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茶叶推到桌子中间,刚说了句家里条件还过得去,陶穗便看向我。
“邵鸣,这回打算装多久?”
我手里的杯子磕上桌沿。
来之前,我还向她保证,今天没有别的事,就是两家坐下来,把婚事说开。
她特意腾出一天,浅黄毛衣的袖口挽着,指甲旁还沾了点木蜡。
我们原本约好,饭后去买床头灯。
我喜欢哪种光,她早上问过一遍,还没等到回答。
陶叔捏着颗花生,手停在半空。
“穗穗,什么意思?”
“诚木居业的邵董事长,来谈独生儿子的婚事。”
陶穗替我爸扶正杯盖,动作很轻。
“叔叔,您不用再说几间厂房,勉强过日子。我知道。”
我爸转头看我。
他没接我的眼神,先把藏进袖口的表露出来。
我告诉他的版本是,我还没来得及交代家境,今天顺便说清楚。
他甚至以为,开辆旧车过来,是照顾姑娘家的感受。
只有我知道,那句顺便,已经被我用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陶穗看着我,嘴角很短地动了一下。
“你先问这个?”
我胸口骤然一紧。
桌上摆着我喜欢的排骨,还有一盘剥好的虾。
她自己吃虾过敏,每次都戴着手套给我剥,剥完嫌我吃得太快,说留两口给别人看看。
今天她的手藏在桌下,拇指紧掐着食指关节。
我把杯子放稳。
“对不起。今天先不谈婚事。”
我爸动了一下,我先开了口。
“是我骗了她,您别替我解释。”
陶穗抬起眼。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当着两个父亲的面承认得这么快。
我却一点也不痛快。
上楼前,我还想过,她会不会惊喜,会不会嗔我一句,然后笑着接受这个省掉多年辛苦的好消息。
直到看见她的手,我才知道自己把今天想得多便宜。
“我做设备调试是真的,工资没全说。住的地方不是员工宿舍,房子也不用等两年首付。你陪我买那辆二手电动车的时候,我有车。”
陶叔放下花生。
“那我闺女给你省的那些钱,你花着舒服吗?”
我嘴唇动了动,没能马上答。
陶穗去年搬店,把取暖器送给我,说反正她干活会热。
我给她买了台更好的,谎称公司抽奖。
我一直记得自己把温暖还了回去,却没想过,她送我时,真把自己屋里唯一的热气匀走了。
“我当时很高兴。”
我看向陶穗。
“你心疼我,我就高兴。没想你是不是委屈。”
她眼圈红了,端茶喝了一口,杯口遮住了脸。
我本能地伸手去拿桌边的纸巾。
她却自己抽了一张,慢慢擦掉洒在手背的茶。
那只从前总肯伸给我的手,今天没有往我这边来。
我爸站起来,向陶叔说了句对不住。
“是我没问清楚,跟着来添乱。”
“你先坐。”陶叔声音发沉,“孩子不想谈,咱就不谈。也犯不着一桌饭,弄得像赶人。”
他把排骨盘往我面前推了半寸,随即又停住。
“吃吧。穗穗6点起来炖的。”
我握着筷子,一口也咽不下。
陶穗忽然站起来,端起那盘剥好的虾。
“这个我放冰箱。你们吃别的。”
她没摔盘子,也没骂我。
厨房门合上的一刻,我才真慌了。
我跟过去,停在门外。
她背对我拧开水龙头,手套被揉成一团搁在旁边。
“穗穗。”
“你别现在叫这个。”
水声停了。
她转过身,眼睛湿着,语气却很稳。
“我不是不知道怎么当有钱人的女朋友。我是不知道,跟我谈了1年多的人,还有多少是真的。”
我想抱她,想说除了这个都真。
可我连那句都不敢立刻许。
她看出了我的迟疑,忽然笑了。
“至少这回没抢着说。”
临走时,我把带来的礼盒拎了起来。
陶穗没有送我们下楼,只叫住我。
“共同存的钱,我晚上分开。你别往里面添,也别说全给我。”
“好。”
“还有,下次见我,不用穿那双鞋。”
我低头。
鞋边洗得发白,是她陪我打折买的。
我舍不得换,也舍不得丢掉她替我挑鞋时的那点高兴。
可这些都不能替今天求情。
楼道里,我爸没急着走。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礼盒,低声问:“你以为拿出家底,就能把以前没说的话补上?”
我攥紧提绳。
“我以为她会少生一点气。”
“傻小子。”
他叹了口气,先往楼下走。
“她真不在意你,哪来这么多气。”
1
晚上9点,陶穗把共同账户的截图发给我。
她存进去的每一笔都有日期,我的也一样。
我看见其中1笔780元,想起来是她修好一张书桌的尾款。
那天她说可以多看两套房了,兴奋得把手机贴到我眼前。
我还故意叹气,说得省着点,装修也要钱。
如今那句话回过头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卡号发给她,收到钱,再拨她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转错了?”
“没有。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她那边响起抽屉拉动的声音。
我听出来,她又在店里收工具,忙完便回楼上那间小屋。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别连这个都挑着问,想问什么,问吧。”
我靠在沙发边,盯着对面黑着的电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家居展的宣传片。你站在台上,身后的名字很大。”
她停了一下。
“我暂停了3次,怕认错。”
那天她想叫我陪父亲买刨子。
我说甲方临时叫人出差,她嘱咐我带件厚衣服,夜里还问过累不累。
我回了个趴下的表情。
她知道真相,却还说,早点睡。
“为什么没问我?”
“问了。你说公司做维修外包,我问老板是不是姓邵。你告诉我,做生意的同姓很多。”
她声音终于绷不住。
“邵鸣,你当时还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机灵?”
我把脸埋进手掌。
那句笑话真是我说的。
“我怕你生气。”
“我本来只会生一回气。”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客厅扫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想起认识她的那天。
南河旧厂区,一台送料设备老出故障。我钻在下面半天,出来时满身油,蹲门边啃冷烧饼。
她抱着一把缺横档的木椅,让我帮忙扶门。
扶完门,她给我端了碗汤。
“没肉了,凑合喝,别把嗓子噎住。”
我说不嫌弃,她便回屋干活,没留下等我感谢。
后来我总去她门口坐着。
她嫌我挡道,就分给我一只小凳子;我拧坏了她的夹具,她骂我手劲大,转天又把最重的桌板留给我抬。
我喜欢她喊我邵师傅。
更喜欢她忙得顾不上理我,眼角一瞥,却能看见我手上新添的口子。
最初只少说了家里的事。
后来,我开始主动报低工资,抱怨房租,顺着她的话谈首付。
她越疼我,我越觉得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我甚至为这份笃定暗暗得意过。
“你喜欢的真是我吗?”
她在电话那头问。
“还是一个不知道你有钱,也肯给你省钱的人?”
“当然是你。”
“那我知道了,想吃贵的,想住宽敞一点,想让你多承担呢?”
我张开嘴,忽然没能立刻接上。
她没催。
那几秒太难熬,我甚至听见自己手指蹭过沙发的声音。
我不是舍不得。
可我确实想过,她若开口要,是不是就变了。
我把她放在一个干干净净的位置上,只准她对我好,不准她有任何让我不放心的欲望。
“你还没答。”她说。
“我以前会多想。”
说出这句,我心里像被刮了一下。
“我总怕别人先看见我爸,才看见我。轮到你不知道,我就不舍得放开。我没想过,你一直在认真替我们过日子。”
陶穗的呼吸停了片刻。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受苦。”
她说得很慢。
“咱俩逛打折区,我也开心。你认真看冰箱尺寸,我觉得你真想娶我。可你有另一个家,另一个周末,别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急忙坐直。
“我真想娶你。”
“我信过。”
这3个字让我的心直直沉下去。
她没说分手,也没给我一个能安心等着的日子。
我问能不能再见,她说,等她忙完这一阵。
电话挂断后,手机上又来了一张照片。
是我送她的台灯,灯座旁磨出一个凹槽,可以搁铅笔。
“灯我留着。你花了心思,我也确实喜欢。”
我看着那点暖光,眼睛忽然发酸。
她没有把过去全扔掉。
我也因此更怕,她有一天会把能留下的收好,再真的不要我。
2
隔了2天,我去拿工具。
到店门口,先发了消息。
“来取东西,也想见你。不方便的话,我让许放来拿。”
陶穗隔着玻璃看了眼手机,低头继续给长凳打木楔。
“进来,别挡光。”
我几乎立刻推开门。
店里还是旧漆、木头和茶水的味道。
我的小凳子靠在墙边,上面摞了3块板料。
工具箱却收得整齐,连细锉都插回了侧袋。
她比我更清楚,这些东西该放哪里。
一位抱着小扶手椅的阿姨挤进门,笑着看我。
“小邵今天不上班?上回帮忙抬的柜子,到家稳稳的。”
我还没答,陶穗便让阿姨把椅子放下。
“他今天来取东西。您先说,扶手想怎么修。”
我手指紧了紧。
从前我可以拿她杯子喝水,能把她脑后的铅笔抽出来,逼她抬头歇会儿。
今天我连给客人搬张凳子,都先看她一眼。
阿姨想磨掉扶手上的牙印,又舍不得,反复问了几遍。
陶穗把手掌摊在扶手旁,给她看补过和没补过的差别。
“松的修牢,印子可以留下。不是每一处旧,都得弄没。”
我站在门边,听得喉头发堵。
阿姨走后,我把连夜写的那份说明发给她。
工作、住处、家里的公司,我名下真正有什么,哪几次说加班实际去了别处。
没有余额截图,也没有满屏房产。
她看了一会儿,问:“所以维修工程师是真的?”
