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签就离婚。罗峻,我没心情再跟你耗了。”
陶宁把承诺书拍到桌上。
我解开脚边的黑布袋,把结婚证和户口本放在她面前。
“别拿离婚吓我。”
我看着她忽然停住的手。
“你初恋也请来了,资金的事,正好当面说。”
包间门响了两声。
许惟拿着电脑进来,看见桌上的红本,脚步顿在门口。
陶宁先看他,再看我,耳根迅速涨红。
“你给他打电话了?”
“你说今天一定要定。我请他把完整方案带来。”
桌上摆着4套餐具。
主位是她母亲赵玉兰,另一把椅子原本放着陶宁的包。
我去拉那把椅子,她抢先拿走了包。
动作很快,像怕我们真的在这张桌上坐成两对。
许惟没坐,先问:“我是不是来得不合适?”
“谈钱,挺合适。”
我把承诺书转到他面前。
“90万的缺口,她说要我先签,合作才能继续。你告诉我,是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陶宁拽住纸角。
“我没说全让你出。”
“你答应对方,我可以动木野账上的钱。”
“那不是还没动吗?”
我看着她,指腹上的胶蹭在纸边,留下一小块灰印。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上午她让我来桂庭吃饭,我提前交了工地上的活,路上还买了一盒她爱吃的柠檬糖。
糖就在黑布袋里,压在证件下面。
进门先去后厨看了漏水的台面,出来又被叫住,修了一扇关不严的柜门。
洗手时,陶宁催了我两次。
我以为她在等我吃饭。
许惟拉开椅子,翻了两页文件。
“这份只是意向证明。前期投入的来源要确认,但罗先生不接受,可以换资金安排,或者调整规模。”
“就是不用我今天签。”
“对。”
赵玉兰立刻把茶杯放下。
“你看,事情还可以商量,你弄这阵仗干什么?”
陶宁没有接她母亲的话。
她盯着许惟翻开的那一页,嘴唇抿得发白。
我心里那点疑心终于有了落处,又没有半点轻松。
原来所谓没办法,是有别的路,只是那条路走起来,要比逼我点头麻烦。
“那就调整。”我说,“我公司有工资和材料款,这笔钱我不出,也不签个人承诺。”
许惟看了看陶宁,合上文件。
“那今天不适合继续谈。你们先商量。”
“等一下。”
陶宁叫住他,却没有马上说出后半句。
我知道她难堪。
把许惟叫来,我就是存了让她难堪的心。
我受够了她在他面前耐心听,在我面前只剩一句你到底帮不帮。
可看见她的眼睛,我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痛快。
我想赢的,原本就不是这一桌人。
“他是我约的,难看的事算我的。”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但钱的决定不会变。许先生,麻烦你把方案发给陶宁,后面她自己谈。”
许惟点头,拿起电脑走了。
门合上,赵玉兰的脸彻底拉下来。
“自己老婆创业,你至于防到这个份上?”
陶宁突然说:“妈,你先出去一下。”
“我还不能说了?”
“我想跟罗峻单独待会儿。”
她母亲看看桌上的证件,拎起包,出去时把门带得很响。
陶宁伸手,把那本结婚证按住。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上个月在停车场,我说过,再拿离婚逼我,我会当真。”
“我那是气话。”
“那你怎么每次都记得,气话说完,我就会去干你要的事?”
她张了张嘴。
第一次,是新娘房的门。
第二次,是我们说好去海边的两天假。
今天轮到了我的公司。
窗边放着一束小小的花,被她的外套挡住大半。我刚进门时没看见,这会儿才露出一截白色包装纸。
陶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把手缩了回来。
“饭不是只为签字。”
她声音低下去。
“我订了你喜欢的鱼。蛋糕也订了,在前台。”
我看着已经结了薄皮的酱汁。
我爱吃清蒸鱼。
桌上这条裹满甜酱的松鼠鱼,是前年她换菜单时,让我尝过一次的招牌菜。
当时我说好吃。那天她忙了很久,我不忍心扫兴。
后来它就成了我的喜欢。
我没有拿这点事刺她。
只是忽然很累,连争一句你记错了的力气都没有。
“陶宁,我今天真的是来吃饭的。”
我拿起布袋,柠檬糖滚出来,撞在盘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想捡。
我先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以后你真想离婚,我们认真谈。你不想,就别再让我拿别的东西,证明我不敢走。”
她的手还悬在桌边。
我打开门,没等那只蛋糕送上来。
1
陶宁回家比我早。
我进门时,她正弯腰拉玄关的抽屉,听见声音,迅速直起身。
“你去翻我东西了?”
我把黑袋放上鞋柜。
“结婚证在我们共用的抽屉。户口本明天给妈送回去。”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鞋柜门被她膝盖带开,露出里面一张发黄的纸。
罗师傅牛。
4个字是她写的。
结婚前她嫌成品柜子装不下长靴,我拿卷尺量了3次,做完以后,她趴在门口,给我贴了这张奖状。
那时我觉得,一个男人能被自己喜欢的女人这么夸,已经很有出息。
如今我站在它旁边,竟然不太敢看。
陶宁脱掉外套,往沙发上一放。
“你是不是一直等着,今天在许惟面前给我这一出?”
“没有一直等。”
“但你想这么做。”
我沉默片刻,点头。
“想让你知道,我也会让你下不来台。还想让他看看,我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支使的人。”
这点心思说出来,难听得很。
我攥着袋绳,手心慢慢冒汗。
我宁可和她大吵一架,也不想被她当成一个只会干活、对她没有别的要求的人。
可我挑了最糟的一种办法。
陶宁看着我,眼里的愤怒反而停了一下。
“你原来这么在意他。”
“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像还有很多事愿意讲。我一打电话,你就问哪儿又坏了。”
“那是因为你给我打电话,经常就是问这个!”
“我有时候只是想问你,几点回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把袋子放稳,去厨房接了杯水,放在她那边。
七年夫妻,吵成这样,我还记得她中午没怎么喝水。
我讨厌自己这个习惯。
又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她嗓子哑着,硬装不在乎。
陶宁没拿杯子,先去看柜上的布袋。
“我没想离婚。”
“我听见了。”
“那你能不能把东西收起来?”
我从袋子里拿出柠檬糖,放到餐桌上。
证件却没有收回抽屉。
她的目光跟着我的手,慢慢暗下去。
“你还想怎么办?”
“出去住几天。”
她下意识朝卧室看。
床边已经放好一个小箱子,是我早上收的。两件衣服,一把剃须刀,还有她春节给我买的灰毛衣。
装毛衣时,我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了。
我穿着舒服,也舍不得。
总不能生一场气,就把自己这些年的喜欢都判成假的。
陶宁走过去,握住箱子的拉杆。
“你连住的地方都找好了。”
“下午订的酒店。”
“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你今天都要走?”
我看着她。
她的耳垂还挂着我送的珍珠耳钉,右边那只扣得歪,珍珠贴着皮肤。
以前我会替她扶正。
这一刻,我想伸手,又怕一伸手,我们就把今天全算成一场闹脾气。
“我不是只等你说错一句话。”
她把拉杆攥得更紧。
我没有去抢。
我甚至在等她说,别走,我想你陪我。
我知道自己没出息。就算已经走到这里,仍然想从她嘴里听见一句留人的话。
陶宁抬起脸。
“明天东厅还要收尾,顾家下周来试桌。你不在,谁去看?”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她看见我的脸色,像也终于意识到了,急着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阿庆按原安排去。答应过的活,我们做完。”
她松开了手。
我提起箱子,走到门口,才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罗峻,你今天中午没吃饭。”
我停住。
“我让吴姨留了汤。你要不先吃了再走?”
那句话来得太晚,又恰好是我想听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
最后只说:“你自己也吃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关门时,她还站在餐桌旁,柠檬糖盒已经被她打开了。
我在电梯里看着不断往下跳的数字,忽然很想返回去。
不是不生气了。
只是我太熟悉她站在那里,太不习惯这一次自己真的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两个字:到了说。
我没回。
出了小区,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外套。
酒店房间闷得难受。我坐了半个小时,退掉房,开车回了木野。
办公室里有张折叠床。
我把样板往旁边挪,撑开床脚,倒下去时,骨头都跟着响了一声。
手机又亮了。
陶宁没打电话,只问: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终于回了:在车间。
她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一句。
“灰毛衣穿上,今晚降温。”
我打开箱子,把毛衣抱出来。
上面还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去,很久没有动。
2
阿庆来得比平时早。
他端着豆浆推门,看见折叠床,脚尖在门槛前收了一下。
“老板,昨晚没回?”
