明外壳。

“放肆!本太子乃天帝长子,你给我跪——”

我把珠子翻过来。他栽了个跟头,头朝下磕在珠壳上。

“哟,活的。”

我掂了掂,意念一收,拳头大的金珠缩成拇指肚大小,光亮温热,正好夹在两指之间。

我又捏了捏,大小没变。里头那位太子却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河床里传来一声干呕。

使者终于拔出脑袋,顶着满脸泥,先看天,再看我掌心。

“大殿下……您应一声啊!”

他伸手想接,珠里的大太子正好撞过来。使者一哆嗦,手缩回去,膝盖却自己往下弯。

“后羿,快将殿下奉还。今日之事,小仙还能替你呈报为误伤……”

我把珠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你敢接,我就给。”

使者盯着珠壳里那张怒脸,手背在身后,挪得比方才还远。

天上乱了。几只金乌一齐往下扑,带得桥边的石头噼啪炸开。探得最近的那只刚伸爪,大太子便在我掌中尖叫,叫他退回去,自己还在这里。

那爪子停住。我将珠子收紧,先把脚边的孩子拖过来。陶婆一声声叫阿禾,想抱孩子,他的脚一碰上她的腰就哭,疼得往后仰。她急得将另一条胳膊也垫过去,连人带粮袋往怀里兜。

我用肩顶倒断柱,让它斜架在沟上。柱底这点阴凉只够藏一个孩子,陶婆赶紧把阿禾塞进去。我催她也躲,她却朝我脚下伸手。

“碗。再往你那边一点。”

我用脚把空碗勾给她。她拿碗沿贴着地皮刮,把漏在灰里的粟刮回来。袋底拖出个洞,她只顾往里倒,那些粟便从她鞋面上往下滚。

“陶婆,袋子破了。”

她拿脚去拦,胳膊还护着沟里的孩子,实在腾不出手。我扯了一幅使者的白袍给她。使者捧着袍子上的裂口,看一眼我,又看一眼珠里的主子。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只好提着下摆往外挪。

陶婆把粮袋整个兜进白绸,扎紧,塞给孩子抱着。剩下一指宽的边角落在我手边。日珠总不能一直占着我一只手,等天上那几个再扑下来,我拿什么扣弦?

我拈起那片绸。弓梢顺着方才箭意走过的地方,挑出了一个细孔。大太子见我来真的,两只爪子扒住孔沿,喙也凑过来。绸角塞进去,还没等他啄,一股青烟扑了我满脸。

沟底响起一点笑声。阿禾躲到粮袋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婆,它也有嘴。刚刚那个太阳就是它?”

大太子冲他啄过去,喙尖在壳上磕得咚的一声。孩子赶紧往后一缩,抱粮的手都松了。我把珠子搁在弓背上,让他看清那张被顶扁的嘴。

“喏,出不来。你把粟抱牢,别再漏了。”

陶婆把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她背朝日光,不过这一会儿,后颈就红了一片。

“掉下来一个,怎么还这样烫?”她仰头看天,大太子听见了。

“嫌热?等没了太阳,你们又来跪谁?”

我用两指把他从弓背拎起来,刚想回他,翅根底下有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他侧倒在珠底,先前神气十足的那只爪子还张着,半天没能把身子撑起来。

是根黑线,刚勒走他一缕细火。那火往天上蹿,撞着珠壳,又落回羽毛里。

大太子猛地闭了嘴。

我举起珠子,朝着日光照。黑线又藏进他的羽毛里,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你身上还带东西?”

“与你何干!”

一块烧红的石头从柱顶落下,我挡在阿禾头上,把珠子收进掌心。这根黑线只能回头再看。

我把陶婆和孩子推向断柱后的沟渠,指了指远处塌掉半边的石桥。

“往那儿,叫能走的人都过去。弯着腰,别回头。”

使者也想钻进去,被我一脚踹了出来。

“仙官不必躲。你的主子们来接你了。”

八只成年金乌压低双翅。最小那只停在后面,细声喊:“石桥底下还有人……”

没人听他。

“还我大哥!”

我把小金珠放进胸前破掉的衣襟,重新拎起弓。

陶婆刚到桥洞,便有一片火朝洞口压去。她用后背挡住阿禾,朝我喊:“羿,剩下的能射不能?”

“射下来?那多浪费。我要把它们串起来。”

我抬头数了数。

“别挤,项链还缺八颗。”

2 太子殿下,颜色不错

先落下来的火把石桥外的沙地烧成了红色。

一只金乌撞开旁边的兄弟,张嘴便喷火:“松手!大哥叫你松手!”

胸前的珠子急得直跳:“老二,停下!我还在他身上!”

“我看着呢,烧不着!”二太子反倒又压低了些。

金珠隔着衣襟骤然发烫,来火被牵得朝我胸前拐。我赶紧将珠子抓出来,借刚才走过弓弦的那缕箭意,把珠中日火往外一推。

一层弧形金焰在掌前撑开,迎面接住二太子的火。两股火撞得我后退半步,脚跟磨过地面,焦皮立刻蹭掉一块。

旁边的使者刚爬起身,头发就没了。

“二殿下!下官还在这儿,您收一收——”

我拎起他的后领,把人按进桥外那口烧空的大缸。缸底还残着半寸泥水,他一头扎下去,终于不叫了。

珠里,大太子比他叫得更响。

“你敢取我的本源!”

“先跟你弟弟讲。他不停,我也停不了。”

掌心刺痛。火幕只挡住正面,余火仍绕向石桥,堵住退路。陶婆背着阿禾,又被几个搬石头堵洞的人挡在桥下。

“出桥,沿沟往西!”

“外头也是火!”有人喊。

二太子嫌火幕碍事,抬爪要撕开,腹下露出一条金线,连着藏在翅影里的额印。他每添一股火,那条线便亮一回。

骨箭已经用掉,手边再没第二支。

我扣住弦,让金珠涌出的火沿弦走。一根细长的火线慢慢凝成箭形,刚成形便往下坠,烫掉我手背一层皮。

大太子扑在壳上:“你根本不会——”

我把火线收短,只留一臂长。

弦拉到颊边,二太子已经越过火幕,爪子直取我的脑袋。

“断!”

火箭从他腹下挑过去,截住额印送火的金线。

他还在往爪上添力,庞大的身躯却骤然向内收紧,连啄向我的尖嘴也一寸寸缩小。金珠砸穿缸沿,二太子的最后一声怒吼变成了缸里的回音。

使者连滚带爬,从碎缸里扑了出来。

我把新珠捞起,借它收住桥西的余火。灼红的地面渐渐暗下去,露出一条窄道。

“现在走!”

陶婆背着阿禾刚到洞口,又折回去扯住那个还抱着祭坛不放的老头。

“还念什么?腿没烧坏就走!”

老头指着天空,嘴唇哆嗦。她没等他说完,将他供的那束草香掰断,塞进粮袋里。

“留着引灶。”

二太子在珠里撞得咚咚响:“放我出去!再打一场!你方才偷袭!”

我用两颗珠子轻轻一碰。

大太子被撞了个跟头,怒道:“老二,闭嘴!”

“先把我弄出去!大哥,你让他放我!”

天上又亮起几道火。大太子忽然厉声喝止:“都收回去!再喂他,你们也要进来!”

几只金乌停住,绕着头顶散开。这回没谁肯先伸爪子。

两颗珠子并在掌心,颜色倒挺齐整。

第三只金乌却没有继续扑下。

他停在弓程边缘,喙里衔着一片水蓝色的鳞。鳞片里有水声,听得桥下几个人一起抬头。

“羿,先别拉弓。”他停在两个兄长落下的位置之外,“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哪位?”

“我是老三。水在我这儿。你放还我两个兄长,我把河还你,两边都不亏。”

他脚下正是干裂的河床,岸边还堆着求雨的香灰。

“河原来归你?”

“河干了,他们会死。人死了,我拿什么跟你换?”他晃了晃蓝鳞,“先给一半,你总该放心了。”

“全放。”

他衔着蓝鳞往后缩:“那你也得先放一个。”

二太子立刻骂起来:“老三,你还跟他换!把水泼了,渴死这群——”

我拿指节敲敲他的珠壳。

三太子看见了,终于将蓝鳞翻转,一道水柱冲向下游。

他选的地方离人群远,水柱还没落地,就被其他几个太阳烤成白雾。

“瞧见了?水我肯给,是他们的火还没收尽。”他朝头顶一指,自己又往云边挪,“你先把弓放下,我替你说。”

“你少放点,往我手里放。”

我举起二太子的日珠,试着把它周围的火气尽数收紧。珠面很快暗了些,灼热也退了。

三太子还想推,我已拉开半弦。他只好把蓝鳞转向桥口,我这才松弦,将弓横在腿上,空出手来接碗。

陶婆把阿禾的空碗从桥洞里推出来。我伸手够住碗沿,将暗下去的日珠搁在旁边。水从蓝鳞边缘落下,经过珠光护住的那一点阴影,终于没被烤成白雾。

碗底的灰浮了起来。我把灰水倒掉,等第二碗接满,才递回桥洞,收起护碗的日珠。

孩子先伸舌头,被陶婆按住。她用指尖试温,才把碗送到他嘴边,手一直没松,怕他一口呛着。

水从嘴角漏下。陶婆伸手接住,抹在自己干裂的唇上。

再抬头,三太子正悄悄往云后退。我立即握住腿上的弓。

“站住。”

“验过了吧?河里都是这样的水。我退远些,你叫他们来接,免得又说我挟人。”

“水留下。人也别走。”

三太子猛地展开双翼。他不朝我冲,直奔石桥后的众人,喙里的蓝鳞先亮起一层血光。

桥下那个老头嘶声喊:“就是他!东坡也是他,把井都吸干了,说我们村香不够……”

箭影落在三太子额前,他骤然刹住。

“我认输。以后不晒了,水也全还,够不够?”

“还东西算还东西。你算你的。”

“你不能把我也——”

他忽然把蓝鳞丢向河道最深的裂缝,自己折向高空。我没追着射他的身体,只看那道从鳞片延伸到帝印上的光。

水是他凭神位拘的。

我松弦,火箭沿着那道光追上去,贯入他没来得及遮住的额印。

蓝鳞碎开,水轰然落地。我掌中的两珠同时敛火,护住还没来得及流远的河水。泥腥气涌上来,原本快干死的人全扑向河沿。

第三颗珠随水落进我掌心,颜色偏红。三太子还没站稳,先来讨账:“整条河都还了。你不肯放两个,总该放一个吧?”

东坡那老头正捧着水喝,听见这话,一捧水全漏光了。我把珠子搁到河沿的石头上。

“东坡那口井,你还记得吧?”

