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和她结婚十年,她发现我身上的系统后要离婚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13:39

和贺时安结婚十年,我修过三百多次水管,换过十七个灯泡,通过四十次马桶。

她一次都没夸过我。

唯一一次认真看我,是那天晚上。

我蹲在厨房地上拧管钳,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系统弹了一行字——

“情感绑定值97%,剩余周期:九天。”

她站在我身后,看得一字不漏。

“方淮,你骗了我十年。”

声音没有起伏。

我转头,满手黄油,张嘴想解释。

“闭嘴。”

管钳被她一脚踢飞,砸在冰箱门上,弹出一道白印。

玄关门关上。

锁芯咬合的声响在整间屋子里转了三圈。

九天后。

她提了个叫陶锐的下属当项目副总监。

出差、签约、饭局,两个人的日程排得一条缝都不剩。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茶几上摆着她爱吃的桂花糕。

天亮了,桂花糕表面结了一层干皮。

手机震了一下。

陶锐发来的:“方哥,嫂子昨晚帮我拿下了永川地产的单子,还送了我一块表,你别多想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四十秒。

然后弯腰,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张压了两年的离婚协议。

签字。

拍照。

发过去。

电话三秒之内打回来。

她在那头喘着气:“一块表你就跟我闹?方淮你这辈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没接她的话。

只说了一句。

“贺时安,你去查一下‘方淮’两个字。”

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停滞。

然后是手机磕在地板上的闷响。

从那以后,我的电话再没响过——

不,响过。

响了三百多通。

全是她打的。

我一个没接。

---

1

贺时安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整个盛海地产圈都知道,贺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开会拍桌子、谈判掀底牌、下属做错事当场就能让人收拾东西走。

但她回到家,从来不对我发火。

不是因为温柔。

是因为懒得搭理。

我在这个家的定位很清楚——修东西的。

水龙头漏了,找方淮。

浴室排水慢了,找方淮。

门锁松了、窗户关不严、空调滤网脏了——

找方淮。

我结婚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物业维修工。

那天也是。

厨房下水管渗水,我趴在地上拧法兰盘螺丝,半个身子塞在橱柜里,后背的T恤被管道上的铁锈蹭出一道褐色的印子。

手机就搁在地板上,离我半米远。

屏幕自己亮了。

我没注意。

但她注意了。

贺时安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厨房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那个屏幕。

她停下来。

弯腰。

拿起来。

我听见她翻动手机的声音,以为她在看自己的消息,没当回事,继续拧螺丝。

然后听见她的声音。

“情感绑定值97%……剩余周期,九天。”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声调很平。

我整个人僵在橱柜里。

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的念头撞成一团。

“方淮。”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出了大事。

我慢慢从橱柜里退出来,膝盖磕在地砖上,手上沾满黄色的管道润滑脂。

她站在料理台边,手里攥着我的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还亮着。

我张了张嘴。

“你听我——”

“你骗了我十年。”

她打断我。

五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哭腔,没有质问。

就像在念一行合同条款。

“时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正对着我。

“情感绑定值、剩余周期。方淮,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任务指标?”

“我——”

“闭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愤怒。

是厌恶。

那种发现自己被人算计了十年的厌恶。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十字扳手,满身油污,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弯腰捡起我的管钳,没看我,直接一脚踢飞。

管钳撞在冰箱门上,白漆崩掉一块,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嗡嗡地震。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

玄关门开了。

又关上。

锁芯转动,舌簧弹进去。

咔。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蹲在原地,膝盖跪着的那块地砖上全是润滑脂的黄印。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那行字依然挂在那里。

我伸手按灭了它。

可系统这东西,按灭了屏幕也没用。

它在我脑子里跟了我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出车祸,在ICU躺了七天。

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套东西。

没有面板,没有声音提示,就是偶尔会在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字。

一开始是简单的任务。

“在公交站帮陌生人捡伞——奖励:运气值+1。”

“连续跑步七天——奖励:体能优化。”

后来任务变了。

“与贺时安建立情感联结——主线任务开启。”

那年我二十五岁,她二十四岁。

我在贺氏集团的合作酒会上见到她。

她穿藏蓝色的西装裙,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站在角落看手机上的财报,眉头皱着,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

我端着托盘从她旁边经过——那时候我是酒会临时请的服务生,大学刚毕业,兜里两千块钱。

系统弹了一行字。

“接近目标。”

我没理它。

不是不想理。

是看了一眼她的胸牌——贺氏集团·副总裁·贺时安。

我一个月薪三千的临时工,脑子再不清楚也知道这事不靠谱。

可系统不这么认为。

接下来三个月,它每天给我派任务。

“在贺时安常去的咖啡店制造偶遇——奖励:社交值+3。”

“在贺时安加班时送一杯热水——奖励:好感度+2。”

“在大雨中把伞让给贺时安——奖励:好感度+5。”

我起初觉得荒唐。

后来发现它给的奖励是真的。

运气值提升之后,我连续三次中了超市抽奖。

体能优化之后,我半年没感冒过。

社交值涨了之后,我说话突然比以前顺溜了,面试也不再磕巴。

我慢慢开始听它的。

一次偶遇、两次偶遇、三次。

第七次的时候,贺时安主动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住在附近?”