“在这儿凑合一夜。”
他把另一袋包子放到桌上,没接着问。
我洗完脸回来,发现他把那张压在图纸下的工资表翻到了最上面。
前几天他问过,月底能不能准时发钱。
媳妇辞职照顾家里,孩子的课费又要交,他说这话时很不好意思,好像来讨什么额外照顾。
我拿起笔,在付款安排后面签了字。
“材料款和工资照常走。桂庭那边不动这笔钱。”
阿庆嘴角终于松下来。
“我没催。”
“你催也应该。”
我咬了一口包子,热汤烫得舌头发麻。
木野是我26岁开的。
从给人打柜子,到接餐饮店、宴会场地的固定家具和木作改造,一点点攒到今天。
桂庭的门头做得漂亮,客户问起时,陶宁会指着我说,这个是我先生做的。
我曾经很喜欢那一刻。
后来门坏了,找我;水台松了,找我;她妈嫌后院的花架挡路,也找我。
越做越多,原先的高兴就混上了别的东西。
可我从没停下来跟她认真说过。
我以为她看得见。
上午10点,陶宁拎着保温袋来了。
她没进车间,站在门口先问阿庆:“罗峻方便吗?”
阿庆看了我一眼,替她把门推开。
“有空。”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粥和一小盒酸黄瓜。
“吴姨做的。她听说你昨晚住这儿。”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解袋绳的动作停了停。
我拿出整理好的旧单子。
陶宁低头看见抬头上的桂庭,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现在要跟我算账?”
“该结的款,得有个时间。”
“昨天还是担保,今天就变成追款。你让我怎么想?”
我把单子翻到最后。
18万,零零总总,是去年到现在的木作和维修。
其中几笔她没见过,我把对应的照片找出来。
“这处是后厨架子,你妈让改的。这处是宴会厅包边,阿庆带人做了两晚。”
陶宁越看越慢。
“我以为这个已经给了。”
“你说一起记。后来没有结。”
她用指尖点着那笔钱,半天没移开。
我看着她的手,也想起自己说过多少次,先放着,不着急。
我把不着急说得太像不要了。
最后却在她真的不着急时,恨她不把我当回事。
“之前不催,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给她留了说话的空隙。
“但这些钱里有人工,有材料。我不能拿他们的那份,跟你赌气,也不能拿来哄你。”
陶宁靠回椅背。
“你觉得桂庭全靠你。”
那句话来得很轻,却正好碰中我藏着的一点傲气。
我没有立刻否认。
她看见了,笑了一下。
“罗峻,你果然这么想过。”
我低头把纸边压平。
“我想过,你离了我这些活怎么办。想得很难看。”
她眼里漫上水色。
“你出差的时候,客户临时退单,是我去谈。夜里厨师没来,是我跟吴姨在厨房撑。我也不是每天坐着,等你把事情做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一来,都看见哪儿坏了,就觉得怎么又出了问题。可那些没坏、没找你的事,也有人在干。”
我握笔的手慢慢松开。
窗外有人拉过板车,木料擦出粗糙的响声。
她说的这些,我不是第一次听。
以前听了,总觉得她在替不结款找理由。
这次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我才发现,她也在等一句承认。
“那天我从后厨出来,你说别把工具上桌。我听着,觉得你嫌我丢人。”
她猛地抬头。
“袋子上有水,我怕你弄湿图。”
“你可以这么说。”
“你也可以问我。”
我们隔着那叠单子,都没再说话。
原来一句话落在两个人耳朵里,能差这么远。
但前天那份承诺书是真的,离婚两个字也是真的。
我把笔往中间挪了一点。
“钱慢慢谈,不要因为今天说开两句,就又搁着。”
陶宁点头。
“我先安排6万。剩下的我回去看账,不能现在答个日子,再拖。”
我说好。
她又问:“东厅弄完,后面的活怎么接?”
“前台登记,单独报价。我手头还有别的客户。”
她这次没问找丈夫也要排队吗。
只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折叠床上的薄毯摊开。
“这个太薄,夜里会冷。”
“我另外找住的地方。”
她捏着毯角,慢慢放下。
保温袋里还有一个勺子,是家里那把,柄上被我烫出过一个黑点。
她拿出来放到碗边,出了门。
我把粥打开。
下面压着一张折过的小票,是她今早买酸黄瓜的收据。
不是吴姨什么都替她备好的。
我望向门口,车已经开走了。
3
赵玉兰下午就来了。
她站在卸料的工人中间,穿着浅紫色开衫,手里的包紧贴着胳膊。
“小罗,过来一下。”
我把板子放稳,摘了手套。
她跟进办公室,先看见桌上没喝完的粥,神色松了松。
“宁宁来过了?”
“刚走。”
“那就别再拧着。你看你住这儿,她在家也睡不好。”
我给她倒水,她却先按住那叠欠款单。
“18万,等项目谈成再说,行不行?现在人家正评估,这时候一催,多不好看。”
我把水杯放到她手边。
“妈,我不催,这笔欠款也在。”
“又不是不认你的。你们两口子,非要在这时候摆出来?”
我看着她,原本准备说的话忽然都没了用处。
她不是没听懂。
她只是觉得,比起让我继续等,让她女儿难受更不能接受。
赵玉兰见我不应,脸慢慢沉下来。
“你开厂那年,宁宁给你12万。她问过你什么时候还吗?”
那12万,是陶宁工作几年攒下的钱。
当年我买完机器,连门都装不起。
她拿着盒饭坐在车间门槛上,转完账,又从钱包里抽出几百块。
“这个算我请工人吃饭,别跟那笔混一起。”
我说等挣钱给她办个好的婚礼。
她咬着筷子笑:“先把门装上吧,罗老板。婚礼总不能办成露天的。”
我们后来也没办得多好。
我每想起这段,都觉得亏欠。
可这些年,每逢我不肯点头,这笔旧账就会被她母亲拿出来,仿佛我做得再多,也只是在还那12万。
“她当年是信我,不是买我。”
我说完,自己先静了一下。
赵玉兰端起杯,又没喝。
“谁说买你了?我说你得有良心。”
“她的好,我记着。可我答应别人的钱,不能因为我记着她,就不用给。”
她盯着我,忽然站起来。
“现在生意大了,说话也硬了。”
我去开门,她却在门口又停下。
“许惟当年要是肯留下,哪至于让她这么累。”
那句话落下来,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院子里正有人喊卸货,声音离得很近,我却像没听见。
赵玉兰看见我的脸,立刻偏开头。
“我就是随口说。”
“我知道您觉得可惜。”
我把她的包递过去。
“可惜归可惜,别转头又说,只有我不肯负责。”
她接包时没接稳,带子擦过门框。
我没有替她扶。
她走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右手还攥着那副脏手套。
潘月琴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在南巷开饭馆,想租下隔壁铺子,做平时卖饭、周末能办小聚餐的地方。
我们已经看过两次现场,图却拖着没给。
“罗老板,你到底还接不接?”
她把卷起来的旧菜单拍到桌上。
“我交着租,不是给你留着慢慢考虑的。”
我看见桌边一沓压着的草图,心里一沉。
这几天我光记得自己委屈,居然把正经答应过的活忘在脑后。
“我的问题。明天下午我带样板去。”
“上次也是明天下午。”
我张开嘴,又闭上。
她没有义务听我婚姻出了什么事。
“这次如果不到,你换人。我把前面的测量资料给你,不再拖你。”
潘月琴看着我,终于把菜单往桌上推了推。
“我不急着换,我想要一个真能用的方案。你有这个本事,就好好做。”
她走后,我把没画完的图全拿出来。
其中一张角上,有陶宁写的小字:窗边留给老人坐。
那是她上个月来车间时,凑过来随手提的。
我手指停了一下,没把那句话划掉。
我受不了她只把我当修东西的人。
可这阵子,我也快只记得她让我难受的部分。
4
东厅隔断收尾那天,我在桂庭又碰见许惟。
他带着两个人量尺寸,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干净得发亮。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灰。
明知道这个念头可笑,还是把袖子往下拉了一截。
“罗先生。”
他伸手过来,我和他握了一下。
“这里很多东西都是你做的,陶宁说过。”
“有几处。”
我收回手,去看阿庆换好的滑轨。
陶宁站在隔断另一头,正跟前台核对桌位。
许惟把效果图放到她面前,说东厅拆通后能多容几桌,原来的固定班组也要调整,旺季再找人补。
陶宁的笔停了。
“吴姨她们呢?”
“留核心岗位,其他具体谈。成本要降,不然投入没有意义。”
我拉开隔断,听见陶宁说:“吴姨认识很多老客,谁家有忌口,她比我还清楚。”
许惟没有立刻否定,顺手把另一张表抽出来。
“那就给她留客户维护的岗位。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替代价值。”
陶宁靠着桌沿,认真看表。
我手里的卷尺啪地弹回去。
声音太响,几个人都看过来。
“你有意见?”陶宁问。
我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变成:“同样是说成本,我说你就烦,他说你倒听得进去。”
旁边的小丁低下头,拿起桌位图出去了。
陶宁耳根一红。
“你每次都是一句,早叫你别摊这么大。他至少把怎么改写出来了。”
这句话比我预想的更扎实。
我握着卷尺,愣了一下。
许惟站在旁边,没有劝,也没有借机搭腔。
陶宁像是后悔当着人说重了,缓了口气。
“用工先不定,许惟,你给我两版,我都看。”
她没有因为我在场就立刻否掉方案,也没有为了让自己占上风,马上答应他。
我收了卷尺,把最后一处滑轨推到底。
门走得很顺。
我却觉得胸口卡着什么,怎么都不顺。
许惟带人去前厅时,陶宁叫住我。
“你等等。”
她拿过交付单,低头签名,签完没递回来。
我看着墙上的员工合照。
七年前,陶宁挨着我站,半边肩膀藏在我身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第一次来桂庭吃饭,她母亲还问过,做这个会不会不稳定。
陶宁抢着说,他能做好,你尝尝菜就行,别考他。
那时她挡在我前面,像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我和许惟,没发生你担心的事。”
陶宁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没问。”
“可我看见你刚才看他。”
我终于转过脸。
“他打电话,你会找个安静地方接。我打,你说有事快说。你要我不多想,至少别让我每次都碰见这种差别。”
她攥紧笔,塑料笔帽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我等着她反驳。
她却低头说:“还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
我的背绷直了。
“什么?”