“真的。现在负责新品和设备那边,现场还去。”
“修灯也真会?”
“会,没找人代。划手那次,血也没请人替我流。”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还来不及松气,便听见下一句。
“许放早知道?”
我点头。
“我请他吃饭,谢他借宿舍给你的时候,也知道?”
“是我让他瞒着。”
她把手机扣下,手掌压在桌面上。
“我那天特意点了2道贵的菜,觉得人家帮你这么大的忙,不能小气。”
我的脸一点点烧起来。
她没问他们是不是背后笑过,也没再抬高声音。
就是这点没说出口的难堪,让我恨不得回去把那天的自己拎起来。
我刚要开口,门外有人叫她。
老魏站在卷帘门旁,手里拿了张通知。
“穗穗,你这张贴歪了,我给你摘下来了。续租登记,下个月就得回话。”
陶穗接过去。
南河资产管理部,场地用途调整。
我看见落款,后背一紧。
这片厂区是我爸起家的地方。后来设备搬去新厂,旧场地分出去出租,管理部一直想重新整理。
我知道有这回事,不知道定在眼下。
陶穗抬头看我。
我没有再等她问。
“这里也是我爸公司的资产。我以前没参与场地安排,这次要问才知道。”
老魏看看我,又看看陶穗,迟疑着没走。
“所以你是……”
“邵鸣,诚木的。”
我把后面那层关系说清楚,听见自己名字落进这间小店,陌生得厉害。
老魏脸上的客气慢慢浮出来。
以前他开口就叫我搭把手,现在先说,不好意思啊,刚才还让你挪东西。
“您照样叫我就行。”
我答得快,心却空了一块。
陶穗把通知抚平,夹到未完成的单子下面。
“魏叔,明天说明会我跟你一起去。林姐也问一声。”
她没有向我要保证。
老魏走后,我终于说:“我去问清楚,有消息告诉你。”
“可以。别替我答复。”
我点头,提着箱子站起身。
经过她身边,毛衣袖子擦到我手背,我竟下意识停了半秒。
她也没动。
我们离得这样近,她却低头翻开了那张通知。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问:“你车呢?”
“路口。今天开车来的。”
她望了我一眼。
“那别让工具箱淋雨。里面有你最喜欢的那把。”
我抓紧提手,低声应了。
她还记得。
可她往后会不会记得,就已经够了,我一点也猜不准。
3
说明会在旧食堂开。
我到时,谢衡刚把图纸展开。见了我,他先叫了声邵总。
原本给我留位置的老魏,手还按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我谢过他,坐到另一侧。
陶穗的笔记本摊在膝上,始终没抬头。
谢衡是我爸带出来的人,做事很稳,也不肯随意许诺。
临街改展示中心,后面留仓储。租期未到的照原约,到期的可以迁出,也可以谈新的合作。
他把条件讲完,几家店都沉默了。
新地方亮堂,图上那排修复工位却只容得下一张干净小桌。
陶穗举手:“切割、打磨、等胶干,放哪儿?”
“后场统一安排。”
“旧件跟新产品混放吗?有些东西一等就是十多天。”
谢衡换了张图,把后场位置圈给她。
她不再问,低头记了几行。
我看着她肩膀,心里那点急越涨越高。
她那张长工作台,就是我们一起抬进店的。穿过门时差一点卡住,她急得拍我的手,让我别硬顶。
我知道那东西在图上塞不进去。
“临街带侧门那间,可以留作独立修复区。”我开了口。
谢衡看过来。
“有别的安排,得重新谈。”
“那就重新谈。”
我说得快,陶穗的笔却停了。
会后,她没有跟我争,只骑车去送一对柜门。
我回公司,找谢衡看了备用图。
那间屋有水池,车能靠近,下午太阳也好。
我几乎看见她站在窗边,挽着袖子,回头叫我递把尺。
第二天下午,管理部把钥匙送到了她店里。
我收到她的消息时,水果还在副驾驶。
“这是谁替我定的?”
赶到店里,钥匙摆在工作台中央。
她坐在另一侧,没碰那袋水果。
“只是先留着。不喜欢,还可以换。”
“什么条件?”
“条件后面谈,租金不用急。”
她望着我,眼里那点疲惫比怒气更重。
“邵鸣,你到底想让我当老板,还是当你在这里放的一盆花?”
我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一点。”
“我好受了,魏叔呢?林姐呢?我每天从这里进出,他们问我为什么能留下,我拿什么回答?”
“没人会为难你。”
话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她慢慢把钥匙推回来。
“因为他们不敢,对吗?”
我看着金属环,手指僵在半空。
我没这么想过,可我确实仗着这一点,省掉了所有麻烦。
陶叔在旁边给椅脚贴皮垫,一直没插嘴。
陶穗出去接电话后,他才叫我坐下。
“心里不痛快?”
我没否认。
“我想帮她。明明有现成的办法。”
“我也想她轻松。”
陶叔用左手按住夹具,受过伤的右手慢慢拧紧。
“你爸来那天,我是真高兴过。想着闺女以后接不着款,也不用半夜起来搬货。我又不是见了钱就嫌脏。”
我抬起头。
他把多余的胶擦掉。
“可她把这店接下来,一件件活做成。有人专门从城东来找她,不找我。她高兴的也是这个。”
外面传来陶穗给客户报尺寸的声音。
不慌不忙,带着我熟悉的笃定。
陶叔抬下巴朝那边点了点。
“你要真喜欢她,不能只喜欢她疼你。她得意起来,也挺招人喜欢的。”
我忽然答不出话。
陶穗进来,正听见最后一句,皱眉问他又讲了自己什么。
“说你小时候补椅子,把裤腿钉上去了。”
“爸!”
她耳朵红了,先去看我。
我没忍住笑,她抄起一块干净抹布扔过来。
接住那一下,我心里比拿到钥匙时还热。
热过之后,又酸。
这么鲜活的人,我却差点只给她留下一扇好看的窗。
我把钥匙收回去。
“我去撤掉。真想留,咱们把能谈的条件摆出来。”
陶穗看着我,片刻后才点头。
“这次说完,真得停。”
4
钥匙退回去的第3天,陶穗约我吃饭。
地址是市中心那家我们路过好几次的馆子。
有一回她站在门外看菜单,看完说太贵,年终再来。
我跟着说,一顿顶好几天。
那时我兜里的卡,够把她想吃的菜点上几十遍。
我准时到楼下,她穿了件深绿外套,头发放下来,耳边露着颗小痣。
我盯了半秒,被她逮住。
“看什么?”
“你今天好看。”
她顿了一下,拉开车门。
“以前不好看?”
“以前不敢一直看。”
“这句倒像假的。”
话锋还是硬的,可她系好安全带,嘴角没完全压下去。
我直到发动,才记起自己也会喘气。
餐厅里,她没再从最便宜的一栏找。
点好自己的菜,又添了一份我爱吃的酱汁牛肉。
“今天你买单。”
“行。”
“不是罚款。我就是想吃。”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在分辨这句知道有多少成色。
菜没上来,服务员问要什么茶,我下意识报了她常喝的。
陶穗把菜单转过来。
“你自己呢?”
“都行。”
她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终于指向最下面:“冰汽水。有的话,想要这个。”
“想喝就点。你以前坐我门口,喝得直打嗝,也没这么端着。”
我笑出声,又有点难堪。
“跟你一起,我总想显得合适。”
“怪不得香菜都说不爱吃。”
我筷子一顿。
她看着我的表情,先笑了。
“有回你吃完面,把我的香菜也拌进去,我看见了。”
原来她看见过这么多事。
桌上的汽水冒着小泡,我伸手替她倒水,她忽然按住壶把。
“邵鸣,我今天不是专门来问你的错。”
我抬起眼。
“你坐下来,吃饭。”
她把那盘牛肉推过来,像从前在小店里,把午饭分给我的那样。
我低头夹了一块,竟然觉得辣得鼻子发酸。
吃到一半,陶穗皱了下眉。
我立刻问咸不咸,手已经抬起来要叫服务员。
她却先拿起水杯。
“烫。没那么多事。”
我把手收回来,她笑得肩膀轻抖。
“你现在像个刚上岗的伙计。”
“那陶老板给我点耐心。”
“伙计可不住你这么好的房子。”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猛地想起自己还没带她去过真正的家。
我刚要邀请,便听见她问:“你为什么喜欢那间假宿舍?”
