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骨上的铁链勒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盯着陆斩,他手里那根淬了毒的灵针离我眉心只有三寸。
“你拿我的剑骨炼法器的时候,手抖过吗?”
他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
我没再说话。上辈子他把我绑在这根石柱上,剔骨、炼器、扬灰,一气呵成。这辈子——
铁链断了。
火光从掌心炸开,照亮他骤然惨白的脸。
“陆斩,这辈子换我送你上路。”
然后我醒了。
锦被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疼。活着才有的疼。
“师姐?您怎么了?”柳萦掀开床帐,手里端着一碗灵茶,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三秒。上辈子她把我的剑骨磨成粉,掺在胭脂里用了三年。
“今天什么日子?”
“师尊宣布您和陆师兄结为仙侣的日子啊。”她小心翼翼地看我,“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结为仙侣?!呵。
我回来了。回到他把灵针刺进我眉心之前。
第1章
柳萦把灵茶往我唇边递了半寸。
“师姐快喝口热茶压压惊,陆师兄还在前殿等着呢。”
瓷碗边缘撞上我的下唇,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腥味。我没有张嘴,抬手把碗推到桌角。
“放着吧,我现在不想喝。”
柳萦的手指僵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
“师姐可是嫌弃我粗手粗脚,泡的茶入不了您的眼?”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陆斩大步走进来,衣摆上沾着后山的露水,怀里揣着一盒只有后山才有的凝露膏。
“秦疏影,你一大早又在冲萦萦发什么脾气?她天不亮就去接晨露给你煎茶,你就算长居高位,也该有个师姐的样子。”
柳萦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小声抽泣起来。
“陆师兄别怪师姐,是我不好,我不该擅自进师姐的屋子。”
陆斩顺势握住她的手,转头冷冷地看着我。
“给萦萦道歉,然后把茶喝了。”
我低头理了理衣袖,看也没看那碗加了化灵散的茶。
“我要沐浴更衣了。”
陆斩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按住桌面。
“我让你道歉,你聋了?”
我抬起眼,目光掠过他腰间挂着的剑穗。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编出来的,此刻上头却沾着柳萦常用的脂粉香。
“我不渴,也不用她伺候,这算哪门子发脾气。”
“你明知道萦萦心思敏感,非要用这种冷漠的态度刺伤她?”他盯着我的脸,眼底满是厌烦,“今日合籍大典议程,你要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既然陆师兄这么心疼柳师妹,不如把她带去自己房里精细养着。”
柳萦脸色一白,眼泪掉得更凶了。
“师姐,您怎么能这么侮辱我和陆师兄的清白?”
陆斩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碗,砸在我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上脚背,碎瓷划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迹。脚背上传来钻心的刺痛,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疏影,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脚上的伤,眼里没有半点波澜,“要不是看在你母亲当年的情分上,这仙侣之位你以为我稀罕?”
我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起一片沾血的碎瓷。原来一个人的心冷透了,连流血都不会觉得疼。
“知道了,劳烦陆师兄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陆斩冷哼一声,揽着柳萦的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
“那件藕荷色的留仙裙,萦萦穿着比你合适,我已经让人取走改尺寸了。”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一直收在樟木箱底。我捏紧手里的碎瓷片,掌心被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陆斩,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他侧过头,笑了一声,那种笑法让人想抽他。
“一件死人的旧衣服罢了,给萦萦当添妆是它的福气。”
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檐角的一点积灰。我看着掌心蜿蜒流下的血线,转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黑火。
我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最素净的月白道袍换上。推开房门时,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大殿的方向传来钟鸣声,师尊已经在召集众人了。
第2章
我踏入大殿时,柳萦正穿着那件藕荷色留仙裙站在陆斩身侧。裙摆被剪短了三寸,上头用金线绣的剑兰花纹被改成了俗气的牡丹。
前世我也是这样看着她抢走我的东西,然后听信陆斩的鬼话,用自己的剑骨替他们铺路。想起临死前被削骨炼器的剧痛,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疏影来了,快过来坐。”师尊秦泊舟坐在主位上,朝我温和地招了招手。
我没有走向陆斩身旁的空位,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
秦泊舟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今日是你与陆斩定下仙侣名分的日子,有何事但说无妨。”
陆斩双手抱胸,斜睨着我。