“前阵子我跟他抱怨过,说当年如果他没走,可能现在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前厅的音响突然试了一声,刺得耳朵发麻。
我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她急忙把手机拿出来。
“我撤回了,他没顺着接。我知道这话混账,我——”
“别给我看。”
我抬起手,碰到她手机边缘,又缩回来。
屏幕上有没有那句话,都已经不重要。
我当然介意许惟。
可最让我难受的,是她向另一个男人想象更好的人生时,我正在她现实里的哪一处蹲着干活。
“那天什么时候说的?”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上周,周二晚上。”
我记起来了。
她在楼上跟许惟开会,我在后院给花架补固定件,做完已经9点多。
她从楼上下来,问我怎么还在,我说马上好。
她说那你顺便把后门也看了。
我把交付单从她手里拿过来。
“你可以觉得,嫁给他也许会轻松。可你怎么能一边这么觉得,一边又连我还站在那儿都看不见?”
陶宁往前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
她的手停住,眼睛瞬间红了。
“罗峻,对不起。”
我很想说一句更狠的话,让她也疼一下。
可真正开口,声音却很哑。
“我不是说你一句对不起就该当没听见的人。”
她点头,眼泪掉到那支笔上。
我不敢再看,拎着工具出门。
走到停车场,才发现钥匙明明在掌心,我却翻了两遍口袋。
5
我在车间附近租了一套短租房。
一室一厅,厨房只能站一个人,桌子腿有点晃,椅子是塑料的。
房东问住多久。
“先一个月。”
她把日期写到纸上,我盯着那个结束的日子,忽然有点怕。
一个月以后呢?
我把钥匙接过来,没有继续想。
我妈这时打电话来,问院里的柿子熟了,要不要寄一箱。
她听见我挪椅子的声音,问在哪儿。
我说了分开住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没有骂陶宁,也没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
只问:“你吃饭没有?”
“等会儿吃。”
“那就现在吃。别等会儿等会儿,把胃等坏。”
我嗯了一声,挂掉后还坐了好一阵。
35岁的人了,在别人的小屋里,差点被一句催吃饭的话弄哭。
陶宁发来转账截图。
桂庭给木野付了6万。
后面是余款的安排,说她这两天把能调的款项再核实,不先许诺。
我回了收到。
她又发来一句:那句话是我对不起你,不是因为你叫他来,才说给你听。
我盯着屏幕。
以前等着她回消息的人是我。
今天换过来,我竟然也没觉得赢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楼下吃了碗面。
面馆老板把碗往我面前推,我本能地往旁边让,想给另一个人留地方。
手停在半空,我才记起今天只有自己。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样板去了南巷。
潘月琴站在门口,先指了指手机。
“不错,没迟。”
她没多客气,让我们把折叠桌摆到铺子里,又端出托盘。
上次我画的图,空着看很好看。
她一穿过去,托盘就磕了椅背。
“罗老板,这个菜送上桌,汤还能剩一半吗?”
我蹲下,把贴在地上的胶带撕了重画。
阿庆搬桌子,我拿卷尺,她端着盘来回走。
走到窗边,她问能不能再放一桌。
我看了看通道。
“放得下,但老人坐进来,后面的人不好过。再靠墙,轮椅也转不开。”
潘月琴站着算了一会儿。
“少一桌吧。我也不能光想着人多,弄得谁都吃不安生。”
我把那处空出来,重新记尺寸。
胳膊抬起时,袖口上有几道前天干透的胶,刮也刮不掉。
潘月琴扫了一眼,说:“别抠了,我又不是请你来走秀。把这东西做好,比穿西装强。”
我愣了愣,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这句话替我松了一口气。
临走时,方案还没全定,但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再看看后面的储物区。
我喝完,没有急着说什么都能做。
把做不到的两处也指给她,她皱着眉,和我一起改。
傍晚回到短租房,我把今天的尺寸在桌上摊开。
桌子又晃。
我拿纸垫住桌脚,想起家里的餐桌从来不晃,那是我做完亲手调的。
手机响了,是陶宁。
她没有先问东厅,也没问账。
“你今天忙完了吗?”
“刚回来。”
她顿了顿,说:“我想听听,你今天干什么了。”
我拿着手机,一时没有答。
这句话像是生疏得过了头,又像我已经等了太久。
我讲了潘月琴的过道,讲了她嫌我图里能走人、现实送不上汤。
陶宁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跟着笑,笑完,又都安静了。
她问:“你住哪儿?”
我说:“还没办法跟你说没事。”
“我知道。我没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低头看桌脚那团纸。
“地址发给你。”
“好。”
挂电话前,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今天吃饭没有?”
她那头有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把什么放下了。
“没有。正打算去热。”
“先吃吧。”
“你也是。”
我把地址发过去,又从箱子里拿出那件灰毛衣,放到了离床最近的椅子上。
6
周五晚上,陶宁拎着一口小汤锅来了。
我开门时,她正抬手揉手腕,见到我,又把手放下来。
“楼道灯坏了一层,我差点走错。”
我接过锅,手背碰到她的指尖,凉得厉害。
“怎么不打电话?”
“已经上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
我侧过身,她才换鞋,把另一个袋子放到桌上。
袋子里是拖鞋和一条厚毯子。
她看见我在看,先说:“旧的。没为了送这个特意买。”
我摸了摸毯子,是她原来在沙发上裹的那条。
角上被我夹烟烫过一个洞,为这个,她骂过我半个晚上。
我把它放到床边,回来时,她已经在小厨房里洗碗。
那地方站着一个人都挤。她转身时碰到吊柜,咚一声,自己先低低嘶了一下。
我走过去扶住柜门。
“撞哪儿了?”
“没事。”
她捂着额角,忽然看了我一眼。
“你看,还是这句最快。”
我把她的手拿开一点,看见额头泛红,没破。
“这次真没事。”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两个人靠得太近,她洗发水的味道一下子飘过来。
我退开,把碗接过去。
汤是冬瓜排骨,热气撞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
陶宁坐在我对面,看着那张晃动的桌子。
“你连这个都懒得修。”
“住不了多久。”
话一出口,我们都停住。
我本来没想别的,可她眼里那点亮还是让我看见了。
我低下头喝汤,没有给那个说法添保证。
她也没追着问。
桌角放着她带来的文件夹。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她立刻把它挪远。
“今天不签字。我来之前想了很久,怕一谈店,你就以为我又有事找你。”
“有事可以说。”
“可我也想坐一会儿。”
她把手放到膝上,声音很轻。
“以前下班,我怕你睡了,路上都想开快点。现在我回家,看见灯黑着,就知道你不会先睡。”
我喉咙发紧。
她笑得很勉强,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你不是在等我。你根本不在那里。”
我望着她,第一次清楚看见,这几天的空屋子不只在我这里。
她没接着诉苦,把汤碗放稳,才打开文件夹。
“桂庭的租约只剩半年多,我看中闻港,主要是它能谈长租期,也有淡季的客源。我怕一拖,后面什么都谈不下来。”
我翻到后面,才看见她标过很多处。
原来她也不是只听许惟说好。
只是那些不好的地方,她一直没肯摊到我面前。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
她捏着纸角。
“你会说,早叫你别铺那么大。”
我噎住。
她这次没冤枉我。
好几回她赔钱,我嘴上说没事,最后总要跟一句早听我的就好了。
我以为自己是在提醒,听在她耳朵里,却是拿着钱来证明她不行。
“这句我说过。很烦人。”
陶宁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也很混账。我怕你看不起我,就偏要让你答应,答应了,好像就证明你也觉得这条路行。”
“我不答应,你就拿离婚逼。”
她低下头。
“嗯。”
这一次没有但是。
我把文件夹合上。
“方案我看。钱还是不出。”
“知道。”
她抬眼,像终于不必一边认错,一边等着我改变决定。
汤喝完,她起身收碗,我伸手接,她不松。
“让我洗。我不是想洗完,你就回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也没这么好买。”
“以前很好买。”
她说完,眼睛里的笑先散了一点。
我没有接那个以前,只把碗放到水池里,替她打开热水。
她站在水声里,肩背慢慢松下来。
临走时,她问下周闻港谈最终方案,我能不能去听。
“场地那部分,我怕漏了东西。你没空,我再找别人。”
“先把资料发我。”
她点头,去拿桌上的锅。
我按住锅盖。
“留这儿吧,明早还可以热。”
她的手停在我手边,过了一会儿,才缩回去。
“好。”
我送她到楼梯口。
她走下一层,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着。
“进去吧。”她说。
我没有动。
她也没再劝,扶着扶手下楼,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回到厨房,我翻过锅底,想擦掉一点水。
一小块发黄的胶带还贴着,上面是我很多年前写的两个字。
咱家。
我拿着抹布,在那两个字边上轻轻擦了一圈。
7
闻港的会开在桂庭楼上。
陶宁给我留了靠近图纸的位置,旁边摆着水和一支笔。
赵玉兰看见我来,把原本放在桌上的包收到了自己脚边。
她没有提上次那句话。
我也没有先叫她。
陶宁介绍我:“木野的罗峻,场地改造和木作维护这块,请他帮我看。”
她说得很平常。
我坐下,却还是把背挺直了一点。
许惟放出新版方案,章经理讲品牌、渠道和回报。
这次每笔投入都摆出来了,90万只是其中一部分。
陶宁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纸上。
章经理说,改造停业期间,已接的宴会统筹转到合作场地。
“厅更大,套餐也可以升级,客户通常愿意。”
陶宁抬头。
“顾家要的就是这个院子。不是多加两道菜,就能让人同意换。”
“特殊需求单独做补偿。”
“补偿谁来出?”