我说是。

她说:“你每天都来这家咖啡店?”

我说习惯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文件。

但第二天,她给我带了一杯美式。

搁在桌角,没看我,说了句“昨天你那杯是空的”就走了。

那天系统弹了一行字。

“好感度突破阈值。情感绑定任务正式激活。”

“目标:与贺时安建立终身伴侣关系。”

“奖励:全属性永久强化·命运修正权限。”

“期限:无限制。”

“当前进度:3%。”

我承认,我最初接近她,是因为系统。

但后来的十年——

修过的三百多次水管、换过的十七个灯泡、通过的四十次马桶、凌晨四点爬起来修她书房的空调、下雨天跑三条街给她买那家只有晚上才开门的牛肉粉——

这些不是任务。

系统从来没有弹出过“修水管+2”“买牛肉粉+3”这种东西。

这些是我自己想做的。

但她不信了。

从那天起,她不信了。

2

贺时安的反击来得很快,也很冷。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翻旧账。

她做了一个成年人最狠的事。

把我从她的生活里删掉了。

不是删联系方式那种删。

是日程表里再也没有“方淮”这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鞋柜里少了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衣帽间少了两套通勤装,洗手台上她那套护肤品齐齐整整,一样没少。

意思很明确——她走了,但没搬走。

这个家她还要,只是不要我了。

我给她发了六条消息,从早上八点发到中午十二点。

她一条没回。

下午三点,我去了她公司。

前台认识我,笑着说方先生来了啊,我帮您通传。

电话打过去,那头接了,说贺总在开会。

“几点结束?”

“不确定。”

我在大堂等了四个小时。

六点半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贺时安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妆容比早上更精致。

旁边跟着一个男人。

一米八三左右,宽肩窄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年轻。

比我年轻,比我精神,比我体面。

他手里拿着贺时安的文件袋,两个人并排走着,说着什么项目进度。

贺时安看到我了。

她的目光掠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就像看到了大堂里的绿植。

“贺总,永川的方案我晚上再修一版,明早您过目。”

那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行,辛苦了,陶锐。”

贺时安说完,径直走向停车场,没朝我这边拐一步。

陶锐从她身边退开,转身的时候和我对了一眼。

他认识我。

我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认识我,也知道我站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

他冲我点了下头,嘴角带着一个适度的笑,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贺时安十一点才回来。

我在厨房灶台上给她热了一碗排骨汤,搁在保温锅里。

她进门换鞋,路过厨房,看了一眼保温锅,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没锁。

但我知道那扇门跟锁了没区别。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她准时出门,深夜回来。

和陶锐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行程表上——我不是偷看,是她的iPad永远开着日历同步。

“9:00 陶锐——永川地产方案对接。”

“14:00 陶锐——合同条款复核。”

“19:30 陶锐——客户晚宴·东海一号。”

东海一号。

盛海最贵的私人会所。

包厢最低消费六位数。

我和她结婚十年,她请我去过一次。

是我们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她说“走吧,带你见识一下”。

现在她带陶锐去。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iPad,指关节收紧又松开。

iPad屏幕上的日历密密麻麻,全是陶锐的名字。

没有“方淮”。

一个字都没有。

第六天。

她依旧没跟我说话。

我做了早餐搁在桌上,她拿了一片吐司就出门了,另外三片凉在盘子里。

中午我接到一条消息。

不是她的。

是陶锐的。

“方哥,嫂子中午没吃饭,忙着改方案。我让前台帮她订了一份鳗鱼饭,您放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管她叫“嫂子”。

他给她订午饭。

他还特意告诉我。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删了又打。

最后回了一个“谢谢”。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第七天。

结婚纪念日。

我早上六点起来,去了三条街外的那家老店买桂花糕。

贺时安爱吃那家的桂花糕,但那家八点才开门,而且每天只做三十份,卖完就收。

我六点到的,门口已经排了四个人。

等了两个小时,买到了。

回到家把桂花糕摆在茶几上,中间搁了一张纸条。

“十年了。”