“窗户正对着你店。晚上你抬头,就能看见灯亮。”
她筷子停了。
“我有时真在那儿睡,不全是装。”
我看着她,终于说出那点很不体面的心思。
“你收工晚,我开窗叫你,你会嫌我吵。可下一次煮夜宵,会多煮一碗。回我自己那儿,没人问我饿不饿。”
陶穗垂下眼,拿纸巾按了按杯口。
“所以我真心待你,你就藏得更稳了。”
“嗯。”
这声认下去,饭桌安静了片刻。
她没扭头走,也没再追问。
只是夹走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吃了。
饭后,她不肯立即上车,说吃多了,走一段。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我的手几次碰到她袖口,都没敢往下。
等红灯时,前面有人推着行李箱,陶穗往后让了半步。
我本能地护住她肩。
她没躲,过了马路,才慢慢离开那只手。
“我今天吃得挺高兴。”她说。
我心刚抬起来,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还没不生气。”
“我知道。”
她偏头看我,忽然把剩下半瓶汽水塞进我怀里。
“这回不用你说知道。说你吃饱没有。”
我攥住瓶子,笑了好一会儿。
“没饱。下次还能再来吗?”
她没给准话,只说,等我看看哪天不忙。
我第一次觉得,这么一个不确定的下次,也够我想很久。
5
许放来找我,先把休息室备用钥匙放到桌上。
“她问我有没有收过你租金。我照实说了。”
我抬头,他拉开椅子,脸上没有惯常的笑。
“上回吃饭那事,我道歉了。她说不退饭钱,饭确实吃了,让我以后别再替你遮。”
我拿过钥匙,没替自己辩。
许放憋了一会儿,又说:“你别拿我去探口风。我再来一回,就真不是东西了。”
“不会。”
“也别光说不会。”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我桌上的汽水拿走。
“这瓶算我陪你丢人的工钱。”
我没拦。
那天傍晚,陶穗问我接不接私活。
一张折叠工作桌的支架卡住,她要带去城北看场地,得先修好。
“按真实费用算,别给我报一个穷人友情价。”
我看着消息,笑了一下才回能看。
到了店里,桌子支好了,周岑蹲在旁边量边长。
他做室内设计,给陶穗介绍过不少活。我见过他几回,总嫌他来了就有说不完的事。
现在他面前摊着城北旧仓房的图。
“棚子能搭,房东愿意出一半。但卸货得跟后面那家错时间。”
陶穗拿笔圈出侧门:“这边再问问魏叔。能共用的话,搬大件省劲。”
我手里的螺丝掉到地上。
周岑替我捡起,放到桌沿,顺口问我能不能看看电路图。
我很不想说能,偏偏确实看得懂。
他倒大方,跟我挤在桌下,说这处应该留个插座,冬天方便用暖风机。
我想起那台被她搬给我的取暖器,心里更酸。
他没给她一间全安排好的屋子,她却愿意一项项替他算。
我知道差别在哪里。
知道归知道,螺丝还是越拧越烦。
周岑走前,约她周末去看防雨棚。
陶穗答应了,转头发现我一张脸快跟桌腿同色。
“邵师傅,坏得这么严重?”
“桌子不严重。”
我把扳手放下,站起来。
“我有点严重。”
她一怔。
我索性全说了。
“我吃醋。他拿着一张没算完的图来,你跟他聊半天。我也想让你这么跟我说话。”
她沉默片刻,拉了一下支架。
折起来顺畅,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看我。
“你那会儿留钥匙,像通知我入住。聊什么?聊我该谢你几遍?”
我低头笑了笑,笑得发苦。
她把桌子重新打开,手掌拍在桌沿。
“我也没嫌你有本事。这个修好了,我就挺高兴。”
我抬起头。
她眼里有一点得意,像把一个藏了很久的答案终于放到我面前。
“你蹲在底下时,头发沾了一圈灰。”
我抹了一把,没抹到。
她走过来,手指碰上我的鬓角,动作忽然慢了。
我没动,连呼吸都轻了。
“还有吗?”
“有。”
她又拂了一下,指尖擦过耳朵。
我喉结滚动,没再问。
店外的车声远远掠过去,她离我这样近,我才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
“昨晚又赶活?”
“别转话题。”
她收回手,攥在身前。
“你说吃醋,我听见了。但我还在生气。”
我点头,眼里的热慢慢往下压。
“也还喜欢你。”
这句很轻,我差点以为听错。
陶穗耳朵红了,先瞪我一眼。
“别只记后半句。”
我忍了好一会儿,才敢问:“抱一下,行吗?”
她看着我,往前走了半步。
我把她抱住,熟悉的木头气味一下子回来了。
她手起初抵在我胸前,后来慢慢抓住了衣服。
我低头,想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又怕弄疼她。
她却先抬手,拍了拍我的背。
像安抚,又像警告。
“别高兴得太早。”
我闭着眼,胸口烫得厉害。
“晚一点也行。”
6
那个拥抱没能让我们顺利往前走。
隔天,公司开业预热的内部介绍里,出现了“再坐坐”的照片。
陶穗低头磨椅脚,我穿旧工装替她扶着木板。
照片是我拍的,发过项目小群,说这比空荡荡的样品间有意思。
如今底下多了一行字。
年轻继承人回到旧厂区,从亲手修复中理解生活。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一凉。
陶穗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这份东西,你知道吗?”
“刚看见。我现在让他们撤。”
她没说好。
电话里有胶带撕开的声音,随后是客人问,今天还能不能接单。
她先让对方把照片留下,回来才接着说。
“刚有人来问,我这家店是不是你们特意做的体验。还说你们演得真像,连取暖器都互相搬。”
我扶住窗台,喉头一紧。
“谁说的?”
“你又先问这个。”
我闭了下眼,没再打断。
陶穗声音低下去。
“我想留下,是因为老客人能找着,几家活能搭着做。真搬,我也去看了,问了,算不算得过来,我自己承担。”
她吸了一口气。
“可这张东西发出去,连我以前熬的夜,都成了你体验生活的一部分。”
我说不出话。
昨天抱住她时,她手指攥过我的衣服。我回去高兴到半夜,连她身上那点木头味都舍不得忘。
今天我却又让她落回同一个位置,站在所有知情的人中间,独自认真。
“我来处理。”
“你该处理。别处理完,又问我能不能高兴。”
挂断后,我直接去找活动负责人。
他没推诿,急着解释照片来自内部群,以为是项目早期素材。
我把原图翻出来给他。
那天下午,陶穗拿到一笔拖了很久的尾款,特意买了草莓。我手脏,她挑了颗大的往我嘴里塞。
我只拍了她干活的样子,没把后来那一口甜发给任何人。
这些我明明都知道。
却从没告诉同事,小店不是我的场景,她也不是我画面里的一部分。
“撤掉,发给过谁,逐一说明。店是独立经营,没有接受公司投资,跟前期品牌活动无关。”
负责人点头,又问我的那段经历怎么留。
“不留。”
我把那张纸扣在桌上。
“我隐瞒家境谈恋爱,伤了对方。没有什么值得宣传。”
这句话说出口,办公室短暂地静了。
我没把它改得好听一点。
至于陶穗,不必再被拉进另一份煽情说明里。
晚上我到店里,她正打包客户的东西。
不是赌气乱扔,箱外写着姓名、电话、交件日期,四角包得严实。
这种平静让我发慌。
“撤了,经营说明也发了。”
“我看到了。”
她蹲下去拽箱底,没再看我。
我过去托住另一边,等她说起,才一起搬。
放下箱子,我没立刻松手。
“搬去城北定了吗?”
“跟魏叔商量了。租金能摊,棚子房东肯修。林姐在女儿学校附近找,不跟我们搬。”
我听着,胸口空了一块。
她没有因为我撤掉那些东西,便重新回头选我。
“我想做真正的修护服务。”
她抬眼,目光很倦。
“那你做。”
“我也想跟你一起。”
“你是觉得值得,还是想做一件好事,让我觉得你值得?”
我手指按紧箱角。
她没逼我立刻答,只将翘起的胶带抚平。
我真想把那份方案做起来,也真想借它把她追回来。
哪一样都不肯少。
“都有。你不参加,我也做。但我会难受,也想让你觉得条件值得。我没那么大方。”
她看了我片刻。
“那就各自把事情做完。”
我还想再说,她先直起腰。
“这阵子先不约饭了。来办事可以,别每次都带着一个顺便谈谈我们。”
我喉咙发涩,还是答应了。
走到门边,我忍不住回头。
“我说攒两年首付是假的。可看房时,想你早上会坐哪儿,出门给你带什么吃的,是真的。”
她的笔停住。
我没敢再往前走。
好一会儿,她背对着我,轻声说:“我知道。”
“所以才不是撤张照片,就能算了。”
7
我爸看完修护试点的想法,第一句就问:“工作,还是哄女朋友?”
