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假千金。
真千金回府那天,元帅亲自登门退婚。
"念在旧情,本帅给你两条路。"
"做妾或者拿钱离开。"
我怕被抛弃,含泪做妾。
临死他还嫌我晦气。
再睁眼,还是那间正厅。
我直接伸手:"民女选银子。"
真千金当场红了眼:"姐姐,你咋这么贪财?"
我看向她腕上的玉镯:
"妹妹不如先解释一下,娘留给我的遗物,怎么戴在你手上?"
01
我死过一次。
上一世,就死在元帅府后院那间没人管的柴房里。
三天后才被人发现。
元帅嫌晦气,连棺材都没给。
一卷草席,扔去了乱葬岗。
这些我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再睁眼回到这间正厅的时候,我没掉一滴眼泪。
正厅里乌泱泱站了一堆人。
侯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侯夫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
真千金苏婉宁穿着一身鹅黄衫裙,怯生生站在侯夫人身后,眼圈也是红的。
我低着头,站在厅中央。
对面坐着的人,一身玄甲未卸,眉眼冷峻。
镇北元帅,霍长渊。
我上一世的丈夫。
也是把我逼死的人。
他正居高临下看着我,嘴里吐出的每个字,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身份低贱,正妻之位配不上你。"
"念在旧情,本帅给你两条路。"
"做妾,或者拿钱离开。"
上一世听到这话,我腿都软了。
我哭着求他,说我等了他六年,说婚约是两家早就定好的。
他连眼皮都没抬。
最后我含着泪点了头,做了妾。
然后用了三年的命,换来一卷草席。
这一世。
我站得稳稳的。
抬起头,看着霍长渊的眼睛。
"民女选银子。"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长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上一世我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烦得直皱眉。
这一世他倒皱不出来了。
"你说什么?"
"民女选银子。"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稳稳。
"退婚可以,银子给够。"
侯爷猛地拍了一下扶手。
"苏锦年!你在胡说什么!"
我转头看他。
这位养了我十六年的侯爷,上一世我叫了他十六年的爹。
真千金回来那天,他连一句"委屈你了"都没说过。
"侯爷,"我没再叫爹,"您养了我十六年,我记着这份恩。"
"但婚约是您跟霍家定的,如今霍家退婚,总得给个说法。"
"我一个没了身份的姑娘,往后日子要过,总不能空着手走。"
侯爷的脸涨得通红。
霍长渊倒是看了我一眼,眼神跟看什么新鲜物件似的。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温顺。
"后悔银子要少了。"
这话一出,厅里的丫鬟婆子全变了脸色。
侯夫人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侯夫人身后传出来。
细细的,带着哭腔。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贪财?"
苏婉宁红着眼眶走出来,一脸委屈。
"是我回来,害姐姐丢了婚约,我心里过意不去。"
"姐姐要是怨我,我可以求霍元帅。"
"不必。"
我打断她。
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只玉镯。
水头极好的翠玉,镯口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锦"字。
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三岁那年被抱进侯府,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只镯子。
侯夫人说帮我收着,等我出嫁那天给我。
现在戴在了苏婉宁的手腕上。
上一世我没注意到。
我太忙着哭了,忙着害怕,忙着讨好所有人。
没人告诉我,我娘的遗物早就被人占了。
这一世我看得清清楚楚。
"妹妹不如先解释一下。"
我盯着那只镯子,声音不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怎么戴在你手上?"
苏婉宁的脸白了。
侯夫人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霍长渊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苏婉宁的手腕上。
苏婉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啪地掉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姐姐的,娘给我的时候,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她转头看向侯夫人,满脸无辜。
"娘,您不是说这镯子是给我的吗?"
好一招祸水东引。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被她一次一次摆了道的。
她永远是那个无辜的、不知情的、被人误导的可怜人。
脏水全泼到别人身上。
侯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
"锦年,这是娘一时糊涂。"
"侯夫人。"
我又笑了一下。
"您不是我娘。"
"我娘死了。"
"她留给我的东西,我今天要带走。"
02
侯夫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苏锦年,你什么意思?我养了你十六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接她的话。
转头看苏婉宁。
"镯子,摘下来。"
苏婉宁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护住左腕。
眼泪流得更凶了。
"姐姐,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就是,可你这样我害怕。"
声音抖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厅里几个丫鬟的眼神已经变了,偷偷看我,全是指责。
上一世我见过这种场面。
每一次都是这样。
苏婉宁哭,所有人就觉得是我在欺负她。
"怕什么?"我站着没动,"我又没打你。"
"我只是要回我娘的东西。"
"你要是觉得委屈,把镯子还我,咱们两清。"
苏婉宁的眼泪顿了顿。
她没想到我这么不接招。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慌了,开始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开始心软。
然后她就赢了。
这一世她等不到了。
侯爷重重咳了一声。
"够了。一只镯子,闹什么。"
他看了侯夫人一眼。
"把镯子还给锦年。"
侯夫人咬着牙,走到苏婉宁身边,亲手帮她把镯子摘了下来。
苏婉宁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镯子戴了不短的日子了。
真千金才回来几天?
这镯子,她戴了多久?
我伸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镯口内侧的"锦"字还在。
但镯子比我记忆里轻了一点。
我攥在手心,没说话。
霍长渊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出,表情不太好读。
上一世他全程没插手这些"内宅小事"。
他觉得不值得。
一只镯子而已。
一个假千金而已。
"银子的事。"我把镯子揣进袖子里,重新看向霍长渊。
"霍元帅打算给多少?"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当真只要银子?"
"不然呢?"
"你在侯府住了十六年,跟霍家有六年婚约。如今说退就退,总不能让我净身出户。"
霍长渊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直白地谈钱。
他是镇北元帅,手握十万兵马,打了三年仗才回京。
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一个假千金坐地起价,他脸上挂不住。
"五百两。"他扔出一个数。
"五千两。"我还了一个。
"你。"
"六年。"我竖起手指,"霍元帅,我等了你六年。"
"六年里我没跟任何人议过亲,没见过任何人。"
"如今您一句'身份低贱'就把我打发了,五千两不多。"
霍长渊的眼神冷下来。
旁边侯爷的脸已经紫了。
"苏锦年!你疯了!五千两!你狮子大开口!"
"侯爷,"我看着他,"这婚约是您替我定的。如今退婚,您是不是也该给个说法?"