两个字,一个句号。

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只写两个字。

写多了像解释,写少了像敷衍。

两个字刚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她。

等了一下午。

等到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灰,从灰变黑。

桂花糕表面的糖霜从湿润变成干燥,边缘翘起来,颜色暗了一个度。

她没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她的消息。

是陶锐的。

“方哥,嫂子今晚和我去了永川地产的签约仪式,可能要忙到很晚。对了,项目签下来了嫂子很高兴,送了我一块表,说是庆功。您别多想啊。”

我拿着手机,大拇指搁在屏幕上,很长时间没动。

客厅只有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嗡声。

桂花糕上那张纸条被穿堂风吹歪了,“十年了”三个字歪成了一个斜角。

我起身。

走到鞋柜前。

蹲下来。

最底层,一双旧球鞋后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两年前我就打印好了。

不是因为想离婚。

是因为那年系统弹了一行字——

“情感绑定值触达上限后将自动结算。届时,绑定者将失去与目标相关的全部系统记忆。”

意思是,如果绑定值到了100%,系统就会把我脑子里关于任务的所有记忆抹掉。

我会忘记系统的存在。

我会忘记最初接近她的原因。

我只会记得——我爱她。

那是系统给我设计的结局。

一个干干净净的结局。

可她提前看到了。

在97%的时候。

差三个点。

差九天。

我蹲在鞋柜前,捏着那份协议,拇指压在落款的位置。

然后翻开最后一页。

签字。

方淮。

两个字写得很慢,笔画压得很重,纸面上出现了两道凹痕。

拍照。

发送。

三秒。

电话打回来了。

我接起来。

那头是贺时安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环境里嘈杂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

“方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一块表。他给我卖了命签下永川地产,我送他一块表,你就跟我闹离婚?”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没接话。

沙发旁边的桂花糕彻底干透了,边角裂开一条细纹。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陶锐有什么?方淮你脑子是不是——”

“贺时安。”

我打断她。

第一次打断她。

结婚十年,我从来没打断过她说话。

那头安静了。

我说:“你去查一下‘方淮’两个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她那头的环境声变了——她应该走到了走廊或者洗手间,周围安静下来。

然后是手指点屏幕的声音,很轻,很快。

她在搜。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那头的呼吸声停了。

不是挂了电话那种停。

是整个人忘了呼吸那种停。

然后——

啪。

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摔的。

是手指松开了,手机自己掉下去的。

我听见那个闷响透过听筒传过来。

通话没挂断。

手机摔在地板上,那头传来细微的、间歇的声音。

像是有人蹲下去了。

又像是有人靠在墙上,膝盖撑不住,慢慢滑了下去。

我没说话。

她也没有。

通话时间走了四分十七秒。

然后断了。

3

她搜到了什么?

六年前,盛海科技产业基金成立。

注册资本三百二十亿。

发起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方淮。

五年前,北洲新能源集团完成A轮融资。

估值过千亿。

实控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方淮。

四年前,国科院和盛海理工联合设立先进材料研究中心。

最大的私人捐赠者。

方淮。

三年前,亚太慈善年报上,连续两年出现同一个名字,累计捐赠金额十七个亿。

方淮。

而贺氏集团——她贺时安花了十五年拼到副总裁位子的贺氏集团——去年全年营收,二十三亿。

她老公随手捐出去的钱,比她整个公司一年挣的都多。

她搜到的每一条信息,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蹲在她家厨房里修水管、通马桶、换灯泡的那个男人,在外面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一个她连名字都没认真看过的人。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门锁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桂花糕还在茶几上,纸条被我收走了。

门开得很慢。

贺时安站在玄关,没开灯。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高跟鞋少了一只。

左脚穿着黑色的尖头鞋,右脚踩着丝袜,脚趾因为接触冰凉的地砖而微微蜷缩。

妆花了。

不是哭花的那种——是用手背反复蹭过的痕迹,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颧骨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她站在那里看我。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

客厅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方淮。”

她的嗓子是哑的。

“嗯。”

“北洲新能源……是你的?”

“嗯。”

“盛海科技基金……”

“嗯。”

“捐了十七个亿……”

“十八个了,去年年底追加了一笔。”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声音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那你为什么……修马桶?”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她不会信。

我修马桶是因为我想修马桶。

我想替她修所有坏掉的东西。

那不是任务。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现在她脑子里只有那行字。

“情感绑定值97%。”

在她看来,我做的所有事——每一次修水管,每一碗排骨汤,每一盒桂花糕,凌晨四点爬起来修空调,跑三条街买牛肉粉——全部都是在完成任务。

全部。

一件不剩。

“离婚协议……你签了?”

