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跪在祠堂,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哭得梨花带雨。
全府的人都在看我。
等我这个正妻大度一回,把她的名字写进族谱。
我拿起笔。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写的是和离书。
“孩子认祖归宗?行。侯府六成家产,城西三间铺面,南郊那座庄子,一样不能少。”
世子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把太医的脉案拍在桌上。
庶妹的肚子四个月,世子三个月前才回京。
这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上辈子我替他们养大了这个孽种,最后被这对母子联手灌了毒汤,死在后院柴房里。
这辈子——
我只要钱。
1
祠堂的门从里面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头丫鬟倒吸一口凉气。
无所谓。
从今早庶妹方锦瑶跪在祠堂门口开始,整个定远侯府就没消停过。
她穿了一身素白,头发散着,膝盖往青石板上一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孩子是无辜的……”
旁边站着一排丫鬟婆子,没一个敢插嘴。
我坐在祠堂正位,手边一盏茶,凉的。
世子裴彦行站在方锦瑶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脑袋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
一句话不说。
上辈子他也是这副德行。
每次方锦瑶闹出事来,他就往后缩,摆出一张“我也很为难”的脸。
可背过人去,该宠的宠,该给的给,半点没含糊。
我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苦的。
方锦瑶哭得更大声了:“姐姐,你就当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吧……”
婆子王妈凑过来,压低声音:“夫人,老太太那边传了话,说……说毕竟是裴家的血脉。”
我放下茶盏。
“老太太说的?”
王妈点头。
我笑了一下。
裴家的血脉。
这话说得真好听。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供桌前。
族谱摊开着,笔墨齐全。
方锦瑶的哭声小了。
裴彦行抬了一下头。
所有人都在等。
等我这个正妻识大体,顾大局,把庶妹的名字添进裴家族谱。
就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的我,二十岁嫁进侯府,规规矩矩当了六年正妻。
方锦瑶怀孕的时候,我咬着牙认了。
孩子生下来,我当亲生的养。
结果养到八岁,那孩子管方锦瑶叫娘,管我叫“那个女人”。
再后来,一碗汤,我死在了后院的柴房里。
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不是不甘心。
是太蠢了,蠢得连死都死不瞑目。
我拿起笔。
蘸墨。
方锦瑶破涕为笑,眼睛里全是得意。
她以为赢了。
裴彦行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如释重负,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我落笔。
一撇一捺,字迹工整。
方锦瑶伸长脖子想看。
看清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是她的名字。
是和离书。
“宋雁辞与裴彦行,自此和离,各不相干。”
祠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2
"你——“
裴彦行一步上前,脸色铁青。
”宋雁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我搁下笔,把和离书往他面前一推。
”认字吗?“
他嘴唇抖了一下。
旁边方锦瑶已经顾不上装可怜了,直接从地上爬起来:“姐姐!你这是要拆裴家的台!”
我看了她一眼。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往后退了半步。
”拆谁的台我不管。“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我只说条件。“
裴彦行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念出声了。
”侯府六成家产。城西茶坊、布庄、米铺三间铺面。南郊鹿鸣庄。另外,我陪嫁的十二抬嫁妆,原数奉还。“
祠堂里的婆子丫鬟全傻了。
王妈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裴彦行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
”你疯了。“
我把纸按在桌上。
”你觉得你的命不值这个价?“
他愣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他听不懂。
但我听得懂。
上辈子,方锦瑶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裴彦行的。
是城南赵家布商赵鹤年的。
方锦瑶跟赵鹤年的事,裴彦行到死都不知道。
而我,是重活一回之后,才把前因后果想明白的。
我没有直接说。
说了他不信。
说了方锦瑶也有一百种办法圆过去。
我只是从袖子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太医周全的脉案。
”四个月。“我指着脉案上的字,”方锦瑶肚子里的孩子,满打满算四个月。“
裴彦行接过去看了一眼。
我问他:“世子爷,你是几月从青州回来的?”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握着脉案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三个月。
他三个月前才回京。
四个月的孩子,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
方锦瑶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不……不是的,姐姐你听我解释,太医……太医可能记错了——“
”周太医在侯府看了二十年的诊。“我语气很平,”你是说他老糊涂了,还是说他故意害你?“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裴彦行把脉案摔在桌上。
”方锦瑶,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抖。
方锦瑶”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回是真跪。
不是演的。
”世子,世子你听我说……“
我没兴趣听她的解释。
上辈子听够了。
我把和离书折好,收进袖子。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彦行叫住了我。
”宋雁辞。“
我没回头。
”和离的事,我不同意。“
我站住了。
回过头看着他。
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站得笔直。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和离不行。“
我看了他三秒。
这表情我也见过。
上辈子他说的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是什么呢?