我坐在他对面,没急着反驳。
桌上另有谢衡的方案,成熟服务商统一承接,能赶在新中心开业时搭好架子。
我的东西要慢,眼下甚至不够热闹。
我把最后那份客户记录放到上面。
“先看这个。”
一把椅子扶手松了,客户问过3次;一只抽屉的小配件停产,人来回跑了几趟,最后自己拿胶粘住。
公司不是没做售后,只是不同环节转来转去,很多小事被当成不急。
我以前也说过不急。
当时新品等着确认,大家都在盯能卖出去多少,我便把拆换设计删了,说下一版再考虑。
“陶穗让我重新看这些,不代表这些是谈恋爱谈出来的。”
我爸翻了两页。
“你准备什么都接?”
“不。自己的产品先分清哪些能修能换,外面的修复另外预约。复杂的由师傅看,不在现场许诺。”
“那你还留一整间临街位置干什么?”
我噎了一下。
那里下午的光好,我知道。
只是那点私心,现在实在装不成经营判断。
“后场更合适,前面留接待。改。”
我爸抬起眼,手指在纸边敲了敲。
“你以前可没这么容易改。”
“以前我一改,就觉得是认输。”
“现在呢?”
“现在再不改,可能真的什么都留不住。”
我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爸没笑,叫来谢衡,三个人坐着把投入摊开。
谈到陶穗,我先说她不在预定名单,真合作,要单独谈,她那部分条件不由我拍板。
谢衡没有跟我客气。
“你退出签字,也不等于没人看你脸色。”
“我知道。能说明白的都说明白,不能凭一句这是我女朋友,就替双方定了。”
最后公司给出3个月的试行资源。
新品那边一部分工作交出去,由我带人把修护试点搭起来。超出投入的部分,用我已经拿到的项目奖金承担。
我爸没有问我敢不敢赌。
他问的是,万一停了,客户东西怎么办,合作的人能不能按时结钱。
我把退出安排一项项说完,心里反倒没刚进门时那么乱。
这不是拍一下桌子,就能捧到陶穗面前的礼物。
幸好,也不必是。
谢衡走后,我爸起身去拿外套。
角落那把圈椅扶手松了,他撑了一下,椅子轻轻响。
“你妈上个月还让我找人修。”
他皱着眉,又晃了晃。
“她去你舅舅那边住几天,我就给忘了。等回来又得说我。”
我看着那把磨亮的旧椅子。
从前我妈坐在那里择菜,我爸发了奖金想给她换新的,她说不必。
我爸那时候也是一脸不理解,觉得明明买得起。
“您别突然送去给陶穗。”我说。
他转头瞪我。
“谁说找她了?”
隔了片刻,他又问:“她修这个,接不接?”
我忍住笑。
“接。您自己问,正常排。”
他没再说话,只把我的方案叠好,放到待办那一边。
我走到门口,他突然叫住我。
“那天我说让她的店慢慢交给人管,你听着不舒服?”
“她还没想交。”
“我就是觉得女孩子太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你也累。可我老叫你多干点,没想过让你歇。”
我一时没接上。
我爸重新坐下,声音低了点。
“你妈跟我开厂时,我说以后挣够钱,就让她清闲。她问我,清闲以后呢,天天等你回家夸我饭做得好?”
他说完,自己先笑。
“我那会儿也没听明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后带陶穗回家吃饭,让她俩说,您少插嘴。”
“先带得回来再说。”
我爸不肯让我占便宜,低头又翻了页纸。
我下楼时,终于敢把3个月的日程发给陶穗。
只有一条消息。
“批了。先做这些。你想问的时候,我都在。”
她隔了很久回我。
“知道了。别把后场的送货口堵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还在生气,也还是看得懂我想做什么。
8
陶穗搬店那天,我去了。
没有带一队人,也没先替她订车。
老魏在门口吆喝,周岑抱着图纸挪柜子,陶叔一看见我就递过来一卷绳。
“别站着,跟我抬桌子。”
我应了一声,心里竟松了口气。
搬长工作台时,陶穗指挥,还是那句,一、二,起。
我听她的,侧着过门,旧蓝漆从手背擦过。
到了外面,台脚在我鞋尖轻轻磕了一下。
她立刻看下来。
“疼没?”
“没。”
她抿住嘴。
我赶紧又说:“有一点,没破。等放下再看。”
她瞪我一眼,先把桌子垫稳,才蹲下看我的鞋。
没多说心疼,手却在鞋面压了一下,确定没伤着。
我低头看她头顶,险些又生出那种被她疼就得意的坏习惯。
可这回我知道,不能再把这一下据为己有,像拿到了什么保证。
午饭是几个人坐在纸箱上吃的。
陶叔送来排骨,掀盖发现饭少,直说自己没想到我们吃这么快。
陶穗把碗推到我面前,分了一半。
我还没伸筷子,她先夹走肉最多的一块。
“这个归我。今天我最累。”
“应该。”
我认真从剩下的挑,挑到一块脆骨,她忽然伸筷子跟我抢。
两双筷子在半空碰到,她愣了一下,我也没松。
周岑低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陶叔倒很不客气:“有钱没钱,吃饭都这么没出息。”
陶穗先笑了,筷子一松,脆骨落进我碗里。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她却看着别处。
“我是不想听你咬着筷子跟我磨。”
下午,城北的工作间总算腾出一条路。
棚子修好了,地上还留着水迹,桌子一抬进去,光线没有南河那么好。
陶穗站着看了很久。
我猜她也失落,却不敢用一句挺好的把这点情绪糊过去。
“哪里不顺眼?”
“都不太顺眼。”
她终于肯说。
“那边是我一点点摆出来的。这个地方,东西放哪儿都觉得别扭。”
我嗯了一声,伸手扶住工作台。
“这个先不搬了。你站过去看看。”
她依言站在熟悉的位置,手指摸到侧边那道蓝漆,眼睛慢慢软下来。
“至少它还一样。”
我替她把台灯放好,凹槽对着惯用手。
灯亮起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再转动灯颈。
有些东西没换,依然能把一小块地方照暖。
最后一车送走时,其他人先回去吃饭,只剩我陪她回南河交钥匙。
卷帘门拉下来,她伸手拍掉指尖的灰,迟迟没松那把锁。
“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也许不会闹成这样。”
“嗯。”
“我知道后,也想过直接问。但后来又不肯。我觉得先问就输了,好像我多着急知道你有多少钱。”
我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门槛。
“越等越生气,连你真累,我都开始怀疑。”
我喉头发紧。
“那次我从外地回来,你没理我。”
“你抱我,我闻见香水味,以为你又有一整天不肯说的事。其实是展会上喷的空间香,对不对?”
“对。”
她用手背压了下眼睛。
“你看,我也没多聪明。我自己把自己熬成那样,还以为你总能发现。”
我想说不是她的错,她却先摇头。
“你先骗我,这个没得推。我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我站到她旁边,没去抢那把锁。
“以后不憋。骂我也行。”
她鼻音很重地笑了下。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风从巷口过来,她把领子拢紧。
我脱下外套,递过去,她这次没说不用。
穿上后,袖子长出一截,她缩着手,忽然叫我。
“邵鸣,你那碗汤,真的喝着好喝吗?”
我知道她问哪一碗。
“好喝。烧饼太干,汤里有葱花,还捞着了两个饺子。”
她眼圈又红了,嘴上却嫌我记得怪清楚。
我低头,看见她把我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那就好。”
钥匙终于交出去,她转身走向我的车。
这回没叫我去城北,也没说想回家。
“先绕远一点。”
我跟上去,替她开门。
她坐稳后,抬眼看我。
“今天不想太早睡。”
9
我把车停在河边,没熄火,先问她冷不冷。
陶穗摇头,却没有下去。
她把手缩在我的外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拉开车门。
“走走吧。坐着就想那些没摆好的箱子。”
河边的人不多,风把水面吹出细碎的光。
她靠栏杆站着,我去买了2杯热饮。回来时,她拿手机对着河面,拍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
“拍得跟排水沟一样。”
我笑了,接过手机换了个角度,拍完还她。
她看过,终于满意,又盯着屏幕不动。
“以前你给我拍那些照片,哪张是想留给自己的?”