老三背过脸,把喙埋进肩上的羽毛。老头扳着指头,从井边第一户往下数。数到一个小名,他在同一处指节上点了两遍,没再数下去。老三这才说,自己连东坡有几户人家都不知道。

“收香时可没忘。我家少一炷,你底下的人来过两回。”

“你漏了我娘。”有人从后头挤上来,一碗砸下去,碎片弹到我脚背上。

三太子叫我把他挪开。我按住珠子,听那人往下讲。井干那天,他跟兄弟抬着娘去找水,抬到半路,娘还在问,到没到啊?

他讲不下去了,蹲下捡那只碗。

河面忽然暗了些。我抬头,最小那只金乌用翅膀挡住一簇散火,火就在刚添满的水碗上方。

“别往这儿烧了。”他叫道,“他们好不容易才喝上。”

“小十,回来。”上头的声音不高,他却抖了一下,翅膀还僵在原处。

我正仰头找那声音,脚边咔的一响。使者将藏在领口的玉符咬碎,顾不得擦嘴便跪下,高喊请几位殿下避开。他含着血,说到“赤甲将军”四个字,总算不再发颤。

云上钟声滚落,一纸金色法旨缓缓展开。

“后羿弑日,罪犯天条,当诛九族。”

我将三颗珠子拢进掌心,递到使者耳旁:“听听,死了没有?”

“谁死了?你叫他放我出来!”老二一嗓子震得珠壳直响。使者把脸偏了过去。

金纸已展到最后。那一行字小,河边的人未必瞧得清,我却看得仔细。拒不交弓,此地同诛。

我收起三颗珠,弓口指向落款的大印:“你们到底是来认儿子的,还是来灭口的?”

3 天帝家的狗,拴回去

有人用枪挑起法旨,从云上跨了出来,兽面甲挡着半张脸。跟在他身后的十万道枪影齐齐一沉,河水便朝两岸倒卷。

使者仍跪着,膝行两步,好教来人手里的神镜照见他。

“赤甲将军!小仙赶到时,三位殿下已经——”

“退。”

镜光从使者头顶掠过,越过我怀中的珠子,停在弓上。枪尖仍指着河岸。

“羿,交弓,还我三位殿下。第三声钟响还不降,先诛此岸。”

陶婆背着阿禾,被压得伏在坡上。孩子烫伤的脚掌擦过碎石,留下一道血。

“把枪收了。瞧见那孩子的脚没有?你叫他往哪儿躲?”

“不在本将军所问。”他用枪尖挑起法旨,“跪听。”

金光压下,我的膝盖猛地一沉。身旁石头碎开,河沿那老头本就跪着,又被压低半尺,额头撞出血。

我将弓梢抵进地里,膝盖撑住,没往下跪。

赤甲将军偏了偏枪尖,金纸随枪转了半面,正对着陶婆背上的孩子。天门里,第一声钟落了下来。

使者跪着转过身,朝人群连连招手:“还愣着?劝他呀!将军只等三声钟,真要把最后这点活路也耽搁了?”

一个汉子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认得他方才还在帮人抬水,便先将弓口转向使者。

“你是天帝的狗,就该回天帝家里叫。跑我这儿来嚷嚷什么?”

使者把头缩回去。赤甲将军没有理他,仍转动手里的镜子,追着坡上爬行的人照。

镜子一偏,压在我身上的力也跟着轻了一点。我看向镜背,那枚小印正牵着法旨,镜沿垂出的金光又一直拖到枪影脚下。坡后没被它照住的地方,陶婆已经能撑起一只膝盖。

我先压低弓梢,朝陶婆示意坡后的一处石坳。她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咬牙爬着,拖动身边那个汉子的衣摆。

“带上孩子,挪过去。”

将军看见了,转镜照向石坳,枪影跟着追过去。

“擅离者,先诛。”

我抬手放箭,逼他横枪护镜。火箭被枪杆挑偏,只在光边打出一道裂口,但那片压向孩子的枪影也停了停。

第二声钟响。他将枪杆横在镜前:“只余一声。”

伤口沿着手背淌血,扣弦时一阵阵发滑。我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他的法旨始终挡在镜前,镜背的敕印藏着半边,再这么射,还是会被枪挡住。

他把枪插在云边,用腾出的手将法旨展开。原本看不清的字,从金纸上一个个浮出来,十万甲兵随之往下一沉。

“弑日之罪,以九族抵偿。违命之地,悉归焦土。”

我突然将两颗日珠掷进河水。

白雾轰地升起,罩住河床,镜中顿时失了人影。我横过弓梢,指了指石坳。陶婆才转身,镜光就从雾里追了过去。赤甲将军把镜背露给了我,他的枪还插在云边,这回可没人替那面镜挡箭。

我用第三颗珠凝出一支短火箭,射断镜背连着法旨的金线。颈上那股力气一松,陶婆也趁机把孩子送进石坳。

将军伸手卷旨。断线在金纸上还剩半截亮光,第二箭循着它贯穿了敕印。十万杆枪悬在河上,连一杆也没扎下来。金纸一碎,水里的枪影也没了。

一片残纸打着旋落到脚边,纸角还在烧。我捡起来,只剩两个字,天恩。

我搓灭纸角的火,递给捂着额头的老人:“按着,别让血进眼睛。”

老人接过去,连同那两个字一起压在伤口上。他身后的汉子试着直起腰,没再被按回去,便赶紧扶人往坡后走。

我弯腰捞回河里的两颗日珠,抹了把水,扣在掌心。

将军身后的天门还开着,门里传来一阵急钟。他再次抬枪压下,只有枪尖亮了一下,十万甲兵却没再出现。

“你的弓……”

“有话下来讲。”

他没有下来。

我还没把手里的水甩净,背后便落下一道窄窄的影子。

四太子没放火,收着翅膀,等我弓口朝下才探出利爪,直取我持弓的手腕。

“将军,我替您取弓!”

河面先映出他的影子,额印随着波纹一晃。我借水影看准位置,等那对爪子掠到肩后,拧腰转弓,火箭几乎擦着自己的衣领放出去。

四太子忙要收爪,话也改了:“将军救——”

第四颗日珠掉下来,恰好砸进我的衣领,烫得我一激灵。

我把他从领子里拎出来:“弓没拿着,倒送了颗珠子。”

四太子不肯看我,隔着珠壳冲大太子解释:“大哥,我眼看就碰着弓了,是将军没拦住他的箭……”

二太子隔着珠壳骂:“他打不过,你就来捡便宜?”

“我是救你们!”

大太子抬起头,四太子立即闭嘴。

赤甲将军趁我接珠,将神镜朝我的弓掷来,自己护住胸口金印,撤向天门。我侧开半步,镜子砸进脚边的浅水。

“奉旨而来,非我私怨。羿,你当知——”

“方才拿他们的命逼我跪,也是一道旨?”

他把护甲的金光全部收向胸前,那枚印被照得透亮。我顺着它最亮的地方松弦。

箭穿金印,再穿甲,将他钉在南天门的门柱上。

他的枪先落下来,斜插进刚才要诛尽的那片河岸。人群避开几步,才发现没有第二道枪影跟来。

赤甲将军挂在门柱上,一脚还在找落处,靴底踢得门柱当当响。

我从浅水里捞出神镜,用四颗珠子压住另一片残旨,把使者叫到面前。

“会写字不?”

他望着门柱上的将军,连连点头。

“写:还差五颗。”

使者凑近些,小声跟我商量:“小仙替您念,您来写,好不好?天府验笔迹,一验就知道是谁……”

我把第四颗珠递过去。四太子一见这张脸就骂奴才,他不敢再推,指头在咬破的嘴角上一揩,写下了“还差五颗”。

我收起压纸的四颗珠,把残旨随箭送上天门,钉在赤甲将军脑袋上方。他忙仰头去看。我手边的神镜也亮了一下。

正对天门有张帝座,一截袍袖搭在扶手上,座后的黑圆吞掉了半截光。我还想换个角度,镜里只剩自己的鼻尖。有人从那头掐了光。

掌心忽然给顶了一下。大太子正在珠里舒展翅膀,壳上沾的水冒起了白气。

“第三次日落,本太子就该归日轨了。”他仰着头看我,“你真有胆子,就把珠子戴上。回去以前,我先烧断你那根脖子。”

我将他往远处挪了挪,另外三颗也跟着烫手。正倒换着捏,方才嚷着要烧断我脖子的那位忽然安静了,脸贴在壳上,仰头朝河对岸看。

河岸蓦地暗了半边。一片树影从云底下移过来,车轮随后才露面。大太子扯开嗓子喊母亲,天上的弟弟们倒比他守规矩,早已让出一条路。

火龙仰起脖子,喷出来的火正舔着车旁垂下的一条青藤。青皮还泛着湿润的光。我那半截白绸连个结都没打成,若有这么一条……

我将大太子翻个面,让他也看看。

“先别急着回家。你娘带绳子来了。”

4 您的儿子,暂不退换

那车停在河对岸,四条火龙一齐低了头。刚泡软的河泥给它们一口热气喷得开了裂。桥洞外的人看见这动静,连滚带爬地往回缩。

车里的女人握着一截扶桑神枝,谁也没招呼。天门那头还吊着一员大将,四位太子却只在我掌中剩下四点光,她一眼便找到了我这只手。

“后羿。把我儿子的魂交出来。”

她将神枝垂向石桥,枝上每片叶子都裹着真火。桥洞里有人想往外爬,刚伸出手,又被烫得缩回去。

“你交出来,我就退车。别让我翻了这条河去找。”

我将四颗珠子摆上平石,向她摊开手:“自己问。”

老大扑到壳边:“母亲,他把我收在这里头,还拿去哄凡人家的孩子。您给我砸开!”

羲和跨出日车,一步过了河,神枝仍指着我,另一只手已经托住珠子。老大伸出爪,隔着壳贴在她指尖底下。

“翅膀张开我看看。”

他还想告状,见母亲只管等着,才将两翅舒展开,让她从爪尖看到羽根。“元神没伤!母亲,您先砸这壳啊。”

羲和把珠子搁回石上。

“好好的儿子,你当真拿去给人当玩意儿了?”她问我,“你想换什么,开价。”

我没开价,指了指桥底。那几匹龙垂着嘴,一口口热气都往洞里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退到最里头,背都贴上桥砖了。

“先把车退了。我不想扯着嗓子盖过孩子哭。”

羲和抬手,日车往后退了几丈,四龙也都收了火。那妇人总算能把孩子放下来。

我指给她看车上那条青金藤:“这个我要。再有,你儿子们收的水、烧掉的屋,你得问问苦主。死了人的更得去问,我可替他们答不了。”

羲和望了眼河床,回过头来,仍是冲我说话:“屋田可以偿。我回天府自会问十日为何同出,你先把孩子还我。”

“他们在这儿跪了一上午。仙官收了供,连一口水都不肯给。这回你叫他们跟谁去讨?”