“签了。”

“什么时候签的?”

“今晚。”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你让我查自己名字之前,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陶锐。出差。加班。送表。纪念日你没回来。”

我一条一条数给她听。

“我以为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结束了。”

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我没有……”

她停住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确实是那么做的。

她确实是在用陶锐气我。

用出差气我。

用加班气我。

用那块表气我。

她想让我知道——你骗了我十年,我也能让你尝尝被忽视的滋味。

可她没想到。

她忽视了十年的那个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方淮。”

她声音更哑了。

“我不同意离婚。”

“协议我已经签了。”

“我不签。”

“那就走法律程序。”

她呼吸一窒。

“你认真的?”

我站起来。

茶几上的桂花糕在灯光下灰扑扑的,边角已经碎了。

“贺时安,你结婚十年,什么时候认真看过我?”

她张了张嘴。

“我修水管的时候你在看手机。换灯泡的时候你在打电话。通马桶的时候你嫌味道大躲到阳台。”

“我买牛肉粉你说这家不如以前好吃了。我做早餐你拿一片吐司就走。我等你吃纪念日晚饭,你跟陶锐去了东海一号。”

“你从来没有看过我,贺时安。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你就是没有看过我。”

她的嘴唇在抖。

“97%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全是。”

“我不信。”

“那就不信。”

我从沙发扶手上拿起外套。

“你去哪?”

“出去住。”

“方淮!”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脚往前迈了一步——光脚踩在地砖上,右脚丝袜底磨在粗糙的砖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你这是——你这是在跑?”

“我没有跑。”

我在玄关换鞋。

“是你先跑的。你发现那行字的当天晚上就跑了。你跑了九天,我在家等了九天。”

她站在两米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给你做了九天饭,你一顿没吃过。我给你发了二十六条消息,你一条没回。我去公司等了你四个小时,你从我面前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拽着鞋带两端,拉紧。

“方淮……”

“再见。”

门开了。

门关上。

锁芯转动。

咔。

和九天前一样的声音。

只不过这次,走的人是我。

4

陶锐的电话在我出门十五分钟之后打来的。

我没接。

他打了三个。

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方哥!嫂子让我问你去哪了。”

“跟她没关系了。”

“方哥您别——”

“陶锐。”

我叫了他的名字。

“她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那头停了一下。

“嫂子说……您别住外面,家里暖气开着。”

“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什么?”

“以后她的事,你多照顾。”

他的声音变了。

“方哥,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挂了。

酒店前台登记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先生,请问您是……方淮先生?”

我说是。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认出明星的兴奋,是那种核实信息之后意识到对面站的人和系统里标注的VIP等级对不上的愣怔。

“请稍等。”

她拿起了电话。

三分钟后,大堂经理来了,后面跟着酒店总经理。

总经理姓魏,四十多岁,打了发蜡,西服笔挺,快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伸出两只手。

“方先生,好久不见。上次见您还是三年前基金会的年度晚宴。”

“嗯,开个房就行。”

“行政套房给您留着呢,四十七楼,去年翻新过——”

“标间就行。”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名下资产几百亿的人开标间,这事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大概没遇到过。

但他没多问,客客气气带我上了楼。

标间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窗外能看到盛海的夜景。

灯光铺满了半座城。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屏幕亮了。

不是贺时安的消息。

是系统的。

它弹了一行字,白底黑字,嵌在视野的左下角——

“情感绑定值97%。距离结算还剩七天。”

“宿主当前状态:分居。”

“提示:绑定值下降将导致奖励回收。”

我看着那行字。

奖励回收。

意思是,如果绑定值掉了,这些年系统给我的东西会被收回去。

体能、运气、认知强化、商业判断力——这些说到底都是它一点一点给的。

没了它们,方淮就不是那个方淮了。

北洲新能源没了。

盛海科技基金没了。

几百亿没了。

那个穿着有锈印T恤、蹲在橱柜里拧螺丝的方淮——

那才是真正的我。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然后脱了鞋,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中间有一圈筒灯的光。

我盯着那个光圈,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系统。

如果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月薪五千,住在出租屋里。

贺时安会嫁给我吗?

答案是不会。

不是因为她势利。

是因为一个月薪五千的服务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在酒会上跟她说上话,不可能有机会出现在她常去的咖啡店,不可能有机会在大雨天递出那把伞。

系统给了我接近她的入场券。

但入场之后呢?