我心里一紧,拿出我的手机。
收藏里有她蹲在门边吃西瓜的,有她对着柜腿较劲的,还有一张睡着了,脸压出一道红印。
“这张给我删了。”
她指着最后那张,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这个不行。”
我护住手机,难得没顺着她。
“你那天靠着我睡了半个小时,我手都麻了。怎么也得留张凭证。”
她看了我一眼,手慢慢收回去。
我趁她没反悔,把屏幕按灭。
她却伸手,抓住了我垂在旁边的袖口。
不是牵手,只拽住一点布。
我站着没敢动,怕自己一动,她便松了。
“你不冷吗?”她问。
“有点。”
“那走快点。”
她仍然抓着,沿河往前。我索性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递到她指边。
她看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放进来。
她手冰凉,我握得有些紧,又怕她嫌,松了一点。
“你都快把手指捏成螺丝了。”
我低声笑了。
走到桥下,她忽然问,修护试点是不是非要她搬回去。
“不用。你那边是工作间,这边可以预约。固定日子来,独立接单。你愿意,再细谈。”
“我不保证客人来就接。”
“谢衡肯定会问为什么留位置给你。”
“那就让他问。”
她抬起下巴,眼睛又亮了一点。
“有些活你们不接,客人却想修。我能看,能说明白,这就有得谈。”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久没尝过的骄傲。
不是她选了我。
是她要去争一个位置,脸上那点不肯服输的劲,像刚被风吹亮。
周一,她真带着老魏来了。
没有一坐下就问我意见,她把自己做过的单子摊给谢衡,遮了姓名电话,修哪里、留哪里,写得清楚。
谢衡问忙起来怎么办,她答少排,超出能力不接;问为什么不挂统一品牌,她把“再坐坐”的旧招牌照片推过去。
“有人找的是这个,不是免费师傅。”
谢衡翻着单子,没再把她的店名留在括号里。
谈到费用,两人又各不相让。
我提过一次折中办法,被陶穗追着问试行结束怎么办。
我想了想:“这个还没想全。”
“那别先写你们保留最终决定,先把没做完的单子归谁说清楚。”
谢衡抬头笑了。
“邵总,你女朋友还挺难谈。”
我也笑,却没借这个把价定了。
“今天叫陶老板吧。不然我一还价,像回家要挨骂。”
陶穗瞪了我一眼。
我被那一眼瞪得心里发热,后面反倒坐得老实。
最终只定下小范围试行,细节交给双方再确认。
老魏去看后场,我送陶穗到电梯口。
“刚才紧张吗?”
“紧张。城北也要钱,两边都不能砸。”
她坦坦荡荡说出来,我没再急着给一个兜底的保证。
电梯来了,她迈进去,又回头。
“你刚才说回家挨骂,想得挺远。”
我心骤然一跳。
“那你现在骂也行。”
她没忍住笑,抬手按住门。
“今晚想吃面。城北那家,带你认路。”
我点头,她却没松开按钮。
“邵鸣,我约的。别回去又猜你是不是表现好,才换来一碗面。”
我望着她,喉咙里那点紧终于松开。
“好。我想加肉。”
“自己点。”
门慢慢合上,她的笑还留在最后那道缝里。
10
试行接待的第一天,下了雨。
我早到,亲手把“再坐坐”的预约牌摆好。
谢衡过来看了眼,说挡着送货口,又让我挪。
陶穗撑伞站在边上,笑得很不客气。
“邵总,手别光往高处指,地上也得看。”
我接过她的伞,示意她进去。
“陶老板先检查台面,有问题还来得及骂。”
她放下工具,指尖划过桌沿,回头给我比了个可以。
隔着一片新灯,我忽然有点想起旧店门口。
只是这一次,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她也知道我从哪里来。
最早来的,是那位修小扶手椅的阿姨。
孩子跟着,非要把扶手上的牙印给我看,说已经很久不咬了。
陶穗笑着让他坐稳,听阿姨问另一张椅子的事。
她没把小孩的话当宣传,照样看照片、问情况。
我在旁边帮忙挪东西,忙到第3回,才发现自己连口水都没喝。
快中午,一位中年男人推来只旧边柜。
门歪着,柜脚还有搬运后的磨痕。
他听说能修,要求当天带回去,最好免费。
同事查到旧款信息,说需要先看实际情况,他立刻沉下脸。
“门口写修护,进来又不修,拿我们逗着玩?”
我过去请他把柜子挪到通道边,他不肯。
他指向陶穗。
“不是有师傅?让她弄,几下的事。”
陶穗放下小刷子,先看柜子,再看他。
“能看。怎么弄、需要多久,看过以后才知道。”
“你们自己的人,还要收费?”
“她是独立合作的修复师。”我接过话。
男人看了我一眼,忽然像认出了什么。
“你不就是那个少东家?她你女朋友吧?那张介绍里不都在一块儿,怎么现在又独立了?”
旁边几个人抬头。
我后背一紧,第一反应还是先付钱,让他把声音收下去。
陶穗却看着我。
她手边的小刷子静静躺着,刷毛上沾了一点浅色粉末。
我记得她那天问,为什么别人看不见她自己的店。
我把柜子扶稳,站到男人对面。
“那张介绍用错了,我们已经撤掉,也说明过。她的店从来不是品牌项目。这个误解是我们造成的,我来说明白。”
男人皱眉:“说这些,跟柜子有什么关系?”
“有。您买的产品,属于公司应承担的,我们承担。她做的修复,另外看情况,不能因为她跟我谈恋爱,就让她白做。”
这话出口,我脸有点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下自己做错的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可我没再拿低调、保密替自己垫着。
男人不耐烦地敲了下柜门。
“那你说到底修不修?”
“先把情况看清。原来哪里有问题,搬过没有,您跟我们说。我不随便向您收钱,也不随便答应她替您做。”
谢衡过来查记录,我陪着把事情问完。
柜子转过手,最近搬家拆装过,既有旧件磨损,也有安装后的不合适。
陶穗蹲下看了很久,给出2种处理办法。
能先调整,改善开合;要恢复得更好,得送工作间,时间和费用另谈。
男人嫌贵,她没急着降。
“也可以先不做。我们帮您挪到避雨的地方,您再比较。”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终于把柜子推进指定的位置。
“先弄能开关的。”
我蹲在另一边,托住柜门,听陶穗说哪里别用力。
她没因为刚才那句女朋友就急着给我一点好脸,照样嫌我站得碍手。
可调整完,她试过几次,手背擦过我掌心时,没马上挪开。
男人付了钱,临走还说了一句,早讲清楚就没这些事。
我没跟他争,帮他把柜子送到车旁。
回来时,同事在低头改提示,谢衡把服务分类挪到了门口。
陶穗递给我一杯水。
“刚才不怕丢脸?”
“怕。”
我老实答,她望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可不能老让你替我丢。”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阿姨过来取伞,笑着问,她男朋友现在也跟着做修复了?
陶穗没有躲开这个称呼。
“他负责别的,今天借来搭手。”
我捧着那杯水,半天才喝下去。
水已经不烫,耳根却一路热到了脖子。
11
收工时,我还在为那句男朋友高兴。
陶穗揉着肩,连叫我两声,我才回神。
她指向门口的小货车。
“帮我把东西抬上去,别只会傻乐。”
我立刻起身。
那天没能一起吃晚饭。
她要回城北卸货,我要留下把客户记录理清。许放赶来帮忙,看见桌上那一堆信息,先笑我。
“你要只负责扶柜门,今天确实挺成功。”
我把另一摞推给他,他没躲,拿起笔。
前2周忙得我有些发懵。
以为先分清类别就够,真来了客人,还是会混。有人等得不耐烦,有人只想问个价,谁接电话、谁跟进,多转一次就多一句抱怨。
谢衡没说早知道不该做,只让我把最费力的环节缩下来。
“不是你亲自蹲门口,才叫负责。”
陶穗那边也没比我轻松。
搬过来的老客要重新认路,新接的活还在排,她把一次查看估得太短,后面连着几件都挤了。
周五,我去送一只配件,听见她在电话里向客户改交件日期。
说得挺稳,挂断后,却把手背压到眼睛上。
“怎么了?”
“想骂人。”
“骂谁?”
“桌子,胶,还有我自己。”
我把配件放下,在旁边坐好。
“那你先骂,我听。”
她被我这架势逗笑,真低声骂了几句。
骂完又恼,抓过一块砂纸,磨得格外使劲。
“那天应该拒绝的,偏要逞强。还想着别叫人觉得换地方就不行。”
她好胜起来,也会把自己逼到角落。
我以前只顾着享受她的照顾,很少见她这么不肯体面地认输。
“今天先做哪件?”我问。
“这张。等干了就停。别让我又去开旁边那箱。”
我把那箱推远,给她腾出位置。
她嘴上嫌我不用这么认真,目光却跟了过去。
后来她让我帮着搬车里的东西,我就搬;有个柜门她不让我碰,我便坐在旁边给金属件分袋。
她低头做事,偶尔抬眼看我,像在确认我还待得住。
雨是后半夜落的。
棚顶响起来,她一惊,起身去看晾着的大件。
老魏早把边上的东西挪过,只有2块木板还靠在外侧。
我们一人抱一块搬进来,裤脚湿了,胳膊上也全是凉意。
陶穗把干毛巾扔给我,自己又转身去擦地。
我拉住她手腕。
“你刚才说,这件做完就停。”
她愣了愣,眼睛落在我脸上。
“地总得擦吧。”
“我来。你把手擦干。”
她站了片刻,真坐下,拿另一条毛巾慢慢裹住手。
等我收好拖把,才发现她一直看着我。
“我以前也不全是因为你穷。”
她忽然说。
“想给你煮夜宵,想跟你分一点好吃的,哪有那么多盘算。我就是想看你在旁边坐着。”
我心里猛地一酸。
她垂下头,捻着毛巾角。
“后来越想越气,好像我做过什么,都成了你拿来判断我值不值得的东西。可刚才看你分袋子,我又想,原来我还是愿意。”
我蹲到她面前,手指碰上她的。
“穗穗,我不想再让你替我过苦日子。但我想陪你把不好过的日子也过了。不是等你什么都弄好,我再来坐那只小凳子。”
她没说话,手慢慢从毛巾里伸出来。
指腹粗糙,掌心却很软。
我握住,低头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眼睫颤了颤,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下我的头发。
我抬起脸,她便停在那儿,离我很近。
“现在还要问吗?”她低声说。
我没再问,起身把她抱进怀里。
她抬头,嘴唇轻轻碰上来,起初很轻,后来攥紧我的衣领。
我抱住她后背,胸口那点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一点点落回原处。
雨水沿着棚檐往下流。
她靠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想再分开吃饭了。”
我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笑。
“那今天还来得及。吃什么?”