章经理翻到另一页。
“方案里列了预算,超出部分再谈。”
她把那一页按住,没有让他立刻翻过去。
我看着她的手,想起上次那张要我先签的承诺书。
这一次,她终于肯看那些会让决定变难的内容。
讲到施工顺序,我把图转过来,画了几条线。
“东厅拆完,设备要从这儿运。隔壁宴会用的也是这条路,人和材料没办法同时过。纸上把时间错开,不等于当天能错开。”
许惟俯身看图。
章经理说可以增加人手。
“不是人少,是地方只有这么宽。”
我指着拐弯的位置,让他拿椅背当那台推车试了一下。
椅子卡在桌边。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许惟把时间表划了一道。
“这段得重排,不能跟客户接待交叉。”
陶宁低头在本子上记,没有看我,好像怕我从她的目光里又读出一句幸好有你。
可她把水杯往我手边推近了些。
我喝了一口,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还是冒出来。
我做得好,愿意让她看见。
只是今天,不必用救她一回,来换她承认。
会开到后面,章经理把管理条件讲明。
投入之后,经营要由他们统一安排,员工、菜单、价格,都要逐步调整。
陶宁可以保留对外的身份,参与客户维护,但不能每件事仍由她拍板。
赵玉兰先急了。
“我们自己的店,凭什么不能说了算?”
“因为渠道和管理投入,也要有相应的权限。”
章经理没有发火,把前面的记录推给她。
这不是一套临时编来欺负人的说法。
他们确实谈过。
只是陶宁一直盼着,既能借到别人的力,又不必动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
她看向许惟。
“如果我不接受员工方案和转场时间,前面的条件还能保留吗?”
许惟静了片刻。
“不能全部保留。”
“你的意思也是这个?”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那句话不重。
陶宁却像终于听清,坐在那里,很久没有接着翻页。
我没替她争。
许惟也没看我,只等着她回答。
“今天不定。”她最终说,“我把能接受和不能接受的列出来,明天给你答复。”
散会后,赵玉兰在走廊拉住我。
“这么多条件,你就不能帮她说两句?”
我望向会议室。
陶宁还坐在那儿,许惟站在她旁边,两人正在确认刚才的记录。
“我能说的,已经说了。”
“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为难?”
我没答。
我不是不想进去。
我怕自己一进去,又会拿她还没开口求我的事,先替她答应下来。
陶宁从里面走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
“妈,是我在谈合作,不是他替我谈。”
她抱着文件,走到我面前。
“谢谢你今天来。”
我点头,准备下楼。
她又叫住我,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柠檬糖。
“昨天收包时碰见的。”
糖纸被她捏得有点皱。
我接过来,她没再留我,转身回了会议室。
我在楼梯口拆开糖纸。
酸味一涌上来,才想起这原本就是我买给她的。
8
顾佳来桂庭的时候,我正给她父亲试椅子。
那把椅子是她单独向木野订的,带扶手,座面略高,腿脚不便的人起身方便些。
顾叔不爱宴会厅那种一坐就陷下去的软椅,前后试过两次,连靠背的弧度都跟我争过。
“我花钱,不能让它管着我坐。”
他说这话,顾佳就在旁边笑。
今天她没笑,抱着一本厚厚的婚礼册,鞋尖沾了灰。
“陶经理呢?”
我收起手里的尺子,叫小丁去找人。
顾叔扶着扶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椅子行。回头能不能还在这儿坐上,就不知道了。”
我没听明白。
顾佳把册子放到桌上,纸页哗地翻开。
院子的照片、桌布、迎宾牌,甚至哪张桌给哪家亲戚,都画了记号。
“有人通知我,场地可能换。我请柬都发了,接老人的车也订了,现在才跟我说?”
陶宁从楼上下来,脚步停了一瞬,随即走过去。
“我正想找你。”
“你上次说,最后一个月不会动。”
顾佳的手压在册子上。
“我来过4趟。要是换个更大的厅就行,我何必一次次跑?”
陶宁坐到她对面,没有先伸手碰那本册子。
“是我之前说得太满。合作没最后定,我没有马上联系,想等有结果再说。”
“可我也要时间。”
“对。”
她答得快,顾佳反而停了一下。
赵玉兰恰好从后面过来,听见几句,先笑着开口。
“没定的事,宁宁也是怕你白担心。现在酒店条件更好,不见得是坏事。”
顾佳抬头看她。
“阿姨,我不是来捡便宜的。我是来问,我已经定好的东西,还能不能给我。”
赵玉兰脸上的笑停住。
陶宁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隔开她们。
“妈,我来说。”
她让小丁把那份转场资料拿来,当着顾佳的面,一项项讲清楚目前的选择。
顾佳没接。
她低头,把婚礼册里翘起的照片按平。
“我不想换。”
陶宁的手慢慢收回来。
“我知道。”
“你不能光知道。我婚礼就在下周,不能每天醒来都等你告诉我,又变成什么样了。”
我站在顾叔的椅子旁边,看见陶宁的眼睛红了。
她最受不了别人觉得她不行。
以前这个时候,她会先说没问题,等人一走,再到处找办法。
顾叔却突然拉了拉女儿的袖子。
“别急,听她说完。”
他又看向陶宁。
“宁宁,佳佳她妈,当年就是从这个院子出去的。我们不是怕多跑一段路,是孩子认准了这儿。”
陶宁望着他,嘴唇轻轻抿住。
“我明白。”
“你也别因为听了这句话,就什么都应。做得到,你给她准信。做不到,咱们赶紧想别的。”
顾佳低下头,眼泪忽然掉了一颗。
她擦得很快,还是被陶宁看见了。
陶宁拿纸的手伸到半路,又放到了她面前。
“给我到明天下午。可以留下,还是必须换,我给你明确答复。换的损失,我跟你一起算清,不让你自己扛。”
顾佳看了她很久。
“就到明天下午。”
送他们出门,我把顾叔扶上车。
他还惦记那把椅子,指着我说,别跟场地一起给我换了。
我笑着保证不会。
车开走,陶宁站在门边,没有回去。
桂花树掉了一地细花,风吹过去,贴着地砖往前滚。
“你以前会说,有我呢。”
她没有看我。
我握着椅背,指腹摸到自己刚磨平的一处边角。
“我现在也想说。”
她转过脸,眼睛里那点疲惫几乎让我又往前一步。
我停住。
“可你答应她的那个日子,我替你保不下来。”
她点点头,伸手把散在脸边的头发捋开。
“我知道。今天你没替我接话,我一开始还怨你。”
我苦笑了一下。
“现在呢?”
她望向院子,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怨我自己,前面都没想好,怎么就敢让她放心。”
小丁来找她,说许惟在楼上等回复。
陶宁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罗峻,今天你回去睡。别等着我打电话。”
我看着她。
“我有事,会说。我没事,也会说。”
她转身往楼上去,肩膀仍绷得很紧。
我把椅子搬回车里,关门时,竟然有点不习惯自己还能按时走。
9
第二天下午,顾佳收到的答复,是婚礼照旧办。
陶宁给我发了很短的一条消息。
“桂庭这次不做改造了。已接的宴会办完,交还场地。”
我看了两遍,给她打电话。
占线。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来,说刚跟房东谈完,交还要扣一部分钱,前面的准备费用也拿不全。
“损失我列出来了,员工那边还得一个个谈。”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点抖。
“我不想再接新单,把后面的窟窿推得更大。”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接话。
这几天,我一直等她承认不该逼我。
真听见她放下那个舍不得的店,又没有一点想象中的扬眉吐气。
“你今天吃饭了吗?”
她那头静了一下。
“等会儿。”
“现在去。”
她笑了一声,哑得厉害。
“你跟妈说话一个样。”
我也笑了,却没有催她报一份详细安排给我听。
傍晚,我去取顾叔那把椅子的椅套样布。
后院里,赵玉兰拿着旧账本,正堵在水池旁。
“你爸熬了多少年,才留下这块招牌。你说不要就不要?”
