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科状元跪在我摊前,叫了我一声娘。
我手里还拿着半张烧饼。
街坊先看他,再看我,有人终于没憋住,问:“小满,你今年不是才二十六?”
“是。”我把烧饼塞进袖子,“我十四岁捡的他,不是十四岁生的他。”
周砚跪在地上,脸比身上的红衣还红。
他十八岁,前几日在京里中了状元,报喜的人跑断了两双鞋,他自己却只带了一个书箱回来。
我问他:“你不是信里说,明日才到?”
“赶了早船。”
“饭吃了没?”
他摇头。
我把刚才那半张烧饼掏出来,看看,又塞回去。
“先起来。没吃饭,你跪什么,站起来都要晕。”
王婶在旁边笑,笑着拿围裙擦眼角。
我也想笑,可手伸出去,摸到他衣领上的一圈细金线,忽然有点不敢碰。
从前他衣领破了,都是我补。如今这么好的衣裳,针扎错一个地方,都像要赔钱。
他自己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往他肩上放。
我摸了摸,瘦了。
人群后头却在这时,有人叫了一声:“砚儿。”
来人穿一身绸衣,四十来岁,身边跟着一个抱礼匣的小厮。
他看见周砚,先红了眼,再看我,拱手作了一个很深的揖。
“柳姑娘,这些年,劳你替周家养育犬子了。”
我那半张烧饼,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2
我没有立即问他是谁。
因为他那句“替周家”,说得太顺了,像我这十二年,就是受人托付,替人看住一箱书。
周砚却先开了口。
“您是哪位?”
那人身子一僵,很快又笑。
“你那时小,病了一场,不记得,也是有的。我是你父亲,周季安。”
周砚看着他,没有答。
我弯腰捡起烧饼,拍掉外头一层灰,丢进摊后给鸡装碎粮的小筐。
那一点工夫,我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周掌柜,认亲不是在街上说一声就成的。您跟我到后头坐,知道的,咱们慢慢说。”
他像是松了口气,连声说好。
我又对围在摊前的街坊说,今天想买书的照旧挑,别的事,等有个明白再听。
王婶替我看摊。我领他们进了后院,搬三条凳子,没有摆祖宗牌位,也没有让周砚先磕头。
小厮把礼匣打开,里头一块好墨,一匹绸,还有五十两银。
周季安说,都是些薄礼,谢我照看孩子的情分。
我看了看那五十两,想起周砚十岁那年发烧,我把冬天的厚衣当了,王婶借我一床被子,母子两个挤着过了半个月。
彼时我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孩子烧得说胡话,我只想他别死在我床上。
如今这些银子摆出来,反倒像给每一碗药、每一个冷夜,都预先标好了价。
我把匣子盖上。
“先别谢。您说说,他是哪年、在哪里丢的?”
周季安望向周砚。
“不是丢,是托人暂养。后来出了岔子,一直没有寻着。”
3
十二年前,我爹娘先后病故。
我爹在云汀县摆旧书摊,留给我三箱书,一架瘸腿的书案,还有半年的欠租。
亲戚来时,把能拿的锅碗分了,劝我去姑家寄住。我问书怎么办,他们说卖了,姑娘家守不了这一摊。
我没去。
不是我十四岁就有多大的胆子,是我看着爹写在书页上的批注,想着卖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王婶住隔壁,卖热汤面。她说我可以先守着,实在守不下去,她送我去姑家。
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守下来。
周砚是入秋那天捡到的。
河边的神祠漏雨,我去收别人答应用来抵账的两捆旧纸,听见供桌底下有声音。起初以为是猫,蹲下一看,是个小孩。
他烧得脸通红,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包。
我问他家在哪儿,他只说青桥,找阿娘。
我把他背出来。他并不轻,我走十几步就得停一下,最后还是叫路边挑担子的吴伯替我搭了一把手。
王婶看见,先骂我怎么什么都往家里捡,骂完,赶紧去请郎中。
那孩子断断续续烧了三天。
醒来后,会说自己的名字叫砚砚,父亲是周掌柜,娘叫阿蕴,家门外头有桥,桥边有人卖豆腐。
云汀没有他认得的那座青桥。
里正问过路商贩,找人画了张小像,托往安平、白溪走的船带去。可那一年雨大,几条路都断过,消息送到哪里,没人能说准。
我们后来又问过几回。
没有人来领。
我给他登记来处时,用了他记得的周姓,取乳名里的砚字。不是我给自己生了个儿子,是怕有一天有人找来,他连旧名字都没剩。
这件事,里正和街坊都知道。
周季安坐在我面前,说当年就是托我养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您托人的时候,不知道我姓什么?”
4
周季安说,托的是家仆卢成。
卢成受他所托,把孩子送到云汀一户亲眷家,他后来因债远行,等回来,卢成已不在,亲眷也迁走了。
“我以为砚儿没熬过来。”
“哪户亲眷?”
他报了一个陈姓。
我记下。
“住哪儿?”
“太久,实在记不清。约莫在河边。”
我又记下。
他看着我拿笔,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柳姑娘识字?”
“卖书的,认得一点。”
他赶紧说不是这个意思。
周砚始终坐着,眼睛看那张纸。我不知道他记起多少,也不知道他信了多少。他从小不爱把没想清的话说出口,听起来就比旁人沉得住气。
只有我知道,他每回紧张,右手拇指会按住食指那道小疤。
那是九岁时给我削竹签,划的。
他这会儿就一直按着。
周季安从怀里拿出一块小玉坠,说跟周砚当年戴的是一对。又说孩子左肩有一块浅红的胎记,冬天颜色淡,夏天清楚。
我没看周砚。
那胎记是真的。
玉坠也不假。周砚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半块,绳子勒得很紧,是王婶剪开的。后来一直收在箱底,等有人来找。
我把笔放下。
“身份可以接着核。可您方才在外头说替周家养,这话不对。有没有托过我,我自己知道。”
周季安嘴唇动了动,眼泪落下来。
“我是急糊涂了。十二年了,忽然见着孩子……”
我给他倒了杯水。
水里没有茶,我不想再为他翻茶罐。
5
那天最后,周砚没有跟他走。
他让周季安把可核的住处和过去用过的商号留下,说要先问清旧事。
周季安点头,临走又伸手想摸他的肩。
他没有躲,却往我旁边站了半步。
那只手便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人走后,周砚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是。
他站得很直,像小时候把新书摔进水里,等着我骂。
我问:“你回来不先写个准信,穿着这一身往摊前一跪,叫那么多人围着,我怎么摆摊?”
他怔住。
王婶在门口笑得咳嗽,端来两碗面,叫我们先吃。
周砚坐下,挑了两筷子,才小声问:“那我还能叫娘吗?”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
从前他叫我满满姐。
小时候叫姐姐,是因为王婶说,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别把我叫老了。长大些,他在人前叫我柳家姐姐,写信却只写小满收。
如今叫娘,是他自己愿意。
可我一想到方才围上来的人,想到他们忽然放轻的声音,就有些不舒服。
我说:“家里随你。外头别动不动跪。人家以为我明天就得坐上供桌。”
他笑了,笑完眼睛却红。
“我不是想让您难受。”
“我知道。”
我把自己的荷包拿出来,从里头摸出两枚铜钱,往他面前一放。
“去给我重新买半张烧饼。刚才那个掉了。”
他立刻起身。
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
“周砚。”
他回头。
我看着那件仍然有点陌生的红衣,说:“回来就好。”
6
周砚回来的第二日,县里来人,请我们去赴一场贺宴。
他还没有授具体官职,眼下只是回乡谢师、料理家事,过些时日仍要进京候命。
我本来不想去。
摊上有一批旧书要晒,里头几页虫蛀,晚一日,虫就多吃一日。
王婶说,这种时候也不去,显得跟人赌气似的。
我想想,只好把书托给她,换了件没补丁的衣裳。
宴席上,给周砚道喜的人很多。有人夸他孝顺,有人夸我贤德,还有人说,若我当年没有捡这个孩子,如今哪来这么大的福气。
我端着碗,听得胸口发堵。
他十二岁冬夜咳嗽时,我没算过福气。十六岁要去赶考,我连路上的鞋都怕他磨穿,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坐到这一桌。
现在他们把那十二年倒过来讲,好像每一点苦,都因为今天的红衣变得值了。
坐我身边的陈太太很亲热,问我以后打算。
我说,想把书摊支稳,再租半间屋,试着做几册便宜些的启蒙小书。
她听着笑,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还操这个心做什么?往后跟砚哥儿去京里,家里有下人伺候,安安稳稳享福。”
我说孩子有孩子的日子。
她以为我谦逊,转头跟人感叹,我果然是不图回报的好人。
我忽然很想说,我图过。
我图他别把我抄好的书页折角,图他倒垃圾时顺便带上我的破纸,图他长大以后,记得替我把屋檐漏雨那处修好。
这些话,在那张席上,似乎一句也不合适。
7
回家后,我冲周砚发了一回火。
起因很小。
他把我的破算盘换了,换成一把亮得发黑的新算盘,旧的收进了箱子。
我找了半天,问他放哪儿。
他说新的顺手,以后别用旧的了。
我说:“你觉得顺手,我还没觉得。”
他忙去找,越急越找不到。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翻箱倒柜,火没有消,反倒更大。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以后什么都不用做了?书别卖,钱别算,衣裳也换成你买的,我坐那儿等你孝顺就行?”