“面。加蛋。”
“肉呢?”
她看着我,眼睛红着,嘴角却往上扬。
“邵先生,你想加就加。我又没说现在还得替你省。”
12
陶穗第一次到我真正住的地方,是来送台灯。
她说新工作台换了位置,有别的灯用,这盏放我这里。
我听完,心提起来半截。
“不是退你东西。”她在电话里补了一句,“就是想看看,你平时到底怎么过。”
我提前回家,刚把沙发上的资料收走,又放了回去。
冰汽水摆在杯垫上,拆开的面包躺在厨房,书桌抽屉还卡着一半。
我最后只扔了垃圾,把她能坐的位置腾出来。
开门时,她抱着灯,视线先落在拖鞋上。
“新的?”
“早买了,一直没用。”
“给谁准备的?”
我看着她,她自己先移开眼,俯身换鞋。
我接过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这里的每一处,都比那间假宿舍宽敞,也更像一个我没打算给她看的地方。
她站在客厅,看了眼窗外河面,再回头看我。
“你一个人住,不空吗?”
那股绷着的劲一下松了。
“空。忙就住公司,有时候回我爸妈那儿。”
“房子你自己选的?”
“喜欢这面窗。选完以后,很少坐这儿。”
她走过去,手指沿着窗边长凳摸了一下,坐下试了试。
我站在旁边,等她评价远近、大小,甚至想好怎么解释房子不是刻意藏着不给她。
她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啊。这么大一间屋子,你还想站门口?”
我坐下,她肩膀轻轻碰过来。
河上有船经过,光在水面拉成长长一条。
她望着那点光,半天没出声。
我不敢催,只把茶杯推近些。
“知道你有钱那天,我也高兴过。”
她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
“不是只有生气。我想,原来不用攒那么久,你也不用怕工作没了。我爸一直舍不得去远一点的地方,我还想,能不能带他去一次。”
“能。”
她回过头,瞪我一眼。
“先别急着答。我说这些,不是给你列清单。”
我闭了下嘴,她又低头笑了。
“你看,连想高兴一下,都得先跟你解释。”
我胸口酸得厉害。
她把手指藏进袖口,继续说。
“要是以后住一起,我会想舒服一点。好吃的,好看的,我也喜欢。我自己挣的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也会想你多承担一些。”
“应该的。”
“不是让你现在表态。”
她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是说,我也会有让你不放心的时候。买贵的东西会犹豫,真买了也会高兴。你不能给我贴个不图钱,就一辈子都只准我省着。”
我望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罐茶。
她赚到急单的钱,特意买来,说我喝茶养胃。
我其实分不出好坏,却端着杯子,喝得像个终于等到照顾的人。
我太贪心,连她的喜欢都想固定成最让我安心的模样。
“我怕别人喜欢的不是我。”
我声音很低。
“后来你不知道,我就不舍得说。我总想赢得干干净净,证明我没靠什么。可你根本没跟我比,是我把你拉进来的。”
陶穗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她没有立刻安慰,把袖口攥紧,又慢慢松开。
“你替我修灯那天,我就觉得你挺好看。”
我一怔。
“真不是心疼你。你低着头,知道哪里松,哪里能换,我站旁边,你还嫌我凑得太近。”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眉骨。
“我想,这个人认真起来这么像样,怎么平时老像个饿肚子的。”
我笑了,眼睛却有点发热。
她说她也喜欢我骑车回头找她的样子,喜欢我吃到热汤会真高兴,喜欢吵到一半,我会先伸手护住桌边那只摇摇欲坠的杯子。
“这些跟你有没有钱,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
我伸手去擦,她却一下靠进我怀里。
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闷得发颤。
“我真想过跟你过一辈子。连冰箱买多宽,我都量好了。”
我抱紧她,喉咙紧得几乎出不了声。
那套我们看过的房,冰箱位有点窄。
她蹲在那里比尺寸,还问我可不可以挪掉一层柜子。
我站在她身后,居然没有停下来想过,我带她去量的,根本不是我想让她住的家。
“对不起。”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攥住我衣服。
“别又只剩这句。”
我点头,把脸贴在她发顶。
“我还想娶你。高兴的、烦人的,都跟你一起过。我不会再给你弄一间假的,等你替我把里面塞满。”
她没答应,也没推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鼻尖还有点红。
“那我今天要量这里的冰箱。”
我怔住,心几乎一下跳到嗓子眼。
她看出我想多了,先按住我胸口。
“先量。你别顺着量出孩子叫什么。”
我终于笑出声,额头抵着她的,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从包里拿量尺,转身去了厨房。
经过书桌,忽然发现那只茶叶罐。
打开,里面是小螺丝和一截短铅笔。
“茶没了?”
“喝了。好坏不太懂,罐子舍不得丢。”
她端着罐子看了一会儿,放回原位。
“早知道给你买汽水。”
“现在也不晚。”
她回头瞪我,眼角还是湿的。
我走过去,接住她递来的量尺。
这回她量了多少,我都跟着看得清清楚楚。
13
我爸来送椅子时,没提前告诉我。
接待的同事不认识他,照常登记,问要修哪儿,颜色动不动。
他居然也答得规矩,说扶手有点松,别把磨亮的地方弄没。
我从后场出来,看见他坐在等候区,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您怎么来了?”
“你妈催了3回,再不送,回来就该让我自己坐地上。”
他示意旁边的椅子,语气有点不自在。
我忍着笑,没戳穿他选在陶穗接待日来的心思。
陶穗还在忙,我爸便坐着等。
一位熟识的供应商过来打招呼,听说送修,笑着说以后都是一家人,还不就是邵董事长一句话。
我爸嘴唇动了动,我先接过来。
“不是一句话。按约合作,该怎么收就怎么收。”
那人一怔,忙说自己随口开玩笑。
他目光又落到旧厂区照片上,想找个热闹话头。
“小邵以前可真低调。陶师傅也是实在,居然没认出来。”
不远处,陶穗手里的笔停了半秒。
我放下手中的单子。
“不是低调,是我隐瞒家境谈恋爱。她也不是没见识,是相信我。这个以后别拿来夸我了。”
周围静了一小会儿。
那人脸上挂不住,我没有再追着讲,换了话题问他来找谁,把他送去另一边。
回来时,我爸还在看我。
“以前谁说你不像家里有钱的,你挺高兴。”
“以前觉得是本事。”
我垂眼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本事不是拿自己人不知道来显的。”
他没接着教育我,把椅子的旧凭证拿出来,又折回去。
陶穗忙完,走过来先叫叔叔。
我爸咳了一声,也郑重叫了声陶师傅。
她有点想笑,却很快蹲下检查扶手。
手指沿旧木头走了一遍,问他用了多久,平时放哪儿。
我爸说起我妈,话居然多起来。
那把椅子早年买的,搬过好几次家,谁都嫌重,我妈不让换。
后来做了同款新样品,她还是往旧的里面坐。
“扶手摸着舒服。”我爸说,“新的一模一样,也不是这个感觉。”
陶穗点头,没说一定修得像原来,只把能做的讲清楚。
他听完,认真问她能不能保留那块磨亮的地方。
“可以。松动处理,表面先不动。”
“那好。”
开完单,我爸还没急着走。
他看着陶穗,终于说起第一次上门。
“那天,我也想得太简单。以为多拿点东西,姑娘心里就能踏实。”
陶穗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叔叔,我不是嫌您带礼。”
“我知道。你是嫌我们父子俩,耳朵都不太好使。”
她抬头,终于笑了。
我爸自己也笑,神情松下来。
“我以后不抢着安排。你们说好,要我去,我再去。”
椅子运到工作间那天,我也去了。
陶叔看了眼凭单,先问我爸有没有还价。
我说没有。
他很满意,又嫌我爸上来就问能不能修得跟新的一样。
“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替我爸辩。
“那就说清楚。跟你一个毛病。”
我还没反驳,陶穗已经在旁边笑弯了腰。
陶叔把旧桌子腿翻过来,让我搭手。
桌子是他年轻时做的,短了一条腿,靠木片垫了很多年。
“头一次给她妈做东西,怕嫌手艺不行,硬说地不平。”
我看着那片磨旧的木头,想笑又不敢。
“后来呢?”