陶宁攥着抹布,手背全是水。
“我没有把它扔了。剩下的宴会,我还在做。”
“做完呢?做完关门,别人说起来,桂庭倒在你手上!”
陶宁的肩背一下绷紧。
我走到廊下,赵玉兰看见我,立刻抬手。
“小罗,你劝劝她。哪有一点困难就不干的?”
“这不是一点困难。”陶宁抢在我前面说。
她把账本翻开,压在院子里的桌上。
“房租、工资、已经收的款,这些都要安排。我不做,不是因为他说不给钱,我就赌气。继续做,我也不知道下一笔从哪儿来。”
“你们两口子一起想啊!”
“他有他的事。”
“他能有什么事,比自己家还重要?”
陶宁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廊下,没有过去。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还是把脸转回去。
“妈,不能每次都把他叫过来,再问一句,他是不是不把这里当家。”
赵玉兰愣住,随即气得把账本重重拍回桌上。
“你爸要还在——”
“我也想问他!”
陶宁声音陡然拔高。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手。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把后半句说完。
“我也想有人告诉我,怎么做一定不会错。可现在没有。继续开,钱不够;接合作,我留不下原来的做法。我只能选。”
她母亲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坐到椅子上,突然掉了泪。
“你选完了,我去哪儿?”
陶宁的怒气一下散了。
赵玉兰低头看着账本,声音越来越小。
“我在家,一个白天,都不知道跟谁说话。你们说不来就不来了,我呢?”
我这才明白,她守着的不全是面子。
是这院子里有人叫她一声赵姐,有人问她今天菜怎么样,她一伸手就知道该忙什么。
陶宁走过去,蹲在她母亲面前。
“还没走呢。吴姨那边,厨房的东西,老客户的安排,你都得帮我。”
“收完以后呢?”
陶宁没敢立刻说以后都会好。
她握住母亲的手,慢慢揉了揉。
“以后我们再找。你想骂我,就骂。可这个决定,我不改了。”
赵玉兰甩开她的手,擦着脸上楼。
陶宁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膝盖一软,扶住了桌沿。
我过去托了她胳膊一下。
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是不是很没出息?”
“腿蹲麻了,跟出息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递了纸,她按在眼睛上,没说谢谢。
“我还是不甘心。”
“我知道。”
“你是不是想说,早听你的就好了?”
那点心思确实在我心里闪过。
我熬了这么久,很想听她承认我对。
可看见她坐在湿漉漉的水池边,我忽然不想拿这句话,从她身上再抠出一点满足。
“我今天做不出你这个决定。”
她抬起头。
我坐到旁边,把那本被水溅湿的账本挪远。
“木野要是撑不住,我也会舍不得,也会想,再找点钱,说不定就好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
“可我选完,就像把自己这些年都给否了。”
“没有。”
我看着她,想起她在会议室按住那张表的手。
“你以前做过的好事,也不因为今天不做了,就没了。”
陶宁低下脸,纸巾一点点湿透。
我没再说话。
天色暗下来,厨房传来锅铲的声音。
她把样布交给我时,指尖紧紧攥了一下,才舍得松开。
我接过来,没急着走。
又陪她在那张小桌边坐了一会儿。
10
潘月琴的合同,差点被我自己弄黄。
那天她把施工时间一项项写清,阿庆把样板搬上车,连进场的钥匙都准备交了。
我的手机却响了3次。
桂庭前台打来的,说后院一批椅子松了,问能不能赶在婚礼前修。
我一边听,一边习惯地说:“我先看看。”
潘月琴把笔放下。
“罗老板,你这个先看看,是先看我的,还是先看她的?”
我抬起头,才发现她已经把合同收回去半寸。
阿庆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发烫。
明明昨天还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听见熟悉的人着急,嘴比脑子快,又答上了。
“潘姐,对不住。”
我对电话那头说,今天不能答应,让陶宁另外安排,挂断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南巷按谈好的时间做。我不再临时换你的工期。”
潘月琴没有立刻笑。
“我找你做,是觉得你肯磨,不是图你便宜。你拿了单子,还让我天天猜谁排在我前头,那我也做不下去。”
我把施工表拿回来,在后面写下每一段的负责人。
“这次看我做。”
她看着那张表,终于重新拿起笔。
回车间已经天黑。
陶宁坐在门口的旧椅子上,听见车声,先把手里的手机收了。
我一下想起前台那个电话,脸上不由得有点绷。
“椅子的事,今天真排不了。”
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收了一点。
“我不是来催的。”
我没接话。
她把照片给我看,说已经问过两家租赁,能直接换一批,顾叔那把仍按原约做。
我翻了两张,有几把椅子看着还能修,话到了嘴边,她先叫了我的名字。
“别接了。你这边不够空。”
我看着她,心里竟然先失落了一下。
我怕她找我,又怕她真的不用我。
这点别扭来得毫无道理,还是从嘴里漏了出来。
“你现在倒什么都能自己弄了。”
陶宁的脸色变了。
她把手机收回来,看着我,半天没动。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知道这句话不对,想解释,她已经接着说下去。
“我找你,你觉得我只会使唤你。我不找,你又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车间里灯很亮,把我的难堪照得无处可藏。
我把钥匙搁到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是我犯浑。”
她没应。
我低头,看着掌心几道洗不掉的细灰。
“我以前老觉得,你有事先找我,就说明我最重要。现在这些都不用我了,我心里很不习惯。”
陶宁眼圈红了。
“我不是因为你有用,才跟你结婚。”
我抬起脸。
她咬住下唇,停了片刻,才接着说。
“可后来,我确实越来越只记得你能做什么。你一来,我就想着趁你在,把这儿也弄了,那儿也弄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碰我。
“我现在不想再这样了。可你不能把我自己做成一件事,也听成我不想要你。”
我胸口猛地酸了一下。
她看着我,声音更低。
“罗峻,我不是不想要你。”
这句话没有别的道理,直直落在我最不敢问的地方。
我伸手拉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让她坐。
她没坐,先从脚边拎起一个袋子。
里面是给顾叔椅子配的样布,还有两盒饭。
“我今天来的时候想,你要是还没吃,就一起吃。你不想见我,我放下就走。”
我看着那两盒饭,忽然很想抽刚才那个自己一下。
她也许一路都在想怎么开口。
我却先把她当成了又一桩麻烦。
我把袋子接过来,拿出饭盒。
“坐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车间早停了工,周围是一股淡淡的木料味。
她嫌灯晃眼,我把台灯转了个方向。她打开饭盒,说今天鱼是清蒸的,没淋甜酱。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你知道了?”
“你上回看着那盘鱼,半天没下筷子。”
她低头拨开鱼腹里的葱段。
“后来我想,好像每回我问你是不是好吃,你都说是。你从前明明会挑的。”
我笑了笑。
“也不是多大的事。”
“可我想记对。”
她说完,把没有刺的一块夹到我碗里。
我吃了一口,喉咙有点发堵,差点没咽下去。
她没有问好不好吃。
只是坐在旁边,慢慢吃她那份饭。
送她出门时,我说:“明天我去南巷,可能很晚。”
“嗯。”
“不是说你别打电话。”
陶宁偏头看我,嘴角终于往上提了一点。
“听懂了,罗老板。”
11
许惟约我喝咖啡,我隔了一天才答应。
我不想装大方,也不想每次碰见他,都靠猜陶宁跟他说过什么过日子。
他坐在窗边,桌上只有一个电脑包。
“先说清,我不是来劝和的。”
我拉开椅子。
“你也劝不动。”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没绕弯。
“陶宁那句话,你听着高兴吗?”
许惟握杯子的手停住。
“高兴过。”
我胸口一紧。
比起他说完全没有别的心思,这个答案反而让我肯继续坐着。
“我以前喜欢她,现在看见她,当然也会想,如果当初没走,会怎么样。”
他看着我。
“但她现在是你妻子。这一点,我不能装不知道。”
“你给她讲方案的时候,知道她盼着你替她把什么都留下吗?”
“后来知道。”
“后来是什么时候?”
许惟静了几秒,放下杯子。
“比我把话讲得很直的时候早。”
我盯着他。
他把电脑包往旁边挪开,没有再用温和的笑应付我。
“我想拿下项目,也希望她觉得我回来能做成事。有些她不愿意听的条件,我留到后面细谈了。我不能说一点私心没有。”
我端起杯,咖啡苦得发涩。
他不是个随时等着捡走我婚姻的坏人,也不是那个无欲无求、处处比我体面的好人。
他有他的算盘。
陶宁把好的一面听进去,把难的一面往后放,他也没有及时把她叫醒。
“现在呢?”我问。
“项目重新找场地。她不接受条件,我也没办法给她保留原方案。”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她跟我说,之前那句话不该对我讲,以后也不会再拿过去假设。合作的收尾,她找公司对接。”
我握着杯沿,没有马上说话。
陶宁没有给我看过这段。
也没有拿它来问,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许惟起身前,提到梧桐里在招宴会经理,他把联系人给过陶宁。
“她准备找工作?”