她收回快要探到珠上的手,朝缸边指了一下:“你说的仙官,是他?”

使者跪下就磕头:“神后明鉴!祭额是天府定的,下官只管点数……”

“我准你说了么?”

使者立刻将脸贴进泥里。

我转头叫陶婆。她从桥下出来,阿禾已经睡着,胳膊却始终圈着她的脖子。

陶婆走到五步外便停住,眼睛盯着神枝上的火。羲和没有让开,等我将弓横到两人中间,才把枝尖抬高一点。

“你问她。”我说,“别问我。”

羲和看着裹在白绸里的粮袋:“屋田、粮种,缺多少?你报来。”

陶婆半晌才答:“两间屋。井塌了。粟剩这些。”

羲和伸手,掌中浮出几颗明珠:“此物可换……”

“还有我两个儿子。”

陶婆没接。

“老大挑水,死在坡上。老二去找他,没回来。阿禾问他爹去哪儿了,我说找凉快地方去了。”

孩子睡着也不肯松手,半张脸埋在她颈边。她腾出手,把羲和掌上的明珠轻轻推回去。

“你也有儿子。给你这个,你肯换不?”

羲和掌上的明珠停住了。片刻后,她将手放低,问:“尸身何在?”

“没找着。”

河对岸突然传来五太子的叫声:“母亲,不必听这些。抓住那些人,他自然就肯换!”

五只成年金乌沿河向西排开,最小那只被挤到下方。五太子站最前,双翅相合,一团火渐渐凝成巨大的球,正对坡后的土城。

那城门还开着,刚走出河沟的百姓正往里面跑。

“老五,收火。”羲和道。

“母亲,大哥就在他手里!再等一刻,他又要伤人。”

他没有看土城,只盯着我手边的四颗珠。

我拈起大太子,给他换了个能看清城门的方向:“你家弟弟救你的办法,挺省事。”

大太子喙张着,没出声。二太子却吼:“别停!逼他交!”

五太子一咬牙,把火推了出去。

羲和挥枝去收,五太子身后的四日却同时发力,将火球连成一座阵。她的神枝被顶住,只好横身拦向城门。

我从她身侧拉开弓,四颗珠压在弓背,火幕随之展开,护住城外还没跑进去的人。短箭穿入火球,挑中五太子的帝印。

他连同自己放出的火一起往内塌缩。

第五颗珠落下时,羲和终于怒了。

神枝横扫,我侧身退开,身后的整块平石被削掉半边。藤蔓绕住我的弓,她要先夺弓再夺珠,这一下比儿子们胡乱放火准得多。

我没硬扯。

我把刚收的第五颗珠塞进弓背与藤蔓之间。她收藤,珠壳便被挤得一响,里面的五太子抱住双翅,疼得叫母亲。

羲和立即松了半分力。

“接着拽。”我抬起弓,让她看清夹在中间的儿子,“看看是弓先断,还是他先受不住。”

她盯着我,没再动藤。

五太子的珠光将藤皮照透,露出一道与神枝相连的金纹。我将一缕刚收的日火送到纹路起笔处,再用弓梢沿着箭意一划。

金纹断裂,缠在弓背上的藤蔓骤然松开,落到我腕间。断口处还淌着青汁,这样一条,烧过真火也没焦。

羲和握神枝的手指微微发颤。

“用孩子挟我?”

“你刚才拿桥底的人换儿子,问过他们没有?”

她盯住我,神枝上的火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把另外四颗珠摆好,用弓梢沿着箭意,给新收的几颗挑出珠孔,再让神藤依次穿过。第五颗还在抖,最后一个才轮到它。

这回绳子没断。

大太子喝令兄弟们不许叫,二太子偏撞得更响,三太子细声求我别把他排在中间。最末的五太子不管这些,只顾喊母亲带他走。

我打好藤结,拎起这一串。方才在天上耀武扬威的五团日光,如今顺着我的手指晃了两下,尽数停在羲和面前。

“您看看。还缺四颗,就齐了。”

羲和伸过手,我弓梢抬起,她却没碰绳,只碰了碰五太子的珠壳。

黑线又动了。

方才受冲撞的元神一虚,那道线便勒进翅根,更狠地抽走一丝本源。羲和的指尖冒出一缕金焰,却不是我在催珠。

“这是什么?”我问。

她没有答,掌心浮现一枚与儿子相似的细印。珠中的黑线忽然挣了一下,往她指间扎去。

羲和猛地收手。

袖口下,已多出一道黑痕。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转向大太子:“值日之前,你父帝给你们服了什么?”

“固元丹,父帝叫我们值日之前服的。”大太子一口答了,才发觉母亲的脸色不对,赶紧又说,是执法天尊亲自送来,不会弄错。

羲和把神枝搁在石边,将老五那颗拢在手里。我看她两根指头伸向藤结,没拦。结才松开半分,老五便猛地抬起左翅,黑线下好端端的一撮羽毛陷了进去,像给人一把揪住了。

她停了手。“疼就叫。”

老五张了几次嘴,才喊出一声娘。羲和望了他片刻,将刚松开的地方重新勒紧,把藤尾递到我手中。

“让他在你这儿待着。我去找送丹的人。”

我没想到她真肯松手,反倒还得拉住她:“老大说,第三次日落他就要回来烧我的脖子。你这绳子借得久不久?”

“到了时候,日轨牵的是他的元神。你把藤打上十个死结,他也要往外挣。”她把那一点藤头按进我手心,“去月宫讨寒丝,赶在第三次日落以前穿好。我的藤束他的身,月华替他定元。”

老五听见她要走,挤到壳边,露出半截翅尖:“娘,我不疼了,你解呀。”

她俯身去拿石边的神枝,伤着的手没握稳,换手才提起来。“老大,看着你弟弟。”

她跨回对岸,登车掉头。城门外的余火跟着退开。小十挨着车轮飞了一段,几乎能把翅膀搭上去,上头一声归队,又叫得他不敢跟了。老五在我手里始终朝着车走的方向。老大过来挨住他,两颗珠轻轻碰响,谁也没再说话。

我把藤头绕回腕上,结口磨着厚厚一层焦皮,想揭没揭下来,倒吸了口气。有人从旁托住我的手,指头凉,搭上来的那缕白线更凉。

“你这手还要拉弓吧?那就别揭。”

我低头看那根线,五个太阳晒着它,连点热气也没冒。

“姑娘,卖不卖?”

5 月宫来的,不肯白干

她不答价钱,让那根线在我掌心留了三息,到第四息之前就取走了。我还想往回抓,她收好线,取出一面月宫令牌,搁在石上。

“我叫嫦娥。金乌交还天庭,你的事我可以代为陈情。”

我指了指河边那老人。他还拿“天恩”残纸按着额头,露在手指外头的半个恩字都叫血浸黑了。

“他可没射太阳。你瞧瞧天府给他的恩典,我就不劳你去求了。”

嫦娥顺着我指的地方看了很久。我拿弓梢点了点石上那面牌子,朱印底下刻的是察弓。我把弓口往膝里收了半寸。

她把牌子推到我膝前:“看清了就好谈。这弓在天府兵册上,他们问我,头一道封是怎么脱的。我交得出这句话,十日越轨的罪过,就能从月宫名下勾去。”

我没告诉她。嫦娥也没再打量我的弓,只望着老五那一颗:“那就换个价钱。我看珠里的印,寒丝归你。”

老五一听有人要碰,又缩紧翅膀。我只转了转藤,没把绳头交给她:“你自己看看。他方才都疼得不会叫了。”

她起先用丝去贴珠面,薄霜才冒出来一点,老五就拿翅膀遮头。她立刻收住,从珠孔边送进一点冷光。黑线给照出了影子,一头绞在他背上,另一头深入元神,日火还亮着,翅根却薄得快透了光。

大太子喝她住手:“月宫什么时候也能验帝子了?”

“那你自己看。左翅,伸开一点。”

他低下头,左翅有一处好全的旧伤,只有黑线贴着的那一角还在渗火。他换了个姿势,拿另一只翅膀盖上去。嫦娥倒由他盖着,借来我的神镜,将五颗珠的影子一道照进去。藏起来的那缕火仍细细往外淌,他自己也从镜里看见了。

“父帝说那是固元丹。”这回声音低了许多。

“殿下可以回头再问他。”她撤开老五珠上的冷意,“日火耗尽还能养,元神要是给抽空了,拿什么养回来?”

我将神镜朝自己这边挪了挪。寒丝映着镜底,把里面存下的那点光照亮了,竟是我从南天门瞧见的帝座。搭在扶手上的那截袍袖我认得,座后那片光还是缺了一角,黑圆只露出半边。

我捏着镜框想把黑圆翻到正面,来回换了两个角度,照见的都是座后那一小块。

“那时就照进来这么多。”她点了点镜边,“别再转了。把珠里的线拿来对对看。”

她将珠内漏出的一缕黑火引到镜沿。敕纹对上了,黑圆底下延出几条细路,朝河岸伸来,我蹲下去辨,城后却先响起六太子的号令。

“前列不进,二列绕西断水,余下的焚仓。”

一片火点越过矮墙。我抬弓,火点已经散成鸦群,往草垛与屋檐里钻,最近的那只啄开了仓顶的干草。

我追到城门,隔着鸦群找他的额印。方才还有一点亮,才搭箭,便被扑下来的火翅遮住了。我只得先射开一条路,碎鸦落进街口,鞋底烧得滋滋响,远处又传来一声屋梁断裂的闷响。

“三次出箭,够烧半条街。”六太子藏在高处报数,“后列,进。”

我把五珠一齐翻起,嫦娥却攥住了藤尾。她指着逼仄的城门,叫我分开送火,这里经不住两面夹烧。我只好压住右边两颗,左边的火先撞上鸦群,将它们赶向仓顶。

她已经上了墙。两个孩子堵在仓门里,不肯穿过着火的门槛,她便让寒丝先垂下去,抱出小的,再回手拖大的。第二个刚落地,仓檐就塌了,几只火鸦从她背后钻过去,落在谷堆上。

嫦娥撕掉着火的半截袖子,朝我抬起手,丝网只剩中间一道窄口。我将五股火压在一起,从那口子里送进去,贴墙兜住鸦群。她在仓顶站不稳,膝盖撞上瓦棱,仍没松开那道口。

高处骤然响起一声回召。火鸦掉头,争着往六太子身边挤,他藏住的额印也亮起来,金线从印心直连鸟群。

我顺着那条线扣紧弦。

“散开!别回来!”

后一句令下得迟了。箭已从聚拢的火翅间穿进去,额印一灭,鸦群便塌成了灰,扑了我满头满脸。

第六颗日珠从灰里掉出,被我用藤梢一卷,挂在五个哥哥旁边。

六太子撞了两下壳,见实在出不去,便盯住嫦娥留在仓顶的丝网。

“月宫也领了焚粮的时表。她没告诉你?”