“拖地,垫片掉了,半杯水一路滑到桌角。”
他说完,拿脚尖碰了碰我的鞋。
“人都不傻。你要真想过得久,别老把机灵使在这儿。”
陶穗蹲在一旁给新木料划线,抬眼看我。
她没顺着父亲骂,反倒先笑他。
“你还有脸说人家。那片木头,你上回收起来怕我扔,我找了半天。”
陶叔哼了一声,低头装忙。
我和陶穗对视一眼,都没再拆穿。
晚上我爸打电话,问椅子怎么样。
我把情况说完,顺口提到那张短腿桌。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等修好,问问老陶,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我没替他直接答应。
陶穗听见,接过手机。
“叔叔,您先把椅子拿回家给阿姨坐。饭有的是时候。”
我爸在那头应了声好,居然没再补一串安排。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还我,嘴角还翘着。
“你爸比你好改。”
我不服,伸手去拿她画线的铅笔。
她早有防备,手腕一抬,躲过去。
“本事再大,这个不借。”
14
3个月试行结束,项目留下来的规模,比我最初画的小。
不是一整片热闹的修复体验区。
接待和原有售后分开,外部修复固定预约,复杂旧物送独立工作间。新产品设计里,拆换和后期维护重新有了位置。
谢衡把结果摆在会上,夸的是事情能继续,不是我有多聪明。
投进去的奖金没立刻回来,新品那边交出去的工作,也没有原封不动还我。
我开始真正负责产品卖出以后那一段。
有同事嫌我现在开会更难缠。
我听了竟有点高兴,总算不只是拿身份催着别人替我补空。
陶穗没有在会议室外等着分享这份结果。
她那天有一张柜子交货,忙到下午才打来电话。
“留下了?”
“嗯。”
“你呢,高兴吗?”
我愣了半秒,才认真答高兴。
她在那头笑。
“那邵先生,晚上庆祝。你挑,别又让我猜你真想吃什么。”
我选了一家很辣的店。
她坐下看菜单,先吸了口气,又不肯认输,点完还问我是不是早等着。
“早等着你问我了。”
我说完,她筷子轻轻敲了下我的手。
辣得她喝了2杯水,却没骂我,只把自己那碗肉往我这边挪。
“下次换我喜欢的。”
我点头,给她添了一份清淡的。
我喜欢她这点理直气壮。
也终于能承认,我被她管着吃饭、等着回话时,心里比装出一身清贫让她心疼,还要高兴。
城北的“再坐坐”慢慢顺了。
老魏坚持留出晾大件的地方,跟她争过一回,她打电话向我抱怨,我刚提建议,她就说不想听办法,只想骂老魏固执。
我只好闭嘴,听完又问,晚上去不去吃饭。
她愣了下,自己先笑起来。
林燕在学校旁边的小门脸不大,能按时去接女儿。周岑照样介绍单子,也照样嫌陶穗有时配色太保守。
我有回去接她,看见他俩凑在一张图前,心里还是有点酸。
陶穗抬头发现我,招手叫过去。
“你看,这个颜色放你家那面墙,怎么样?”
我那点不痛快没来得及长大,就先被“你家”轻轻拽了一下。
她像故意的,又补一句。
“以后我也得看。不好看我不答应。”
周岑笑着收起图纸,让我们自己慢慢争。
可有些旧事,并没有跟着日子顺了就消失。
我临时要出差,告诉她周末可能回不来,她脸上的笑淡得很明显。
当时在车里,她捏着包带,半天没接话。
我本能地想把行程表和照片全翻出来,又忍住没往她眼前塞。
“还是设备那边,现场要我去。具体安排我能给你看。”
她摇头。
“不看。我就是刚才一下,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你想起什么。你不高兴,可以说,不用怕我觉得又提。”
她偏头看窗外,眼睛有一点红。
我没有立刻开车。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她终于说,本来周末想跟我去选东西。
我问选什么,她不肯说,只嫌我总挑这时候忙。
“我也想陪你。”
我把手摊到她面前。
“现在还能走一段。你想骂,路上骂。”
她终于笑了,先打了一下我的掌心,才把手放进来。
那一晚我们没争出一个谁对谁错,只绕着河边走到店都快关门。
她在最后一家亮着的橱窗前停下,盯着里面的男士围巾。
我还没说喜欢,她已经进了门。
价格不便宜,我下意识想叫她再看看,话到嘴边,自己先觉得可笑。
她挑了墨蓝色,站到我面前,踮脚围好。
“要你这样戴。”
我摸着颈侧,低头看她。
“你是本来想带我买这个?”
她哼了一声,没否认。
“以前给你买茶,你不懂。好不容易换个能一眼看出喜欢的,别再假客气。”
我便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认认真真说好看。
她满意了,又用手把围巾下端扯平。
“我喜欢看你穿好一点。不是越寒酸,我越爱。”
我抓住她的手,笑着往自己口袋里带。
“记住了。这回不考你。”
她先瞪我,随后忍不住也笑。
出差回来那晚,我开门,发现她正抱着台灯在厨房比位置。
灯已经送来过,今天又挪到了操作台旁,光照着她手里那张小纸。
纸上画着2盏床头灯。
我脚步一下停住。
陶穗抬头,先看见我围巾还戴着,眼睛弯了一点。
“邵鸣,你上回欠的答案,准备什么时候还?”
15
我出差前把备用钥匙给了她,说累了可以来歇会儿。
当时她只嗯了一声,接过去,没说会不会来。
现在钥匙就搁在那张小纸旁边,连着她原来的木牌。
我换好鞋,走到她面前。
纸上画着2盏灯,一盏偏白,一盏偏黄。
我记得第一次提亲前,她问我喜欢哪种。
那天我在车上忙着跟我爸交代说辞,回她一个都行。
此刻我盯着那点淡黄,忽然连话都不太会说了。
陶穗伸手,把围巾从我颈上解下来。
“傻了?”
“我怕答快了,你又说我想得太远。”
她看着我,笑意慢慢收了一点,眼神却更软。
“这回可以想远一点。”
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只用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偏黄。”我说,“晚上不刺眼。”
“我喜欢白一点,看东西清楚。”
“那一边一个。”
她点头,把纸叠好,放回自己的包里。
明明只是商量两盏灯,我的心却跳得厉害。
她要抽手,我没松,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穗穗,我想问的,不只是灯。”
“我知道。”
她抬头,鼻尖被台灯照出一点柔软的光。
“但今天你刚回来,先吃饭。别把饥肠辘辘说成激动。”
我笑着把她搂过来,亲了亲额头。
厨房台面上留着2只碗,汤还冒热气。
她把我的那碗推近,没有再特意解释这不是心疼我穷。
我也没说什么证明真心的话,拿起勺子,认认真真喝了一口。
周末,我们去选灯。
她要的白光那款摆在最里面,我喜欢的偏黄款却没有同样的底座。
店员建议统一,她扭头看我。
“嫌不嫌不成套?”
“本来就没要求成套。”
我去拿自己喜欢的那盏,她站在后面,忽然笑了。
走出灯具店,我们没马上回去。
她拽着我的袖口,经过首饰柜台时停下,抬头看我。
我心里一紧,几乎没等她开口,就牵着她走了过去。
戒指试了几款。
有颗大的,我看着漂亮,刚想让店员拿,她已经指向另一枚。
“这个。手伸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先把男戒套在我指间。
尺寸有些松,店员建议再调。
她便握着我的手,仔仔细细看,又抬头对我笑。
我忽然很想立刻求婚。
不是怕她反悔,是太想把这一刻留在自己手上。
陶穗像看穿我,先把戒指摘下来,放回垫子。
“别急。还没选完。”
我就站着等,看她试那枚素净些的。
她对着镜子比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喜欢这个。
我没有偷偷换成更大的。
付钱时,她看我把盒子收好,故意问不现场戴上?
“留一个地方。”
“哪里?”
“你等着看。”
她抿嘴笑,没再追问。
一周后,我去城北接她,先在门外站了很久。
“再坐坐”的招牌重新上了墙,蓝漆工作台摆在窗边,旧店带来的东西,已经有了各自的位置。
老魏从里面出来,看见我那副样子,先说工具不借,刚收好。
我张了张嘴,他忽然看见我手里的盒子,眼睛一亮,转身就走。
“行,我去买瓶水。”
他买水买得很远。
陶穗收好最后一只刷子,出来看见我,脚步慢了。
她今天还是那件浅黄毛衣。
袖口挽着,左手虎口有一点铅笔灰。
第一次提亲,她就是这样看着我,把我藏得最稳的东西,一句问了出来。
这回我走过去,先握住她的手。
“陶穗,我想跟你结婚。”
盒子打开,戒指在门口的灯下亮了一下。
她没有先看戒指,一直看着我。
“这回还有没有准备好的惊喜?”