“已经去谈过。后面怎么样,我没问。”
他拿起包,跟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留他,也没伸手说以后是朋友。
我还是不喜欢他。
只是这场在我心里比了很久的高低,终于不必再继续。
咖啡喝完,我给陶宁打电话。
她那边很吵,有人拖着东西走过地面。
“你在找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嗯。去梧桐里谈了两回。”
我第一句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二句想问,是不是许惟介绍的。
两个念头挤在一块,都是想证明,我理应站在她所有决定的前面。
我把它们咽下去。
“谈得怎么样?”
她像没料到,过了一会儿才答。
“工作能做,薪酬和排班还在谈。我不想换个地方,又从早守到晚。这次得先问清楚。”
“听着不错。”
“还不一定要我呢。”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紧张。
“以前来桂庭,别人叫我陶老板。这回人家坐对面问,你有哪些能带过来的经验,我差点说,我会换掉坏脾气。”
我没忍住笑出来。
她听见,也笑了。
“你别笑。我穿得特别正式,半路还发现口红蹭到牙上了。”
我靠在街边的栏杆上,忽然很想看见她。
看她眉飞色舞讲到一半,自己先恼羞成怒;看她不是只端着客户面前那副样子,而是在我面前,终于又肯露出一点笨。
“后天晚上有空吗?”
她停了一下。
“有。”
“吃个饭吧。我想见你。”
电话里没了搬东西的声音。
好一会儿,她才应。
“好。你说去哪儿。”
我报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面馆。
她没有嫌那里太随便,也没问要不要顺便带什么资料。
挂电话前,我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12
陶宁比我早到。
面馆靠窗的位置,她坐得很直,头发散着,换了一件深绿色的裙子。
我记得那条裙子。
以前她穿去参加朋友婚礼,我在车里等她换鞋,看了好几眼,装作在找停车票。
今天她把包放到身边,见我来了,先问:“这儿行吗?”
“行。”
我坐下,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她抬手碰了一下嘴唇。
“牙上没有吧?”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低头拿菜单。
“裙子挺好看。”
她没再说话,嘴角却慢慢提起来。
老板问还是老样子吗,她看向我,没有抢着答。
我点了炸酱面,她点牛肉面。
以前我们一穷二白的时候,常在这里碰头。
她把香菜挑给我,夹走一块牛肉,吃完还要理直气壮地说,咱俩这算互通有无。
今天面上来,她举起筷子,到了我碗边又停住。
我夹起一块她那边的卤豆腐。
“换这个。”
她眼里那点小心终于散了一点,夹走了我碗里的肉末。
“你这个太碎,交易亏了。”
“陶老板还嫌我生意不好做。”
她笑着瞪了我一眼。
那一下太熟悉,我心口忽然一热。
我想起自己追她的时候,就是喜欢她这副不肯吃亏、又愿意把最后一口好吃的让给我的样子。
后来我们都忙,她的这点脾气只剩在电话里催促,我也把原来喜欢的东西,听成了针对。
吃到一半,陶宁放下筷子。
“罗峻,我想跟你继续过。”
我抬头。
她手里还握着纸巾,已经揉得不像样。
“我想了好几天,怎么说才不显得,我一没了店,就急着把你找回来。”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我不能因为怕难看,就一直不说。”
面馆里有人招呼加汤,老板端着碗从我们身边走过。
她等人过去,才接着往下说。
“我想让你回家,是因为现在看见什么,我还是第一个想告诉你。面试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特别想给你打电话。不是想问你,哪个条件该答应,是想让你听听,我居然也会紧张成那样。”
我攥着筷子,喉咙一点点发紧。
“我以前也想跟你讲。”
“我知道。”
她眼眶红了。
“你说工地上的事,我总觉得听不明白;你讲阿庆,我又嫌他有事多。可你不是让我给你解决,你就是想跟我说一会儿。”
我没有回答。
她说得太准,准得我连一句都很难接。
我本来以为,等她亲口说这些,我一定会把委屈都翻出来。
真到了这一刻,却只想把那个还在等她听的自己抱走。
“我也想跟你过。”
陶宁猛地抬起眼。
我看着她,慢慢放下筷子。
“可我现在还不想搬回去。有些时候,听见你电话响,我第一反应还是,是不是又要我干什么。这不是今天吃顿饭,就能没有的。”
她的眼泪落下来,立刻拿纸按住。
“我明白。”
“你可以不明白,可以不高兴。”
我苦笑了一下。
“别又憋着,等我回去,才知道你其实觉得,我就是故意熬你。”
她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吸着鼻子说:“是有一点。你一不说话,我就会想,你是不是已经不要我了,只是还没舍得开口。”
我胸口那股劲忽然松了一点。
“今天不是。我今天真想见你。”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我这裙子没白换。”
我也笑了。
我们没把以后所有事都在面馆里定下来。
吃完,她跟着我沿街慢慢走,路过一家橱窗,我看见玻璃里的两个人,竟然离得有一点远。
我把步子放慢,她也慢。
最后她停下来,偏头看我。
“咱们这样,像在陪谁领导视察。”
我没忍住笑。
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在我面前。
“能牵吗?”
我握住了。
她掌心很暖,指尖却轻轻颤了一下。
那点熟悉的温度一下子把许多旧事都带回来,我原本想好保持的镇定,忽然有点装不住。
走到路口,她没有马上松手。
“这周日,去河边走走?”
“下午3点以后。”
“好。”
她说完,忽然踮起一点脚,在我脸边轻轻碰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先退回去,耳根红得明显。
“这个也得提前问?”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握紧她的手。
“你说呢。”
她笑起来,像终于抢回了一点胆量。
等出租车时,我们仍旧牵着手。
没有谁提顺路回家。
可我站在那里,已经开始盼下一次见她。
13
南巷进场后,还是出了问题。
一组柜子按旧图做了固定背板,现场改过的开口被挡住,送来才发现。
阿庆拿着两张图,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没再问一遍。”
“最后我确认的。”
我看着已经擦干净的柜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改,潘月琴以后每次用都会骂我;现场硬凑,丑的地方天天在眼前。
我给她打了电话,请她来一趟。
她绕着柜子走了一圈,声音冷下来。
“罗峻,跟我签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这处我们做错,得换几块。费用我承担。”
“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我后天开门,要能用。”
“明天早上交。今晚回车间重做,最后安装我盯。”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点头。
我把拆换的位置指给她,能先用的、必须换的都说清。
她确认了两遍,才把门钥匙留下。
“这回我真没时间再等。”
人一走,车间里只剩我和阿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他,怎么这么明显都没看出来。
一看他攥着图的手,又把话咽回去。
错误不是多骂一遍,就能少花几块板。
我们把柜子运回去,拆开重做。
原本就不厚的利润,被材料和临时工一点点磨掉,我心疼得晚饭想少加一份肉。
阿庆接完电话,站在切好的板子旁,半天没动。
“有事?”
“明天下午孩子演出。我答应了去。”
他把手机往兜里塞,声音低下来。
“也没什么,我跟她说一声。”
我看了看明天的安排。
今天能先做的做完,明早还有请来的人搭手,并不是非要把他也留到最后。
“你上午帮我装好,下午走。”
“后面万一——”
“有我。”
话说出来,我自己愣了一下。
阿庆也愣了,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那我今晚多弄一会儿。”
我没说这句有我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把加班的名字记到纸上,给临时师傅打电话,让他明早准点来。
陶宁到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吃盒饭。
她把椅套的确认尺寸放在桌上,又把一杯豆浆递过来。
“路过买的,真没别的事。”
我含着筷子笑了一下。
“现在见我,先声明一下?”
“怕你躲。”
她说得带笑,眼睛却看着我。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她坐下,发现柜子拆开了,问怎么回事。
我告诉她做错了,得补。
讲到损失,我越讲越肉疼,自己都觉得小气。
陶宁听完,忽然把袋里一个烧饼塞给我。
“加了肉。别一亏钱,先从自己嘴里往回抠。”
我瞪她,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咬了一口,热油从饼边冒出来,烫得倒抽一口气。
她赶紧递纸,手伸过来时,替我把领口夹着的一小片木屑拿掉。
指尖碰到颈侧,我不由自主地停住。
她也没立刻收手,轻轻擦过那一小块皮肤,才低头去拧豆浆盖。
我望着她垂下来的发梢,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我并不是永远有办法。
今天这副狼狈样子,她看见了,也没有急着替我总结该怎么办。
我把阿庆演出的事讲给她,她说想起以前我给桂庭做门头,明明腰疼,还趴在脚手架上不肯下来。
“那天你在下面骂我。”
“你还嫌我丢人。”
“拿着扩音器骂,谁能不嫌?”
她笑出声,抬手挡了一下嘴。
那天我就在上头看着她,觉得这个姑娘真凶,又觉得她是真怕我摔着。
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还记得她仰着脸时,额头上细细的汗。
她走前,问顾叔的椅子能不能按时送。
我说能,已经安排好车。
“那你呢?婚礼那天能来吗?”