我将他转向仓门。那两个孩子已经跑到母亲身边,帮她从焦糠里筛谷子。小的抓起一把就要吃,妇人赶紧捏住他的嘴,掰开焦黑的外壳,找出里面那一点白。

我问老六,他连半条街要烧几回都算准了,这母子三人算在哪一处。他在壳里将头抬得老高,等了半天,答的是另一桩:“你若去救水路,余下那队火鸦才会扑仓门。你没数清,我留了一队。”

我将他扣在藤结上,让他继续看那三个人。嫦娥刚从墙上下来,那面月使令牌便响了,催她报弓。她应道:“六太子照着时表烧粮,你们倒问我要弓。时表调来我看。”

“月使,报弓。”

嫦娥不再问第二遍,只把牌面压到神镜上。我凑过去看。察弓二字下面又透出一层字。嫦娥将牌子移向镜沿,老六提过的那张调火时表露了出来。

申时焚粮,酉时夺水。亥时,焚世阵开。

牌子烫得她本能地一松,亥时那一行已经淡下去。她咬着牙按回镜面,直到最后一笔也留下了。她的手一挪开,掌上三道红棱,少了半截的右袖遮都遮不住。

那头还在追问:“领差是奉月宫之名,回话也算月宫的。你想好了?”

“火是六太子放的。我这边见了人,见了时表,这几句话记在嫦娥名下。”

她一手牵丝,从牌底的敕印勒过去。断口里还传来半句喝令,待两片令牌分开,最后那点声音也没了。她把碎牌搁在镜边,比着印底的纹路去认阵线。我替她扶镜,她没把烫伤的手重新合起来。

墙根下有人在黑地里找锅。

粮仓里扒出来的粟摊了满满一席,一个妇人捧着引火的草团走到我跟前,停了半天。我认得她,方才在仓门边,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衣裳。

“借一点?”她把草团举给我看,“点着就够了。”

我将日珠挪过去,草叶刚冒烟,她赶紧捧回去吹。珠光从镜面掠过,我这才看见河边那缕求雨香的倒影。烟往天上飘,镜里的细火却沿着阵路一直游到那行“亥时”。

我捧镜登上城墙,循那条线望进城里,线头恰在仅剩的两口好井上方。嫦娥还在墙下,我叫她先去看井。她沿街碰见拿锅的人就让他们改拿桶。她说得急,没几个肯听,有个汉子已经把桶放到半空,听她催,手一滑,绳子在井栏上磨出好长一声。

6 你放的火,送你家里去

亥时一到,那根井绳烧断了。汉子还攥着绳头往后坐,怀里冒了火才知道撒手。嫦娥拽住他的后领,把他从井沿拖开,转身去护另一口井。

我站在城头,头顶的火一处接一处往下漏,刚用珠火兜住井口,烧粮的那堵墙就让余焰掀掉半边。底下人拖着席子跑,焦粟撒了一路。隔两条街又有人高喊自己的屋顶着了。我连那人在哪一间屋也没看清。

“羿!你的火,收一收!”

是大太子在骂。我低头,他那颗珠都涨圆了。刚才兜过井口的一股火已经顺着日火往他珠里钻,门口那一小块地面正好没了火星。

这可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将整串举起来对着火口,让余下五颗一起收。空中那些打着旋的火线跟了过来,我腕子往下一坠,老三被两颗珠子夹在正中,当场喊疼。

“你给我挪个边!再收我肚子就裂了!”

我伸出拇指去拨,那点薄痂被藤割开了也没挤出空。嫦娥赶上城头,就着我掌上的血把寒丝穿进藤结,将老三那颗往外让了一线。他这才撒了爪子。火要收进去,珠又得有余地可涨,她只好贴着我的手打活套,打好哪个我就给哪处多送一点。

做到一半,北边忽然亮白,老六一头撞上壳:“别拉那股!主阵还没合,谁接谁裂!”

我把火往回带,他又不肯告诉我还留着哪条路。倒是老三从两颗珠子中间挤出脸来,非叫我给他看看镜子。镜子就在城砖上,我把他朝下翻。他喊:“左边。你看岔口,靠左,那里通!”

“你敢泄阵!”老六大骂。

“那你过来挤中间!”

我宁可听这个想活的。嫦娥扯紧丝套,我贴着城头将六珠一起往左移,憋在岔路口那团白焰终于掉头,绕着藤往回灌。北街暗下来,一个汉子翻过断墙去找弟弟。听到那头有声应他,我都快比他高兴了。

剩下半夜我没挪过窝。脚边渐渐多出几个空碗,也不知是谁放的。天快亮时,嫦娥在最后那处反复摸了几回,我以为结口还没好,一看,丝已经打了圈,她的拇指从圈里抽不回来了。

我用弓梢挑松一点,让她把手指撤出来,再同她一道扣牢。两个人坐到城砖上,背一挨着墙,就谁也不肯先起来。

井绳换过了。第一桶水提上来还烫手,陶婆叫人拿浅盆摊开,别把井口的灰又扫下去。井边有了人照应,我总算能将护在那里的珠火撤回。

一碗晾过的水送到城头,嫦娥刚接在手里,我就伸嘴去够。她将碗移开,说了声“洗手的”,拿它冲去我虎口的血,又撕下里袖的一条布,要我捏住两头。结打在手背,弓弦正好落进食指和拇指之间。我扣了扣,还使得上力。镜底忽然又亮,我起先以为老三报错路,转过去才看见,刚灭的火口重新张开了。

坛上多了几束香。几个老人将剩粮摆上去,正为昨夜的活命叩谢天帝。

我喊陶婆去灭香。那个先前从桥下逃出来的老头抱住炉,死活不让。他把攒下的粟也堆在供桌上,说昨夜能活是天帝留了情,这会儿断他的香,怕不怕今夜烧得更凶?

陶婆手里还端着桶。她抬眼望来,我两只手都得看着藤上的火,实在去不了。她没劝那老头,抬起桶,把剩下的半桶灰水浇进炉里。

老头抱着湿炉不敢抬头。等了半天,雷没来,北面最后一片烧红的云反倒淡了。

“天亮了,小声些吧。”陶婆搁下桶,“孩子才睡踏实。”

她去舀水。老头坐了一会儿,还是把供桌上的粟兜回了怀里。

东边云后露出四双翅膀。小十先找日轨,老七拦腰将他挤回去,叫他排好,还没听到收阵的旨。

“我照一下井边。”小十说,“他们换了绳,有个人正往下看。”

老七顾着回头听令,小十便自己绕过城东,把光递进井口。底下的汉子探头看清水,朝他喊了一声够了。他也就停在那里,没把近旁那片水沟晒干。

阿禾被这说话声吵醒,手背上落了一点日光。他赶紧抽手,过一会儿,自己又伸了出去。这回陶婆没拦他。

神镜背后响起归元诏令,老七立即飞到阵眼去接。我起先以为他在同镜里的人说话,后来才听出来,他一字字跟着诏令念,气喘得接不上,还从头重念。一线黑色从胸羽下面勒进去,他越往里送火,两翅越抬不起来。

“老七!看看你胸口!”

他低头,血已沿着喙滴到胸羽上。翅膀仍拢着,连将那点血擦掉都不肯。

“父帝说,旧身归元,才有新日身。”他头也不抬地应我,“你放过那条路,别再截火了。”

要由着他去,他当真肯连这条命也交上去。我将六颗珠一并抬到弓前,硬生生从他身外抽去那层浮火。胸口黑线还在往里勒,额间金色的日位印却已露出来。嫦娥从旁托住藤头,我赶在他重新拢翅之前,一箭钉中那枚金印,没碰胸前的黑敕。

一颗金珠落进火环,老七仍在里头一遍遍拢翅。他想往天门去,试了几回,连珠壳也出不来。我串好他,叫他先把嘴里的血吐了。他顾不得吐,只拿喙去敲我的指头。

“接引该到了。你让开一点,父帝找不着我。”

镜里,那条阵路仍在亮。火才往回退,南天门便又添了一股,珠里的老六都被挤得偏了偏身。昨日钉将军的箭已经拔去,柱上的洞空着,我沿阵路望过去,恰能从洞边瞧见帝座一角。

我把七颗珠压上弓背。老七认出我瞄的地方,拼命来撞:“那是我回去的路!”

“给你家送火。你留在这儿。”

我一松弦,压得虎口直跳的那一股火顺着旧阵路全射了上去。门匾起先只是歪了一点,接着连柱子一齐往里倒,云阶从中截断,离门最近的帝座扶手上迸出一条裂纹。

老六还趴在壳边,这回连嘴都没合上,一个字也报不出来。老七倒退回自己的珠底,隔一会儿便往断柱中间瞧。有人影出来,他立即站起,见走的是个紫袍老人,忙喊天尊。

那老人捧着本铜书,绕开门匾,旧柱子在脚下晃,他也没顾上扶,笔头只在书上找到一行字。

“射日弓。天府乙字三十九号。封。”

我还想朝他补一箭,弦却在指下僵住,才聚起的半寸火一下散了,弓背凉得硌手。

7 弓能封,人封不住

天尊落在城外,身后两个童子接住铜书。他等我丢开弓,等不到,便向童子报了声“封后持器”,又算我一项罪。

我低头看右手,包布又见红了。天尊说藤归日车,丝归月宫,连这张弓,天府都有账可查。我将老七那颗递到他面前:“您送去的固元丹,也给我查查哪一页?”