他蹲在箱边,手不动了。
我话说出口,才知道自己把席上受的气,全撒到了他身上。
院子里很安静。
最后他把旧算盘找出来,放回桌上,说:“我只是看那颗珠子裂了,怕划您的手。”
我低头。
中间那颗珠子确实裂了,我用线缠过,边上露着一道毛刺。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又说:“我没有想把您供起来。可我在京里,想着回来能做点什么,想了很久,只想出这些。”
我坐在门槛上,叫他也过来。
他迟疑了一下,坐下时,还留着半个人的空隙。
我说刚才冲他发火,是我不对。
他摇头,我不让他摇。
“我心里有事,该跟你说,不该等你猜错了再骂。”
他安静一会儿,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这回,我没有像宴席上那样,只说支个摊。
我把藏了很久的几张纸拿出来。
那是我想做的小书样子。字大,行距开,每页别太挤,给刚认字的人看。市面上的启蒙书不是没有,只是好纸贵,便宜的又常把字印得黑成一团。
我爹活着时也想做,没攒够本钱。
我想试一试。
周砚看了很久,问我能不能替我写序。
我摇头。
他一下抬起眼。
我说:“先别。书还没做出来呢。你写了,人家买的到底是书,还是你那个名头,我分不清。”
他垂下眼,又慢慢点头。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我替您校字,行吗?”
我把最底下那几张递给他。
“行。照算工钱。”
他笑起来,伸手接了。
8
周季安并没有因为那天没认成,就离开云汀。
他住进县城最体面的客店,托人给我们送过两回礼,都被退了。
第三回,他自己来,带了一张旧小像。
画上的孩子坐在女人膝头,头顶扎着一个歪髻。女人的脸画得不算清楚,左眉边却点了一颗很小的痣。
周砚接过去,看了很久。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陪了十二年,就能替他填上。
周季安说,这是他娘程氏。
“她还活着?”周砚问。
“活着。只是当年知道你没了,受不住,后来与我分开,另嫁了。”
“她为什么知道我没了?”
周季安的目光闪了一下。
“底下人报的信。我也信了。”
“那您方才说,找了十二年。”
他噎住。
我把桌上的旧纸往旁边挪,没有替他接话。
好一会儿,他才说,找过几回,后来灰心。近几年生意稍稳,又想起旧事,才陆续打听。
“我不是要你立刻认我。可你娘,她若知道你活着,总是想见。”
周砚握着那张小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周季安留下了程氏现居望州东城的地址,又说她如今带着一个小女儿,日子不算宽裕,怕听到消息激动,得慢慢告诉。
我看着他离开,才问周砚想不想去。
他点头。
点完,又看我。
我说:“看我做什么?你想找你娘,这件事不用对我赔罪。”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说谢谢。
只是把那张小像,小心收进了书里。
9
去望州之前,我带周砚见了一回当年的里正。
老爷子已经不管事,住在西巷,耳朵不太好。王婶先喊了半天,他认出周砚,笑得假牙差点掉下来。
“长这么大了。”
他摸出那本旧册,翻到当年登记的地方。纸边被虫咬过,日期还在,写着河神祠拾得男童,约六岁,发热,不知家址。
他当年替我们留过一份小像底稿,后来修屋受潮,已经看不清脸。
周砚坐在他面前,亲手抄下还能认的字。
老爷子说,他记得来问的人不少,真正说要领孩子的,没有。
我以为这句话会让周砚难受,正想岔开,老爷子又说:“你柳姐姐也去问,逢人就问,跟丢了自己家孩子一样。”
周砚看向我。
我低头,把桌沿的一只空碗挪开。
那时我确实很盼有人来领。
我十四岁,自己都常吃不饱,忽然多一个病孩子,夜里烧起来,我抱着他坐到天亮,腿麻得站不直。我没有想过要做谁的娘,只觉得让他死在眼前,我往后睡不着。
我也想过,若他爹娘来,我就赶紧还回去。
这话,我从没对周砚说。
回家路上,我还是告诉他了。
他听完,没露出我想的那种受伤神色,只问:“那后来呢?”
“后来你会自己端碗了,还给我看门。我去买面,你坐摊前,谁碰书,你就喊。”
他笑,说自己记不得。
我也笑:“喊得可难听。人家本来要买,都被你吓走。”
有一年开春,我去河边洗旧书皮,回来见他坐在门边,手里攥着一个饼。
他以为我不要他了,把饼攥得只剩小半块,见我进门,立刻藏进衣袖。
那天晚上,我给他缝了个小布袋,说吃的放袋里,别塞袖子。
他问我,明天还在不在。
我说在,后天也在。
我就那么随口答应了。
后来每想走远一点,都得先记着,家里有个人在等。
10
周砚六岁到八岁,一直怕我把他送走。
我那时不懂,也会烦。
尤其冬天,摆摊的人少,书卖不动,我抱着账本算不出饭钱,他还拖着我的衣角,问今日会不会回来。
有一次,我真说了狠话。
“你再跟着,我就不回。”
他立刻不出声,退到墙边。
我走出去半条街,回头看见他仍站在那里,袖口湿了一片。他不敢哭出声,只拿牙咬着布。
我站在街口,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把他留在祠里的人,也没差多远。
那天我没去收书,先回去,把他抱到灶边。
他太瘦,抱起来满是骨头。
我说刚才那句不算,我会回来。他一声不吭,直到我把一碗面推给他,才小声问,不卖他吗。
我说不卖。
他又问,那卖书也不卖他吗。
我说书本来就是拿来卖的,你不是。
这话后来成了我们家的老笑话。他长到十二岁,还故意抱着一摞书问我,今天卖这些,还是卖他。
可我知道,头一回他不是在说笑。
去望州的船上,他坐在我旁边,把那张小像看了又看。
我没问他想起没有。
有些事情,不是多看两眼就能回来;也不是没能回来,就可以说没发生过。
傍晚,船停在石湾,船家让我们上岸吃饭。
周砚先起身,回头看我是不是跟上。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我们并不是只有我在回头找他。
他也一直在找我。
11
程氏住的地方,比周季安说的更容易找到。
望州东城,青梧书纸铺,门口挂着一只旧竹帘。我们走过去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在数裁好的书皮。
她问买纸还是买书。
我说找程蕴。
她立刻往后看,又看了看我们,神色有点紧。
“我娘不借钱,也不请人说亲。”
我和周砚都怔了一下。
后头走出一个女人,穿着深青色的旧衣,袖子挽得很高,手指上沾着一点浆糊。
她看见周砚,整个人停在门帘后面。
周砚没说话。
我看见她眉边那颗痣,又看见她握住门框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周季安这回没有骗地址。
她却显然并不知道,我们会来。
我先开口:“程太太,我们从云汀来。有件旧事,想请您听一听。”
她望着周砚,嘴唇动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多大?”
“十八。”
“生在什么月?”
周砚说,自己不能确定,是照拾得那日记的。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很响的哭,只是脸一下白了,眼泪不断往下落。小姑娘吓得去扶她,叫她娘。
我扶住另一边,叫周砚去搬凳子。
他站了一瞬,像是终于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转身去搬。
程氏坐下后,先看他的手,再问能不能看左肩。
周砚点头,往内间避了避,将衣领拉开一点。
她只看了一眼,就用手捂住嘴。
我站在帘外,没有进去。
小姑娘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攥着一叠书皮。
她问:“你们是来接我娘走的吗?”
12
那天,我们没有一见面就把所有旧事问完。
程氏哭得喘不上气,周砚也僵着。许多准备好的话,到了真人面前,都问不出来。
我让他们先坐,带小姑娘到前铺,把掉在地上的纸捡好。
她叫程慧,十岁。
她爹姓郑,两年前病故。她随母亲记在母家的户里,是她父母在时就说过的事,并不是为了谁的家产临时换名字。
我没问得很细,她自己急着说,好像先把自己的来处交代清楚,就能证明她不是多出来的人。
我问她,认不认字。
她点头,又摇头。
“能看铺里的账,整本的书,还看不太下去。”
她问我跟里头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养大的。
她看我一眼,又往内间看,满脸不信。
我只好说,我十四岁捡的,他那时六岁。
她想了一会儿,问:“那他要是叫你娘,我该叫你什么?”