"我在侯府十六年,吃穿用度都是走的公中。"
"但我也在侯府十六年,替真千金挡了十六年的风。"
"真千金如今回来了,我这个假的就得走。"
"走可以。"
"嫁妆、银子、我娘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厅里没人说话。
苏婉宁站在侯夫人身后,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无声无息,比有声更招人心疼。
侯夫人心疼地搂住她。
"看看,把婉宁吓成什么样了。"
我没看她。
我在看霍长渊。
他盯着我,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因为上一世的我,从来不敢这样说话。
半晌,他站起来。
"三千两。"
"四千两。"
"苏锦年。"
"霍元帅。"
我们对视了几息。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四千两。退婚书明日送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倒是比我以为的有意思。"
他走了。
我拿起桌上的银票,叠好,揣进袖子里。
跟镯子放在一起。
侯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冷又硬。
"苏锦年,你拿了银子,明天就搬出去。"
"行。"
我头都没回。
"我今晚就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苏婉宁在厅里哭着说了一句。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回来,姐姐就不用受这些委屈。"
侯夫人的声音柔得不行。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
我脚步没停。
回了住了十六年的那间小院。
推开门。
屋里的摆设跟上辈子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记得床头的妆匣里,应该有一封信。
是我娘留下的。
上一世我从来没打开过。
因为我不识字。
侯夫人说过,等我出嫁了,她念给我听。
我一直等着。
等到死都没等到。
这一世。
我打开妆匣。
信不在了。
03
我把妆匣翻了个底朝天。
每个夹层、每条缝都摸过了。
信不在。
上一世这封信就放在妆匣的暗格里,我亲手摸到过。
那时候我不识字,只知道是娘的东西,一直留着。
现在暗格是空的。
有人动过。
我坐在床边,把镯子拿出来,凑到窗边的光底下仔细看。
镯口内侧除了那个"锦"字,还有一圈细细的纹路。
以前我以为是花纹。
现在看着不像。
像是字。
太小了,看不清。
我把镯子揣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十六年的家当,其实没多少。
衣裳大半是侯府做的,不算我的。
首饰全是侯夫人赏的,我一件没拿。
最后就一个包袱。
几件旧衣裳,一只镯子,四千两银票。
还有一块我三岁进府时身上系着的红绳。
红绳上穿了一枚铜钱,年份很老,字迹都磨平了。
我把红绳和镯子放在一起,包好。
天快黑了。
院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跟了我八年的丫鬟,春杏。
她端着一碗饭,眼眶红红的。
"姑娘,厨房说今晚没您的份了。"
"这是我从自己那份里拨出来的。"
我接过碗。
白米饭,上头盖了两片咸菜。
上一世春杏跟着我去了元帅府。
后来苏婉宁进了门,春杏替我挡了一巴掌,被发卖了。
我连拦都没拦住。
"春杏。"
"姑娘。"
"我明天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跟姑娘一起走。"
"你是侯府的人。"
"我不是。"她抹了一把脸,"我是姑娘从外头捡回来的,卖身契在姑娘手里。"
我看着她。
上一世我把她的卖身契交给了侯夫人保管。
这一世我没交。
"那你收拾东西。"
"早收拾好了。"
她把一个小包袱从身后拎出来。
我没忍住,鼻子酸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院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人,我没想到。
苏婉宁。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
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白绒花,跟要守丧似的。
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很久。
春杏挡在我前面。
"苏姑娘,我们姑娘在吃饭。"
"我就说两句话。"苏婉宁的声音哑哑的。
她看着我,又要掉眼泪。
"姐姐,对不起。"
"镯子的事,真的是我不知道。娘说是给我的见面礼,我就戴了。"
"你要是恨我,我理解。"
"但你能不能别这么急着走?"
"这是你住了十六年的家,你要是走了,外头人会怎么说我?"
我放下筷子。
看着她。
上一世我信了。
她每次来找我,都是这副样子。
委屈的、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心软了一次又一次。
每次心软,都被她往死里踩一脚。
"妹妹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是真心的,姐姐。"
"那妆匣里的信呢?"
苏婉宁的表情顿了一下。
很短,一闪而过。
但我看见了。
"什么信?"
"我娘留在妆匣暗格里的信。"
"我不知道什么信。"
"妹妹,"我站起来,"你进我这院子几次了?"
她没说话。
"你回府第三天,侯夫人带你来认院子。你在我屋里坐了一炷香。"
"第五天,你说来找我说话,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
"第七天,你送点心来,我不在,春杏也不在。你自己进了屋。"
这些事上一世我根本没在意。
这一世我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死之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苏婉宁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信是不是你拿的?"
苏婉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信。"
她哭得浑身发抖,蹲下去,抱着自己。
"我就是想来跟姐姐说句对不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春杏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蹲下身,跟苏婉宁平视。
"妹妹,你演得真好。"
"但你的手,别往袖子里缩。"
苏婉宁的动作僵住了。
我伸手,捏住她的右手腕,从袖子里拉出来。
她的右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把小铜钥匙。
是我妆匣暗格的钥匙。
春杏倒吸一口气。
苏婉宁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这把钥匙,我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我把钥匙从她手里抽出来。
"妹妹今晚来,不是道歉的。"
"是来开暗格的。"
"可惜,信已经不在了。"
"你之前就拿走了,对不对?"
院子里的风凉下来了。
苏婉宁蹲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怯生生的无辜。
是冷的。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又哭了出来。
"姐姐,你冤枉我!"
她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边跑边哭。
声音大得整条回廊都能听见。
"姐姐不要我了,姐姐怨我,都是我的错。"
春杏攥紧了拳头。
"姑娘,她故意的。明天全府都会知道是你欺负了她。"
"我知道。"
我把钥匙收起来。
信被她拿走了。
她藏在哪里?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上一世我不识字,一直没看过。
苏婉宁拿走它,说明那封信里有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我娘的信。
我娘到底是谁?
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
"夫人!苏姑娘哭着跑回去了!说是假千金欺负她!"
来了。
我把包袱拎起来。
"春杏,走。"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走,正好。"
我推开院门。
"晚了就走不了了。"
04
夜里的街上没什么人。
我和春杏出了侯府角门,沿着巷子往东走。
四千两银票揣在怀里,够在京城租个小院子过日子。
上一世我没走出过这条巷子。
霍长渊的人在巷口等着,把我"请"回了元帅府。
做妾。
这一世巷口没人。
我走得快,春杏小跑着跟。
"姑娘,咱们去哪儿?"
"先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天去南街租房子。"
"那信的事怎么办?"
"急不了。"
信在苏婉宁手里,她不会毁掉。
她要是想毁,早毁了,不会揣着钥匙半夜来开暗格。
她是想确认信还在不在。
说明她拿走信之后,看过了,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而且那内容,对她有用。
她不舍得毁。
我得想别的办法拿回来。
客栈在东街拐角,不大,干净。
掌柜看了看我和春杏,两个姑娘,没带男人,多看了两眼。
春杏掏出碎银子,要了一间房。
关上门,春杏把包袱放下,转头看我。
"姑娘,我有件事一直没敢说。"
"说。"
"苏姑娘回府那天晚上,我去厨房打热水。"
"路过侯夫人的院子,听见侯夫人跟苏姑娘在说话。"
我坐下来。
"说什么?"
"侯夫人说:'你回来了就好,那丫头的东西我都给你收着了,明天你慢慢挑。'"
"苏姑娘说:'娘,那个镯子我能戴吗?'"
"侯夫人说:'随你戴,反正她也不知道那镯子值什么。'"
我的手指收紧了。
"还有呢?"
"还有一句。"春杏的声音压得更低。
"侯夫人说:'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苏姑娘说:'看了。'"
"侯夫人说:'烧了吗?'"