他的笔没有停:“神族内事。”

嫦娥从城砖上撑起身,将神镜转过来,给天尊看方才归元时勒进老七胸羽的那道黑线。他看见了,笔一圈,圈的却是她的名字。镜子从她手上偏过去,月丝拖着她直往墙外栽。我赶紧揪住她的衣袖,她另一手已在砖面抓出几道血痕。

“月使越职,另审。”他念完,仍把手朝我伸着,等我交弓。

老八从云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叫天尊先管他几个哥哥。天尊叫他候着,他还真不敢再动。至于珠里的那几声,天尊连个“候着”也没给。

我扶嫦娥坐稳,把弓横到她膝上。天府的新敕印盖住弓背,昔日露出来的那行红字却没灭。我拿指节拨了一下弦,弦在城头清清楚楚响了一声。天尊的笔尖也跟着停住。

他书上只记了弓。

我立刻用藤扣住弦钩,腾出右手卸下弦,嫦娥会意,托住剩下的弓身。天尊见我要抽走弦,镇身印已经朝脚下按来。我把卸下的弦往左腕一绕,把另一端缠到上臂,肘向外撑。城砖从脚底裂开,双腿陷进去,弦也已经张住了。

老七那颗正抵着腕边,我借一点日火压上弦,右手试着往回拉。弦才拉出半尺,左臂的肉已经叫它勒破,再添一分力怕要伤到骨。我抬眼,看见那根压住双腿的金线一直垂到镇身印上,来处是天尊头顶正在发亮的神职印。

“人身不可执此——”他翻着铜书找了一下。

“你先给我登记。”

我把半尺箭影放出去,箭意循着供力的金线,直取他头顶的神职印。金印从当中裂开,我两腿一松,痛得只好坐回墙上。他去抄掉下来的铜书,靴底滑了一下,人和书都跌进岸边的泥里。

等我抽出腿,挪到近前,两个童子还在拉他。天尊叫取印,叫到第三声,才伸手去摸自己头顶。手上全是泥,那枚印已经摸不着了。

我把泥里的书翻到刚才那页。天尊不肯叫我看,探出笔去,要在封器令底下再补一画,原来那一行字却从他笔尖底下褪了个干净。

被圈住的嫦娥也松了肩膀。

“这书还管用,就再封一次。”我说。

他仍握着笔。旁边一个童子忍不住望向我伤了的左臂,老人看见这眼色,伸手朝城头招了一下。城砖里的镇身印已经暗了,再不肯听他招呼。他想迈步,反倒连靴子也陷在泥里。

我朝城里借根绳。很快有人递来一根,和井边换的新绳一个粗细,将他绑到了旧祭坛剩下的半截石柱上。白袍使者躲在柱后,自觉这时候该说句话了,抢着举手:“固元丹是他送的。下官未曾经手,名册上决没有我。”

我叫人把他也绑在柱后:“好。记住你这句。”

嫦娥托着弓来找我,弓背上的敕纹已经退尽。她替我从腕上松下弦,待我接回弓才放手。弦刚扣回去,云里那只老八已扯了小十往东逃,小十连叫两声八哥,说翅根疼,他还是不肯松爪。

“忍忍。回父帝那里就好了。”

“七哥是父帝让……”

“别说!再说他就真不要我们了!”

我退到墙根,以砖墙抵住伤臂,右手拉弓。老八藏不住额头的金印,才偏过脸,那团光已把小十的翼尖照得通亮。

八太子见箭追来,把小十往前一推。

我偏开半寸,箭擦着小十的翅尖过去,射中了他身后八太子的印。

第八颗日珠坠进浅水,小十扑下去,先把它叼起来,落在离我十步的地方。

小十衔着珠子不肯松,往前挪了两步,又退回去。我伸手,他才将老八放到掌心,问我还活不活得了。

“你听。”

珠里老八正念父帝,眼睛紧闭,爪子也蜷着。我叫了两回,他不理,老大让他睁眼,他倒哭出了声。

小十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问:“能不能让我待这里?我不想回去了。”

还没等我答,日车已落到河边。羲和下来时,老七叫得急,顾不得几个哥哥还在旁边,贴着珠壳要她过来。他说自己照令归元,父帝答应重塑日身,现在接引没来,翅膀也成了这样。

羲和弯下腰,手指贴着他的珠壳,听他说完,才去看被绑住的天尊。

“归元底册给我。”

天尊闭眼,说不奉帝敕不得开。她索性将手按上铜页,掌中的细印往里透,袖下黑痕也一截截露出来,已爬到肘边。

原本空着的铜纸显出字,我凑过去,第一行便看见自己的名字。

午前拘羿示众,申时解弓,纵其射日。

十日奉命,九日作逆,由羿弑之。

归元既成,以弑帝子罪,诛羿,平人怨。

我照着读了两遍。先把我绑出来给人看,再把弓送到我手里,太阳一死,还要借我的脑袋收个好场。

老二嫌我将珠串压得太低,踢壳叫我松。我把手抬开,他又要同老八争位置。老大正在喝止,我将八颗一齐拢回胸前,不让它们再敲那一页。

羲和已经翻到末尾。十根线接进黑圆,旁边四个字,日权归一,与神镜残光里吞光的那一角恰好相合。

镜面亮了。天帝坐在裂开的帝座后,隔着镜子叫羲和回来。她举着铜书没动,老七还挨在她手边,天帝却连问也没问他伤得重不重。

“老七说,归元以后,你给他重塑日身。”她将他那颗转向镜面,“他听着呢。你给他说清楚。”

“十日归一,自有新日身。日后不必因他们的性情调度。”天帝说,“你先回来。”

“我坐在日车上,回头叫声老七,是他答应我,还是别的孩子答应?你把他们的元神分得开么?”

她这一问,连挤作一团的老二老三都不再出声。老七使劲将脸贴到珠壳上,镜里的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无需分开。归朕即可。”

羲和递铜书给我,我才发现她捏得太紧,页角已在掌边压出一道血口。她摸了摸老七的珠壳,突然提起小十头一回值日,大清早躲在车轴底下,尾巴还露在外头。那时候孩子的父亲怕他累,叫大家别笑他,说晚一天去也行。

“你那时候还肯让孩子歇半天。老七这两只翅膀,哪一边烧得重?你说说。”

“朕赐他们生命,自有权收回。你掌日车,当知其责。”

羲和将老七放回我的掌上,手扶车沿,喘了几口气,才从自己胸前牵出一根金线。另一端直通镜面,天帝坐直了些。

“羲和。那是神后契。”

她只往外扯了一寸,血就到了嘴边。嫦娥赶上来托住那根线:“您若真断了,神后位便再也留不住。”

“他要把他们收进那么一具身子里,我要这个位做什么?”羲和把金线往嫦娥手里又递了一点,“帮我这一回。”

天帝从另一头收契,羲和的膝盖撞上车沿。趁着契线绷直,嫦娥用寒丝勒断了它。日车里的神冠碎裂,几块金片滚到脚边。羲和任它们滚,把手里那截断契丢到镜前。

“你要的日身,往后别来问我要。”

天帝抬手切断镜光。嫦娥收住镜底尚未散尽的回影,我想搀羲和坐稳,她忽然将身子朝河边一探,叫了一声小十。

河边空了。方才还站在那里的小金乌,已被老九提在爪下。九太子退向日车外,爪尖紧扣弟弟颈后的日核,叫母亲别再上前。

“神后契是您亲手断的。现在,您已不能发令召我归车。”

他看向我的弓,声音很稳。

“后羿,八颗够用了。第九颗,你拿不起。”

8 九颗正好,再多不要

我没有放箭。

九太子把小十拖到胸前,额印放出的金线缠住弟弟的日核。两股日光搅在一起,我循着他的敕纹望去,先看见的竟是小十的本源。

小十不敢挣,喉间发出细细的喘声。

“松爪子。”羲和往前一步。

“您先停在那里。”九太子道,“您方才亲手断契,已拦不住父帝了。我只是给自己留点活路。”

“活路用你弟弟换?”

“八位兄长都在别人手里。母亲,您给我们的活路在哪里?”

他说完,将小十再往前送半寸,让我的弓口只能对着那团较小的日光。

我把弓放低。

九太子见了,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却只在嘴边。

“你会摘太阳,不会造太阳。小十一死,你就得放我一个兄长回天上。你肯放谁?老二?还是刚才烧粮仓的老六?”

藤上的二太子动了动,谁也没接话。

九太子朝自己额头一点:“我的本源比他们厚,够养一条完整日轨。你放了他们,替我射掉内印,我掌日车,扶桑与月宫仍归各主。人间,我也可以少晒一些。”

“你打算怎么少晒?”我问。

九太子朝城里看了一眼:“谁供得多,便多照谁的田。歉收的地方再少去几趟,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你留在这里,日日替他们拿弓,不嫌烦么?”

我还没回答,小十已经在他爪下挣了一下。九太子收紧爪尖,小十立刻闭嘴,连喘气声都细了。

嫦娥伸手扶我的伤臂,指尖在我掌心点了两下。我低眼看见她袖下的月丝垂到水面,便顺着往下找。神镜半浸在河边,映着一大一小两个日核,交叠处正在小十左翅下方。

她贴到我耳边:“我拆它们的共鸣。两息,你先让他露出印。”

我刚挪动藤尾,九太子就将小十提得更高,叫我把珠子放下。我只好将弓搁在石边,让八颗珠落在断柱上,再摊开手。藤尾从石头背面的裂口垂下,扫到我的脚背,我趁他盯着手,踩住了它。

羲和一动,九太子便回头,催她劝我应下。他的爪子始终没松,羲和只能停在车边,叫小十看着自己。

“头别动,看车影。”

小十眼里全是泪,起先没找着,羲和便伸手指了指车轮。轮影贴着岸边,一点点向河心移,嫦娥布在水里的细丝恰在影子的前沿。

“看到了。”小十哑着嗓子说。

九太子也低头望向河心。我趁机将脚边的藤结提了提,石上的第三颗珠滚动半寸,红光从他身下照上去。

他立即带着小十向右挪,要避开八珠围住的地方。我便将其余几颗也挪过去,逼得他又偏了半步,小十翅下的日核连接终于离开他腹羽的遮挡。

轮影触到河心,小十朝母亲点了一下头。

嫦娥攥紧月丝,水面几根原本看不见的细线同时绷起。交叠的日光忽然分开,小十猛地收拢左翅,往母亲那边挣。我脚下一勾,八颗珠跟着翻起,积下的火正撞在九太子后背。

他急着转身挡火,前爪再往回抓,已经抓空了。额印从合拢的翅边露出来,我几乎同时捞起石边的弓,一箭放出。

嫦娥的丝还白着,箭已穿过帝印。九太子想再扑向小十,翅膀却先收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团,跌到弓背上。

羲和接住小儿子,手掌一遍遍摸他的喉咙。小十张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他刚喊出母亲,眼泪就落了下来。

“先喘气。”她用袖子挡住他的脸,“不急着说。”

九太子从珠底翻起,嘴里还咬着自己的一片羽毛。他隔着壳盯那根垂在石后的藤尾,看清以后,才看向我。

我将他缩小,穿在最末:“早叫你把弟弟放下。”

嫦娥扶在我臂上的手忽然沉下去。我赶紧拿肩膀顶住她,左臂的口子跟着裂开。她站稳以后也没松,先看我能不能抬手,才将那面镜子放回石上。

“使不上劲就别逞强。”她低声说,话说完,自己的膝盖却先弯了一下。

我索性与她一同坐下,把还握着的月丝慢慢松开。几根已化成水,贴在她指腹上,擦也擦不掉。我捡起最后一绺没散的,搁到她掌边。

小十在母亲怀里待了好一阵,才敢往天上看。没了九个哥哥挤着,原来的日轨空出大半,他犹豫着问,自己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羲和摸过他翅根的伤,让他慢慢飞。他飞出一段还会回头,等母亲朝他挥手,才重新回到值日的位置。

河面很快不再冒白雾。城门下的人先把手伸到太阳底下,等了一会儿,才肯把遮头的衣服取下。阿禾坐在陶婆腿上,用没伤的手去摸湿泥,摸完举给她看,说这回是凉的。

陶婆抱紧他,过了一会儿又放松些,给孩子擦掉指头上的泥。

我把九颗珠排在石上。老大要占中间,老二不肯挨着老三,最后进来的老九倒是一声不响。嫦娥歇够了,伸手将我打的粗结挑开,先看了一遍烧得发松的藤皮,再示意我把它拉直。

她不能再织新丝,便用留下的那一绺,逐孔穿过,与神藤交错编成细绳。每过一孔,我就以箭意将珠壳的纹路压进绳里,让光只在环内走。

最后的结落下,九颗珠子齐齐一沉,散乱的热气尽数退回内部。

完整的一环金光,托在她与我之间。

我戴上项链,俯身照了照河水。九颗太阳沿胸前排开,明亮得很,竟不再烫皮。

“九颗,正好。别人戴金项链,我戴九个太阳。”

嫦娥替我把绳结转到后颈:“少晃。刚结好。”

“好看不?”