我看了一眼那排拆开的柜子。
“先把这边交完,几点到,现在不敢答应。”
陶宁点头,没有勉强。
“我给你留座。你来,坐下吃饭就行。”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罗峻,我想让你来。不是因为哪里可能坏。”
我握着豆浆杯,半天才应了一声。
“我听见了。”
她走后,我把剩下的烧饼慢慢吃完。
再起身时,肚子是热的,心里也有一个地方热着。
14
桂庭最后一场婚礼,赶上了秋雨。
我早上醒来,先看见陶宁发来的照片。
米白色布幔已经挂好,顾家同意的室内方案,连轮椅转过去的位置也留着。
入口有桂花树的旧照片,旁边是顾佳父母年轻时的合影。
她说:都弄好了。
我回了一个好,出门去了南巷。
柜子重新装上,背板能拆,开口也留了出来。
潘月琴一扇门一扇门地开,又端着托盘走过新留的通道。
阿庆站在旁边,拿笔记她说的两处小调整。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司机,说顾叔的椅子送到了,对方试过,没有问题。
我松口气,仍旧把手机收了回去。
潘月琴转过来,正好看见。
“有急事?”
“去吃喜酒。”
“等急了吧。”
“您先试。”
她又看了几处,最后在单上签字。
“这回差点把我吓死。错的那块,我记着。后面你怎么改的,我也记着。”
她把笔帽盖上,抬头看我。
“以后有活,还找你。别再让我干等。”
我接过单子,背上那层汗终于凉下来。
“不会再这么拖您。”
款按约到账,阿庆把工具装好,我让他赶紧走。
他女儿的演出在下午,他还得回去换衣服。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老板,你去喝喜酒,不换一件?”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才发现又蹭了一层灰。
车里放着干净衬衫。
我在驾驶室换上,把灰毛衣套在外面,对着后视镜理了两遍头发。
雨点敲得车顶直响。
我居然有点紧张,像第一次去见陶宁。
她会不会又忙得只来得及叫我一声,然后指个地方,让我自己坐?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车去了桂庭。
进门时,宴席已经开始。
小丁从前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罗先生,这边。”
我擦了擦手,习惯地朝后厨看,她却领我往宴会厅走。
“陶经理交代了,您在里面。”
暖灯亮着,杯碗相碰,饭菜的热气扑过来。
顾叔坐在新椅子上,看见我,立刻抬手招呼。
“小罗,来验收啊?”
“来蹭饭。”
“那来晚了,我都替你吃一轮了!”
新郎笑着起身,帮我拉开旁边的位置。
桌上有一张白底黑字的座位卡。
罗峻。
我看着那两个字,脚步停了一瞬。
旁边放着跟别人一样的餐具,菜单压在杯子下面,座椅前没有堆工具,也没有人让我先去看什么。
就这么一个位置。
我在别人的宴席上坐过很多次,竟然到了今天,才知道自己在妻子的地方有一个名字,能让人这么难受。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抬起来。
顾叔给我指那把椅子的扶手,夸我做得顺手。
我摸了摸边角,笑着说回头别让女婿拿去垫东西。
“他敢!”
一桌人笑起来。
我跟着笑,才把胸口那口发涩的气缓过去。
陶宁从主桌那边看见我,先扬了一下嘴角。
她身边有客人,没立刻走开。
我冲她点点头,拿起筷子。
鱼是热的,清蒸的,连姜丝都切得细。
吃到一半,赵玉兰提着茶壶过来。
她在我身边停了停,倒水时杯沿碰到壶嘴,轻轻响了一声。
“上回在你厂里,我那句话说得不对。”
我抬头。
她没有立刻看我,盯着茶水,声音低下来。
“许惟留不留下,都是以前的事。你这些年做的,我不该那么抹掉。”
我握住杯子。
“那句话,我听着真难受。”
她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我知道。宁宁也跟我发了火。”
“以后别再说了,妈。”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像是听见最后那个字,才把肩膀放下来。
“好。你吃,今天菜都热着。”
她走后,陶宁才来到旁边。
“南巷交完了?”
“交完了。尾款也到了。”
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就好。昨晚你说换材料,我听着都替你疼。”
“现在还疼。”
她笑,伸手把我领口压住的一点衣边拉出来。
“穿得挺精神。”
我望着她,忽然也笑了。
“为了吃席,够隆重吧?”
“够。”
她眼里有一点水色,没再说别的,被人叫着去了另一边。
敬茶时,顾叔扶着椅子站起来,顾佳跪到他面前,刚喊一声爸,他的眼泪先掉下来。
全场一下安静了。
陶宁站在门边,握着对讲机,也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看着她,想起我们结婚时,她父亲把手交过来的那一下。
那时候我答应担待她,答应得很响。
我是真想让她过得好。
走到今天,我依然想。
只是此刻看着她站在那里,我终于不必先起身去替她挡住所有事,才敢承认自己爱她。
宴席快结束,陶宁在我旁边坐下,先长长喘了口气。
她盛了半碗汤,喝一口,眼泪忽然落进碗里。
“舍不得。”
我把纸巾盒推近。
她低下头,攥紧的手一点点松开,对讲机被放到桌上。
“我怕人家以后提起来,就说桂庭是让我开没的。”
我看向门口。
顾佳正抱着婚礼册,和新郎一起送亲戚,脸上的笑累得很实在,也高兴得很实在。
“你看她。”
陶宁抬起眼。
顾佳恰好回头,隔着几张桌,朝她认真挥了挥手。
陶宁也抬手,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得更凶。
我伸过去的手在半路停了停,最后落到她的肩上。
她靠过来一点,额头低下来,挨着我的手臂。
“你今天能等我一会儿吗?”
“能。”
“可能挺晚。”
“我今晚没别的安排。”
她闭了闭眼,靠着我,慢慢把那口气喘匀。
我没有起身去收桌子。
就让她挨着我,喝完那半碗仍旧热着的汤。
15
散席以后,还有很多人不肯走。
顾叔坚持那把椅子得跟自己上一辆车,我帮他把椅套罩好,约来的师傅抬走时,他还跟在后面看。
顾佳把婚礼册收进包,回来找陶宁。
“以后去哪儿工作,告诉我。”
陶宁有点意外。
“我还以为,这一回就够你烦了。”
“是真烦。”
顾佳说完,自己也笑了。
“但后面你每次有变,都先问我。今天是我选的,我心里有底。以后朋友要办,也能找你。”
陶宁站了好一会儿,才认真说好。
我在旁边看见,她一直绷着的下巴,终于不再那么用力。
她母亲在大厅整理东西,几个员工陆续来拿已经谈好的结算。
有人跟她拥抱,有人只拿了袋子,脸色仍旧不好。
做了多年的师傅说:“你想停就停,轮到我们,还得重新找。”
赵玉兰张了张嘴,陶宁先接过话。
“是。该给的安排在这里,你有问题,我们再谈。”
那人翻了翻,没有跟她握手,拿着东西走了。
陶宁站在原地,指尖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她没问那个人是不是太不讲理,只低声说:“他有孩子,最近正用钱。”
“你也不能替他现在就找到下家。”
“我知道。”
她揉了揉脸,转身去找吴姨。
吴姨正把围裙叠好,放进自己的布袋。
陶宁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没接出来。
“别送了,你还有一屋子事。”
吴姨把她的手拍拍,又看见我。
“小罗,今天总算看见你坐下吃一顿。以前哪回不是端个碗站在后门。”
陶宁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笑着说:“今天鱼不错。”
“那就记着,饿了先吃。两个人都一样。”
吴姨拎起袋子走了,到了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陶宁朝她挥手,等人走远,才把手垂下。
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往下滴水。
院子里那张旧藤椅被打湿一半,陶宁拿抹布擦了擦,试着往屋里搬,宽度正好卡住门。
我把外套搭在栏杆上,托住另一头。
“抬高一点。”
她跟着抬,椅子转过弯,顺利进了屋。
我们同时松手,她被扶手带得往前一步,正好撞到我怀里。
我扶住她的腰。
她没立刻退,额头抵在我胸前,像终于用尽了这一天的力气。
我抱了她一会儿。
很轻,又比之前任何一次扶胳膊都久。
窗外有人推着空酒瓶经过,叮叮当当地响。
她在我怀里吸了吸鼻子,忽然说:“你的毛衣真软。”
“你买的。”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慢慢站直,伸手把我胸前压皱的地方捋平。
院子里的东西还要陆续处理,场地也还没到交还日期。
那天我们没有假装,关掉一盏灯,所有事情就结束了。
她把第二天要见的人写好,跟小丁确认最后一遍,才把钥匙收进包。
木野的余款也在安排里,她指给我看,说下周能结清。
我点头,没有把那张纸挪开,装作一家人不必再提。
走出门时,她想起那12万,停下来。
“我妈拿那个说你,不是我让她说的。”
“我知道。”
“当年我愿意给你,不是想让你以后每次都听我的。”
我望着她。
她站在门灯下面,眼睛仍红着,语气却很认真。
“你给桂庭做的,也不是用来把它还干净。我们别这么算,行吗?”