是让方锦瑶禁足三个月,然后悄没声地解了禁。
是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取名裴安。
是让我继续当一个体面的正妻,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最后的交代,是一碗毒汤。
“裴彦行。”我叫了他的全名。
这是成婚六年来头一回。
他一愣。
“你不同意没关系。”我说,“我去找老太太谈。”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没再停留。
推门走了出去。
3
老太太住在寿安堂,离祠堂隔了两进院子。
我走过去的时候,路上碰见了三拨下人。
每一拨都用同样的眼神看我——像看一个疯子。
正妻闹和离,在这个时代等于自毁名声。
他们觉得我脑子有病。
我觉得他们活该当一辈子下人。
寿安堂的门半开着。
我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榻上喝燕窝粥。
身边伺候的是她的心腹陈妈妈。
看见我来,老太太放下碗,神色不变。
“听说了。”她开口。
消息传得够快。
“祖母。”我行了个礼,不深不浅,“孙媳来谈和离的事。”
老太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慢说:“坐吧。”
我坐下了。
陈妈妈给我倒了杯茶。
热的。
老太太看着我,目光很稳。
“雁辞,你嫁进裴家六年,我看在眼里。你是个好的。”
我没接话。
“锦瑶的事,确实是彦行糊涂。可这到底是裴家的事,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不能商量?和离闹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她说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我等她咽下去了,才开口。
“祖母,方锦瑶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世子的。”
老太太拿碗的手一顿。
只是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碗放下。
“胡说。”
“太医周全的脉案,四个月。世子三个月前才回京。”
老太太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妈妈低着头,手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就算……就算这孩子有问题,”老太太终于开口,“那也是裴家的事。处理了就是。不至于闹到和离。”
我说:“祖母,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在不在?”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不闹。”我说,“我安安静静地走。和离书上写性情不合,谁的面子都保住。但条件得答应我。”
“什么条件,你在祠堂不是说过了?”老太太的语气沉下来,“六成家产,三间铺子,一座庄子。宋雁辞,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我笑了一下。
“祖母,我嫁进来的时候,十二抬嫁妆折银三千两。这六年,我替侯府打理中馈,城西那三间铺子是我盘活的,南郊庄子的佃租是我理顺的。”
这话不假。
上辈子我也干了这些活。
只不过上辈子干完了,功劳全记在裴家账上。
我死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变了。
她看了我六年,从没见过我这副样子。
以前的我,温顺,识大体,给足裴家面子。
现在的我——
“祖母。”我的声音很平。
“这些条件,是我该得的。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就拿着脉案去找大理寺的秦大人聊聊。听说他跟方家有些过节,应该会很有兴趣。”
老太太的脸色终于变了。
4
陈妈妈端着茶盘退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太太在屋里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我也不急。
上辈子我急了六年,急到最后急进了棺材。
这辈子我不急了。
半盏茶的工夫,老太太开口了。
“六成太多。”
我说:“五成五。三间铺子和庄子不让。”
“五成,铺子给两间。”
“五成,三间铺子,庄子给。否则我明天就去大理寺。”
老太太看着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动不动。
她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慈祥的笑,是看棋盘的那种笑。
“你变了。”她说。
“人总要变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庄子给你,铺子给你,家产……四成五。多一文没有。”
“再加一条。”我竖起一根手指,“方锦瑶肚子里的孩子,无论如何不能上裴家族谱。”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裴家的事——”
“就因为是裴家的事,才不能让一个外人的种混进来。”我看着她,“祖母,您比我更清楚,如果这个孩子落了地,将来要分家产,要争爵位,裴家嫡系一脉的利益怎么算?”