她看了一眼,忍住了笑。

“比你那件破衣服好。”

我正要讨点更实在的夸奖,河里的倒影忽然黑下去。

不是小十落山。

九条金龙挡住天空,帝座从龙背上缓缓降下,带着南天门被毁后还没散尽的灰。

天帝看都没看裂开的石柱,只看我胸前的项链。

“把朕的九个儿子,交出来。”

9 您儿子挂着呢,自己看

天帝没有吼。

他只是说话,河床上的碎石便往土里陷。被绑在石柱上的使者拼命抬头,叫了一声陛下,嗓子里的声音却被无形的力压回去了。

神后已失位,他连羲和都没先看。

“后羿,止戈。朕可赐你射日之功,入天府,领三千里山河。此地旱灾,由天庭拨粮降雨。”

新诏书从天上落下,落到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细金线却绕着弓,另一端还朝珠串伸来。我用弓梢将它拨开,诏书便停住了。

天帝等着我接,我问九个儿子和弓是不是都得先交给他。他答应连月宫违令、羲和断契一并免究,随即叫我将弓放平,不必再伤了和气。

我仍攥着弓:“下回再晒干了,还来这里等你拨粮?”

“日轨如何调度,自有天府斟酌。”

我低头看诏书,封赏写满半卷,这句话却没落在上面。天帝的手也没撤,掌中那一枚印,正对着我胸前的珠子。

大太子站起来,隔着壳朝他行礼,刚叫父帝,就被喝了一声安静。他膝头一弯,跪下去,又急忙仰头。

“父帝,若依旨归元,母亲再叫我,我还应得出么?”

我把珠子托高些,让他离父帝近一点。天帝一句也没回他,只对我说:“他们犯了错,自有母亲管教。皇嗣年幼,还轮不到你发落。”

我把老三那颗托到诏书跟前:“从东坡吸走的水,也是他娘替他还的?”

老三没抬脸。天帝也不肯往下一瞧。我让神镜照出底册,把“由羿弑之”几个字移到封赏的诏书旁边。同一个落款,这张许我山河,那张要我的脑袋。我把老大的珠子转向那两个落款,他仍仰着脸,等他的父帝开口。

“儿臣问的是……”

天帝打断他:“底册所载,尚未施行。你毁南天门,伤朕诸子,却是人神共见。”

九龙分头绕过城墙,阴影挡住了小十。城门里才走出来乘凉的人又缩了回去。老大还仰着头,帝印下面已垂出九股金线,分头套住珠壳。

“归位。”

“儿臣在。”

老大这一声应得真快。下一刻珠串勒到我下巴底下,他人在壳里还跪着,一个也没能随令回去。嫦娥过来想替我拦住金线,我拿肩将她挤开。她指腹上的燎泡只剩层薄皮,要碰也是我来碰。

我用弓梢撑住地面,腾出右手去扣弦。藤环依然好好的,箭意从老三那颗的孔里透进去,绳上立刻有了松动。老三先砸回我锁骨上,隔壁两颗跟着掉下来,越到末尾越重。等九股外线断干净,我蹲在泥里咳了好一阵,才想起该抬头瞧瞧天帝。

他掌心空空。大太子隔着壳望向那只手,再没喊第二声。车边羲和的旧伤也迸了血,正由嫦娥扶住。我把珠串拎给天帝看。

“你儿子以前听你的,现在挂我脖子上。你说,咱俩谁辈分高?”

封赏诏书从中裂开。我抬弓放火去护城门,头一条金龙却贴着水面绕到我背后。我一低头,龙尾削去了半边衣领。再慢一点,断的就是藤结。

左右又合上来两条,我不能总给它们留着后脖颈。嫦娥将环外的旧寒丝挂上弓梢,我顺势托起珠串。龙嘴张得够大,正好咬住竖起来的火环。

被它咬着的第三颗珠一直抵在我伤臂上,越往下沉,老三骂得越响。我试着烧那颗最长的牙,明明把尖烧钝了,才一眨眼,它就又硌进原来那个地方。

“抬弓。”嫦娥把神镜探到我肘下。

镜里照见龙颔,几行金字正往牙床里补。烧去一笔,天帝掌中的印便送来一笔,只有进龙身那一处被鳞片遮住了。老三倒不骂了,一双眼睛顺着镜光走。我把他转过去,让他正对着那排牙:“认得吧?”

他抬翅挡脸,还说父帝的敕印不许私议。龙牙往下一合,珠壳在我手里响了一声。他立即改口:“颔下!反着长的那片鳞,九条龙都有。别往牙里送火了!”

我扣住第三颗,将火送进龙颔。它扭头来咬,我借弦挑起藤环,九珠的光跟着兜住龙颈,将那片倒鳞顶得翘起来。

鳞底的金印一露,箭意便沿寒丝探了进去。天帝猛地抽尾,要将龙头拖走,我脚跟陷进泥里,仍把弦往回勒,直到主敕从密密的光纹中绷直。

日火顺着箭意撞进去,那条龙便从颔下裂开,碎成金箔似的薄光。闪光落到眼前,我伸手捞了一把,指缝里却只剩热气。

“还以为能拆点龙鳞做扣,空心的。”我甩掉指尖的灼意,重新扣住弦。

天帝没有回话,剩下八龙合成一束,直冲项链绳结。

这一下不留试探,土城外半边城墙被风压震开。羲和拔出日车上的扶桑神枝,插进裂处,以树根撑住墙体。

她已无神后之权,树却是她养育十子的地方。根一扎下去,八龙齐齐顿了顿。

一瞬便够。

我将珠火向外一分,兜住八条龙颈,借弦牵起它们颔下的主敕。金线一同绷紧,我扣弦的手指跟着裂开,日火却终于循着箭意烧进了印底。

龙影散尽,我还盯着半空,身后的城门轰地歪了。一扇门脱了榫,几个人抢上去拿肩膀扛着。有人喊,梁底下还有只脚,叫外头的人别硬推。

我把火环抬过他们头顶。正压下来的九龙印终于露出金石本体,我照准印角射了一箭。半边印飞出去,天帝退回座前,血顺着右手淌,他拿剩下那半边挡住了手掌。

“羿,往下照,往下点!”

我险些答一句没见我正忙么。低头一看,压在梁下的那只脚丢了鞋,脚踝上一圈血。我将第三颗珠的光送进梁底,他们这才看清哪一边能撬。等人拖出来,天帝已经把袖上的余火按灭了。

嫦娥腾出地方将铜书摊在地上,风正冲着河口,掀起的书角几次挡住神镜。她取出先前断掉的月使令牌,两块恰好一边压一角,把镜里留过的回影引进铜页的敕纹。

书里逐渐亮起许多细点,她将镜子挪近些,我看见其中一点映着土城的香案。炉里已没新香,老人却还抱着粮袋,望着天帝低声求开恩。

天帝每下一道命令,人间带敕印的香案便会亮一次,细点就是收令的地方。

我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书面。天帝的目光却已经越过我,停在镜底那片回影上。

“嫦娥,留影之术,朕赐你月宫时便知。”

她将一片碎令牌按在书脊上,没有抬头。

“所以一直没瞒。陛下说得越清楚,越省我解释。”

天帝手指缓缓收拢。

断在藤环外的金线没有再接上,我胸前的九颗珠却先转了黑。藏在元神里的敕印张开,连最外侧的老九也没躲过去。

九个儿子的惨叫,一起从项链里涌出来。

羲和从城墙边回头:“你敢!”

天帝望着她,声音仍很平稳。

“朕准他们活,才是儿子。”

10 这九条命,你说了不算

我伸手按住项链,九颗珠却同时鼓大,顶着掌心往外挣。绳子没有松,里头的元神却被黑线扯得展开,像要从骨缝里抽出去。

大太子忍不住叫了声父帝。

天帝没有看他,正把掌心合拢。

我抬起弓,又放下。

内印贴着元神,射偏一点,死的就是珠里的金乌。天帝故意将九道印搅在一起,外面看是同一团黑火,根本分不出哪一笔属于谁。

嫦娥用旧丝试探老九那颗,霜才爬过珠孔,他的左翅便耷拉下去,贴在翅根的黑线反倒往肉里咬得更深。她立即松了丝。老九喘了好一阵,还是没能把那只翅膀收回来。

隔着珠壳冻得住他,冻不住那道印。老大却当他已经死了,隔着两颗珠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老九回了声烦,老大这才住口。

天帝道:“送还九子,朕准一缕真灵留存。”

羲和伸手到我面前:“给我。”

我一愣。她没等我应,已经将老大那颗稳在手里,贴着壳叫他把左翅翻给母亲看。他展到一半,疼得直哆嗦,翅下那道黑线却让她掌中的细印牵了出来。她低声教他,慢一点,这回往右边收。金乌紧贴翅根的那缕火,竟当真同黑线分开了。

我将项链整串摘下,沿弓背围好,让她够得着所有孩子。孔里的封丝原样留着,我用掌根压住藤尾。老三挣得最厉害,隔着珠子也撞得我手指发麻。

“先救我!母亲,我知道错了,你先救我!”

“把爪子收回来,老四跟你缠在一起,听见他叫没有?”