"苏姑娘说:'没舍得。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我闭上眼睛。
侯夫人知道那封信。
她不光知道,她还想烧掉。
苏婉宁没烧。
她留着当筹码。
我娘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春杏,你知不知道我娘是什么人?"
"姑娘进府的时候我还没来呢,不过我听老嬷嬷说过一嘴。"
"说什么?"
"说姑娘的娘,是侯爷年轻时候在外头认识的。不是京城人。"
"嬷嬷说,姑娘的娘死的时候,身边就剩一只镯子和一封信。侯爷派人把姑娘接回来的。"
"侯爷亲自接的?"
"对。老嬷嬷说,侯爷那次出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抱着姑娘,眼睛都是红的。"
侯爷的眼睛是红的。
一个男人抱着三岁的孩子,眼睛是红的。
那我到底是不是侯爷的女儿?
如果是,为什么苏婉宁一回来,他就认了苏婉宁,把我当假千金?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抱着我哭?
这事不对。
从根子上就不对。
"春杏,明天帮我办一件事。"
"姑娘说。"
"去侯府后街的胡记茶铺,找一个叫胡三的。"
"他是侯府以前的车夫,三年前被辞了。"
"他知道十六年前侯爷出京接我的事。"
上一世我死之前,在柴房里听两个粗使婆子嚼舌头。
一个说,当年侯爷接假千金回来的事,只有车夫胡三最清楚。
另一个说,胡三被辞了,就是因为嘴不严。
我那时候快死了,记住了,没用上。
这一世用得上。
"姑娘,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以前听人提过。"
春杏没再问。
她铺好被子,吹了灯。
我躺在黑暗里,握着那只镯子。
镯子内壁上的细纹,到底刻的是什么?
明天得找个首饰铺子,借个放大的镜片看看。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外头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是有。
春杏也听见了,一下子坐起来。
"姑娘!"
"别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
我翻身起来,推开窗户一条缝。
月光底下,巷子尽头闪过一片衣角。
玄色的。
霍长渊的人。
他派人跟着我了。
上一世他也派了人。
不过上一世是来"请"我回去做妾的。
这一世我已经拿了银子,退了婚。
他还派人跟着,想干什么?
我关上窗。
"春杏,明天出门走后门。"
天亮了。
春杏去找胡三,我去了南街的首饰铺子。
铺子掌柜姓周,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玉器生意。
我把镯子递过去。
"掌柜的,帮我看看这镯子内壁上刻的是什么。"
周掌柜拿起镜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脸色变了。
"姑娘,这镯子你从哪儿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姓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娘姓什么。
侯府里没人跟我提过。
"我不知道。"
周掌柜放下镜片,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客气,是郑重。
"姑娘,这镯子上刻的不是花纹。"
"是一行字。"
"什么字?"
他把镜片递给我。
我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永嘉沈氏,托付吾女。"
永嘉沈氏。
我娘姓沈。
永嘉,永嘉是哪里?
周掌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姑娘,永嘉沈氏,是二十年前京城最大的玉商。"
"后来满门获罪,抄家流放。"
"据说沈家有一批宝物,抄家的时候没找到。"
"朝廷找了二十年,没找着。"
他看着我手里的镯子。
"这只镯子,是沈家的东西。"
05
我攥着镯子走出铺子,后背全是汗。
永嘉沈氏。
满门获罪。
一批没找到的宝物。
我娘是沈家的人。
如果这事被人知道,我就不是什么假千金的问题了。
我是罪臣之后。
侯爷知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
他亲自去接的我,抱着我回京,眼睛是红的。
他知道我娘是谁,知道我的身份,还是把我抱回了侯府。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让所有人以为我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养女?
还有那封信。
我娘在信里写了什么?
是不是跟沈家有关?
苏婉宁看了那封信,没有烧。
她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用得上什么?
拿我娘的身份威胁我?
还是拿沈家的事做别的文章?
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理清思路。
第一,信必须拿回来。
第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沈家的事。
第三,得弄清楚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回到客栈,春杏已经在了。
脸色不好。
"姑娘,胡三找到了。"
"他怎么说?"
"他不肯说。"
"为什么?"
"他说有人给过他银子,让他闭嘴。一辈子都不许提当年的事。"
"谁给的银子?"
"他不说。但是他说了一句话。"
春杏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怕。
"他说:'你家姑娘别查了,查下去要出人命的。'"
要出人命。
上一世已经出了。
出的是我的命。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腿不好,三年前被侯府辞了之后,一直在后街给人赶车。"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的腿是瘸的。"
"他以前腿好好的,我进府的时候见过他。"
腿是后来瘸的。
被人打的,还是意外?
上一世那两个婆子说胡三"嘴不严"。
嘴不严的人被辞了,然后腿瘸了。
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春杏,你去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没。"
她顿了一下,"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站了个人。"
"什么样的人?"
"穿灰布衣裳,像个跑腿的。"
"是侯府的人,还是别的?"
"看不出来。"
我坐下来想了想。
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不一定是侯府。
也可能是霍长渊的人。
昨晚他就派人跟着我了。
今天春杏出门,如果他的人还在盯着,就会知道春杏去找了胡三。
不对。
霍长渊为什么要盯着我?
退婚都退了,银子都给了。
一个假千金,值得镇北元帅派人盯着?
除非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或者他在盯的不是我,是别的什么。
门被敲响了。
春杏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客栈的小二。
"苏姑娘,外头有人找您。"
"谁?"
"说是侯府来的。"
我和春杏对视了一眼。
"让他在大堂等着。"
下楼。
大堂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侯府的下人。
是侯爷。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穿着一身便服,脸色很差,眼底乌青,像一夜没睡。
看见我下楼,他站起来。
"锦年。"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
十六年,他第一次这么看着我。
不是在正厅里居高临下的那种看法。
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那种看法。
"侯爷找我什么事?"
"回去说。"
"我不回侯府。"
"不是回侯府。"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找个地方,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了他一会儿。
"就在这儿说。"
侯爷看了看大堂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皱了皱眉。
但他没坚持。
坐下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
春杏站在我身后。
侯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娘的信,我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我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紧了。
"那封信是你娘临死前写的。"
"她让我把你养大,别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说知道了会害你。"
"所以我从来没让你看那封信。"
"我让你夫人替我保管,就是为了不让我看?"
侯爷的脸抽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
他没说下去。
没想到侯夫人会把信给苏婉宁。
还是没想到侯夫人根本不可信。
"信里还写了什么?"