“师尊,她八成又是为了那件破衣服来告状的,真是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柳萦急忙拉了拉裙摆,怯生生地跪倒在我旁边。
“师尊,都是弟子不好,弟子看这裙子好看才求陆师兄借来穿穿,师姐若是不依,弟子这就去脱下来。”
我没有看他们一眼,对着主位重重磕了一个头。
“弟子自觉与陆师弟性情不合,愿退去婚约,成全师弟与柳师妹。”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陆斩手还举在半空,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秦疏影,你又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秦泊舟皱起眉头,声音沉了下来。
“疏影,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抬起头,逼出眼底的一点湿意。
“弟子知道,柳师妹天生剑胚,与陆师弟情投意合,弟子作为师姐理应成全。况且弟子近来夜夜梦见母亲,她说希望我能斩断情丝,专心继承她的剑道。”
听到母亲的名字,秦泊舟的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他叹了一口气,冲陆斩摆了摆手。
“斩儿,先把你师姐放开,这成何体统。”
陆斩咬着牙松开手,我顺势跌坐在地上,手腕磕在青石板上生疼。
“师尊,她不过是一时赌气,合籍大典的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
柳萦也跪行两步,扯着我的袖子哭喊。
“师姐,您要是恨我穿了您的衣服,您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啊!”
我猛地抽回袖子,冷冷地看着她。
“一件死人的旧衣服,柳师妹穿着不觉得夜里背脊发凉吗?”
柳萦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陆斩身后缩了缩。陆斩气得脸色铁青,抬脚就要踹我。
“秦疏影,你竟敢咒萦萦!”
“够了!”秦泊舟一掌拍在扶手上,站起身来,“既然疏影无意成婚,那合籍大典便暂且搁置,你们都退下吧。”
陆斩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阴鸷。
“师尊,弟子与疏影青梅竹马,绝不能因为她几句胡话就作罢。”
秦泊舟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内殿。大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陆斩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
“秦疏影,你以为搬出你那个死鬼娘亲就能拿捏我?”
下巴传来骨头快要碎裂的剧痛,我盯着他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
“明天乖乖去师尊面前认错,否则我让你连你娘仅剩的那点遗物都保不住。”
他用力甩开我的脸,带着柳萦扬长而去。我撑着地面站起身,擦掉嘴角渗出的一点血丝,转身走向后山的旧居。
第3章
母亲的旧居长满了荒草,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走到灵位前跪下,伸手摸向供桌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的铜锁已经被人暴力砸开,里头空空如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过身。
陆斩靠在门框上,手里正把玩着半块青铜剑令。
“你在找这个?”
我站起身,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陆斩,你怎么敢私闯我母亲的旧居?”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把剑令在手里抛了抛。
“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
柳萦跟在他身后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陆师兄,这本破册子上写的都是些陈年旧账,看着真没意思。”
那是景和十五年北境魔道的交易记录,是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我往前冲了两步,伸手去夺那本册子。
“还给我!”
陆斩一脚踹在我的膝盖弯上。我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撞上供桌的桌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我的左眼。
“秦疏影,你最近很不对劲。”他踩住我的手背,鞋底用力碾了碾,骨头摩擦的剧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退婚、装病、半夜来翻死人的遗物,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萦走到火盆边,晃了晃手里的册子。
“师姐,这屋里太冷了,我烧点废纸取取暖,你不会介意吧?”
她松开手,那本册子径直落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火里。火苗瞬间舔上纸页,将那些黑字吞噬殆尽。
“不要!”
我拼命挣扎着想要抽出手,指甲在地面上抠出几道血痕。陆斩脚下加了三分力,我的手骨发出一声脆响。
“老实点!再动我就废了你这只手!”
我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本册子化为一捧黑灰。柳萦拍了拍手,笑吟吟地蹲到我面前。
“师姐,你刚才在殿上说得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呢。怎么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伸出手,拔下了我发间唯一的一根白玉簪。
“这簪子成色不错,也归我了。”
我死死咬着牙,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柳萦,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柳萦惊呼一声,手里的玉簪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陆师兄你看,师姐的眼神好吓人,她是不是入魔了?”