我本来心里堵着,听见这句,没忍住笑。
“叫姐姐吧。别再给我添一个。”
她也笑,笑完赶紧往里看,像怕自己这时候笑,不合规矩。
我说没事,没谁规定铺子今天只能哭。
她这才把肩膀放下来一点。
日头慢慢转过去,我们把门口那摞书搬进屋,免得晒卷。她给我看一块小木版,说是爹从前刻的,最后几刀没刻完。
上头是一只蹲着的狸猫。
胡须少了一边,眼神却活,像下一刻就会伸爪子挠人。
我摸了摸木版,没有碰刀口。
这家人的日子,在我们敲门之前,就已经过了许多年。
我忽然希望周砚也能慢慢看见。
不是只看见一位失去他的娘,还有一个同样怕被留下的小姑娘。
13
程氏傍晚才平静些。
她给我们做了饭,炒鸡蛋时放了太多盐,尝了一口,愣在那里,又要重做。
周砚说不用。
她说他小时候爱吃淡的。
这句话一出,母子两个又都不动了。
十八岁的周砚,吃饭已不像六岁时。出门赶考,有时啃干饼,有时吃一碗没滋味的面,他早就不挑。
可她手里只有六岁以前的那个孩子。
我把蛋拨进一大碗清汤,放了点葱,问她这样行不行。
她点头,眼泪又掉了。
饭后,她终于讲起当年。
她生来身子弱,那年大病,被娘家兄长接去乡下养了一阵。周砚也病着,起初托婆子照看,后来周季安说带他去看远处一位郎中。
等她回来,家里已经拆了孩子那张小床。
周季安说,没救回来,已在外头葬了,怕她见了更伤心。
她不肯信,闹过,问过,也托人去找过郎中。人家说没见过那个孩子。周季安便改口,说孩子半路就不行了,没走到地方。
她从那以后,再没把他的话当真,却也找不到一个能追问到底的地方。
“我该去报,也该把家里人都叫上。可我那时病着,走几步都要歇,别人劝我,孩子既然没了,先把自己养好。我就……”
她说不下去。
周砚看着她,问:“您后来有没有再找?”
她握着杯子,指甲压得发白。
“找过。后来跟你爹分开,搬到望州,重新过日子,找得就少了。”
她没有说自己日日都在找,也没拿这十二年编成一条从不间断的路。
我反而更难受。
人在看不见希望的时候,会先想活下去。只是活下去以后,也未必每一天都敢回头。
周砚没有立刻叫娘。
他很轻地问:“那我那时,真的没有死。”
程氏捂着脸,点头。
14
夜里,我们住在附近客舍。
周砚坐在桌边,灯芯快烧尽,他也没去拨。
我把热水放下,问他明日还去不去。
“去。”
说完,他又问:“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我坐下。
他拿起那张小像,指尖擦过画上女人的脸。
“她活着。我以前想过很多回,想着见到,她要是不认得我,我就把那块玉给她看。可今天她认出来了,我又……”
他讲得断断续续,我没有替他补全。
他最后说:“我一直在想,她后来怎么没有再找。”
“你可以问。”
“她已经很难受了。”
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替我看摊,不敢说自己饿,怕我嫌多养一张嘴。
如今他长大,能写许多大道理,却还是会先把自己的难受往后放。
我说:“问,不是罚她。她有她做不到的,你也有你过不去的。别为了叫她好受一点,今天就把十二年都咽下去。”
他低头,很久没说话。
我起身给灯添油。
他忽然叫了一声:“满满姐。”
我回头。
他眼泪落下来,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背一下擦掉。
“我那天是不是真的等了很久?”
我说是。
他又问:“后来你是不是也怕养不起我?”
我说是。
他不问了。
我坐到他旁边,没有拍着他说都过去了。
那一夜,他终于不像个新科状元。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被留下过,也知道,有个人后来回去接了他。
15
第二日,周砚自己去了青梧书纸铺。
我没有跟着。
我去东街看纸价,又去看几家书铺卖的启蒙书。一本一本翻,记下用纸、行数和错漏。
有家掌柜见我只看不买,皱眉问我是不是替人抄样。
我连忙买了两册,走出门,才发现自己又被气得花了不该花的钱。
我站在街边翻那两册书,一边翻,一边好笑。
方才我还教周砚别为了让人好受,把自己的话咽下去。轮到自己,被人瞪一眼,手就先去掏荷包。
晌午,我到青梧铺时,程慧正给周砚搬凳子。
她仍有点拘谨,却不再躲着。周砚给她看自己带来的笔,一支旧的,一支新的,让她挑。
她挑了旧的。
“这个爹用过一样的。”
周砚没纠正她,拿纸包好递过去。
程氏从后头出来,眼睛肿着,声音却稳了些。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吃饭,这回蛋没放盐,另拿一小碟搁在边上。
她不知道十八岁的儿子爱吃什么,就让他自己加。
那顿饭,我们吃得比昨日慢,却没那么喘不过气。
吃完,她拿出一只小木匣,里头装着几封旧信,还有一张找孩子时托人画的像。
信上有退回的字迹,有一封封口都没拆,角已经发黑。
这不是能抵掉十二年的凭据。
可它们让周砚知道,当年那间被拆掉小床的屋里,不是人人都愿意他消失。
他看完,替她把信一封封装回去。
临走,程氏问:“下回,什么时候来?”
他没有答一定。
“等我回京前,若赶得上,我再来。若赶不上,就写信。”
她点头,没有再追着问。
我站在门边,替他们把那句有限的答应听完。
16
回云汀的船上,我在本子上算了一路。
若只做一百册薄薄的识字小书,版、纸、墨和装订,统共约需二十二两。纸用得粗一点,字刻大,页数先少些,不能一开始就把什么都塞进去。
我手上有十四两存银。
那是这些年东拼西攒留下的,其中两两,得留着吃饭付租,不能动。摊上还有几箱旧书,若压价卖一部分,能回四五两;剩下的缺口,得找真正愿意订书的人。
周砚看见,问我为什么不先用他带回来的银子。
我说,那是他赶路和以后落脚用的。
他坚持说自己够。
我把算盘拨过去,让他算若在京里租屋,添衣,候命几个月,究竟要多少。
他算了一会儿,脸慢慢红了。
“我想少了。”
我没有笑他。
他知道怎么把文章写得滴水不漏,还不知道进一个陌生地方,脚下要垫多少铜钱。人总得一件一件学,考中了也不会一夜全会。
船到云汀,王婶等在码头,先看我们脸色。
我说找着了。
她点头,没问亲娘是不是比我更亲。
可一回街里,我们就知道,有人已经替这段旧事讲了一个很齐整的故事。
周家托人把病儿送来,柳家姑娘心善照管多年。如今父子重逢,周家念她恩情,愿接她入京享福,她却舍不得旧摊,还没有答应。
这故事,比真的容易听。
没有雨夜,没有找不到的家,没有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算着半碗面该分几口。
只有两家都很体面的人,欠一场体面的认亲。
17
我去找周季安。
他正跟几个商户喝茶,见我,立刻起身,问我和砚儿路上辛不辛苦。
我没坐。
“您跟人说过,当年托柳家照看?”
他看看旁人,笑意有点勉强。
“我只说你有恩。人家怎么转述,我……”
“那请您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清,您当年不认识我,也没有付过我养孩子的钱。”
桌上安静下来。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低了一点。
“柳姑娘,凡事留些余地。孩子如今有前程,你真要把家里的旧事闹得人尽皆知?”
我忽然很清楚,他在等什么。
等我怕影响周砚,等我觉得亲情该成全,等我把那个“替”字,像一口不好咽的饭,硬吞下去。
我说:“不是我先在街上说的。”
有人出来劝,说周掌柜也是急着见儿子,并无恶意。
我转过身,向那人行了个礼。
“那您替我记着今日这句:我没有受周家所托,没有收过供养钱。我说的是我自己的事,不替砚儿认,也不替他不认。”
说完,我走了。
走到客店门口,我的腿才有点软。
我并不擅长在人前争这些。平时一本书卖贵两文,有人说不要,我多半就退一点。
可退那两文,书还是我的。
退掉这句话,那十二年就成了别人家的账。
18
晚间,周砚拿着一张写好的纸给我看。
上面将旧事简略列出,说明他拾养来处,至今未明的分别是什么,哪些说法并非事实。
他想抄几份贴出去。
我看完,问他写这张,是为了谁。
他说,为我,也为自己。
“我不想因为怕人说不孝,就让您替我忍。”
我把纸还给他。
“那你自己再想一夜。明天还想贴,就贴。别写我没做过的,也别把没问明白的当定论。”
他点头。
第二日,那张纸贴在我摊前。
没有“状元公示”,没有什么衙门印信,落款只有周砚。他写自己是十二年前由柳小满从河神祠带回的孩子,至今未曾得过周家供养,幼时去处与途中经过尚在核实。对生母的寻访,也不等于已将当年说法信了。
有人看完,说他太较真,家里事何必一笔一笔算。
他站在旁边,答:“因为已经算到别人头上了。”
我在摊后整理书,听见这句,没有抬头。
午后,县里的一个熟人来找他,说认父是大事,若有争议,可请有司依实查问,他自己将来要做事,尤其不能拿身份替私人断是非。
周砚认真应下。
他没有说我中了状元就能怎样,也没有把那张纸换成更吓人的东西。
我看他把笔洗净,搁回原处,心里终于有一点踏实。
他或许能学会,在自己想护着的人面前,也不把别人踩下去。
19
这张纸没有让街上立刻清净。
有人信,有人不信,还有人根本不在乎真相,只觉得多了件饭后能说的事。
我原先约好谈小书的姚掌柜,也改了主意。
他经营两间书铺,肯订新书,但有个条件:书前得用周砚的名头。
“状元家塾识字本,哪怕他只题四个字,也好卖。”
我说这不是他编的,也不是什么家塾本。
他把样稿推回来。
“那就等你们家事定了再说。你如今名声里带着状元两个字,不用也带着。既然带着,何必装不用?”