侯爷不说话了。
"侯爷,"我盯着他,"我娘死了十六年了。"
"她留给我一只镯子,一封信,一根红绳。"
"镯子被你夫人送给了别人。"
"信被你夫人交给了苏婉宁。"
"您说要保护我,可我的东西一样都没保住。"
"现在您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侯爷的手在发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发黄的,折了很多道,边角都毛了。
"这不是你娘那封信。"
"这是另一封。"
"是你娘死之前,托人送到侯府的。"
"信里只有一句话。"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锦年不是你的女儿。但你欠沈家的,拿命还。"
我盯着这行字。
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侯爷的女儿。
侯爷欠沈家的。
拿命还。
我抬头看侯爷。
他的眼眶红了。
"你不是我亲生的。"
"但你娘救过我的命。"
"二十年前沈家出事的时候,是你娘把我藏在沈家地窖里,躲过了搜查。"
"她让我带走了沈家最后一样东西。"
"后来她被抓了,流放路上生了你。"
"她死之前,把你托给了一个商队。商队把你送到了我手上。"
"那封信,你娘的那封信。"
他停了一下。
"里头写的是沈家那样东西藏在哪里。"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沈家的东西。
朝廷找了二十年没找到的东西。
信里写着它的下落。
苏婉宁手里攥着这封信。
她知道。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客栈小二慌慌张张跑进来。
"不好了!外头来了一队兵!把客栈围了!"
06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站了两排兵,甲胄齐整,腰间佩刀。
领头的人骑在马上。
玄色披风,眉眼冷得像刀。
霍长渊。
他亲自来的。
侯爷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的人一直在盯着我。"
侯爷猛地看向我。
我没解释。
霍长渊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客栈大堂。
身后跟了四个亲兵。
他的目光扫过我,扫过侯爷,最后落在桌上那张发黄的纸上。
"苏侯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安静了,"你私下见一个已经退了婚的姑娘,不太合规矩。"
侯爷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霍元帅,你带兵围客栈,这才不合规矩。"
"本帅奉旨办差,查的是二十年前永嘉沈氏的旧案。"
我的心沉下去了。
他不是来找我的。
他是来查沈家的。
霍长渊的目光从侯爷脸上移开,看向我。
"苏锦年,或者我该叫你沈锦年?"
大堂里的空气冻住了。
春杏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侯爷的身体在发抖。
"霍长渊,你血口喷人!"
"苏侯爷,"霍长渊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今早有人向京兆府递了一份举报。"
"举报苏侯爷窝藏罪臣之后十六年。"
"举报人,苏婉宁。"
我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苏婉宁。
她动手了。
她拿着我娘的信,去告了官。
她不是留着那封信当筹码。
她是留着当刀。
一刀捅过来,要我的命,也要侯爷的命。
侯爷的脸灰了。
"那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孩子,婉宁她,她怎么?"
"苏侯爷,"霍长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窝藏罪臣之后,按律当斩。"
"你跟我走一趟。"
"慢着。"
我开口了。
霍长渊看向我。
"霍元帅,你说有人举报,举报的证据是什么?"
"一封信。"
"信在哪儿?"
"在京兆府。"
"信上写了什么?"
霍长渊看了我一会儿。
"写了沈家一批宝物的下落。"
"落款是沈氏玉娘。"
沈玉娘。
我娘叫沈玉娘。
"霍元帅,"我向前走了一步,"这封信是从我的妆匣里偷走的。"
"偷信的人是苏婉宁。"
"她拿着赃物去告官,这叫举报?"
霍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有证据?"
"我妆匣暗格的钥匙,昨晚在苏婉宁手里。春杏亲眼看见的。"
春杏立刻站出来。
"民女可以作证。昨晚苏姑娘来我家姑娘院子里,手心里攥着暗格的钥匙。"
霍长渊沉默了几息。
"这只能证明她动过你的妆匣,不能证明信是她偷的。"
"那霍元帅觉得,一个刚回侯府半个月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妆匣暗格里有一封信?"
"怎么会知道这封信跟沈家有关?"
"怎么会知道拿着这封信去告官,能把我和侯爷一起拉下水?"
霍长渊没说话。
我继续。
"除非有人告诉她。"
"告诉她信在哪里,信里写了什么,该怎么用。"
"霍元帅,苏婉宁回府才半个月。她一个在外头长大的姑娘,怎么知道这么多侯府的秘密?"
"除非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真千金。"
"她是有人安排好的。"
这句话落下去,大堂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侯爷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霍长渊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冷,是锐。
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霍元帅不妨查一查,苏婉宁到底是谁。"
"她是怎么找到侯府的。"
"谁把她送回来的。"
"她回来之前,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
霍长渊盯着我。
我站在那里,没有退。
上一世我在他面前从来不敢抬头。
这一世我看着他的眼睛。
"霍元帅,你说你奉旨查沈家旧案。"
"那你查的方向就错了。"
"你该查的不是我,不是侯爷。"
"是苏婉宁背后的人。"
霍长渊收起文书。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侯爷暂时不抓。"
"但你们两个,不许离开京城。"
他走了。
兵也撤了。
大堂里恢复了嘈杂。
侯爷一下子坐回椅子上,脸上全是冷汗。
"锦年,你怎么知道婉宁有问题?"
我看着他。
因为我死过一次。
"侯爷,"我没回答他的问题,"你老实告诉我一件事。"
"苏婉宁是怎么回来的?"
侯爷擦了擦额头的汗。
"三个月前,有人送了一封信到侯府,说在城外的庄子上找到了一个姑娘。"
"身上有侯府的胎记,年纪也对得上。"
"你夫人去看了,说是亲生的,就接回来了。"
"那封信是谁送的?"
"不知道。信上没有署名。"
一封匿名信。
一个恰好有胎记的姑娘。
一个恰好年纪对得上的身份。
"侯爷,"我站起来,"那个胎记,是不是在右肩上?"
侯爷点头。
"梅花形的。"
我伸手,把自己右边的衣领拉下来一点。
春杏倒吸了一口气。
我的右肩上,也有一块胎记。
梅花形的。
和苏婉宁一模一样。
侯爷的脸彻底变了。
"这……这不可能!"
"侯爷,"我把衣领拉回来,"到底谁是假的?"
07
侯爷盯着我的肩膀,嘴唇哆嗦。
"不可能,你进府的时候我看过,你身上没有这个胎记。"
"三岁的孩子,侯爷看仔细了吗?"
他说不出话。
我把衣领整好。
"侯爷,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亲生女儿丢的时候,多大?"
"刚满月。"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在哪儿丢的?"
"在永嘉。"
永嘉。
沈家的地盘。
我娘是永嘉沈氏的人。
侯爷的亲生女儿丢在了永嘉。
我娘临死前把我托付出来,身上带着一只刻了"永嘉沈氏"的镯子。
侯爷接到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哭了。
他以为他接回来的是恩人的女儿。
可如果,我就是他丢在永嘉的那个女儿呢?
被沈家的人捡到,被我娘养大,养到三岁。
沈家出事,我娘把我送了出来。
送回到我亲生父亲手上。
而他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的女儿早就死了。
他另外又找了一个"真千金"回来。
一个来路不明的、被匿名信送回来的苏婉宁。
"侯爷,你当年在永嘉丢孩子,报官了吗?"
"报了。找了三年,没找到。"
"三年。"
我算了一下时间。
侯爷丢孩子的时候,孩子刚满月。
找了三年没找到。
三年后,我娘死了,我被送到了侯爷手上。
那时候我三岁。
刚好对得上。
"侯爷,我进府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你亲生的?"
侯爷的眼睛红了。
"想过。"
"我让大夫看过,看你的骨龄、面相大夫说对不上。"
"哪个大夫?"