“有。刚才我很紧张,本来想装得从容一点。”
她嘴角动了,眼里却慢慢有了水光。
“那别装了。”
我点头,手指抖得更明显。
“我想过很多句,什么以后都听你的,都不让你难过。说到这儿,又觉得我可能做不到那么好。”
她眼睛一眨,没让泪掉下来。
我往前靠近一点。
“但我想每天回家都看见你。想你不高兴就骂我,想跟你争最后一块排骨,也想有一天,你累得不想说话,还肯把肩膀靠过来。”
她手指收紧,抓住了我。
“我也想让你知道,你挑的那双鞋,那盏灯,那件围巾,我都喜欢。不是因为你给我省,是因为你把我放在心上。”
陶穗终于低头,眼泪落到我手背上。
我慌忙抬手,她却先把脸贴过来,蹭了一下。
“那你往后最好记着,我会得寸进尺。”
“记着。”
“会想你多陪我,想吃好一点,也会发脾气。不是今天戴上,就只有好说话的时候。”
我笑了,眼睛也热。
“我知道。今天还想求你嫁,就是都想要。”
她望着我,忽然把左手伸过来。
“那还不戴。”
戒指套到指根时,她另一只手扶住我的手腕,稳稳托着。
我看着那点光,终于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却已踮脚,亲了我一下。
“邵鸣,我愿意。”
我把她抱起来,她惊得拍我肩膀,又在低头时紧紧抱住我。
门里传来老魏的声音。
“抱完把灯关了,电费还走着呢。”
陶穗埋在我肩上,笑得整个人发颤。
我也笑,朝门里应了一声。
“今天算我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厉害。
“这回可以。”
16
我爸第二次去陶家,穿的就是平时那套衣服。
表没藏,车也没换。
出发前,他站在后备厢旁边问我,两盒茶是不是少了点。
“陶叔说家里吃饭,别搬半天。”
“那我就带这些?”
我看了眼里面那一大箱东西,没说话。
他跟我对视几秒,最后自己把箱子拿出来,让司机送回楼上。
我没忍住笑,他立刻瞪我。
“你做得好,也不至于来第二回。”
这句没法还嘴,我老老实实替他拎水果。
到了陶家,门还没敲,陶叔已经开了。
“来啦。鞋不用换,刚才厨房泼了水,拖了也白拖。”
我爸低头看一眼,真就这么进去了。
桌旁那把短腿桌修好了,原来的垫片收在抽屉里,陶叔特意拉开给他看。
我爸很认真地低头研究,问接上去的地方会不会颜色太新。
陶叔哼了一声。
“新接的,就让它新着。谁也没说这桌子没坏过。”
我爸若有所思,没再接着问能不能全磨一遍。
陶穗从厨房探出头,喊我盛汤。
我过去,她侧身让开,袖子擦着我胳膊。
小厨房挤,开柜门要两个人都往后退一点。
从前我爱说这样的日子才像日子,现在不敢随便拿窄屋子表深情。
可她站在我身边,把盛好的碗交给我,那点近,依然让我心里发软。
“紧张?”
她抬眼,笑着问。
“有点。”
“这回什么没告诉我?”
我认真想了想。
“我爸想带一大箱礼,我拦下了。还有,我早上又看了一遍买灯的地址,怕填错。”
“就这些?”
“还有,想吃你爸的排骨,怕今天没做。”
她笑出声,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做了。先吃,省得你坐不住。”
我低头咬住,她看我吃得认真,嘴角一直没放下。
外面两个父亲已经聊起那把圈椅。
我爸说我妈试坐了,扶手稳,旧的地方也都还在,非让他认真谢一回。
陶叔伸手示意别只冲着自己,转头叫女儿出来。
“她接的活,钱也是她收的,别都算我头上。”
陶穗端汤过去,我爸便郑重夸了几句。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推说不值什么,只笑着收下。
“阿姨喜欢就好。”
开饭时,还是第一次那套碗。
我面前的杯子沿上有个小磕痕,拇指摸上去,一下就认出来。
陶穗坐下,没藏着手,戒指在灯下轻轻亮着。
我把她杯子往里挪一点,她便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这回没有谁急着报数。
陶叔问准备住哪儿,她答我现在的房子,柜子要挪,灯已经买了。
我爸问婚礼怎么安排,我把我们商量好的说完。
规模不用太大,亲友请到,日子提前定,店和工作也得安排,不能到最后都推给一个人忙。
我爸听到这里,明显想说多请几个人帮忙。
他看了看我,居然先咽回去,只问需要家里做什么。
陶穗立刻接话。
“叔叔,别临时加客人。真的坐不下。”
我爸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下。
“提前报的人多呢?”
“那提前商量,多一桌就是多一桌。当天突然来,不行。”
她说得认真,我爸也认真点头。
“行,名单先给你们。”
陶叔在旁边笑,说他楼下棋友也有几个,到时先问明白。
说到店,我爸没再提交给人管,只问送货方便不方便。
陶穗说新地方绕一些,但做得开,慢慢会顺。
他点头,让她有空带我妈去看看。
没有顺手再送一间更好的。
我看着他低头吃菜,心里忽然挺热。
饭吃到后面,他拿茶壶给陶叔续水。
“上回,弄得大家都不好受。”
桌上慢慢静下来。
“我儿子不对,我也没听明白就来。今天再说一回对不住。以后你们有事,也别顾忌我的面子。”
我放下筷子。
“爸,这回我自己听。别又让您替我接一遍。”
陶穗的手伸过来,在桌下握了我一下。
陶叔看见女儿肩膀慢慢松了,端起杯子。
“那就吃饭。谁都别光顾着说好听的,菜凉了,我闺女还得热。”
我立刻把排骨夹到陶穗碗里。
她看着那块肉,抬眼笑我。
“最好的给我了,你不心疼?”
我还没答,陶叔先哼了一声。
“他刚在厨房偷吃过。”
两个父亲都笑了。
陶穗笑着踢我一下,把排骨又推回盘子中间。
“那咱俩再抢一次。”
17
登记那天,陶穗没有穿新裙子。
她挑了件白衬衫,领口熨得平整。出门前却发现我也穿白的,站在玄关看了我好一会儿。
“这回真有点成套了。”
我把她的手牵过来。
“你不嫌,就这么穿。”
她笑着握紧,没再换。
拿到证,我们在门口站了片刻。
我盯着照片里的两个人,心里高兴得有些发懵。
陶穗伸手,从我手里把她那本拿过去,看了又看,忽然合上,塞进包里。
“走吧,回家。”
很普通的两个字,我却听得耳根发热。
开车经过老巷口,她让我停一下,去买了2杯饮料。
一杯少糖,一杯正常糖。
她把正常糖递给我,抬头看我接住,突然笑了。
“以前还觉得你喝少糖挺自律。”
我咬住吸管,没敢接话。
她把自己的杯子碰过来。
“算了。别的慢慢问。”
搬到一起住,先来的不是一屋子新家具。
是她常翻的书,旧量尺,还有那只装了碎木头的袋子。
袋子放在玄关,我接连碰了2回,终于说要换个位置。
她听完,看了看我红了一点的脚背,自己提去阳台,腾出一格。
“明天做个架子。”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
她抬眼看我,问笑什么。
“以前我肯定说不碍事,等你哪天发现,再高兴你心疼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拿量尺敲了敲我的手心。
“那你现在聪明点,直接把板子拿过来。”
我过去拿,她站在空出来的位置比尺寸。
窗边那只长凳终于不再空着,坐垫上常有她看了一半的图纸。我回家,她头也不抬地指使我递水,见我喝汽水,还要抢去尝一口,尝完又嫌甜。
两盏床头灯,一白一黄,都摆上了。
晚上她画东西,我看资料,偶尔伸手碰到她,她嫌我挡住一块光,便把我的手攥进被子里,过一会儿又不肯放。
有天我回来晚,玄关放了一双新拖鞋。
陶穗坐在沙发上,抬头叫我换。
“旧的磨脚。昨天看你脚后跟都红了。”
我踩进去,软,尺码正好。
站在门口,忽然很想抱她。
从前她也这样看我,能从油污里找出一道新口子,从我笑着的话里听出一点累。
我绕了那么大一圈,差点把这份好弄丢。
她见我没动,放下铅笔。
“又在想什么?”
我没再把那点难以启齿的高兴藏起来。
“在想,你还是心疼我。”
陶穗看我片刻,笑了,朝我伸出手。
“当然。我又不是只心疼穷人。”
我走过去,握住她,在旁边坐下。
她顺势靠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汽水。
桌上留着碗汤,我伸手碰了碰,还是热的。
她喝完那口,皱着鼻子又把汽水塞回我怀里。
“太甜了。”
我低头看她,没忍住亲了一下。
“我觉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