陆斩收回脚,居高临下地把那半块剑令扔在我脸上。冰冷的青铜砸破了我的脸颊,掉在血泊里。
“一块破铜烂铁,你当个宝贝似的藏着,真是可笑。”
他显然没认出这是执掌剑宗刑律的信物,只当是寻常玩意儿。
“秦疏影,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他揽住柳萦的腰,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三天后你要是不去师尊面前请旨恢复婚约,我就把这间破屋子推平,给你娘迁坟。”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我用还能动的左手捡起那半块染血的剑令,紧紧攥在怀里。
炭火盆里还有一小角没有烧尽的纸片,上头留着三个字:姜鹤年。
我用指尖捻起那片滚烫的残纸,直接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只要名字还在我肚子里,这盘棋就还没输。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膳房的张婆子端着个食盒站在院外。
“大小姐,您在里面吗?老奴给您送晚膳来了。”
第4章
我撑着供桌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血。
“进来吧。”
张婆子推门进来,看到我满脸是血的样子,吓得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那陆斩干的?”
她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仆妇,前世因为替我鸣不平,被陆斩活活打死在柴房里。我摇了摇头,伸出左手接过食盒。
“不小心摔了一跤,张妈妈,帮我办件事。”
我从怀里摸出一袋灵石,塞进她粗糙的手心里。
“想办法去膳房把这几日送往柳萦院里的燕窝,全都换上后山崖底的雾隐草汁。”
张婆子握紧储物袋,压低声音道:“那雾隐草汁无色无味,但混着燕窝吃上七日,便会让人灵脉淤塞,月圆之夜还会浑身剧痛。”
“正是要这个效果,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到把柄。”
张婆子重重点头,刚要转身出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执法堂的弟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陆斩的心腹赵乾。
“秦疏影,柳师妹回房后突然腹痛不止,是不是你指使这老虔婆在茶水里下了毒?”
张婆子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冤枉啊!老奴一直在这后山,根本没去过柳师妹的院子!”
赵乾根本不听解释,走上前一脚将张婆子踹翻在地。
“陆师兄说了,今天这后山只有你们主仆二人,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我挡在张婆子身前,冷冷地盯着赵乾。
“赵乾,我是剑宗大小姐,你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动我的人?”
赵乾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扔在地上。
“证据?这就是从这老虔婆房里搜出来的化灵散!”
那分明是今天早上柳萦端给我的那碗茶里下的东西。我看着地上的药包,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柳萦自己的东西,你们这是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带去执法堂审审就知道了,来人,把这老奴才给我拖走!”
两个弟子上前架起张婆子就要往外拖。我伸出左手去拦,被赵乾一剑鞘狠狠砸在肩膀上。剧痛让我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上,我咳了两声,手心里全是血。
“大小姐,别管老奴,您快去找陈长老!”张婆子拼命挣扎着,满头白发散乱开来。
赵乾回身一巴掌扇在张婆子脸上,打掉了她两颗牙齿。
“再敢乱叫,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我死死抱住赵乾的腿,指甲抠进他的靴子里。
“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是我指使的,你们抓我去见师尊!”
赵乾低头看着我,眼底满是戏谑。
“陆师兄交代了,不能伤了大小姐您的贵体,只管把这老货打服就行。”
他没有踹我,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根捆仙索,三两下把我双手反绑,吊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我的脚尖离地半尺,全身重量压在手腕上,被绑的地方像被火烧一样疼。
张婆子被拖出了院门,凄厉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赵乾拍了拍靴子上的灰,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我。
“秦疏影,陆师兄让我带句话给你。”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说你这左手既然不想要了,明日他就亲自来帮你砍下来,给柳师妹炖汤补身子。”
院外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灌,把脸上的血冲得一道一道的。我吊在树上,手腕被捆仙索勒得发麻,左手死死攥着母亲那半块剑令。
一把黑伞突然遮在了我的头顶。我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一双沾着泥点的皂靴停在面前。
“陈长老让我来问你,手里的剑令还拿得稳吗?”