"侯府的府医,姓陈。"
"陈府医现在还在吗?"
"五年前病死了。"
死了。
唯一验证过我身份的人,死了。
太巧了。
"侯爷,陈府医是怎么死的?"
"风寒,拖了半个月,没救回来。"
"谁照顾他?"
"府里的人。"
侯爷顿了一下,"是夫人安排的。"
又是侯夫人。
我没再问了。
问下去侯爷该撑不住了。
他的脸已经灰得像一张纸。
"侯爷,你先回去。"
"锦年。"
"有些事我自己查。"
"你查不了,你一个姑娘家。"
"侯爷。"我看着他,"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露。"
"对侯夫人,对苏婉宁,跟平常一样。"
"如果她们知道你来找过我,事情会更麻烦。"
侯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锦年,不管你是不是我亲生的,这十六年,爹对不起你。"
他走了。
我坐在大堂里,看着桌上那张发黄的纸。
"锦年不是你的女儿。但你欠沈家的,拿命还。"
我娘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把别人的女儿养了三年。
她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她临死前把孩子送回去。
但她不告诉侯爷真相。
她说"锦年不是你的女儿"。
是在骗他?
还是她自己也不确定?
又或者她在保护我?
如果侯爷知道我是他亲生的,他就不会把我当养女。
他会把我当嫡女。
嫡女的身份,会牵出沈家的事。
而一个养女,没人在意。
没人会查一个养女的身世。
我娘用一句谎话,把我藏了十六年。
直到苏婉宁出现。
"姑娘。"春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怎么了?"
"刚才霍元帅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一个亲兵在巷子口跟一个人说话。"
"什么人?"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
灰布衣裳。
昨天跟着春杏的那个人。
"看清脸了吗?"
"没有。但那个人给了亲兵一样东西。一个信封。"
霍长渊的人在跟别人接头。
那个灰衣人到底是谁的人?
侯府的?
苏婉宁的?
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春杏,今天晚上你去一趟城南的当铺街。"
"去干什么?"
"找一个人。"
上一世,我在元帅府做妾的第二年,府里来了一个绣娘。
那个绣娘话不多,手艺极好,给苏婉宁做了一身嫁衣。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那个绣娘从苏婉宁的院子里出来。
不是从正门出来的。
是从后墙翻出来的。
一个绣娘,翻墙。
后来那个绣娘走了,我再也没见过。
但我记住了她的脸。
因为她的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
我死之前在柴房里想了很多事。
把所有不对劲的事都想了一遍。
那个绣娘,是苏婉宁身边最不对劲的人。
"那个人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三十岁上下,做绣活的。"
"你去当铺街的绣坊挨家问,看有没有人认识。"
"姑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看着她。
"春杏,你信不信我?"
"信。"她没有犹豫。
"那就别问,去办。"
春杏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栈房间里,把所有的事理了一遍。
第一,我娘是沈家的人,沈家有一批宝物下落不明。
第二,我娘的信里写了宝物的下落,信被苏婉宁拿走,交给了京兆府。
第三,苏婉宁的身份有问题,她是被人安排送进侯府的。
第四,霍长渊在查沈家旧案,但他的人在跟灰衣人接头。
第五,我可能是侯爷的亲生女儿。
这五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有人在利用苏婉宁,挖出沈家的宝物。
而我,是挡在中间的那块石头。
上一世,他们把石头搬掉了。
我死了,没人再查。
这一世,石头还在。
我得看看,搬石头的人到底是谁。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有人敲门。
不是春杏的敲法。
我握住桌上的剪刀,走到门边。
"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
低沉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是我。霍长渊。"
08
我没开门。
"霍元帅有什么事?"
"开门说。"
"在门外说也一样。"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在大堂里,你说的那些话,我查了。"
"查到什么了?"
"苏婉宁的来历有问题。送她回侯府的那封匿名信,用的纸是官府的公文纸。"
"普通人弄不到。"
我的手指松了一点。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理一些事。"
"霍元帅,我们退了婚了。"
门外又沉默了。
"我知道。"
"我不是以未婚夫的身份来的。"
"我是以办案的身份来的。"
我想了想,把门打开了。
霍长渊站在门口,没穿甲,换了一身深色便服。
身后没有亲兵。
他一个人来的。
上一世我从来没见过他一个人来找我。
每次都带着一堆人,高高在上。
我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
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包袱。
简陋得很。
他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在对面坐下。
"霍元帅想问什么?"
"你今天说苏婉宁是被人安排的。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得很准。"
"我在侯府住了十六年,看人还是会看的。"
他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苏婉宁交给京兆府的那封信,我看过了。"
"信上写了沈家宝物藏在城外青云山的一处地窖里。"
"我派人去查了。"
"地窖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
空的?
"信上写的地方没有东西?"
"什么都没有。地窖很旧,至少十年没人进去过。"
那就是说,要么我娘写的是假地址,要么东西早就被人搬走了。
"霍元帅,你确定那封信是我娘的笔迹?"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那封信的抄本。
我看了一眼字迹。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侯爷给我的那张纸,放在旁边。
两张纸并排放着。
字迹完全不一样。
侯爷那张纸上的字潦草、颤抖,是一个快死的人写的。
京兆府那封信上的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很稳。
"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霍长渊低头看了看。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手里这张是哪儿来的?"
"侯爷给我的。这是我娘临死前写的。"
"那京兆府那封。"
"是假的。"
我指着那封抄本。
"苏婉宁交上去的信,不是我娘写的。"
"她要么仿了笔迹,要么找人重新写了一封。"
"内容也改过了。"
"我娘的信里写的是沈家宝物的下落,但苏婉宁交上去的信指向了一个空地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长渊靠回椅背,手指点着桌面。
"你觉得呢?"
"两个可能。"
"第一,她不想让人真的找到东西。她交信是为了告我和侯爷的状,不是为了交出宝物。"
"第二,她已经知道东西在哪儿了,但她不想让官府知道。她另写了一封假信交上去,把官府引到空地窖,自己去拿真的。"
霍长渊的手指停了。
"你觉得是哪个?"
"第二个。"
"为什么?"
"因为她留了我娘的原信。"
"如果她只想告状,把原信交上去就行了。"
"她没交原信,自己重写了一封,说明原信里的内容对她有用。"
"她要自己去拿东西。"
霍长渊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冷,不是锐。
是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上一世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看一件摆设。
这一世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东西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苏锦年,你不像一个在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姑娘。"
"侯府养出来的姑娘什么样?"
"不会这么想事情。"
"那是霍元帅没见过我认真想事情的样子。"
他没接话。
站起来。
"我会派人盯着苏婉宁。如果她要去拿东西,她一定会动。"
"霍元帅。"
他回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绣娘。三十岁上下,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可能在城南当铺街一带做活。"
"她跟苏婉宁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猜的东西太多了。"
"霍元帅是信还是不信?"
"查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春杏。
春杏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霍长渊,愣住了。
霍长渊侧身走过她,头也没回。
春杏冲进来,关上门。
"姑娘!他来干什么!"