老三茫然地看向隔壁。两道敕线缠在一处,他一扑腾,老四就跟着弯下腰去。他终于将爪子缩回胸前,不动了。羲和把那两颗托起来,贴着老三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他肯把头抬起来了。

弓背上沾了血。我以为是自己的手裂了,直到嫦娥捧起羲和的手腕,才看见母印已从正中裂了口。九个孩子的黑线都往那道口子里钻,每多一根,血便多淌一点。

“娘娘,再往下引,这道母印就没了。以后隔着山河,他们在哪里,您都不知道。”

羲和望着弓上的珠子:“还差小的。”

我往西一望。小十本该顺着河往下走,两翅分明在用力,河岸上那片日光却往回跑。羲和向他伸出手,九颗珠里已牵出的黑线一拧,又从西边搭来第十根。

这回总算看清了。母印裂口底下,那点金色是十根线共同的根。我刚想扣弦,嫦娥的旧丝还在抖,只好再等她一等。天帝却没等,残印径直砸向我手里的弓。

羲和拿扶桑枝挡住,半边枝叶连着皮被削去。帝印余势撞在她肩上,人跪倒了,那只引着十根线的手仍举在我弓前。嫦娥的丝终于咬住金点,我让弦贴住最先开的那个珠孔,把箭意送回旧纹里。这一箭只须走到藤环正中。

弦响过,先掉在我鞋面上的是几片碎金。羲和摊开手,掌上已没了母印。十根敕线齐断,西边一股黑火与珠里的九股一同卷回天帝胸前。弓背上还有个结在响,我赶紧抓住弹起的旧丝,拴回原处。老三已经能直起身子,隔着壳,小声叫了叫老四。

“羿,小的飞过去了没有?”

羲和竟要问我这个。她跪在满地的碎叶里,前面横着半扇倒下的城门。往日小十飞在多远的地方,她也说得出来。

我直起身子,从门板上方望见小十过了城角,稳稳走在自己的日轨上,便把这句话说给她听。她应了一声,又叫老七。我将那颗珠送到她耳边,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小小一声母亲。她还想挨近些听,脸几乎贴着珠壳。

天帝换手举印,责她把皇子交给凡人:“羲和,你是他们的母亲。”

“我知道。”她还捧着老七,“他烧坏了翅膀,见我头一句便是问你什么时候来。你自己跟他说吧。”

老七等着。印上的声音却越过他,去了河对岸缺顶的庙里:“凡受日照者,皆承朕恩。跪受天敕,仍可免罚。”

喊到城门口时,一个妇人已经把粮推上香案。袋子瘪瘪的,她按着袋口跪下,还伸手接了旁人递来的香。那香都快插进炉里了,她忽然听见天帝说:“无需分开。归朕即可。”

我认得这一句。嫦娥用碎令牌抵紧铜书,镜底留下的对质回影顺着刚亮的敕纹送了过去。妇人仍跪着,指着香案上方显出的字,请旁边的人念给她听。

那人读到“由羿弑之”,末了还有一句“诛羿”。归元底册翻过去,镜里的时表也显了出来。他匆匆往下读,妇人却叫他回头:“申时。你再念念,申时底下写的什么?”

“焚粮。”

妇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我这才从铜书里认出她来。仓门口蹲着筛焦糠的是她,昨夜拿草团来借一点火的也是她。香还捏在手里,她却把粮袋从案上抱下来,抖掉了袋口沾的香灰。

“我拿这个给我儿子煮粥。”她将香还给旁边那人,起身走了。

等她走出庙门,已经有人从炉里拔香。铜书上有一处炉灰漫了水,另一处庙里的头却还在磕,求陛下万勿降罪。老七奉诏归元的声音沿敕路传来,羲和掌里那颗珠缩了一下。天帝将残印转向铜书,几页上的敕路应手而灭。嫦娥拿碎牌强撑着最后两处,等“九日作逆”和落款送全,才将烫伤的手从书脊上揭下来。

陶婆身边还蹲着那个护炉的老头。他抱着湿漉漉的香炉,终于没再求天帝,改来问她:“明儿个要真没日头,你说咱们……”

陶婆看了眼落山的小十:“明儿个还得过。”

她把香案翻过来,叫人搬到城门口。

“摆碗。先分粥。”

我将项链重新戴好,望向不再涌来新火的帝印。

天帝手上现成的力量仍强,身后的愿力却续不上了。他看着一处处暗下去的敕印,始终没再开口。

我把项链托给他看:“还准谁活呢?方才连儿子的命,你都没收回去。”

他低头看看胸口,忽然将帝袍向两边扯开。

那颗早在镜里吞过光的黑圆,嵌在他的胸骨中间。方才散回去的黑火全流进了里面,几截断敕的残纹绕着它打转。

“既不愿供奉,便自己守着黑夜。”

黑日从他胸前升起。

城门口,刚生出的粥火无声地暗了下去。

11 九个太阳,送您上路

黑暗落得很慢。

先是城头的灯没了,然后是河面的月影。我明明看见有人举着火把,火苗还在晃,照出去的那一圈亮却只剩指甲大小。

阿禾又往陶婆怀里钻:“婆,太阳明天不来了吗?”

“来。”

我把第六颗珠举到他们身旁。它照亮半边脸,黑暗便往后退了一点。可只要我多放一丝火,那火就被远处的黑日扯走。

天帝站在黑日下,身上残破的袍角重新浮起。

“既知它可吞日,你还要以日火相抗?”

我没答,先射了一支极细的火箭。

箭穿过半空,在黑日边缘停了一瞬,连箭形都没剩下。珠中积的火少去一截,天帝袖上的裂口竟慢慢合起。

果然不能硬喂。

我把第六颗珠挪回城门。羲和撑起半截扶桑枝,让百姓往树冠下靠。有人舍不得丢粥锅,还想回头,她只好把树枝再往外让一点。那人刚拖回锅,外沿的一蓬叶子就焦了。

“到天亮。”她冲我说,“这枝我只撑得到天亮。”

我应了一声,低头翻看刚才那一箭。神镜里,箭尖已经没了,箭尾却还挂着一点金光。我险些看走眼。我使的那支明明是火箭,哪来的金线?

再照一回。我把镜子交给嫦娥,只留老六那颗珠在镜沿上。拇指一抹,一星火从壳上飞出去,被黑日吃了。

这回我没追着火看。镜里那线金光长短不过一指,头一缩,天帝眉心也亮了,袖口最后一点破处跟着长拢。我将弓慢慢举高,先对帝座,再往他脸上偏了半寸。

他把黑日横过来挡住了脸。

我这弓上连支箭都没有,他急什么?我朝嫦娥摊开手,想再看一眼那根连着眉心的金纹。天帝先我一步,隔着河一掌拍下来。神镜在我们手里碎了,一角擦着我脸颊飞过去。我只捞住镜底,指头宽的一块,照过印根的那点光还存着。

嫦娥从我掌里接走这一块,将亮面对外,夹在两颗日珠中间。歪了,她又扶正一些,镜边总算映出一线冷光。

“就剩这么宽。”她说,“要他再露一回脸。你得有箭等着。”

我取下项链,松开束短神藤的活结,珠孔里的封丝却一根没抽,箭意也始终压着九珠。大太子贴在珠壳上,问我要取多少火,我没替他估数,只让他看远处还在吞光的黑日。

老二已经往外送了,急得撞在孔边,叫我照着天帝的脸射。三太子却不肯跟,先拿翅膀护住胸口,问这回出了力,日后的债能否少算。

“这回救的是你。”我一边拆结一边回他,“剩下的回头再记。”

他嘀咕着没天理,火到底还是送了出来。我将几颗珠各分到藤节里,六太子便在旁边报哪一股压得太急,叫老二别抢着往前撞。

老七一直没动,我以为他还不肯。等我拿起他的珠子,他却把没了内印的翅根转给我看,问父帝再叫,他还能不能不去。

“你自己收放。先试一点。”

他试着送出一线火,又收回去,看了看空着的翅根,这才重新张开翅膀。大太子一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松开了挡住珠孔的爪。

九太子要占最中间那一处。他说自己的日核火最厚,但只能取火,别碰他的元神。我将他摆正,等他看清藤上承火的纹路,才让他往外送。

九道光沿神藤接起来,弓身却还是软的。我将原有弓弦与寒丝并到一起,再把射日神弓压在中央,藤身这才挺直,连同珠火向两端伸开。下梢抵住地面,上梢已经高过我的头。

嫦娥替我将左臂固定在弓侧。布勒进伤口,我想叫她松些,她却摇头,重新把结压实。我用右手试着扣弦,试到能稳住,才朝她点头。

她把余下的月华送进珠壳,九面冷光一齐照向黑日。整片天仍是黑的,只有它外沿一处收缩的地方,被返照的光卡住,迟迟没能合上。

天帝向后退,羲和便把半截扶桑枝从土中拔起,根沿着旧日车留下的轨迹伸过去,缠住帝座后沿。他一掌劈下,根须焦黑,羲和双膝一沉,仍将断枝撑在那里。

东边起了很淡的一点日光。小十照着日轨飞来,翅根的伤还没好,快到城东时身形偏了偏,自己又调整回来。

“羿,我到东边了。”

黑日忽然朝他偏去。天帝连忙抬掌去按,眉心那枚印与胸前相连的根纹,因此从返光的缺口中露了出来。

我将弦拉向右肩,左臂伤口随之撕开,血顺着藤纹流进珠光。弦还差一点,我便把脚抵得更实,继续往后拉。

“九日铸弓……”天帝盯着那九颗珠,手里的帝印也举了起来,“你竟敢把朕的——”

我将弦绷住,九股火在箭尖合成一束,对准眉心那道根,不再往黑日中央送。

天帝看清箭路,抬起残裂的九龙帝印挡在面前,声音陡然高了。

“朕乃天帝!你若弑帝,三界诸神不会容你!”