我心里冒火,却知道他说中了一半。
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养了个周砚。
可知道,跟拿他的名头替一本尚未做成的书担保,是两回事。
我抱着样稿回家,走到桥上,把最上头那页吹掉了。
周砚跟在后面,抢过去拾,被风吹得一路跑。
我站在桥边,看着他那身刚换回来的旧衣,突然很想叫住他。
说算了吧,写个序也没什么,大家都这么做。我少难一点,他也能高兴。
他捡到纸,举起来给我看。
纸没掉进水里,只沾了一点泥。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改问:“你刚才那一页,校出错没有?”
他说有一个,是我抄错。
“哪个?”
“绳子的绳,少了一笔。”
我接过纸,低头看了看。
“回去改。”
20
我没有立刻做一百册。
先抄了十份样页,拿去给真正可能用得上的人看。
王婶的外孙九岁,认字慢,盯着一页看半天,先问我,为什么船和舟都在上头,算一个还是两个。
我原本安排得很顺的次序,一下被他问乱了。
街尾织带的姑娘认得几个常用字,喜欢账上的数,不喜欢满页说教。她说看完前头那段,还是不知道怎么算欠钱。
另有一个小铺伙计,拿到纸先摸,问这种纸是不是擦几回就破。
我把十份样页收回来,半夜还坐在桌边改。
周砚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我那几句,被您删光了。”
我有点心虚。
那几句确实是他写的,很整齐,也很漂亮。可小伙计读三遍,仍然没明白要讲什么。
我说:“你写给懂的人看,是好句。这个,我想先让不懂的人看进去。”
他点头,拿起笔,把一行改成很直白的话。
改完,又自己摇头,说太绕。
我们一人一句,改到后半夜。最后剩下的字,少得我都怕这书卖不出价。
第二天,王婶外孙拿着新样页来,告诉我,他终于分清了那两个字。
他还带了一个邻家的小孩,想再要一张。
我没有立刻觉得自己能开书坊了。
只是把原本要添的两页典故,收回箱里。
我想做的书,终于开始长得不像我爹,也不像周砚。
21
刻版的龚师傅,住在北巷。
他看完样稿,先问谁写的。
我说我自己定的字,周砚替我校过,小样又拿给人试读过。
他抬头看我:“你是状元的……”
“柳小满。”
他笑了,点点头,继续看。
最后他报的价,比我算的高了些。不是故意抬价,是我把翻修旧版和从头刻版,当成了一样的工。
我坐着算了半天,手指在算盘上来回拨。
他没催,等我算完,才说:“要么少做两叶,别把字挤小。你想省的是价,不是把人眼睛省坏。”
我想了想,把两个暂时用不上的部分删掉。首册只做最基础的,后面的,不借着第一页就全卖出去。
价终于压回我能碰的地方。
他却说,手里已有活,要排到半个月后。
我一下急了。我先前许给几个订户,月内能看见成书,若晚半个月,后头印、晾、装,都赶不上。
“您能不能……”
话到嘴边,我停住。
龚师傅看着我。
“能不能让别人的晚一点?”他替我说完。
我脸红了。
他把旁边的几块版指给我看。那是给一位病后重新开塾的先生刻的,已交了定钱,人家也等着开课。
我说对不住,拿起样稿,准备回去退掉订钱。
他叫住我,说有个徒弟能刻简单字,但我得先看她的活,不能因为赶工,就觉得谁都一样。
我转过去,见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姑娘,衣袖上全是细木屑。
她叫阿荣。
22
阿荣二十岁,跟师傅学了四年。
铺里大半零活她都做过,可单独刻整本新稿,还没有。
她把自己刻的样版拿出来,没有说求我给机会,先指出哪里不够齐,哪里印出来会显得粗。
我摸了摸版边,问错字怎么办。
她说,自己的错自己改;我改稿的地方,另算工,不能混。
我点头。
龚师傅说,他能替她看第一块,后头的活由她自己担,钱也按她的工记。
我没有把工钱压成一个“徒弟价”。我只是把交稿的次序拆开,先刻两块,试印看过,再接后头。
阿荣看着我写在纸上的约定,拿笔补了一句:样稿确认以后,不可临时添字,却要她白做。
我看完,笑了。
她有点不自在,问是不是写得难听。
我说:“没有。你先说,我也少犯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跟一个肯把担心讲清楚的人做事,比跟一个拍着胸口说全包的人,安心些。
我们定好活,我拿出第一笔工钱。
荷包一下轻了。
走出门时,我心里还是发慌。不是因为阿荣年轻,是因为这本书终于不再只是几张我能随时藏起来的纸。
它开始花钱,开始占别人的日子,也开始有我必须去兑现的答应。
回家,我把每笔开销重新列了一遍,给自己留出的饭钱,没再往里挪。
第二天一早,给刻工的清样刚送出去,周季安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带礼。
他带来了几位周家的族亲。
23
几个人一坐下,就先夸我这些年不容易。
夸得我都不知道手里的茶该先给谁。
周家年纪最大的那位族叔说,既然血脉已明,周砚总要归宗,族里也愿给我一份供养,记我一个善名。
周季安坐在旁边,垂着眼,像是已经退到一个只等人劝的位置。
周砚听完,问他们,归宗要他做什么。
族叔说,去祠里祭告,认下父亲,修正当年记为夭折的名目。以后逢年过节,按礼来往,该孝敬的总要孝敬。
周砚问:“若当年不是病亡,是被人留在外头呢?”
族叔看了周季安一眼,说旧事总有误会,父子哪有隔夜仇。
我放下茶壶。
“隔了十二年。”
几个人一起看我。
我说:“不是隔一夜。”
周季安终于抬起头,声音发涩:“小满,你心里怨我,我认。可砚儿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也该让他自己选。”
我气得手都凉了。
这句话,偏偏是我一直跟周砚说的。
如今从他嘴里出来,却像我守着一个不肯还人的门,把所有选择都挡在外头。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您问他。”
周砚坐得很直,没有先看我。
他说,愿按实核清家系,愿承认自己从哪里来;可当年去处未明,他不会先替父亲写一份寻子十二载的好话,也不会让族里把柳家记成收银寄养。
“血缘如何记,不能拿一段假的经过来换。”
族叔脸色不好,说他书读多了,连人情也要拿尺量。
周砚沉默片刻。
“若量的只是一件旧衣,我让一步也就让了。可那时活着的是我。”
院里静得能听见纸页被风吹动。
我忽然想起六岁的他缩在供桌下,怀里那只湿透的布包。
这回,他终于替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
24
周家的人走后,周砚在院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夸他答得好。
这不是一场谁把谁说赢就能过去的事。他刚才站住了,夜里也仍然可能睡不着。
我端了一碗水给他,问:“你怕不怕?”
他点头。
“怕他们说你不孝?”
“也怕。”他看着水面,“还怕有一天想起来,觉得自己今日太狠。”
我坐到旁边。
“那就别让今日替往后所有日子说话。今天不愿意,就说今天不愿意。往后想清楚,能改的再改。但没发生的,不用先答应。”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您前阵子,可不是这样。”
“前阵子怎样?”
“您为那把算盘骂我。”
我有点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后来不是跟你赔了不是?”