第5章
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认出他是负责清扫藏经阁的谢洺。
“拿得稳,劳烦带我去见陈铁衣长老。”
谢洺伸手把我从树上解下来,我脚一沾地差点跪下去,他一把扶住我胳膊。他手心贴上来,暖的,像揣了个汤婆子,我断掉的肋骨那股子疼劲儿缓了缓。
“张妈妈已经被陈长老半路截下来了,现在安置在药庐,没有性命之忧。”
我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借着谢洺的力道站稳。
“多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我们从后山角门一路潜入执法堂内院,陈铁衣正背着手站在廊下等我。看到我满身是血的样子,他骂了一声“混账”,声音却哑了。
“清荷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被那畜生欺辱至此,定要提剑劈了这剑宗!”
我走到他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陈长老,我母亲当年根本不是病逝的,她是查到了陆家私通北境魔道的证据才被灭口的。”
陈铁衣脸色大变,接过剑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确实是你母亲执掌刑律时的信物,怪不得当年她走得那么蹊跷,秦泊舟甚至不许老夫查验尸身!”
我咬着牙,将今晚旧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账册虽然被毁了,但母亲留了后手,她说证据在器宗宗主姜鹤年手里。”
陈铁衣没叹气也没说软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瓶上品续骨丹塞进我手里,又拿出一块刻着“清荷”二字的令牌。
“先把血止了,账回头再算。三日后便是宗门大比,姜鹤年会亲自率器宗弟子来剑宗观礼,到时候老夫安排你见他。”
我咽下续骨丹,药力化开,手腕和胸口的剧痛缓解了大半。
“这几日陆斩定会盯着我,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避开他。”
“从明日起,你持此令每日去藏经阁顶楼清修,那里有老夫布下的禁制,陆斩闯不进去。”
我接过令牌,对着陈铁衣重重磕了一个头。
离开执法堂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经快亮了。院门大敞着,柳萦正指挥着几个杂役往外搬我的箱笼。
“动作都麻利点,把这些占地方的破烂全扔去杂物房,腾出地方放我的箜篌。”
我冷冷地站在门口,看着她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南海鲛珠。
“柳萦,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院子?”
柳萦转过身,看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师姐怎么还站得起来?赵师兄不是说你昨晚摔断了骨头吗?”
她很快掩去惊讶,掩着嘴笑了起来。
“陆师兄说了,你这听竹苑灵气最盛,从今天起就归我住了,你搬去后山那个破柴房就行。”
我没有跟她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陈长老给的令牌举起。
“陈长老罚我即日起入藏经阁禁足思过,这院子已被执法堂查封,谁敢动里头一针一线,按宗门叛徒论处!”
几个杂役吓得脸色发白,扔下箱笼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柳萦气得直跺脚,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秦疏影,你少拿陈铁衣那个老不死的来压我!等我与陆师兄下月初八办完合籍大典,第一个就把你逐出师门!”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月初八?这么急着嫁过去,是怕肚子里的孽种显怀了瞒不住吗?”
柳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与陆师兄清清白白!”
我绕过她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佩剑背在身后。前世她也是这个时候怀了身孕,才逼着陆斩提前与我结契,好拿我的元阴去养她的胎。
“清不清白,等喝了这几日的安神汤就知道了。”
我与她擦肩而过时,顺手一把扯下了她手腕上的鲛珠手串。丝线崩断,圆润的鲛珠滚落一地,柳萦为了去接,一屁股摔坐在泥水里。
第6章
藏经阁的辩经大会定在大比前一日,各宗门年轻一辈的翘楚都聚在一楼大堂。我坐在角落里翻看《阵要》,陆斩带着柳萦众星捧月般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秦疏影,你躲在这乌龟壳里三天,想通了没有?”
我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想通了,祝陆师兄与柳师妹百年好合,断子绝孙。”
陆斩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
“你找死!别以为有陈铁衣护着你,我就治不了你!”
柳萦拉住他的胳膊,眼珠子一转,提高声音喊道。
“诸位同道,今日既然是辩经大会,不如请我秦师姐也来露一手,她可是把我们剑宗的秘典都背熟了呢。”
在场的外宗弟子纷纷看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陆斩冷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不错,秦疏影,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继承你娘的剑道吗?今日若是连《剑经》第三卷的破障法都解不出来,就当众给萦萦磕头认错,滚出藏经阁!”
那《剑经》第三卷的破障法,前世是我耗费三年心血替他推演出来的。前几天我让人故意把删改了关键气门的版本漏给了柳萦,他此刻定是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
我合上书,站起身看着他。
“若是我解出来了呢?”