十年。

三百多次水管。十七个灯泡。四十个马桶。

那些是系统让我做的吗?

不是。

可她不会信了。

我闭上眼。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我没翻过来。

5

第二天,消息传出去了。

不是我传的。

是酒店的人。

魏总经理不知道跟谁提了一句“方淮先生昨晚来开了个标间”,这话从酒店传到盛海商会,从商会传到几个基金经理的饭局上,又从饭局传到了贺氏集团的某个中层耳朵里。

于是整个盛海地产圈都在传——

方淮和贺时安分居了。

上午十一点,我在酒店房间吃了个三明治。

手机一直在响,我看了一眼——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八个是贺时安的。

六个是陶锐的。

四个是贺时安她妈的。

三个是我的律师。

两个是北洲新能源的董秘。

一个是盛海商业周刊的记者。

还有三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只回了律师的电话。

“方总,离婚协议的事我看到了。您确定要走程序?”

“确定。”

“贺女士那边……态度怎么样?”

“她不签。”

“那就走诉讼。您对财产分割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一下。

“她要什么给什么。”

律师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总,您名下的资产——”

“我知道。她要什么给什么。”

”……我需要跟您当面聊一下。“

”不用。就按这个办。“

挂了电话。

中午,贺时安的妈妈——周阿姨打来了第五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方淮!“

周阿姨的声音又尖又急。

”你跟时安闹什么?她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开会差点晕在办公室!“

”阿姨——“

”你给我回来!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你一个大男人跑什么跑?“

”阿姨,不是拌嘴。“

”那是什么?她说你有什么系统?那是什么东西?方淮你是不是在外面搞了什么名堂?“

我靠在酒店的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阿姨,你让时安跟你说清楚。她查过我的名字了。“

”查什么名字?你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方淮。你搜一下就知道了。“

周阿姨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她在翻手机,指甲点在屏幕上,一下一下。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十几秒之后。

”方……方淮,这个方淮……是你?“

”是我。“

”盛海科技基金的……方淮?“

”嗯。“

”北洲新能源的……“

”是。“

周阿姨的声音开始变调。

那种变调我很熟悉——和昨晚贺时安电话那头的沉默是同一种质地的。

是认知体系被锤碎之后,拼不回来的那种空白。

”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但这次的尖里面带着一种慌。

”你要是早说,时安她——“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自己也意识到,后半句说出来不太好听。

你要是早说,时安不会这么对你。

潜台词是——方淮值多少钱,就配多少待遇。

修马桶的方淮,配得上被无视。

几百亿的方淮,配得上被重视。

她没说完。

我也没逼她说完。

”阿姨,离婚的事我已经跟律师说了。“

”方淮!你——“

”时安想要什么都行。房子、存款、股份——她开口就好。“

”你——“

”我先挂了。“

手机扣在桌上。

房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盛海的中午阳光白得发亮,照在玻璃上,刺眼。

下午两点,我下楼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坐着。

坐了大概半小时。

大堂的旋转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贺时安。

是陶锐。

他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吹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看到我之后,他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方哥。“

”嗯。“

”嫂子让我来的。“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她说您看看这个。“

我翻开。

里面是一叠文件。

贺氏集团过去十年的营收报表、利润分析、项目清单,最后一页是贺时安手写的一段话。

字迹很乱,比她平时签合同的字潦草很多。

”方淮:

我没有资格让你留下。

但我想让你知道——贺氏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没用过你一分钱。

我不知道你是谁的那十年,我只知道你是那个会修马桶的人。

那十年对我来说是真的。

如果你还愿意听我说一次话,今晚七点,东海一号。

不来,我就签。“

我看完了。

把文件放回档案袋。

陶锐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方哥,我——“

”实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咖啡渍。

”……我敬她。“

”不是问你敬不敬。“

”那您别问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方哥,我是做下属的。她对我好,是因为我能干活。您是她老公——呃,至少现在还是。“

他拎了拎衬衫领子。

”今晚七点,东海一号。嫂子订的雅间是碧波阁。“

然后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放着那个档案袋。

七点。

东海一号。

碧波阁。

6

我六点五十到的。

碧波阁在东海一号的顶层,落地窗外面是盛海湾,天际线上一排高楼的灯刚亮起来,海面被染成橘红色,慢慢往深蓝色过渡。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

贺时安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她换了衣服——不是平时上班的西装,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锁骨若隐若现。

头发散着,没有盘起来。

没化妆。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见到素颜的贺时安。

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灰色,颧骨上的皮肤因为反复用手蹭过而发红。

桌上没有菜。

只有两杯水。

她看见我进来的瞬间,两只手放在桌面下面,指尖攥着裙子的布料。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三米远的位子坐下。