"办案。"
"他没欺负你吧?"
"没有。你那边怎么样?"
春杏把油纸包放下,脸上带着兴奋。
"找到了!"
"当铺街第三家绣坊的掌柜认识那个人。"
"说那个女人叫阿鸢,不是京城人,两年前来的。"
"手艺好,但不怎么接活,挑客人。"
"掌柜说她只接大户人家的活,尤其是。"
春杏压低了声音。
"尤其是跟官府有关系的人家。"
"她现在住哪儿?"
"掌柜说她半个月前搬走了。"
"半个月前。"
苏婉宁回侯府,也是半个月前。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掌柜说她搬走之前,有一个男人来找过她。"
"什么样的男人?"
"穿灰布衣裳。"
灰衣人。
跟着春杏的那个灰衣人。
跟霍长渊的亲兵接头的那个灰衣人。
阿鸢、苏婉宁、灰衣人。
这三个人是一伙的。
而灰衣人还在跟霍长渊身边的人传递消息。
霍长渊知不知道他的亲兵有问题?
还是他本来就知道,故意放着不管?
他今晚来找我,到底是办案,还是试探?
我攥紧了手里的镯子。
这盘棋比我想的要大。
我以为我在查苏婉宁。
可苏婉宁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手伸得很长。
长到能把一个假千金塞进侯府,长到能在霍长渊身边安插眼线。
我得快一步。
在他们找到沈家的东西之前,我得先找到。
"春杏,明天跟我去一趟城外。"
"去哪儿?"
"青云山。"
"霍元帅不是说那里是空的吗?"
"空的是地窖。"
"但我娘不会把东西藏在地窖里。"
"她会藏在一个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地方。"
我翻过镯子,看着内壁上那行字。
"永嘉沈氏,托付吾女。"
这句话不只是一句嘱托。
这是一把钥匙。
09
天没亮我就带着春杏出了城。
青云山在京城西边,走路要两个时辰。
我们走的小路,避开了官道。
霍长渊说他派人盯着苏婉宁,但我不确定他的人是不是也在盯着我。
那个跟灰衣人接头的亲兵,我还没搞清楚是谁的棋子。
在没弄明白之前,谁都不能全信。
青云山不高,半山腰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后面就是霍长渊说的那个地窖。
我没去地窖。
我绕着山走了一圈,找另一样东西。
"姑娘,你在找什么?"
"一棵树。"
"什么树?"
"玉兰树。"
周掌柜说过,永嘉沈氏是京城最大的玉商。
沈家的商号叫"玉兰堂"。
镯子上刻着"永嘉沈氏,托付吾女"。
如果我娘要藏东西,她会藏在一个跟沈家有关的标记旁边。
山上的树不少,松树、槐树、杂木。
走了小半个时辰,春杏忽然拉住我。
"姑娘,那儿!"
山腰背阴面,一棵老玉兰树。
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枝干虬结。
树龄至少几十年。
但这不是让我停下来的原因。
让我停下来的是树干上刻了一个字。
"锦"。
跟镯子上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我娘来过这里。
她在这棵树上留了记号。
我蹲下来,开始在树根周围的土里摸。
泥土很硬,长了草。
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我换了个方向,摸到树根背面。
手指碰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嵌在树根和泥土之间。
我把石头抠出来。
石头底下有一个油布包。
很小,拳头大小,裹了好几层油布。
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白玉的,雕了一朵兰花。
背面刻着四个字"沈氏嫡传"。
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我打开纸。
纸上的字跟侯爷给我的那张一样,潦草、颤抖。
是我娘的笔迹。
"吾女锦年:
你若找到此物,说明你已知晓身世。
沈家宝物不在青云山。
在京城。
在侯府。
在你住了十六年的那间院子底下。
娘把东西藏在那里,是因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有人会去翻一个养女的院子。
锦年,你不是侯爷的养女。
你是他的亲生女儿。
你也是沈家的外孙女。
娘是沈家的女儿,嫁给了你爹。
你爹年轻时在永嘉做生意,娶了娘。
后来沈家出事,你爹怕被牵连,带着你回了京城。
娘被抓了。
你爹对外说你是恩人的孩子,不敢认你是亲生的。
因为认了,就等于承认他娶过沈家的女儿。
他会死。
你也会死。
所以娘在第一封信里写了'锦年不是你的女儿'。
这是娘和你爹商量好的。
用这句话,保你一辈子。
但现在你找到了这里,说明有人在查沈家的事。
锦年,拿着玉佩,去找一个人。
京城东市,万宝阁的掌柜。
他是沈家的旧人。
他会帮你。
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亲手养大你。
永嘉沈氏玉娘绝笔"
我蹲在树底下,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看完之后纸上洇了两滴水。
是我的。
我没出声。
春杏在旁边也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我把纸叠好,连同玉佩一起包进油布里,揣进怀里。
站起来。
"走。回城。"
"姑娘!"
"我没事。"
我确实没事。
上一世我死在柴房里的时候,比这难受多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娘是谁,不知道我爹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现在我知道了。
我是苏侯爷的亲生女儿。
我是沈家的外孙女。
我娘用命护了我十六年。
现在该我了。
回城的路上,春杏走在前面探路,我走在后面想事情。
沈家的东西藏在侯府我的院子底下。
我已经搬出来了。
苏婉宁现在住在哪个院子?
如果侯夫人把我的院子给了苏婉宁。
那苏婉宁就住在宝物上面。
她知不知道?
她手里有我娘的原信。
原信上写的是什么?
如果原信上也写了"在侯府"这几个字,那她就知道了。
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挖了。
我加快了脚步。
进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我没回客栈。
直接去了东市。
万宝阁在东市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旧了。
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正在擦一只玉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玉佩放在柜台上。
老人的手停了。
他放下玉杯,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娘。"
我的鼻子又酸了。
忍住了。
"你是沈家的人?"
"我姓方。当年是沈家的账房。"
"我娘让我来找你。"
方掌柜把玉佩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把门关了,上了闩。
"跟我来。"
他带我走到后堂。
后堂里堆满了杂物,他搬开一个柜子,露出墙上的一扇暗门。
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小屋。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图。
"这是沈家当年的产业图。"
"你娘出事之前,把沈家最值钱的一批货藏了起来。"
"不是金银,是一批古玉。"
"前朝皇室的东西,沈家替皇室保管了三代人。"
"后来新朝要抄沈家,就是为了这批古玉。"
"你娘把东西藏了,宁死没说。"
"她把线索分成了三份。"
"一份在你的镯子上。"
"一份在给侯爷的信里。"
"一份在我这里。"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
"三份合在一起,才能找到东西的确切位置。"
"你娘这么安排,是怕任何一个人被抓了,都不会泄露全部。"
我看着那张图。
图上标的位置,确实在侯府。
就在我那间院子的正下方。
"方掌柜,有人已经拿到了信。"
"她可能已经知道东西在侯府了。"
方掌柜的脸色变了。
"谁?"