“你要是能解出比我更精妙的法子,我当场自断一臂!”陆斩昂着头,满脸都是笃定的傲慢。
“一言为定,那便请陆师兄先赐教吧。”
陆斩冷哼一声,拔出佩剑在大堂中央演练起来,口中背诵着我那本错漏百出的心得。
“破障之要,在于气沉膻中,逆行三焦,以强力冲破督脉……”
他剑势凌厉,引得周围不少不明真相的弟子纷纷叫好。旁边一个外宗弟子小声跟同伴嘀咕:“这法子听着怎么这么邪乎?”同伴拽了他一把:“别说话,看陆师兄脸色。”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器宗宗主姜鹤年,眉头越皱越紧。
演练完毕,陆斩收剑入鞘,挑衅地看向我。
“秦疏影,我这解法可是经过无数次推演的,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缓步走到大堂中央,指着他腰间的气海穴。
“《剑经》有云,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陆师兄方才逆行三焦,看似威力倍增,实则已伤及肺腑。”
我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清荷”二字的令牌,看似随意地按在掌心。主位上的姜鹤年目光触及那块令牌,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胡说八道!我明明觉得灵力充沛,何来伤及肺腑一说!”陆斩大声反驳,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吗?那陆师兄不妨现在按一下自己的膻中穴,看看是不是如针扎般刺痛,且舌根发麻,连发声都开始吃力了?”
陆斩下意识地按向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柳萦的裙子上。
底下有人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手里的茶盏掉了。柳萦第一反应不是扶他,而是往后退了半步,裙子上沾了血还拿帕子擦了擦。
“陆师兄!你怎么吐血了!”
我冷冷地看着单膝跪地的陆斩,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堂。
“偷学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连《丹典》里记载的灵力反噬都看不出来,也配谈剑道?”
陆斩捂着胸口,怨毒地盯着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主位上的姜鹤年突然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这位小友对《剑经》见解独到,不知师承何人?”
我收起令牌,对着姜鹤年恭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秦疏影,家母秦清荷。”
姜鹤年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捏成了粉碎。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紫金木盒,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递过来。
“这是你母亲十六年前托我保管的。她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便让我将此物交给你。”
全场哗然。陆斩跪在地上,看着那只紫金木盒,眼睛都直了。
第7章
姜鹤年没有避人,就站在辩经大会的大堂上,把木盒打开了。里头躺着半块刻着魔道印记的玄铁兵符,还有一封染血的密信。
“这是你母亲当年查到的证据。”姜鹤年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堂都听得见,“陆远山私通北境魔尊,在剑宗护山大阵里留了一处死门,你母亲发现了,所以被灭了口。”
信上详细记录了陆远山如何与北境魔尊勾结,并附有陆远山的亲笔签字和手印。
陆斩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假的!那些证据都是秦疏影伪造的!她因为我退了她的婚,怀恨在心才污蔑我陆家!”
姜鹤年没理他,把木盒往我手里一塞:“收好。明日宗门大比,老夫亲自替你母亲讨这个公道。”
当天夜里,我让谢洺去闭关处敲响了警世钟,把秦泊舟从闭关中强行唤醒。
第二日清晨,剑宗演武场上钟声九响,各宗门观礼宾客齐聚一堂。陆斩和柳萦被捆在审判柱上,底下跪着被连夜抓来的陆家族人。
我换了一身雪白的剑修服,手捧紫金木盒,一步步走上高台。
“今日借宗门大比之机,晚辈秦疏影,要替家母秦清荷讨一个迟到了十五年的公道!”
我将那半块魔道兵符和染血的密信高高举起,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十五年前,陆远山私通北境魔道,意图毁我剑宗护山大阵,家母察觉此事,却被陆远山与陆斩父子联手毒杀!”
全场哗然,各宗门掌门纷纷站起身来。陆斩拼命挣扎着,扯着嗓子大喊。
“假的!都是秦疏影伪造的!”
姜鹤年猛地站起身,化神期大能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放肆!这魔道兵符上的黑曜石乃北境独有,老夫以器宗宗主的名义担保,此物绝无半点作伪!”