他笑得更厉害,肩膀终于松下来。
我想起他十五岁初次去县里应试,回来时也是这么坐着。说考得不好,先生出的题跟自己背过的,仿佛全不是一回事。
那时我劝他下回再去。他却说,怕再花我的钱。
我冲他发了一回火,说你读书若只是为了不白花钱,那你哪页书都不会读得高兴。
后来我反复想,那话说得不算全对。我自己做生意,哪一天不怕白花钱;却要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比我更能不在乎。
如今他坐在我身边,我没有再拿大道理压他。
我说:“先把明日的书稿看完。你那一行工钱,我还没给。”
他抬起头,认真问是不是按今日行情。
我说按十二岁时给我抄书的行情。
他立刻叫亏,说那时我一碗面就打发了。
我笑着起身,把空碗拿走。
有些老话,终于可以只当笑话说。
25
阿荣送来第一块版时,我看了半日,没看出错。
字都反着,横竖在我眼前挤成一片。她说先试印,别拿看不看得惯当准。
我们在后院铺开纸,墨抹得不匀,头一张黑得像锅底。
第二张淡了,缺半个字。
第三张终于看得清,我一激动,伸手就去碰,指腹在纸上按出一块灰印。
阿荣把我的手拍开,自己也笑。
“柳掌柜,慢点。还没晾。”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柳掌柜。
从前都是小满,柳姑娘,后来又成了状元他娘。那三个字落到耳朵里,我先觉得不配,接着又想,若这摊做坏了,亏钱的也是我,怎么就不能叫。
版上有一处边栏太挤,我们商量着留白,不去削掉字脚。阿荣拿刀时,我在旁边屏住气,生怕一喘气就把刀吹歪。
她抬头看我:“您不用这样,木头不怕您。”
我只好往后退。
印出来的样张,比我画在纸上的更笨拙,也更真。每个字都有一点木头留下的边,不像抄写那么光洁。
周砚回来,蹲在地上看,读到第三行,停了一下。
“这儿多了一点。”
阿荣接过去,脸一下红了。
她看了两遍,没有推说是我给的稿不清楚,自己把那块版翻过来,记下要改的位置。
我怕她难受,说不急。
她摇头:“错就是错。改了再交,您后头才敢用。”
我忽然很庆幸,第一回拿来的,不是一叠已经装好的成书。
26
那天夜里,下了场很大的雨。
我的后屋向来漏一点,旧书放在哪儿,我闭着眼都知道。偏偏新添的纸被挤到墙边,水从屋角漫下来,把最底下半刀浸湿。
我半夜起来,脚踩进水里,凉得一激灵。
搬纸,移箱,找盆,忙到天亮,仍有一部分不能用了。
周砚帮我把湿纸一张张揭开,有几张黏住,一揭就破。他手停了停,看向我。
我蹲在地上,心疼得想哭。
这损失是我自己的错。纸放得急,明知墙边不稳,还想着只放一晚。没有人故意害我,没有仇家半夜泼水,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骂完就赔钱的人。
我把还能用来试印的挑出来,废的另放,重新算缺多少。
周砚说,他可以少留一点路费。
我摇头,叫他把脚上的湿鞋先换掉。
到了下午,我去找订过书的两位塾师。
我没有说阿荣耽误,也没说家里突然出了大事,只说存纸受雨,若照原定日子交,会赶得太急,想请他们看样后,决定愿不愿多等七日。
一位愿等,另一位不愿。
我把定钱退给不愿等的那位。钱从掌心出去,我难受得半天没能松手,却还是交了。
他说不是不信我,是那边已经要开课。
我说知道。
回来的路上,我去纸铺,把需要补的量问清,没有因为心疼就换更烂的纸。
我做这本书,原就是嫌便宜书印不清、经不起翻。
不能还没做出一册,先把自己说过的话拆了。
27
程氏的信,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她问周砚到家没有,问我上回带走的那两册书,试过怎样。信末说,若我的书要装订,她可以接这项活,价按铺里寻常算,不必为了亲缘多给。
我把信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我不想让她觉得,儿子在我这里,她就该替我做点什么;也不想自己把每一次往来,都算成她欠我的。
周砚看完信,问我想不想用她的工。
“她手艺,我见过。好。”
“那就照手艺谈。”
他说得很自然,我却一时做不到。
过了两日,我给她回信,写清页数、装法、要交的日子,另附一份样张。若她愿意,先做几册样给我看,路费也算进去,再决定值不值。
寄信那天,王婶看我来回检查,说:“你怕她抢砚儿,还怕她替你干活?”
我被说得脸热。
“我没怕她抢。”
王婶不跟我争,只把一碗面推过来。
“那你吃。面又没抢你。”
我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有一点。”
她看我。
我小声说:“我有一点怕。”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婶没有笑话我。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才说:“怕归怕。你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不怕,什么都替他们想好。”
我点头。
那天夜里,我没再把信追回来。
28
几日后,程氏带着程慧来了云汀。
她原本只打算托船送样,可收到周季安借族亲传来的话,说周砚认亲不顺,全因柳家不肯放,她就坐不住了。
她把小铺托给邻居钟婶几日,工钱按天付,带上需要用的工具和纸线,自己坐船来。
我到码头接她,看见她提着一只并不轻的木箱,程慧背着小包,身上还压着一张卷起的草席。
我忙去接草席。
程氏说不知我这里方不方便,她们找个客舍住也行,不为省那点钱,让我挤着。
我家后屋正晾纸,确实住不下。
我没有硬说方便,领她们去了街口干净的小客舍,问了价,让她自己定。
程慧把草席放下,先松了一口气。
“我娘昨夜还在想,若你们只剩一张床,谁睡地上。”
程氏脸红,轻轻拍了她一下。
我却笑了,说我昨夜也在想这件事。
都是不想叫别人难办,结果先把自己折腾半夜。
第二日,我们在阿荣那儿看样。
程氏带来的几册薄书,折口齐,线脚平,翻开不会把字压进去。她指出我原先想用的书皮太硬,册子薄,翻几回反而容易把内页扯松,建议换一种轻一点的。
我问价。
她照实说,不因为周砚站在边上,就往下减。
我算完,觉得能做。
我们在纸上把样子定好,阿荣在旁边看,忽然问:“柳掌柜,这本成了,能不能把我们两个做的工也记在后头?”
她说完有些犹豫,像怕越过了什么规矩。
我看着版、线和样张,问她想记什么。
她想了好久,说阿荣刻版就行,不用夸。
程氏则写下自己的名字:程蕴,装订。
我把那张纸收好。
第一次觉得,一本书的后头,并不只该站着写序的人。
29
程氏来后,先去见了周季安。
我没有跟进去,只在客店外等。周砚也没进去,他说母亲与父亲当年的话,应由她自己先问。
程慧站在我旁边,拿鞋尖蹭地。
她问,里头那个是不是哥哥的爹。
我点头。
“那他也是我的……”
她说到一半,自己摇头。
我没有替她接一个称呼,只说,不知道怎么叫,就先叫周掌柜。
她认真记住了。
等了很久,程氏出来,脸色很白,步子却稳。
她没有在街上哭,先走回客舍,把手里的旧信匣放下,坐了半天。
后来她告诉我,周季安还在说当年卢成办错了,自己也被骗。她问他,若是被骗,为何从未告诉她孩子可能活着;为何当年把那张小床拆得那么快,连一件小衣裳都不许留。
他答不出来,只说过去那么久,她如今又有女儿,何必再让儿子为难。
“他总知道我怕什么。”她说。
我坐在窗边,没说话。
她看向我:“他也知道你怕什么,是不是?”
我想了想,说是。
我们一个怕孩子再受伤,一个怕养了十二年的情分被人讲歪。他把我们各自的怕提在手里,叫我们先替他顾全。
程氏把旧信匣打开,取出当年向娘家兄长问路的那几封,告诉我,她兄长已托旧邻打听卢成下落,不是传说里的病亡,而是在白溪撑船。
我问消息准不准。
“只说像,还没见着。我兄长先去问,若是,就请他来。若不是,也得把问过谁写明白。”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
“这些事,我十二年前就该一件一件做。”
我没有顺口说现在不晚。
对六岁的周砚来说,确实已经晚过了许多年。
30
那几日,周砚常去客舍看程氏,也常回家校样。
他没有把时间分成一样长的两半,叫谁看着都舒服。有时程氏留饭,他吃了再回来;有时我们赶着试印,他就托人说,晚些再去。
程慧起初不习惯,见他要走,总问明日来不来。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周砚蹲下来,告诉她,自己以后还要进京,不会日日都在。
她低着头,半天说:“我知道。可娘看见你来,就高兴。”
“那你呢?”
她抬头。
“你想不想我来,不是只为了娘。”
程慧想了一会儿,说想,因为他会跟她讲书里不明白的地方,也不会说女孩子问这些没用。
周砚笑了,说那就照这个来往,不用每回都替娘问。
我站在一旁,忽然有点说不出的轻。
他开始明白,喜欢一个人,不必总从别人的需要里借一个理由。
晚间,程氏给他量袖长,想做件新衣。他让她照自己如今穿的样子量,别再按小时候想象。
她点头,量到一半,轻声说:“你小时候胳膊也细,我总怕衣裳短。”
他这回没有僵住。
“现在可以留一点长。过几日走路,磨得快。”
她把尺子往下挪了一点。
没有谁忽然就把十二年的空白补满。
只是这一回,她量的是站在眼前的人。
31
卢成是在七日后到的。
他并不老,三十八九的样子,脸被水边的风吹得发黑,一只手上少了半截小指。
程氏的兄长陪他来,先到客舍找妹妹,再请我们过去。
我见他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不认得。
十二年前,没有人带着孩子到我面前托付。只有神祠、雨和供桌下那一点声音。
卢成看见周砚,站了很久,才问:“是当年的小少爷?”