“你拿太阳统治天下,我拿太阳射你。看来这太阳到谁手里,差别还挺大。”

我松弦。

光先穿过他手中帝印,命令化成的金石从裂缝里碎开。随后那支箭贴着黑日边缘,射断连接眉心的根纹。

黑日猛地向内一缩。

帝位之印从天帝额间脱出,在半空裂成无数细片。那张永远坐在高处裁断别人性命的脸,第一次露出全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伸手去抓碎片,抓到的只有自己的血。

失去敕令控制,黑日不再是吞光的口子,积在里面的日火反而向外翻涌。我顺势将弓往下一压,九珠火流跟着箭意贯入失了权柄的黑壳。

黑壳从中心裂开。

天帝想退,扶桑根在他脚下最后勒紧一次。嫦娥收回月华,断枝也随即散了,可箭光已经穿过他的神体。

他膝盖一软,跪在自己的帝座前。

“后羿,朕可传……”

我收住弓,没有补箭。

神体已经在日火中一寸寸崩解。他想递给我的那只手先散,接着是胸前再也没能合拢的帝袍。

帝座失去主人,轰然从高空坠下,砸碎河对岸空着的石滩。

我追着那道最后的神光看去。光在石滩上跳了一下,彻底灭了。

弓弦下,找不到第二道可逃的命纹。

天帝死了。

天空没有立刻变亮。黑日里的余火还在往城边落。我想抽回弓,被嫦娥按住,她让我先别撤,珠孔还张着。两个人就撑着那张大弓,让散火一股股落回珠里。漏过来的几缕,被羲和用扶桑枝残片挡在城外。

直到日光照到脚背,手里的藤才不再乱颤。我顺着弓身坐下,手指僵着解不开结,嫦娥便蹲过来替我拆。摸到第二处藤结,她的额头抵上弓背,忽然不动了。

我把右臂伸过去,让她靠着歇。她缓了一阵,重新抬起头,才解脱拴在弓梢上的第二个藤结,将仍连成一串的九珠轻放到石上,抽出中间的射日神弓还我。

城门里面响起刮锅底的声音。陶婆拿勺子试了试那口夹生的粥,叫人去添柴,自己又舀出两碗,说等不得就先喝一点。

她端碗往外走,几个神官却落在石滩前,从坠碎的帝座旁捧出尚有金线的印底,跪在泥水里。领头那人还没看我们能不能站起,已经开口劝进。

“天位虚悬,三界不可一日无主。请羿尊受位。”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还没能抬起来的手。

“先让让。”

“我等在此恭候尊驾……”

“挡着送粥的了。”

12 天帝不当,项链得戴

捧印的神官把残印抱到胸前,向旁边挪了半步,给陶婆空出个落脚的地方。

陶婆却不客气,从他身侧绕过,将两碗粥搁在平石上。粥稀得照得见碗底,里面有几粒被火燎黑的粟。

我两只手轮着试,都疼得端不稳。

嫦娥把碗搁在我膝上,扶住碗沿:“低头,自己喝。”

捧印的神官立即俯下身:“尊驾负伤,可命侍者奉膳。九重天仙露……”

“听见没有?”我对嫦娥说,“人家会伺候。”

她松手。

我赶紧用下巴抵住碗边:“别,烫。”

她重新扶住碗。陶婆在旁边坐下,叫那神官再站远些,衣摆拖进碗里了。他低头看了看,只能又挪开一步。

等我喝完,神官还捧着印底,胳膊已经发僵。

“帝位一事,尊驾可有定夺?”

“不当。”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只将碗放回石上,便又捧起残印:“三界诸事,需有人总领。尊驾持弓,已可服众……”

“当了天帝,是不是你们天天都来?”

“依次奏事,自是每日常仪。”

“雨下多了找我,风吹歪了找我,金乌早起晚睡也找我?”

“各司报呈,最后皆由帝座——”

“全年无休,连下雨都得批。你看我像吃饱了撑的?”

我将弓横在膝上,点了点他们捧来的残印,问雨司可在。一个袖口绣着云纹的神官出列,先看了看印底,才说自己就是。

“这条河欠了一场雨,你手里还有雨印么?”

雨司听懂了,将袖子里的青印掏出来。随从已经摊开铜书,捧残印的那位倒比他手快,蘸了墨,毕恭毕敬把笔递给我。

“请尊驾准雨。”

“我才说了不坐那位子。”我没接笔,“你往日是怎么下雨的?”

雨司把自己的印在书上按了一下。我本以为要落一滴水,等他提手,纸上干干的,只浮出一圈青色的水纹。纹心压着一行朱字,香额未足,不得施雨。朱字末尾有个小小的押记,形状像钩。我转眼去看,残印背面正亮着一模一样的金钩。

“手拿开。”我提醒捧印的人。

他还当我要接大印,往我面前凑。嫦娥见我端不动弓,直接扶住弓身,把下梢稳在石上。我就靠着她这点力拉了一寸弦。指尖那星火挑中朱钩,铜书上烧出一个小洞,捧印人手里的东西也裂了,哗啦啦掉在脚边。递给我的笔还没收回去,墨倒先甩了他一鞋。

雨司忽然弯下腰。旧印底下渗出水,他忙用袖口兜住,自己也怔了一会儿。几个雨吏都等着他发话,他却先拿湿袖子往干裂的唇上一按。

“上游的堤裂着呢。替他们看看。”

他抬起脸,叫走了几个雨吏。捧残印的神官还跪在原处,摸到一块便往掌心里凑,总拼不齐那个角。

午后真下了雨。陶婆把阿禾烫伤的那只脚裹严,他却把脑袋伸出衣裳去接雨,逗得她也仰起脸来。檐头开始往下滴水时,堤边的人还在搬石。有人喊底下的漏眼没堵住,赤甲将军会错意,往上又压一块,水仍贴着他靴边往外冒。

“你下来瞧啊,站那么高有什么用?”

从前谁敢这么叫他?我坐在檐下没出声。将军挽起裤脚,下去换了块扁石。这一回,等他把脚拔出来,水没再跟着漏。

白袍使者正往祭坛边扛粮。袍子短了一角,往泥里蹲的时候倒方便。陶婆拿白绸包着粮袋,从他身旁经过。两道毛边正对得上。他认出来了,提起袍子,让她先去找抄账的天尊。

两间屋,一口井,领过的粟还记着。天尊照册念完,叫下一户把手印按上。陶婆将孩子换到另一边肩上,仍站在他笔尖前。

“再添俩名字。阿石,阿谷。”

他抬笔要记在领粮的人数里,陶婆按住纸边:“没了的人,也得记。不是来多领粮的。”

棚外还在催,水从席缝里往下漏。她背着阿禾,没挪窝,直到他另翻一页,写完念了一遍,才将手松开。

回到我这儿,阿禾问,爹的粮不领了吗。陶婆将那只空袋折起来,告诉他,爹有自己的名字,叔也有,以后别忘了。

我将九颗日珠从石上拢回来,羲和过来托住末尾两颗。她一靠近,老七便告状,说自己归元也是奉命,凭什么还要替父帝赔。

“那天都快亮了,是谁拦着小十,不许他去照井?”我问。

他往母亲那边看。羲和没替他说话,将珠壳上的泥擦掉,叫他自己答。他拖了好一阵,才说那时还不知道。

“烧到天亮,总该看见人了。百年不许上日轨,照册还水、还粮、补屋。到时由受灾地方的后人来验,月宫和你母亲也在。”

老七还想开口,羲和碰了碰他的珠子,他便收了声。老九却问百年以后空着的日车谁掌,我将他拨到末尾,没给他留在母亲手心。

羲和抬头看了看天,说会去扶桑母树取活枝,栽到这里,自己守着。小十还小,一个人来回,总得有人接。

大太子叫她回日车,声音低,她没应,便蹲下来问他方才说什么。裙摆落进泥水里,他望了一会儿,改口问,能不能先从家里运些存粮。

“我去拿。”她贴近那颗珠子答。

第三次日落前,我把珠串搁在河岸的石头上,让老大那颗朝西,再把藤尾往弓梢绕上一匝。嫦娥的丝在孔里泛出一点白。那家伙先前说,到这时候,他要撑破珠壳,烧断我的脖子。如今他当真伸展开翅膀,我还是把弓搁到了膝上。

“瞧我做什么?”他梗着脖子,“你挡着西边了。”

我往旁边坐了坐,让他看小十落山。

陶婆抱着阿禾在我们后头等。孩子捧了个晒硬的罐坯来,一边的耳朵捏歪了,正好勾在他小指上。他看见地上好几颗太阳,就想来借个火。

“先借这个行不行?”他指着红的那颗。

三太子赶紧往壳里缩:“烧裂了算谁的?”

阿禾还真想了想,把罐抱回胸前:“算我的。是我捏的呀。”

就这说话工夫,石上的日珠变烫了。我伸手去扶,嫦娥按住了我。小十的最后一点光从河面退出去,老大那双翅膀张得绷直,箭纹在珠孔里亮了一遍。藤上的结没动。天黑了一会儿,他收回翅膀,低声叫老三别吵。我们都听着。直到月亮出来,藤上也没有第二声响。

我取下绕在弓梢的藤尾,把珠串挂回脖子。先前是天上的人怕我戴着他招摇,眼下我倒真有桩难处。颈后那个结顶着肉,非得垫片布才过得去。

窑匠已经在窑口留了个空位。阿禾让他把歪耳朵冲外放,好一眼认出来。他接过去,连个好字也不肯许,只叫我摘下珠串,坐到他身边。

老九头一回给窑匠使唤,上来便送了一大股火,窑膛里啪地响了一声。我比他先缩手。匠人倒稳,拿根长棍指了指窑口两头,叫我们先烘边上的湿泥,中间且别烧。

老六伏在珠壳边看了半晌,小声埋怨我手偏,左边的火比右边多。我只得挪回半寸。半夜老六让我给窑口添一点火。我没挪那股已经稳下来的火,问老三肯不肯出。他先问歪耳朵那只罐裂没裂,窑匠说没再听见响,他这才挤出一点火星。

次日窑凉透,陶婆来取罐,先摸口沿,又用指头勾住那只歪耳朵提了提,才递给阿禾。孩子伸手拍了两下罐肚,咚咚的,是个好罐。老三这才肯认:“也有我的火。”

我的胳膊比那罐子费事多了。嫦娥每隔几天才从月宫回来,月池底下还留着几条旧敕,得她自己去清。她给我改了件衣裳,左袖的口放宽,换药不必再同布条打架。后颈的粗结也配了金扣,我终于能仰着睡觉。

入冬前,阿禾拿那只罐盛水,已经能拎着它从陶婆家一路走到我门口,一滴也不洒。那天他来得早。小十从屋后露头,问他昨天那半筐粟晒好了没有。阿禾指指自家的窗:“婆还睡着呢,你照我们这儿。”小十把光落在我屋后的晒席上。

我把金扣摘下来揣在怀里。上头出了道毛边,本该拿去找金匠,反正嫦娥傍晚要来,我便等着。

她摸到了那点毛刺,就着门边的砺石磨了几下,用丝线蹭过去,没再挂出毛头,这才让我托起珠串。我说顺手再给我挂个坠子吧。她问挂什么,我抬头看了眼新月。她顺着我的目光往天上一望,又回头看屋里的弓。

“那一整个,你就别惦记了。”

她在我掌上凝了一滴月光。我脖子上挂过九个太阳,到她给的这一滴,倒不敢乱动了,只把珠串托着,让她用缝扣的线穿过金扣眼,将坠子系牢。

“你要我拿什么换?”我问。

“我赶着回来,连饭都没吃。”

我进屋给她盛粥。阿禾抱着歪耳罐跟进来,替我倒了半碗水。嫦娥朝我手上瞧了一眼,这回我自己端两个碗,一滴也没洒。

屋后那半筐粟果然没晒透。阿禾跟小十约了明早再晒,拖着簸箕进屋,院子里最后一小片日光也收了回去。

后来洪荒有个传说,太阳每天都按时升起,不是因为天道有序,而是因为后羿脖子上挂着它的九个哥哥。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