我想起这些年自己心里那本谁也没看过的账。
她说一句早知道嫁别人,我就想起所有替她熬过的夜。
她买一件毛衣,我又觉得那些夜都能不算。
算到最后,连自己真喜欢什么,都快分不清。
“那把该归公司的理清。”我说,“别再搅着。”
“好。我们找懂的人,坐下来慢慢弄。”
她抬手关掉门灯。
黑下来的一瞬间,她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有动,等她自己把门锁好。
“送我回家吧。”
“好。”
车到楼下,她解了安全带,坐着没立刻下去。
我看着她。
她转过来,眼里有明显的不舍,最后只问:“到住的地方,给我说一声。”
我点头,替她把包拿稳。
她下车后,没催我上楼,也没有故作轻松地挥手。
她在车窗外站了一会儿,弯腰说:“今天你来,我很高兴。”
我握着方向盘,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是。”
她眼睛亮了,才往楼道走。
等3楼的灯亮,我拿起手机,把座位卡的照片存了下来。
刚才收席时,我偷偷把它带走了。
白底黑字,两个字。
我把卡放进遮阳板后面,才发动了车。
16
桂庭交还场地以后,陶宁去了梧桐里。
她拿到的不是老板位置,有排班,有部门之间推来推去的事,也有年轻同事不服她。
头一个周五,她约我吃火锅,一坐下就把菜单拍到桌上。
“今天我不敬酒,谁叫我,我都装没听见。”
我替她涮了片肉。
“陶经理,上菜了。”
她笑着瞪我,接过去吃完,又从我碗里抢走一片。
我护住最后那片,她拿筷子敲我的筷子。
“这么小气。”
“你还记得我小气,说明记性没全丢。”
她笑得靠到椅背上,旁边服务员问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她说:“没有,就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到桌上的周年蛋糕。
原来我想要的纪念日,也不过是这一顿。
吃完她抢着结账,说上班虽然有受气的时候,第一份钱还是很值得花。
我没拦,站在门边等她穿外套。
她把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顺势挽住我。
动作太自然,我们走出店门,谁也没放开。
分开住的日子没有马上结束。
我去她新工作的附近接过两次,她也到车间等我忙完。
有时候见面只吃一碗馄饨,半个多小时,就又各自回去。
阿庆起初看不懂,后来见我下班开始看时间,笑着问是不是怕人等。
我没理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叫他别总拿女儿演出的照片来炫耀。
他嘿嘿笑。
“我女儿说,下回罗叔叔也来。”
我说看情况,出门以后,却把那段谢幕又点开看了一遍。
南巷开门,潘月琴给我介绍来两个新客户。
有一个时间排不开,我没硬接。
拒绝完仍旧不踏实,在车间转了好几圈,最后跟陶宁说起,她在电话那头问:“你是不是很想让我说,罗老板英明?”
“听听也行。”
“少做一单而已,瞧把你惦记的。”
我笑着骂她不会哄人,她又把声音放轻一点。
“那天你去跟潘姐交活,我其实一直在等消息。你说交完了,我比知道你能来还高兴。”
我站在风口,心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们又约了一个周日去河边。
那天我提前到了,买了两杯热饮,坐在车里等。
陶宁的电话却在这时打来。
“同事想让我顶个晚场,我刚来,想趁这次跟一跟整个流程。”
我握着纸杯,没有立刻说话。
她说到后面,也停住了。
“你到了?”
“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看着车窗外的人,心里有一股很熟悉的凉意往上爬。
我差点又说没事,你忙。
可今天确实有事。
我想她,想跟她待一下午,为了空出这天,昨晚还把两张图赶完了。
“陶宁,我不高兴。”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的低。
“我今天很想见你。”
她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是我先跟你约好的。”
我没有接着问,工作是不是永远比我重要。
她也没有说我现在处境不一样,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们隔着电话,停了好一会儿。
“我去跟同事说,这次我不顶了。”
我心里一动,还是说:“不用为了哄我——”
“不是哄你。我也想去河边。”
她打断我,声音慢下来。
“刚才听人说缺人,我又想赶紧答应,显得我什么都能做。可我已经答应你了,我不能等你到了,再跟你说,你自己待着吧。”
我低头看着两杯热饮,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一点。
“那我等你。”
40分钟后,她从路边跑过来,围巾歪着,手里拎着一袋栗子。
我把凉下来的杯子给她。
她喝了一口,鼻尖皱起来。
“这么难喝。”
“本来热着挺好。”
她看我一眼,把杯子认真抱住,没再说退货。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剥开一颗栗子,手指被烫得来回换,最后把完整的那颗递到我嘴边。
我吃下去,她的指尖碰到唇,停了一下。
我拉住她的手,放进口袋。
我们沿河走了很久。
讲她面试时说过的蠢话,讲阿庆为了看演出,第一次穿皮鞋磨了脚,讲我妈寄来一箱柿子,短租房的阳台摆不下。
走到天色渐暗,陶宁忽然停下来。
“罗峻,你现在还想离婚吗?”
我转头看她。
她眼神很认真,问完也没有急着笑,说随便问问。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往外走。”
我握住她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收紧。
“不想了。”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望着她,喉咙发紧,却终于把后面那句也说出来。
“我想回家。”
她低下头,眼泪滴到围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
“什么时候?”
“短租快到期了。这周末,我把东西搬回来。”
她点头,嘴角已经往上翘,又压不住眼泪。
“那口小汤锅,也带回来。”
我笑了一下。
“锅本来就是你的。”
“上面写咱家。”
她说完,往我身边靠近一点。
我伸手,把她歪了半天的围巾理好,她忽然抱住我的腰,脸埋进毛衣里。
河边风很大,我把她拢住,低头贴了贴她的额角。
她没有再问一遍是不是真的。
只是抱得很紧,像终于等到我自己走回这一边。
17
搬回去那天,我没带多少东西。
衣服、一小箱书,还有那口锅。
房东接钥匙时问,是不是楼下太吵。
我说没有,住着挺好,是回家。
她笑起来,把押金转给我,叫我路上慢点。
我开车回小区,停车时,遮阳板后面的座位卡掉了下来。
我捡起它,放进衬衫口袋。
陶宁在楼下等,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先看我,再看车里的箱子,像确认这回不是路过送什么东西。
“都退好了?”
“嗯。”
她把水拧开递给我,去提装锅的袋子。
我拿起箱子,跟她并肩上楼。
玄关的鞋柜还在,门打开,那张写着罗师傅牛的纸也还贴着,角已经卷了。
我蹲下,把边角按平。
陶宁站在旁边看,轻轻笑了一声。
“当年贴歪了,也没弄下来。”
“挺好的。”
我抬头,她正看着我。
那一下,我们都没接着说话。
家里的东西没有全换。
沙发还是旧的,餐桌边还有搬家时碰出的痕,阳台上多了一箱我妈寄来的柿子。
我原来坐的椅子露出来了,上面没堆宣传册和账本。
陶宁把我的箱子拉进卧室,衣柜空好一半,灰毛衣被她拿出来,挂在原来的位置。
我去放书,看见抽屉里那只黑布袋。
结婚证还在里面,户口本已经还给赵玉兰。
陶宁走到门边,看见我手里的红本,脚步停住。
那天包间里的冷鱼,许惟推门时的表情,还有她按住纸角的手,一下又回到眼前。
我也想起自己叫人的那点狠心。
“那天,我就是想让你难堪。”
我低头,把封皮上沾的一点灰擦掉。
“以后我不这么干了。”
陶宁没有急着说她错得更多。
她走过来,指尖搭在我拿证件的手上。
“我那天看见这个,才知道,原来你真的会走。”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怕。”
我把结婚证放回抽屉,握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
她的眼泪掉得很突然,自己都没来得及擦。
我把她抱进怀里,她额头抵着我的肩,过了一会儿,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窗外有人按车铃,楼道里传来孩子跑上楼的脚步声。
我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手臂慢慢收紧。
陶宁在我怀里吸了吸鼻子,忽然闷声说:“汤快煮干了。”
我松开一点,她还抓着我的衣摆。
“那怎么办?”
“你先别笑。”
她抬头瞪我,眼里带泪,嘴角却已经翘起来。
我笑着跟她去了厨房。
汤还在,水确实少了,她赶紧调小火,尝了一口,皱眉说可能有点咸。
我拿碗,她添了些热水,转头问我够不够。
我尝了尝,点头。
她没再不信,又自己喝了一口,终于把那口气松下来。
我把两只碗端到桌上。
她新工作发了第一笔完整工资,说今晚请我,牛肉、青菜,都是她买的。
“挺舍得。”我说。
“罗老板,吃人家的嘴软。”
她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坐到我旁边。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座位卡,靠着桌上的杯子放好。
陶宁看清,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的?”
“收桌的时候。”
她盯着自己的字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卡边。
“家里也要摆这个?”
“好看。”
她笑着摇头,没拿走。
我拉开椅子,正要坐,她忽然从旁边抱住我,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这回没有亲完就躲。
她抬眼看着我,脸红得很明显,还要装作镇定。
“欢迎回家,罗师傅。”
我搂住她的腰,把那个还没来得及说的回答,先还给她。
等她红着脸把我推开,锅里又咕嘟响了一声。
我们一起笑起来。
陶宁把汤盛到我面前,自己也坐下,膝盖轻轻碰着我的膝盖。
“罗峻,吃饭。”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
这一次,什么也没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