周砚没让他用少爷叫,问他认的是什么。
他报出左肩胎记,又说当年孩子发烧,嘴里一直喊阿蕴,脖子上系着半块玉,布包里有一件袖口缝红线的小衣。
这些有的周季安说过,有的没有。
那件小衣也是真的。我至今留着,红线是粗粗缝上去的,针脚很急,像怕认错,又像只是临走前随手做个记号。
程氏听见红线,先捂住嘴。
那是她怕孩子衣裳被婆子混在一处,亲手缝的。
卢成慢慢坐下,没有一见面就磕头,也没有求周砚先说不怪他。
他只说:“有些话,我当年没讲,如今也讲得晚。我若讲不清,你们照实问。”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缺了半截的那根指头缩在掌心里。
周砚把一杯水推过去。
“您先说那天,怎么走到神祠。”
32
那天,周季安让卢成送孩子到云汀。
不是看郎中,也没有一户已经说好的陈家亲眷。
卢成说,周家当时欠债,孩子又病,周季安烦得几夜睡不着。他先叫卢成找一户远些的亲戚,后来不知怎么谈不成,临走前改口,叫他把人送远,找个有人来往、能避雨的地方,留些吃的。
“他说,会有人捡。”
程氏站起来,手撑着桌子。
卢成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他当时在周家做事,欠着周季安一笔钱,怕被赶,怕追债,也怕带个病孩子回来,丢掉饭碗。
所以他照做了。
他把孩子放进祠里,留了一块饼、一件小衣,想了想,没有拿走玉坠。孩子拉着他,问爹什么时候来,他说天黑前。
“我说的。不是他教我这么说,是我自己说的。”
周砚握着杯子,指节一点点发白。
卢成又说,自己走到渡口,回头看过一眼。那会儿还没下大雨,祠里有人进去上香,他便骗自己,总会有人管。
回到周家,周季安给了他几吊钱,让他先出去避几日。
等他再回,程氏已闹过一场,家里都说孩子病故。他不敢认,只说自己没有跟到最后。
不久,他离开周家,换地方做活,后来到白溪撑船。
“我听说中状元的姓周,年纪也差不多,心里猜过。可我不敢来。程家的人找来,我还想过说认错。”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来了。我不是好人。今日来,也不能把从前那回没回头补了。”
屋里没人接他这句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最想知道的是谁把孩子扔下。
真听见了,却没有多少痛快。
我只想起供桌底下那团湿透的布,小孩烧得连哭都没力气,还在等一个说天黑前会回来的人。
33
卢成的话,不能只听一遍就算完。
程氏的兄长把他说的路径、渡口、当时在哪家做工,一项项记下来。能向旁人核的再去核,不能核的,便写明仅是他的自述。
那几吊钱没有收条,十二年前的船也换了人。我们没有拿一张写满字的纸,就说一切已成铁案。
但至少,周季安先前那户说不清住处的陈家,终于露出原本的空。
我问卢成,为什么愿意留真名字。
他低着头,说自己如今有个八岁的女儿。有一年女儿在集上走散,找了半个时辰,他腿都软了。
我没有顺着说,做了父亲终于懂了。
我问:“那要是你没有女儿,就一直不懂吗?”
他抬起头,又垂下去。
“不是。是我以前知道,也装不知道。”
周砚坐在一旁,许久才问:“你放下我时,我有没有一直哭?”
卢成摇头。
“开始哭。后来烧得厉害,就不怎么哭了。”
我伸手,按住周砚放在桌边的手。
不是拦他再问,是怕他忘了自己如今还坐在有灯有人的屋里。
他的手冷得厉害,却没有抽走。
卢成愿意把所知写下,愿意到有司面前重述。程氏说,她会把当年瞒报、弃置的事依实陈明,请该问的人去问,不由周砚拿将来的身份替谁定罪。
这回,她没有再说先顾全家里。
周砚点头,问我愿不愿意把那件旧衣拿来,若需核对就作核对。
我说愿意。
走出客舍,他没有立刻回家,沿着街走了很长一段。
我跟在旁边,没催。
直到卖面的人快收摊,他才停下来,说饿了。
34
我们坐在街边,一人一碗热面。
他吃得很慢,面汤上浮着葱花,筷子拨来拨去,却没夹起多少。
我问要不要换一碗。
他说不用,刚才是以为自己饿了。
我把碗往旁边挪,给他留出一点放手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记得一点了。”
我抬头。
他说,不是那天所有经过,只记得一只湿鞋,脚趾冷,布包里的饼硬得咬不动。他一直不敢吃完,因为那人说天黑前有人来,若来得晚,就没吃的。
他以为自己后来忘了,是因为不重要。
“可我到现在,出门前总要看看屋里有没有人。”
我低头,捏着碗边,没出声。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听见“你在这儿等”,都答得特别快,又等得特别久。
我想说以后不用等了,可他说的那些时刻,已经在他身上长了十二年,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拔掉。
我只说:“往后我出门,会跟你说清去哪儿,什么时候回。真有变动,也尽量让你知道。”
他看着我,慢慢点头。
我又说:“你也一样。别以为长大了,就可以不写信。”
他眼睛红了,嘴角却往上抬。
“好。”
那碗面最后还是吃完了。
汤有点凉,他喝得很慢。走时,他把钱付了,还替我把袖口沾到的面汤擦掉。
我没笑他像小时候,也没说我早就习惯照顾你。
我们各自站起来,一块儿回家。
35
周季安来找我时,程氏已经把旧事交了出去,等着按实问询。
他站在院门口,脸上没有前几日那种稳。
他先说卢成未必可信,一个下人,年头太久,也许记错,也许想图钱。
我问他:“那您那户陈家,在哪里?”
他没答,转而说自己当年也难。
债主天天来,妻子病着,孩子烧起来,家里几个下人都怕染病。那阵子他一睁眼就觉得喘不过气,确实说过几句糊涂话。
“可谁没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看着他。
我当然有过。
冬夜欠租,拿不出药钱,旧书被雨打湿,周砚病后吃什么都吐。我也坐在灶边哭过,恨自己为什么偏要把他背回去。
我不是从没想过逃。
可想过,跟把一个病孩子送到远处,还骗他天黑前会来,是两回事。
我说:“您跟他说这些。别叫我替您转。”
他脸色变了。
“柳姑娘,我知道你不肯。他如今认着你,你一句话,比谁都管用。”
“我一句话管用,所以就该拿来替您过这道坎?”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五十两的礼他没有再提。这回,他愿意给我置下摊后的半间铺面,往后的营生不必我再东拼西凑。
只要这件旧事,尽量按家里误会讲;周砚在族里认下他,外头那些闲话,他自会替我压住。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忽然很静。
原来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我的十二年,也不是看不见我眼下的难。他只是一直在找一个,能把它们买回去的价。
36
我没有把纸撕了。
那是他自己的纸,我不想替他收拾碎屑。
我让他拿回去,又从屋里取出周砚六岁穿的那件小衣。
红线早已褪了色,袖口洗得发硬。
我把衣裳摆在他面前,问他认不认得。
他看了一眼,眼神避开。
我说:“您不用跟我说那些撑不住。那时候他也撑不住,他连自己回家的路都不知道。”
他说我如今当然站着说话轻巧,孩子活着,又成了状元,谁都能指着他骂。
我忽然气得浑身发抖。
“若没活呢?”
院门口有人经过,往里看。我没有压低声音。
“若我那天没去收纸,若晚一夜,若郎中没来,他死在那儿,您是不是就一辈子不用说这句话?”