这句话打中了。
老太太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彦行是侯府世子,但侯爷还有两个庶出的兄弟。这些年侯爷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二房三房早就在暗中使劲了。
这个时候,如果传出世子被人戴了绿帽子,庶妹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
二房三房能笑出声来。
老太太不是蠢人。
她在裴家当了三十年的掌舵人,什么帐算不清。
“行。”她终于点头。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
“四成五家产,三间铺子,南郊庄子,嫁妆原数奉还。方锦瑶的孩子不入族谱。和离书上写性情不合。”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
“多谢祖母。”
走出寿安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
我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上辈子死的时候也是这种天。
不过上辈子的我,闻到的是毒汤的腥甜。
这辈子,我闻到的是晚风里夹着的桂花香。
活着真好。
5
回院子的路上,碰见了裴彦行。
他站在月洞门边,看样子等了一阵了。
脸色比祠堂那会儿更差。
“宋雁辞。”
他叫我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你真的要和离?”
我站在他对面,隔了三步远。
“祖母已经答应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说了会给你交代。”
“你的交代我不需要。”
这话说得太干脆,他明显没预料到。
站在那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上辈子他也说过“给你交代”。
交代就是把方锦瑶关了三个月,然后放出来,照样给她最好的料子、最贵的首饰、最体面的院子。
而我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和一句“辛苦你了”。
“裴彦行,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眼看我。
“你从青州回来之前,方锦瑶住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在……在城南别院。怎么了?”
城南。
赵鹤年的布庄也在城南。
“没什么。”我说。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又变了一层。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绕过他往前走,“明天文书画好了,送到我院子里签字就行。别拖,我怕夜长梦多。”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慌张。
“宋雁辞——”
我没回头。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管家老周。
老周手里提着灯笼,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夫……夫人。”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
“周管家。”我停下来,“麻烦明天一早,把城西三间铺子这两年的账本送到我院子里。”
老周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
他答应了,但脚步没挪。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还有南郊鹿鸣庄的地契,也一并拿来。”
老周彻底不说话了。
转身走了。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地远去。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肩膀松了。
上辈子压了六年的东西,今天卸下来了大半。
剩下那一半——
方锦瑶。
还有她身后的赵鹤年。
还有上辈子灌我喝下那碗毒汤的人。
不急。
一个一个来。
6
第二天一早,方锦瑶来了我的院子。
我在看账本,堆了满桌。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姐姐。”
我没抬头。
“姐姐,我求求你,别和离。”
我翻了一页账本。城西布庄去年的利润比前年涨了两成,是因为我换了布料供货商。
“姐姐,你走了,世子会……”
“会怎样?”我终于抬起头。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看她。
方锦瑶今年十九,比我小三岁。
五官确实生得好看,会撒娇会流泪会装柔弱。
上辈子她用这些本事,把裴彦行迷得五迷三道。
也把我骗得死心塌地。
“方锦瑶。”我叫她的全名,“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赵鹤年的吧。”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柔弱、委屈、可怜,全都碎了。
露出底下的东西。
慌张。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慌张。
“你……你怎么知道……”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晚了。
我笑了一下。
“你住城南别院那三个月,每月初八和二十三去拜佛。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带着松烟墨的味道。赵鹤年的布庄隔壁就是一家笔墨铺子,对吧?”