"一个叫苏婉宁的人。"
"她身边有一个叫阿鸢的女人,左耳后面有红痣。"
方掌柜猛地抬起头。
"阿鸢?"
"你认识?"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阿鸢是当年抄沈家的那个官员的女儿。"
"那个官员叫什么?"
方掌柜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霍天成。"
"镇北元帅霍长渊的父亲。"
10
霍长渊的父亲。
抄了沈家的人,是霍家。
霍家找了二十年没找到的东西,现在有人替他们找。
阿鸢是霍天成的女儿,苏婉宁身边的人。
那苏婉宁是霍家安排的?
霍长渊知不知道?
他来找我,是办案,还是在帮他爹找东西?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方掌柜,霍天成还活着吗?"
"活着。致仕了,住在城北老宅里。"
"霍长渊跟他关系怎么样?"
"不清楚。听说父子不和,霍长渊十五岁就去了边关,很少回京。"
父子不和。
那霍长渊查沈家旧案,到底是朝廷的意思,还是他爹的意思?
"方掌柜,我得回侯府一趟。"
"你疯了?你都搬出来了!"
"东西在我院子底下。苏婉宁如果知道了,今晚就可能动手。"
"你一个人回去能干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
我把玉佩收好,起身往外走。
"姑娘!"
方掌柜追出来,"你娘用命护着的东西,你不能!"
"我不是去拿东西。"
我回头看他。
"我是去抓人。"
出了万宝阁,我没回客栈。
直接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京兆府衙门旁边的茶楼。
霍长渊说过他在查沈家旧案。
他手里有兵,有人,有权。
如果他是真心办案,他是我唯一能借的刀。
如果他不是。
那我就是在送死。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上一世我什么都不敢做,死在了柴房里。
这一世我宁可赌。
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深色便服,一杯茶,一个人。
霍长渊。
他好像在等人。
我上了楼,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的人一直在跟着我,我的人也可以跟着你。"
春杏在楼下冲我点了点头。
她从客栈出来就盯着霍长渊的动向。
霍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跟平时那张冷脸不一样。
"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霍元帅,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说实话。"
"你问。"
"你查沈家旧案,是朝廷的旨意,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霍长渊端茶的手停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朝廷的旨意。"
"跟你父亲没关系?"
"我父亲的事,我管不了。"
"那你知不知道阿鸢是谁?"
他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阿鸢?"
"你先回答我。"
他沉默了一息。
"阿鸢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父亲在外面养的。"
"我三年前才知道她的存在。"
同父异母的妹妹。
霍天成的私生女。
安排在苏婉宁身边的人。
"霍元帅,你的亲兵里有人在跟阿鸢传递消息。"
霍长渊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谁?"
"穿灰衣裳的那个。昨天在巷子口跟你的亲兵接头。"
他的脸沉下来了。
"我知道是谁了。"
"那个人是你父亲塞进来的?"
"三个月前我回京,我父亲给我送了两个亲兵。我没拒绝。"
三个月前。
苏婉宁也是三个月前被送进侯府的。
同一个时间。
"霍元帅,你父亲三个月前开始布局。"
"他把阿鸢安排在苏婉宁身边,把苏婉宁送进侯府,把眼线塞进你的亲兵里。"
"他利用你查案的权力,找沈家的东西。"
"苏婉宁举报侯爷,是为了逼我和侯爷露出破绽。"
"她交给京兆府的那封假信,是为了把官府引到空地窖,给自己争取时间。"
"她真正要找的东西,在侯府。"
"在我住了十六年的那间院子底下。"
霍长渊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娘告诉我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霍元帅,你帮不帮我?"
"你要我做什么?"
"今晚带人去侯府。"
"苏婉宁今晚一定会动手挖东西。"
"你带人去,人赃并获。"
"你抓了苏婉宁,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阿鸢,查到你父亲。"
"沈家旧案就结了。"
"你的差事也办了。"
霍长渊盯着我,目光沉沉的。
"你在拿我当刀使。"
"霍元帅不也在拿我当线索用?"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今晚子时,侯府后门。"
"我带人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锦年。"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苏侯爷的亲生女儿。"
"我也是永嘉沈氏的外孙女。"
"霍元帅,你父亲欠沈家一百多条人命。"
"这笔账,我会算的。"
他没回头。
下了楼,走了。
春杏上来,脸上全是担忧。
"姑娘,你真信他?"
"不信。"
"那你还?"
"不信他也得用他。"
"今晚的事,我还有另一手准备。"
我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交给春杏。
"你现在就去万宝阁,把这个交给方掌柜。"
"让他今晚带着沈家的旧人,在侯府外面候着。"
"如果霍长渊翻脸,方掌柜会去京兆府报案。"
"就说镇北元帅勾结其父,私吞罪产,构陷忠良。"
"姑娘。"
"去吧。"
春杏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街。
太阳快落山了。
今晚会有一个结果。
不管是什么结果。
我都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死在柴房里,连棺材都没有。
11
子时。
侯府后门的巷子里没有灯。
我靠在墙根,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响了一声。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霍长渊带了八个人,全是便装,腰间藏着刀。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一个人?"
"春杏在外面接应。"
他没多问。
"我的人已经在侯府四周布了暗哨。苏婉宁出不去。"
"她人呢?"
"半个时辰前,她院子里的灯灭了。但我的人看见有人从她院子的后窗翻了出去。"
"往哪个方向?"
"往你原来住的那个院子。"
来了。
我推开后门。
门没锁。
这扇门十六年来都没锁过。
侯府的下人都知道,后门是给粗使婆子倒夜香用的,没人在意。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沿着回廊往西走。
我的院子在侯府西北角,最偏僻的位置。
上一世我觉得委屈,嫡女住的地方不该这么偏。
现在我明白了。
我娘让侯爷把我安排在这里,就是因为偏僻。
没人注意,没人来。
东西才安全。
走到院子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有动静。
很轻的声音,像是铁器碰石头。
有人在挖。
我侧身贴着门缝往里看。
月光底下,院子中间的青砖被撬开了一片。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在挖土,一个在望风。
挖土的那个穿着深色衣裳,动作利落。
望风的那个站在墙根,左耳后面一颗红痣。
阿鸢。
那挖土的人转了一下头,月光照到她的脸。
苏婉宁。
她脸上没有一点怯生生的影子,嘴唇抿着,眼神专注。
跟白天在正厅里哭哭啼啼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我回头看了霍长渊一眼。
他做了个手势。
八个人无声地散开,从两侧翻墙进了院子。
苏婉宁的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她停下来,伸手往坑里摸。
摸出一个木箱子。
不大,半臂长,上了铜锁。
她的手在发抖,但嘴角是翘的。
"找到了。"
阿鸢快步走过来。
"快走,别耽误。"
"别急着走。"
霍长渊的声音从墙头上传下来。
苏婉宁猛地抬头。
阿鸢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八个人同时亮刀,从四面围上来。
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苏婉宁抱着箱子,脸白了。
但只白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霍元帅,你来得真快。"
"是谁告诉你的?那个假千金?"
她的目光越过霍长渊,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苏锦年,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走进院子。
"苏婉宁,或者我该问你一声,你到底姓什么?"