周季安嘴唇动了几下。
我看着他,第一次连客气的称呼也不想留。
“你怕丢脸,我怕的是那个孩子当年真信了你。你别把这两件事放到一处,说大家都难。”
他说不出话,最后把那张纸收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院里,手还在抖。
周砚从门后出来。
我不知道他听了多久,正要解释,他先把那件小衣拿起来,叠好。
“您说得没错。”
我喉咙发堵。
他又说:“那半间铺面,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低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不是因为有人终于替我争赢了。
是因为这十二年,到了这一刻,他仍然愿意跟我说“我们”。
37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去前头看样张。
阿荣也没回家,坐在灯下补最后一块版的细处。她说家里弟弟成亲,屋子挤,师傅让她这几日借铺里住。
我本来想跟她说今日的事,开了口,又觉得自己的气压在她的活上,不合适。
她却问我,怎么眼睛肿了。
我说跟人吵了一架。
她点头,说看出来了,平日我进门先看版,今日先看刀。
我一愣,赶紧把手从刀边移开。
她笑,说不是怕我拿去吓人,是怕我心里乱,摸着口子。
我们坐着吃了一碟凉掉的豆子。她说自己学刻字,不是因为一开始多喜欢,是家里开不起别的路,先跟着做,做着做着,才发现自己能把一笔一画刻出来。
“现在喜欢吗?”我问。
她想了一会儿,说:“好的时候喜欢。刻坏时,恨不得劈了烧火。”
我笑了。
她问我,明日还做不做书。
我说做,纸都买了。
“那就先把明日这批做好。吵架的事,我帮不上。”
她说得直,我心里反倒松一点。
不是每个人都得围着我家那点事想,也不是每次难过,都要立刻有个能说服所有人的道理。
我坐到桌边,把要用的干纸按份分开。
夜深了,龚师傅过来赶我们去睡,说两个都熬红眼,明日谁也看不清字。
我把最后一叠纸摆正,吹了灯。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
38
第一百册书装好,是在原定日子后的第六天。
我提前答应过,愿等的多等七日。还好,没有把最后一天也用满。
书名很朴素,叫《日用初识》。
我本来想加几个好听的字,周砚想了一串,阿荣也提了两个,最后程慧翻着样书说,既然给刚认字的人,名字先别让人认不出来。
我们就这么定了。
书后留了一小行:柳小满编,周砚校,阿荣刻,程蕴装订。
周砚的名字没有被抹掉。
我不拿他撑门面,也不至于为了证明自己,就把他真做过的活藏起来。他校过字,改过几处错漏,理当记得。
他摸着那一行,看了很久,忽然说,自己在这儿看见名字,比听人喊状元更踏实一点。
我笑他话说得太满,过两日发了工钱,或许才最踏实。
他立刻把手一摊。
我从钱匣里点出说好的数,给他,也给阿荣和程氏。不是所有钱都等书卖了再结,该我先付的,我先付。
点完,匣子里的银子少得很明显。
我心里还是发慌。
可这一次,不是谁把孩子留给我,而是我自己把一百本书放到了桌上。
我能认出它们每一处该由我担的地方。
39
书摆上摊的头一天,只卖了三本。
其中一本还是王婶买的,说给外孙,钱给得很快,我差点没收。
她瞪我:“你是真当我不要脸了,外孙看书,也得蹭你?”
我赶紧找钱,心里却有点酸。
另两本,一本卖给小铺伙计,一本卖给带孙子的老人。老人翻了很久,问有没有更薄更便宜的。
我把样页给他看,说若只是想先认几个常用字,可以先拿这一张,等用上再说。
他不肯白拿,付了两文纸钱。
我收下,记在另一本小账上。
午后,姚掌柜过来,翻了翻,又翻到书后那一行名字,笑道:“这不还是写着周砚?前头加个状元,何必跟银子过不去。”
我说,他校的字,写他名字应该;他不是替每个买书的人保自家孩子都能考中,那个状元,加不加,不该拿来暗示这个。
姚掌柜笑我想得太多。
我没有再跟他争,只问他要不要订。
他没订。
人走后,我把三本卖出去的钱数好,坐了半天。
坚持自己的话,并不会让生意立刻变好。有时候只是少一条容易的路,钱照样在那儿缺着。
傍晚,周砚回来,见摊上还堆着那么多书,问今日怎样。
我说三本。
他点头,拿起扫帚,把书案底下扫干净。
没有说慢慢总会好,也没有偷偷全买走。
我反而松了口气,伸手拿起第四本,继续等还没来的客人。
40
第一位订过书的塾师,过了三日来取。
他拿二十册,约好的价,比零卖低一点。我怕字里还藏着错,叫他慢慢看,若有错漏,记给我,我负责修补。
他翻到后面,问这几页为什么把买米、量布、记债写进去,跟蒙童开篇不太一样。
我说,有些人不是要去考,只是想认明白眼前的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夸。
“那你这本,未必只卖给孩子。”
我一怔。
他拿走二十册,另外替自己的老娘买了一本。说老太太不肯跟孙子用一样的书,觉得丢人,这个名字倒不那么像小孩启蒙。
我把书包好,等他走了,才取出摊上那块写着“蒙童识字”的小牌。
想了半日,改成“初认字用”。
只改四个字,不会立刻让人排队。
可那天下午,一个在菜摊帮忙的年轻妇人停下来,先看牌,再看书,问她这样大的,也能用吗。
我说能,拿样页给她试。
她认出米和钱,别的磕磕绊绊,读到一半就脸红,说还是算了。
我没有夸她读得特别好,只把那一行重新指一遍,让她慢点。
她又读了一遍,这回把前头不会的那个字认出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守摊,被客人问住时,只能装作去找书,把那本不认得的拿去问别人。
她最后没有买。
她说要回去问问手里钱够不够。
我点头,把样页给她带着。
两日后,她拿着折得很整齐的一把铜钱回来,买了一本。
那是第十一本零卖的书。
我在账上记了很久,最后只写了数目,没有写她是谁的媳妇。
41
周家的旧事,也在这个月里慢慢落定。
周季安与卢成都被问过,程氏带去的旧信、当年拾养的册页、小衣与玉坠,都按能证什么、不能证什么分别记下。
有些年头太远的细处,终究没人能替我们补齐。没有人知道供桌下的孩子确切等了几个时辰,也没有人能拿一张新写的纸,把每一吊旧钱追得分毫不差。
可周季安最终认了,当年并无那户已议定的陈家,他知道孩子被送出,也没有去接;所谓柳家受托、周家供养,都是后来想给认亲留体面,才说得含混。
这几句落在问询的记录里,他不能再靠换一个听众,就换一种说法。
旧册中把周砚记作夭折的地方,按实改正。家系有家系的记法,柳家拾养、养育十二年的来处,也不再被写作收钱代养。
当年的瞒报与弃置,也在这次查问后结了案。周季安为自己当年所为受了责处,卢成也没有因愿意作证就将责任全推开。周砚没有插手裁断,更没有拿私下原谅换谁免于问责。
他做的,是把自己的话说清楚:身世不再争假,养恩不改,不为父亲写未曾有过的寻子经历,不以认宗为由迁去周家。
周家族里那位老者又来过一回。
这次没有一进门就叫我们顾全,只说族里会按实际改,先前对我说过的不妥当话,算他们没问明白。
我接受这句。
不是所有人都得跪下来道歉,事情才算有结果。可我也没有说大家从此就亲如一家。
他走时,我送到门外,没有收那包重新带来的茶。
周季安在客店原先订的认亲宴,最后没有办。
街上也仍有人议论,说这样硬碰硬,不如各退一步。
我照旧摆摊,懒得每回都停下解释。
那张澄清来处的纸,等旧事记明白后,被我和周砚一起收回箱里。
不是把过去藏掉,是不必再日日把伤口贴在摊前,证明它确实疼过。
42
周季安临走前,单独见了周砚一回。
我没去,也没等在能听见的地方。
他们说了什么,是周砚回家后自己告诉我的。
周季安问,他是不是这一生都不肯叫爹。
周砚说自己现在叫不出。
周季安又说,他已经认错,也丢尽脸面,难道还不够。
周砚说,认错能让人知道错在哪里,不会让当年那一天重来。
“我不愿意现在许一个以后。若有一日,我真愿意同您来往,那是我愿意,不是今日先欠下的。”
周季安听完,沉默很久,最后没有再拿孝道压他,只问将来若病了,能不能给他写信。
周砚说可以写,自己看见会依实际安排,不保证一封信就放下所有事赶到。
他把这段告诉我时,有点不安。
“您会不会觉得,我话说得太绝?”
我正在补一张书皮,抬头看他。
“这就是你想过之后愿意做的?”