这些,上辈子我不知道。
上辈子我只知道忍气吞声地养孩子,根本没心思去查这些。
是死后重来,我才把所有细节串了起来。
方锦瑶的脸白透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发颤。
“姐姐……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重新拿起账本,“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拿钱走人。但如果你再来烦我,我就把赵鹤年的事告诉裴彦行。”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你不会的。”她的声音发抖,“你告诉他,侯府的名声——”
“侯府的名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翻了一页,“和离之后,我姓宋。”
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很久。
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急,不像怀着四个月身孕的样子。
我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低头继续看账本。
布庄的利润不错。
茶坊还有优化空间。
米铺的位置好,但管事在吃回扣。
这些都是我以后吃饭的本钱。
得看仔细了。
7
和离的文书是第三天送来的。
老太太用了私印,裴彦行的签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手在抖。
我签得又快又稳。
签完之后,把文书折好,收进匣子里。
这一刻,我在裴家六年的婚姻正式结束了。
管家老周站在一边,把铺子的地契和庄子的房契递过来。
“宋……宋姑娘。这是您的。”
他改了称呼。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验过。
无误。
“家产那部分,老太太说分三批折银,每月初一送到您指定的银庄。”
“行。”
我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六年的院子。
上辈子,我死在了后院的柴房里。
柴房在院子东北角,挨着厨房。
那天晚上很冷,方锦瑶亲手端来一碗姜汤。
我喝了。
那碗汤里加了鹤顶红。
不多,刚好够要命。
我死的时候,方锦瑶站在门口看着我。
没哭,也没笑。
就那么看着。
她的儿子裴安站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
“娘,她不动了。”
方锦瑶说:“回去睡觉。”
然后关了柴房的门。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她们母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是我上辈子最后的记忆。
我收回目光。
提起包袱,走出院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是我自己雇的。
车夫是个话少的中年人。
“去城南望月巷,我提前租好了一处宅子。”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路过侯府正门的时候,我看见裴彦行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我的马车,没追出来。
嘴唇张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见。
也不想听。
8
城南望月巷的宅子不大,两进的院落,带一个小花园。
搬进来的第一天,我把三间铺子的管事全叫了过来。
布庄管事姓陆,四十出头,精明。
茶坊管事姓孙,三十五六,老实。
米铺管事姓钱,五十多了,油滑。
三个人站在堂前,心思各异。
布庄和茶坊是我亲手盘活的,管事跟我打过交道,知道我的本事。
米铺的钱管事就不一样了。
他靠着侯府的招牌吃了好几年回扣,现在铺子归了我一个和离出来的女人,他觉得天要塌了。
“宋……姑娘。”钱管事挤出一个笑,“这米铺的生意,您不一定懂——”
“去年米铺流水一千八百两,入账只有一千二。”我翻开账本指给他看,“差额六百两,其中粮损报了两百,实际粮损不到五十。剩下那五百五十两,钱管事,是耗子吃了?”
钱管事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陆管事和孙管事对视了一眼,不吭声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合上账本,“第一,把吃下去的吐出来,以后老老实实干活。第二,我今天就换人。城南开米铺的赵记、王记都在找门路,不缺人顶你的位。”
钱管事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的嘴角抽了几下,终于低下了头。
“小的……小的认了。”
“三天之内,六百两补齐。往后每月账目我亲自过。”
他连连点头,弯着腰退出去了。
陆管事和孙管事老老实实站着。
我挨个布置了下个月的经营计划,两人领命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方锦瑶。
赵鹤年。
裴彦行。
前两个,上辈子害死我的主谋。
最后一个,纵容者。
我拿笔在赵鹤年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得从他开始。
方锦瑶现在有孕在身,动不了。
裴彦行已经出局,不值得花心思。
赵鹤年——城南最大的布商,家产殷实,为人风流。
上辈子他跟方锦瑶暗通款曲多年,孩子生了好几个,全算在裴彦行头上。
裴彦行至死都以为自己当了爹。
蠢到令人同情。
但这辈子,裴彦行蠢不蠢跟我无关了。
我要做的,是让赵鹤年的布匹生意做不下去。
怎么做?