”来了。“

她的声音比昨晚好一点,但还是哑的。

”嗯。“

”你瘦了。“

”一天而已。“

”没吃东西。“

”吃了三明治。“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方淮,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能不能回答我。“

”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个。那个系统——是什么?“

”它是一套绑定在我意识里的东西。十二年前出车祸之后就有了。它给我发任务,完成了有奖励。“

”奖励是什么?“

”体能、运气、判断力……做生意的能力也是它给的。“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名下那些公司……“

”没有系统,我做不到。“

”第二个问题。“

她的声音更低了。

”当初接近我,是不是它的任务?“

我看着她。

三秒。

”是。“

她闭上眼。

睫毛抖了两下。

”第三个问题。“

她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十年里,有没有哪一天——哪怕一天——你做的事不是因为任务?“

我说:“系统没有给过我‘修水管’的任务。没有给过我‘买牛肉粉’的任务。没有给过我‘买桂花糕’的任务。没有给过我‘等你到凌晨’的任务。”

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这些——“

”这些是我做的。“

”可你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海面上的光变成零星的渔火和远处游轮的灯带。

”我证明不了。“我说。”所以我签了协议。“

她的眼眶在变红。

”你签协议,是因为证明不了?“

”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在一段你无法确认真假的关系里待着。“

”那我呢?“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替我做了决定?十年,你替我做了十年的决定——先是接近我的决定,现在又是离开的决定。方淮,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第四个问题。“

她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推,腿碰到桌角,水杯晃了一下,水泼出来一小片。

”如果那个进度到了100%……你说系统会抹掉你的记忆。抹掉之后呢?“

”我会忘记系统的存在。只记得你。“

”那你还是方淮吗?“

”是。但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生意的方淮。“

”你的公司呢?“

”还在。系统不会回收已经发生的事实,只回收我的意识强化。“

”意思是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

”对。一个普通人,记得自己有老婆,记得怎么修马桶,但不记得为什么最初会出现在那个酒会上。“

她走过来了。

从桌子那头走到我面前。

三米变成两米,两米变成一米,一米变成半米。

我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我面前。

鹅黄色的毛衣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平时那款昂贵的香水。

她蹲下来了。

平视着我。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方淮。“

”嗯。“

”你修的那三百多次水管。“

”嗯。“

”换的十七个灯泡。“

”嗯。“

”通的四十次马桶。“

”嗯。“

”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三月十二号修的那次水管,穿的灰色T恤,后背有一块汗渍。“

”你五月八号换灯泡的时候从凳子上差点摔下来,我在卧室听到响声跑出来,你说没事。“

”你去年十月通马桶的时候,我说味道大,你让我去阳台——你以为我走了。“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你十分钟。你蹲在地上,裤腿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脏东西,脸上也蹭了一道。“

”我那天在走廊站了十分钟没动。“

”方淮,我不是没看过你。“

她的声音掉下来了,沙哑得不成调子。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蹲在地上修马桶的男人说——“

”谢谢你。“

”辛苦了。“

”我看见你了。“

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渡轮缓慢地横过视线,汽笛声远远地传进来,低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不签。“

她把手放在我膝盖上。

”不签,不离。“

7

从东海一号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她没让司机来接,也没让陶锐来。

我们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走。

她穿着平底鞋——我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换的,出门的时候高跟鞋就已经不在了,换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大了一号,应该是从车里翻出来的备用鞋。

海风很大。

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嘴唇上,她拿手拨了两次没拨开。

我伸手帮她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放松了。

”方淮。“

”嗯。“

”那个系统……你能让我看看吗?“

”看不了。它只在我脑子里。“

”那你现在……它在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视野左下角。

那行字还在。

”情感绑定值97.4%。距离结算还剩六天。“

”它说还剩六天。“

”六天之后呢?“

”绑定值到100%,它就结算。它会抹掉我脑子里所有关于系统的记忆,只留下关于你的记忆。“

”然后你变成一个普通人。“

”对。“

”你的那些公司呢?能力没了,还能管吗?“

”团队是现成的,系统消失不影响公司运转。只是我以后做不了决策级的判断了。“

她走了几步没说话。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

”那我给你当军师。“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盯着前面的路。

”贺氏的盘子我盯了十五年,商业判断不比你那个系统差。“

”你不是要离婚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

”方淮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嘴角的弧度小到看不清,但海风里她的声音没那么哑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不签。不离。你聋了?“