她抱着箱子,站在坑边,笑容没了。
"你查到了?"
"你不是侯爷的女儿。你身上的胎记是后来纹上去的。"
"你是霍天成安排的人,专门送进侯府来找沈家的东西。"
"阿鸢是你的联络人,也是霍天成的私生女。"
"你手里那封我娘的信,是你从我妆匣里偷的。"
"你交给京兆府的信是假的,目的是把官府引开,自己来挖。"
苏婉宁听完,慢慢鼓了两下掌。
"不愧是沈家的血脉,脑子比你爹好使。"
她不装了。
声音、表情、站姿,全变了。
不是那个怯生生的真千金。
是一个被训练过的人。
"但你来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
"东西在我手上。"
"你觉得你能带走?"霍长渊从墙上跳下来。
"霍元帅,"苏婉宁看着他,"你确定你要跟你爹作对?"
"这批古玉交上去,你爹就是大功一件。"
"你帮我,你爹记你的好。"
"你拦我,你爹会怎么对你,你自己清楚。"
霍长渊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箱子给我。"
"你!"
"我说了,箱子给我。"
"这是朝廷的东西,不是我父亲的。"
"也不是你的。"
苏婉宁的脸彻底冷下来。
她看了阿鸢一眼。
阿鸢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哥哥,"阿鸢看着霍长渊,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爹说了,你不听话,就别怪他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从来没认过我。"
霍长渊一把扣住阿鸢的手腕,短刀落地。
八个人同时上前,把苏婉宁和阿鸢按住了。
箱子摔在地上,铜锁崩开。
里面是一层层的丝绸,包着大大小小的玉器。
月光照上去,温润的光泽在黑夜里亮了一片。
前朝皇室的古玉。
沈家用一百多条命守着的东西。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一块玉璧。
凉的。
跟我娘的镯子一样凉。
"苏锦年!"苏婉宁被按在地上,扭着头冲我喊,"你以为你赢了?"
"霍天成不会放过你的!他在朝中有人!你一个罪臣之后。"
"我不是罪臣之后。"
我站起来。
"沈家的案子,是冤案。"
"当年抄家的人就是霍天成,他诬陷沈家私藏叛军军资。"
"真正私藏军资的人是他自己。"
"他抄沈家,是为了灭口。"
苏婉宁的声音断了。
阿鸢的脸也白了。
这些事,是方掌柜告诉我的。
沈家的账房,记了一辈子的账。
包括霍天成当年从沈家抄走了多少东西,报上去了多少,自己吞了多少。
账本在方掌柜手里。
"霍元帅,"我转头看霍长渊,"沈家的案子,你敢不敢翻?"
12
霍长渊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箱古玉,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的风穿过回廊,吹得墙角的枯草沙沙响。
苏婉宁和阿鸢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远处传来脚步声,侯府的人被惊动了。
灯笼从回廊那头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
侯爷披着外袍冲过来,身后跟着侯夫人和一群下人。
他看见院子里的场面,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锦年!"
"爹。"
我叫了他。
十六年来第一次这么叫,心里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侯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侯夫人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看见苏婉宁被按在地上,看见撬开的青砖,看见那箱古玉。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夫人,"我看着她,"苏婉宁不是你的女儿。"
"她是霍天成安排的人。"
"你当初收到那封匿名信,有没有验过她的身份?"
侯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她身上有胎记。"
"纹上去的。"
侯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我的女儿,我真正的女儿。"
"你真正的女儿,"我顿了一下,"十六年前就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侯爷闭上了眼睛。
这件事他知道。
他找了三年,没找到。
后来他不找了,不是因为放弃了。
是因为他查到了。
孩子丢的那年冬天,永嘉发了瘟疫。
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没活过那个冬天。
他谁都没告诉。
侯夫人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女儿还活着,一直在等。
等了十六年,等来了一个苏婉宁。
所以她那么快就认了。
因为她太想认了。
"夫人,"我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我知道你恨我。"
"你觉得我占了你女儿的位置。"
"但我不是来占位置的。我娘把我送回来,是还侯爷的恩。"
"这十六年,我没拿过侯府一样不该拿的东西。"
侯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我没追。
有些结解不开,就不解了。
霍长渊一直站在那里,听完了所有的话。
他的亲兵把苏婉宁和阿鸢押了起来。
苏婉宁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苏锦年,你知道你上辈子怎么死的吗?"
我看着她。
她笑了。
"是我让人在你的汤药里加了东西。"
"你以为是病死的?"
"你是被我毒死的。"
春杏冲上来要打她,被我拦住了。
我看着苏婉宁的脸。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病死的。
原来不是。
"谢谢你告诉我。"
我的声音很平。
"但这一世,你没机会了。"
苏婉宁被押走了。
阿鸢被押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侯爷和霍长渊。
霍长渊走到我面前。
"沈家的案子,我查。"
"你不怕你爹?"
"我十五岁离开那个家,就没怕过他。"
他看着我,停了一下。
"苏锦年,上次退婚的事。"
"霍元帅,"我打断他,"退婚的事不用提了。"
"银子我收了,婚退了,两清了。"
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四千两……"
"不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要你退。"
"我是想说,四千两太少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一枚令牌。
镇北元帅的令牌。
"拿着这个,京城没人敢动你。"
"等沈家的案子翻了,你的身份就不用藏了。"
"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转身走了。
大步流星,跟上次退婚走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他在院门口回了一下头。
只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耳根是红的。
镇北元帅,耳根红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没忍住,笑了一声。
春杏从墙角冒出来。
"姑娘!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你笑什么!"
"笑他给少了。"
春杏气得跺脚。
侯爷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老了。
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锦年。"
"爹。"
"回家吧。"
我看了看这个院子。
撬开的青砖,翻出来的泥土,空了的木箱。
月光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那棵我种了十年的桂花树上。
这里是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不是侯府给我的。
是我娘给我的。
"回家。"
我跟着侯爷往回走。
春杏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方掌柜让她带回来的玉佩。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听不清。
但我觉得,是我娘。
三天后,霍长渊上了一道折子,参他自己的父亲。
霍天成二十年前诬陷沈家、私吞抄没财物、安插眼线干预军务,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方掌柜的账本,加上苏婉宁和阿鸢的供词,铁证如山。
朝廷下旨,霍天成削爵下狱,秋后问斩。
沈家冤案昭雪,恢复名誉。
那批古玉由朝廷接收,另行安置。
我的身份也定了。
苏侯爷的嫡女,永嘉沈氏的外孙女。
不是假千金。
从来都不是。
一个月后。
我坐在新修好的院子里,桂花开了。
春杏端了一碗桂花糕进来。
"姑娘,门口有人送东西来。"
"谁?"
"没说名字。就留了一张条子。"
我打开条子。
上面就一行字,笔迹硬得像刀刻的。
"四千两的账,我慢慢还。"
没有署名。
不用署名。
我把条子叠好,夹进了那封我娘的信里。
跟镯子放在一起。
桂花的香气飘进来,满院子都是。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这一世的日子,是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