我翻开城西布庄的账本。
笑了一下。
赵鹤年的货源,有四成来自江南的织坊。
而我的布庄,上个月刚跟那几家织坊续了约。
如果我把独家供货的条件谈下来——
他的货源就断了。
生意场上的事,不需要刀子。
账本就是刀子。
9
半个月后。
城南赵记布庄关了三天门。
伙计说是盘货,但巷子里做生意的人都看出来了——赵鹤年进不到货了。
我的布庄趁这当口降了一成价,客人从赵记涌过来。
不到十天,赵记流失了六成老客。
赵鹤年坐不住了。
他找到了我的布庄。
陆管事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喝茶。
“宋姑娘,赵鹤年说想见您。”
“让他在前厅等着。”
我慢慢喝完了一盏茶。
换了件衣服。
去了前厅。
赵鹤年三十出头,长了一张精明的脸,穿着一身蓝缎子长衫,看得出花了心思打扮。
见我进来,他笑着拱手。
“宋姑娘,久仰久仰。”
我坐下。
“赵老板找我什么事?”
他笑容不变:“宋姑娘在商场上的手段,赵某佩服得紧。只是这江南织坊的独家供货,是不是有些……吃相难看了?”
我端起茶杯。
“赵老板,生意场上,谁出的价高,谁拿货。这不叫吃相难看,叫天经地义。”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宋姑娘新搬来城南,可能不太了解这边的规矩。赵记在城南做了十几年的布匹生意,您这么做,不怕——”
“怕什么?”我放下茶杯。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也看着他。
这张脸,上辈子方锦瑶为了这张脸,害死了我。
如今这张脸就在我面前。
带着生意人的笑,说着生意人的话,试图用十几年的老字号压我。
“赵老板。”我站起来,“我给你指一条明路。趁赵记还没亏到底,改行吧。城南的布匹生意,我做定了。”
他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笑容消失了。
嘴角绷紧。
“宋姑娘——”
“送客。”
陆管事拉开了门。
赵鹤年站在原地,盯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一甩袖子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在他背后加了一句。
“对了,赵老板。”
他脚步一顿。
“你跟侯府方姑娘的事,我劝你收着点。她现在还在侯府住着,月份越来越大了。要是世子知道了孩子的事……”
他的后背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10
三个月后。
赵记布庄正式关门了。
赵鹤年变卖了城南的铺面,据说搬去了外地。
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给方锦瑶写了一封信,说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信被侯府的下人截了。
辗转落到了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看完信,把方锦瑶叫去了寿安堂。
后面的事,我是从以前在侯府认识的一个丫鬟口中听说的。
方锦瑶跪在寿安堂的地上。
老太太把赵鹤年的信扔在她面前。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方锦瑶抖着手把信捡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的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算计侯府的血脉,欺瞒世子,欺瞒老身。你不是故意的?”
方锦瑶说不出话了。
她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太太当天就做了决定。
方锦瑶被送出侯府,回了方家老宅。
孩子——等生下来之后,不入裴家族谱,不姓裴。
裴彦行跪在寿安堂门口,没拦。
听说他跪了一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膝盖都肿了。
但他没有去追方锦瑶。
也没有来找我。
这些事,我听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盘账。
听完了,记了个数,继续算下一笔。
我面前的账本写得密密麻麻。
布庄的利润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成。
茶坊的新茶上了市,反响不错。
米铺的钱管事老老实实把亏空补了,如今每月按时交账,不敢再动手脚。
南郊庄子的佃户送了今年第一批新米过来。
我拈了一粒看了看。
饱满,干净。
日子越来越好。
搬出侯府那天,我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
恨裴彦行的软弱。
恨方锦瑶的歹毒。
恨赵鹤年的无耻。
恨上辈子自己的愚蠢。
但现在坐在自己的铺子里,算着自己赚的银子,看着窗外城南街巷来来往往的人——
恨意居然很淡了。
不是释怀。
是没空。
忙着赚钱呢。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管事探进头来。
“宋姑娘,隔壁街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掌柜的想跟咱们谈合作。”
我合上账本。
“请进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
城南街的叫卖声远远传来。
这是我重活一世的第四个月。
前半生的账,清了。
后半生的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