他点头。
“那就先这样。”
我没有替他加一句,到底是亲父子。也没有催他永远不许原谅。
我只给他看书皮上那处破洞,问贴这张纸合不合。
他接过去看,说边要再削薄一点,不然压起来有一道棱。
我们一起把那张纸修好。
周家的那份过往,从这日起,有了边界。我不必站在门口替他挡所有人,他也不必每次关门,都回头看我是不是满意。
43
程氏准备回望州时,来问我,愿不愿意把后面的装订活继续给她做。
这回她没有提周砚。
她把路程、来回工夫、铺里还能接多少活,都算给我看。若第二批仍只有一百册,她可以在望州装好,随固定的船带来,不必每回人来人往。
我看了她的账,又把自己的账拿出来。
两个人对着算,算到最后,发现我们都漏了防潮的包纸。
我们一起笑了。
这回没有谁先说算了我来出,而是把漏的添上,重新看能不能做。
商量完,我问她,望州铺里如今怎么样。
她说,先前郑家亲眷想把刻版收走,说那些是亡夫留下的手艺,她一个女人守着也做不大。她为了少争,已有几块让过去,后来发现自己越退,程慧连学写字的桌子都要挪。
我听着,没有立刻教她去吵。
她自己说,会把哪些是铺里共有,哪些是丈夫生前留给母女的,找知道的人讲清。不是为了得个谁都敬的寡妇名声,就把一间能吃饭的铺子慢慢让空。
“这回我来你这儿,看你们把每一笔工都写明白,才觉得,有些话开头难听一点,后头倒省事。”
我说我也才学,别把我当什么榜样。
她笑,说没当,前几日我跟纸铺掌柜还价,最后自己先心软,她全看见了。
我脸上一热,赶紧收账本。
她没有再笑我,郑重说了句谢谢。
我正要推,她又接着说:“不是为砚儿。这回,是为这单活。”
我终于把那句“不用”收回去,点了头。
44
周砚回京候命的日子越来越近。
程氏本想晚两日再走,最后还是按原定船期。程慧还要回去接着学,铺里也不能一直托人。
临走那天,她给周砚留了做好的新衣,给我留了几张备修书皮,又拿出一只布袋,里头放着一小块点心。
“小时候,他爱吃这个。”
话说完,她自己先顿住,抬头看他。
周砚接过去,掰了一点尝,说如今觉得有些甜,路上配茶吃。
她点头,笑着把袋口替他扎好。
没有谁为了护她的心情,硬说跟小时候一样好吃。
程慧临上船,把那块只刻了一边胡须的狸猫木版递给我,说娘愿意借我试印,若有人喜欢,可以跟她们订,但不能把她爹的名抹掉。
我说当然,若真要用,先写信说清。
她听完,才放心交出来。
周砚送她们上船,回头时,程氏终于叫他一声砚儿。
他停住。
她没有说以后要常来,也没有拿眼泪催,只说:“路上顾好自己。信里写你想说的,不用回回先报平安给我看。”
他站了一会儿,点头。
船离岸时,他抬手挥了很久。
我在旁边等,没有先走。
直到船帆转过前头的弯,他才回头叫我。
“娘。”
我应了一声。
他像是确认我确实答应了,笑起来,替我接过手里的空布袋。
45
那个冬天来得很快。
周砚离家前,第一批书还没全卖完,欠着的几笔尾款也还在路上。
我没有一夜变成大书坊掌柜。
把版、纸、损耗和大家的工钱都算进去,头一批真能赚的,比我原先想的少。还有一部分钱压在未卖的册子里,不能看着摊上有货,就当自己手里有银。
但愿意再订的人,有了。
第二位塾师先前退了定钱,后来借别人那册看过,又来买了五本。这回我没有阴阳怪气,照价卖,也把他问出的一个小错漏记下,准备下批改版时修。
姚掌柜仍然觉得不用状元名头可惜,见我没有改,后来也只按普通书谈了十册。
我没因此得意地拒他。
他付钱,我交书,价讲妥就做。先前意见不合,不等于他从此连买我的书都不配。
阿荣开始独立接更多活,书后那行名字,她母亲来时看了三遍,最后买走一册,说带回家,免得别人还以为女儿在外头只是替师傅扫木屑。
龚师傅帮她修过一把旧刀,没说她如今翅膀硬。
王婶的外孙拿着书到处认门牌,认错一次,跑回来问我,为什么同一个字在别处长得不一样。
我翻了半天,才发现是人家匾上的异写。
他很失望,觉得学了还不能全会。
我笑,说我学了这么多年,也还要翻。
他想想,又不那么难受了。
我开始在摊后留一块干净的板,谁有不认识的常用字,可以写下来。会的,我讲;不会的,攒着去问。
不收成一间大义凛然的学堂,也不许自己靠一句心善,就答应夜夜都开。
我还有书要收,有账要算,有自己想读的几页书。
46
周砚走前一晚,我把他带回来的那把新算盘拿出来。
旧的也放着,中间裂的那颗珠子,已请人换好。
我推了推新算盘,拨起来确实顺。
他看见,眼睛亮了一下,又装作没看见。
我说:“这把放摊上,旧的在屋里用。你那时送我,我是喜欢的,只是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冲你撒了火。”
他站在桌边,半天才说:“我以后先问。”
“我也问。”
我把给他缝好的钱袋拿出来,没有塞满,也没有藏着不给他看。路上多少,落脚留多少,都摊开说清,别把自己的饭钱全寄回家。
他认真听,偶尔插一句,像小时候我教他给摊上的书分价。
说完,他从书箱底下取出一张旧纸。
是我很多年前画给他认的字。上头一个家,旁边画一间歪屋,门口有两个小人。
我看得脸热。
“这东西你还留着?”
“嗯。”
他指着那个写得很大的家,说:“我那时候总怕,读错这个字,您就不让我进门。”
我心里一酸,赶紧说从没这么想。
他笑着点头,说如今知道了。
我们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放进什么供人观看的匣子,仍放回他平时装信的地方。
夜深,我叫他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明日能不能别等船开就走?”
我说能。
他这才放心去躺下。
47
送行那天,没有人再往我摊前铺红毡。
周砚穿着适合赶路的衣裳,背了书箱,鞋底是我和王婶一人纳了一半的。
他先向王婶行礼,谢她当年请郎中、借被子、替我守摊。王婶把人拉起来,嘴里说别弄这些,眼泪却一直擦不干。
轮到我,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跪。
我说:“这回记得吃了饭。”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里头两张新烧饼。
“给您一张。上回赔的是半张,这回多的,不算账。”
我接过来,掰了一角。
热的。
他看着我吃,忽然说,自己从前总觉得,一定要考得很好,才算没白占了我一张床。
我没插嘴,等他说完。
“这回回来,才知道您想要的日子里,也不只是有我。”
“当然。”我说,“还有生意,银子,王婶的面。我还想什么时候闲下来,去看一回海。可别以为你一个人就把我占满了。”
他笑,笑着眼睛红。
“那我也有一件事想说。”
我点头。
他说,当年神祠里那个孩子,不知道后来会考中什么,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路。
“您带回来的,就是那个孩子。我以后要是做得不好,您也别觉得自己当年捡错了。”
我把饼包握紧,过了好半天,才说:“没捡错。”
船家催了一声。
他上船,站到能看见岸的地方,跟我挥手。
我一直站着。
这回没有别人替他许天黑前会来,也没有人告诉我,养完了一个状元,往后就该坐着等福气。
船转弯时,他还在挥手。我伸手举高,让他看见,等看不清了,才慢慢放下来。
48
开春后,第二批书比第一批卖得稳一些。
我终于租下摊后半间有窗的小铺。不是周季安给的,也没把周砚寄来的第一笔钱砸进去,是前后两批回款,加上我自己留的本钱,照着能担的租,慢慢做的。
周砚来信,得了具体差事,头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写见闻,也写自己被前辈指出的错,没把每封信都写成报喜。
信末说,有一笔按自己实际能省的寄来,让我添些需要的东西,不必全存着等他回。
我收了,没有推回去证明我什么都不图。
我买了一个结实的书柜,余下的留着,回信把钱花在哪儿写清,也告诉他,我把新算盘用熟了。
程蕴的铺子仍在望州。该记明的版归属,她花了工夫问清,没有一下子把所有亲眷都说服,却没再让自己的东西无声无息被搬走。
我们往来的书册照样按工结账,过节偶尔互寄吃食,没把一份恩情永远挂在每张纸上。
程慧给我写来第一封完整的信,说狸猫那页真有人喜欢,她爹的名字还在,她很高兴。
阿荣在我的小铺里坐过一次,摸着新柜子的木头,说等手里宽裕,也要给自己置一个。
我问装什么。
她说装刀,装版,装自己舍不得扔的坏样。
我们笑了一会儿,各自忙活。
小铺开门后的第一个月,我给自己留了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不替人抄账,不听人托周砚办事,也不把未卖的书抱回来接着算。门上挂个写明何时再开的牌子,我坐在窗边,看自己选的书。
起初很不习惯。
看了半页,就想站起来,怕有人在外头等;听见脚步声,又觉得是不是错过一笔生意。
有一回,我终于忍不住开门,外头只是一只猫,正蹲着舔爪。
我跟它对视半天,自己先笑了。
从那日起,我慢慢学着把那块牌子真的挂满一个时辰。有人说掌柜好清闲,我也不急着解释自己从前怎么熬。
那本书里有一处讲船,我看不太懂,写信问周砚。他回了一大段,末尾自己添一句,若还是不明白,等回来带我去码头看。
我把那段信夹在书里,第二日又读。
我终于不再只是等他把书读好。
我也有读得慢、想不通、能找人问的地方。一个二十七岁的人,还不必因为被谁叫了娘,就把自己所有不会的事都藏起来。
又过些日子,有个新来的客人听说我是状元的娘,拎着书站在门口,打量我半天,试探着叫了声柳太夫人。
我正蹲着给柜脚垫木片,手上全是灰。
抬头见他那么拘谨,忍不住笑了。
“柳掌柜就好。”
他也笑,走进来,问这本《日用初识》多少价。
我报了价,把一本干净的递给他。
窗外天气很好,王婶在喊我吃面。我答应一声,先把这笔账记完。
今年我二十七岁。
有一个不在身边、但会写信回家的儿子,一间刚租下的小铺,还有一本自己才读到一半的书。
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