我没接话。

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贺时安。“

”干嘛。“

”九天。“

”什么九天?“

”你不理我的那九天。“

她的脚步慢下来。

”你让陶锐天天给你送饭、陪你加班、替你跑客户。那九天里,你有没有……“

我没说完。

她站住了。

海风灌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呼呼作响。

”没有。“

”确定?“

”方淮。“

她直直看着我。

”陶锐是个好下属,干活利索,脑子清楚。但他是我的员工。“

”那你纪念日带他去东海一号——“

”签约庆功,十二个人的局,他是项目负责人。“

她皱了一下眉头。

”你以为就我们俩?“

我没说话。

”方淮你是不是——“

”嗯。“

”你就‘嗯’?你冤枉我你就‘嗯’一声?“

”那怎么办?“

”道歉。“

”……对不起。“

”声音大点。“

”对不起。“

”语气诚恳点。“

我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她伸手按着,按不住,眯着眼睛瞪我,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

”贺时安,对不起。“

她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步。

”方淮。“

”嗯。“

”桂花糕……明天再买一份行吗?“

”店在三条街外,八点开门,排队大概一个半小时。“

”我跟你一起排。“

8

回家之后,贺时安做了一件事。

她把我从酒店拎回来的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回衣帽间——不是我之前的那个角落,是她的区域旁边,两排衣服挨在一起。

然后她站在衣帽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方淮,你的衣服是不是该扔了?“

”怎么了?“

”这件T恤领口都松了。“

”能穿。“

”这条裤子膝盖发白了。“

”修水管磨的。“

她把那条裤子抽出来,在手里翻了翻,看到膝盖位置两块对称的白印。

”……以后不用修了。“

”水管还是会坏的。“

”我请人来修。“

”我修得比外面的人好。“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把裤子叠好,放回去了。

”那你穿好点再修。“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翻手机。

我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她在看盛海科技基金的公开信息。

一条一条翻。

投资项目清单、董事会名录、年度社会责任报告。

翻到捐赠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十八个亿。“

她念了一遍。

”你捐了十八个亿,住在这个两室一厅里面修马桶。“

”这个两室一厅是你买的。“

”对,三十二万首付,我攒了三年。“

她把手机放下。

”方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跟我说了,我们不至于在这个四十平的房子里挤十年。“

”你不是挺喜欢这个房子的吗?“

”我喜欢这个房子是因为我只买得起这个房子。“

她叹了口气。

”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还会让我修马桶吗?“

她愣了一下。

”你……喜欢修马桶?“

”我喜欢你需要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安静了。

冰箱嗡嗡响。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的下摆,绞了好几圈。

”你是个笨蛋。“

声音闷闷的。

”嗯。“

”十年了,你就不能主动说一句吗?非要用修马桶来……“

她没说完。

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没锁。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那种抖,是很克制的、努力压住的那种。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贺时安。“