陈铁衣也走上前来,将昨晚的留影石高高抛起,激活了上头的阵法。陆斩那句“她死得活该”在演武场上空反复回荡,彻底断送了他最后一丝狡辩的可能。
“不……不是我!都是柳萦!是柳萦勾引我,她说她怀了弟子的孩子,逼弟子去偷师姐的剑令,弟子一时糊涂……”
柳萦昨晚已经小产,此刻脸色惨白如鬼,听到这话顿时疯了一样扑过去咬住了陆斩的耳朵。
“陆斩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畜生!明明是你嫌秦疏影不肯给你剑骨,哄着我给你怀孩子,说要把她的剑骨挖出来给我炼法器!”
她用尽全身力气,生生将陆斩的半只耳朵咬了下来。陆斩痛得惨叫连连,两人被铁链绑在一起,在审判柱上互相撕咬,丑态百出。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转身对着主位上的秦泊舟跪下。
“请师尊按门规处置叛徒,以慰我母亲在天之灵!”
秦泊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
“传本座令,陆家通敌叛宗,满门抄斩!陆斩挑断手脚筋,废去全身修为,扔进后山万兽窟喂灵兽!柳萦心术不正,助纣为虐,同样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踏入修真界半步!”
执法堂弟子上前,当场震碎了陆斩和柳萦的丹田。灵力溃散的剧痛让陆斩瞬间白了头发,他瘫在血泊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怨毒地盯着我。
“秦疏影,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一个被人退过婚的弃妇,就算保住了剑骨,这辈子也只能孤老终身!”
我没有看他一眼,任由执法弟子将他拖往后山万兽窟。前世他用我的骨灰喂灵兽,这一世,他终于要在灵兽的啃噬中活活痛死了。
第8章
一个月后,后山的荒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母亲的坟墓也重新修缮了一番。我跪在墓碑前,将陆家覆灭的消息和女子剑堂的图纸烧给了母亲。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洺手捧一束白色的花走了过来。他褪去了外门弟子的粗布麻衣,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他将花放在墓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秦师姐,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我并非普通的外门弟子,家父曾是秦长老麾下的暗堂统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头冲他微微一笑。
“我早就猜到了,普通的外门弟子,可没有那么精纯的木系灵力替我接骨。”
谢洺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随即单膝跪地,仰头认真地看着我。
“家父临终前命我潜入剑宗护你周全,但这五年里,我是真心钦慕于你。疏影,如今大仇已报,若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我愿用余生替你守着这片山头,护你一世安稳。”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春日的暖意。我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没有伸手去拉他。
“谢洺,你起来。”
他愣了一下,没动。
“我这一世不想再靠任何人。”我把手里的拜师帖理了理,“剑堂是我的,仇是我自己报的,路也得我自己走。你要留下,我欢迎,当陪练、当教习、当账房都行,但我不嫁人。”
谢洺愣在那儿,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那我给你当一辈子陪练。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说。”
“那你等着吧。”我把一沓拜师帖塞进他怀里,“先把这些名册抄了,明日新弟子入门,你负责登记。”
“遵命,秦堂主。”
第9章
三个月后,清荷剑堂正式开山收徒,第一批便招收了二十多名资质不错的女弟子。姜鹤年特意派人送来了百柄上品灵剑,附信说器宗永远是清荷剑堂的后盾。
陈铁衣则直接把铺盖搬到了后山,每天提着个酒葫芦坐在院子里看女弟子们练剑。
“手腕再抬高半寸!你们大师姐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一剑能劈开三块青石!”
我站在廊下核对名册,谢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山楂汤走到我身边。
“刚从山下听来的消息,柳萦被送回原家族后,因为没了修为又失了清白,被她爹卖给了一个七十岁的员外做第十八房小妾,前几日投井自尽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知道了,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再打听了。”
谢洺点了点头,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空碗,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好,都听你的。今日新入门的小弟子们拜师帖已经写好了,要去给伯母看看吗?”
我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沓拜师帖,与他并肩往后山墓园走去。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将一张张写满名字的红纸化作飞灰,随着春风飘向高空。
谢洺安静地蹲在旁边,一张接一张地帮我递着纸。火光映在他温和的侧脸上,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沾着香灰的指尖。
“谢洺。”
“嗯?”
“陪练的事,你干得还行。”
他笑了,反手把我的手包进掌心里,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一世,我的剑骨还在,想护的人都在身边,剑堂的钟声每天清晨准时敲响。日子总算过成了我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