她没回头。

”你信不信我说的——那些不是任务?“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还没想好。“

”那我等你。“

”等多久?“

”等到你想好。“

她侧过身,抬头看我。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

”方淮。“

”嗯。“

”你明天真的去买桂花糕?“

”六点起来排队。“

”我五点半叫你。“

9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八分,贺时安的闹钟响了。

她翻身关掉闹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头发翘了一半,脸上有枕头印。

我在卧室门口站着,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起的?“

”四点半。“

”……变态。“

她穿了一件我的卫衣——大了三号,袖子盖过手指,衣摆垂到大腿中间。

出门的时候她蹲在玄关换鞋,我看了一眼她的脚——

昨天东海一号穿的那双大一号帆布鞋,后跟踩了一道折痕。

”换双合脚的。“

”懒得找了,走。“

六点到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排了五个人。

贺时安缩着脖子站在我旁边,手揣在卫衣的口袋里,嘴里呼出白色的气。

”好冷。“

”你站里面那边,挡风。“

”不要,挡里面看不到前面排到哪了。“

她踮起脚看了看前面的队伍。

”每天就三十份?“

”对。“

”我们排第六个,够吗?“

”够。“

”万一前面有人一次买五份呢?“

”限购两份。“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她和陶锐的聊天记录。

”你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半,陶锐发的——

”贺总,永川项目二期的地勘报告到了,明天上午给您过一遍。“

贺时安回的——

”好。另外,以后叫我贺总就行,不用叫嫂子。“

陶锐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往上翻,全是工作消息。

项目进度、合同条款、客户名录。

没有一条私人内容。

她把手机收回去。

”看够了?“

”嗯。“

”信了?“

”嗯。“

”方淮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谢谢你。“

”三个字也不够。“

”那——“

”别说对不起,我听够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冷风灌进去,打了一个喷嚏。

我脱了外套搭在她肩上。

她没推开。

八点整,店铺卷帘门拉起来。

我买了两份桂花糕。

一份用油纸包着,递给她。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那一下。

我脑子里的系统弹了一行字。

”情感绑定值98.1%。“

她没看见。

她在咬桂花糕。

嘴角沾了一粒桂花碎,金黄色的,黏在嘴唇边上。

”好吃。“

她含含糊糊地说。

”以前你每次买回来都放茶几上,我回来的时候都冷透了。“

”今天是新鲜的。“

”嗯,新鲜的好吃多了。“

她又咬了一口。

”方淮。“

”嗯。“

”以后每周来一次。“

”排队很久的。“

”我陪你排。“

”你不用上班?“

”我调了作息。以后每周三早上空出来。“

我看着她。

她咬着桂花糕,嘴唇上沾着糖屑,穿着我大三号的卫衣,头发在晨风里飘得乱七八糟。

系统弹了一行字——

”情感绑定值98.6%。“

还差1.4%。

还剩五天。

五天之后,我会忘记这一切。

忘记系统,忘记任务,忘记进度条。

只记得贺时安。

只记得她穿着我的卫衣站在桂花糕店门口的样子。

我觉得那就够了。

10

第五天。

也就是最后一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系统弹了一行字。

”情感绑定值99.7%。结算将在今日完成。“

”结算后,宿主将失去系统相关全部记忆,保留与绑定目标的情感记忆。“

”感谢宿主十二年的陪伴。“

最后一句话,是系统从来没有说过的。

我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系统消失之后,我还是现在这个长相,还是现在这个身体。

只是脑子里会少一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让我从一个月薪五千的服务生变成了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

贺时安在厨房里。

她破天荒地在煎蛋。

从我们结婚到现在,她进厨房的次数用一只手能数过来。

油锅噼里啪啦地响,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身上围着一条蓝格子围裙,那条围裙是我的。

”你别进来!“

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看。“

”不许看!“

她把厨房门用脚勾上,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叮叮当当。

三分钟后,门开了。

她端着一个盘子出来。

两个煎蛋。

一个完整的,一个边缘焦了,蛋黄破了,流了一盘子。

”那个好的是你的。“

”另一个呢?“

”我的。我手艺差,将就吃。“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煎蛋。

系统弹了一行字——

”情感绑定值99.9%。“

0.1%。

我拿起筷子,把那个完整的煎蛋夹了一半到她碗里。

”你干嘛?“

”一人一半。“

”我说了那个是你——“

”一人一半。“

她撅了一下嘴,低头吃了。

吃完早饭。

她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早点回来。“

”嗯。“

”桂花糕还有吗?“

”还有两块,在保鲜盒里。“

”那晚上一起吃。“

她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

系统弹了最后一行字。

白底黑字。

嵌在视野正中央。

”情感绑定值100%。“

”结算程序启动。“

”倒计时:60秒。“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五十九。

五十八。

五十七。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保鲜盒,看了一眼里面的两块桂花糕。

四十二。

四十一。

走到衣帽间,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挨在一起的那一排。

三十三。

三十二。

走到洗手台前,看了一眼她的牙刷和我的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

二十一。

二十。

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她穿白纱,我穿西服,两个人笑得皱巴巴的。

十。

九。

八。

视野左下角的字开始变淡。

七。

六。

我盯着相框里她的脸。

五。

四。

我发现自己在笑。

三。

二。

一。

视野清空了。

白底黑字消失了。

脑子里安静了。

十二年来第一次,彻底安静。

没有进度条。没有任务提示。没有绑定值。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客厅里冰箱的嗡嗡声。

和相框里那张笑得皱巴巴的脸。

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张照片。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不是那种慌张的空白。

是干净的。

像是一间房子被打扫过了,家具都在,灰尘没了。

我知道自己叫方淮。

知道老婆叫贺时安。

知道她爱吃三条街外的桂花糕。

知道冰箱里还有两块。

知道她今晚会回来。

知道——

嗯。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水管。

上周拧过的那个法兰盘接口处,有一滴水正沿着螺纹慢慢往下滑。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

松了。

得拧一拧。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管钳,趴在地上,半个身子塞进橱柜。

T恤的后背蹭在管道上,锈印又添了一道。

手机搁在地板上。

亮了一下。

是贺时安发来的消息。

”今晚想吃牛肉粉。你去买那家只有晚上才开门的。“

我拧着扳手,嘴角牵了一下。

然后伸出沾满油污的手,单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