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替小姐挡了三年桃花,挡得最漂亮的一回,是把顾公子送来的诗退了回去。
诗上写什么,我不认得。
但盒里那支簪子,我在上个月给另一家姑娘送礼的小厮手里见过。
我把盒子往回一推,说:“我们小姐最近头疼,戴不了这么重的。”
小厮笑得发僵,抱着盒子走了。
我转身讨赏,小姐却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阿荞,你去读书吧。”
我以为自己终于把一个不能得罪的人得罪狠了,连忙跪下。
“小姐,奴婢下回不说头疼了。说手疼也行。”
她伸手拉我,拉不动,蹲下来问:“我说让你去读书,怎么像要卖你?”
我心想,可不是差不多。
我十三岁被卖进沈家,学了四年规矩,才攒够四两八钱。
赎身要六两。
再换一家,规矩又得从头学。
2
我家从前在南门外种菜。
十三岁那年,爹摔伤腿,地租又欠着,娘借了几回钱,最后牵我去找牙人。
她一路给我整衣领,说大户人家有饭吃,不用跟她饿肚子。
我那时真信了。
进府第一顿,我吃了两碗饭,第二天就挨了管事骂。因为我起晚,错过扫院子。
后来我学会了早起,也学会吃饭先看别人碗里剩多少。再好的饭,吃不踏实,也没有想的那么香。
小姐沈玉棠比我大两岁。
她十五岁时,我还在外院扫地。有一回她的小狗跑出来,把我刚摆整齐的花盆撞翻了。我去追狗,她跟在后头喊,狗没追上,我们两个一块儿摔进了泥里。
管事要罚我,她说自己先跑的。
我就记住她了。
后来她挑贴身丫鬟,问我会不会认字。我怕她不要,差点点头,最后还是摇了。
她说:“不会也好。有人送我那些酸诗,你不认得,就不会替我难受。”
从那以后,我替她收过三年的花笺、香囊、小扇子。
好好的礼,我只管送进去。叫人不舒服的,我就原样退出来。退得多了,小厮们见我都先叹气。
我靠这个得过几次赏,也因此觉得,我很有用。
现在她忽然要送我读书。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更会挡桃花了。
3
那张纸不是卖身契。
是她姑母开的蒙学收学生,写着每旬开课的日子,还有束脩。
我拿倒了,小姐伸手替我转正。
我脸上发热,干脆不看。
“我一走,谁伺候小姐?”
“又不是叫你搬走。下午去,傍晚回来。”
“那下午的活呢?”
她怔了一下,说可以让小喜做。
我抬头看她。
小喜才十一岁,上午已经得跑三回茶房。我的活让她做,她自己的活总不能让猫做。
小姐显然没想过这个。
她把纸收回去,指尖抠着桌沿,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说:“奴婢嘴笨,您别生气。”
“你这还嘴笨?”
她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我想过学费,想过你不识字会不会跟不上,没想你走了活怎么办。是我想得太轻巧。”
我不知怎么答。
她是小姐,平时说一声茶凉了,就会有人去换。忽然这样跟我说话,反倒让我不知手该放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要是这些能安排,你想不想学?”
我想起管事给我们记月钱的本子。上面一串串墨字,我只能记住自己名字大概在哪个位置。
我还想起卖菜时,娘总把铜钱在手里数两遍,怕少,也怕多。
我说:“认几个字,有没有用?”
小姐没说有。
她说:“先去一回,听听。你不愿意,再回来。”
4
沈姑母的蒙学不在沈家。
在东街一间纸铺后院,门脸很窄,前头卖纸、裁书皮,后头摆六张桌子。
我跟小姐去时,里头坐着三个小女孩,还有一个比我大的妇人。
那妇人正在描自己的名字,一笔描得太长,把旁边的位置也占了。
沈姑母没骂她,只让她往右移一点。
小姐叫了一声姑母,说带我来看看。
沈姑母看了我一眼,问我叫什么。
“阿荞。”
“哪个荞?”
我不会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道:“荞麦的荞。”
她拿纸写下来,推到我面前。
“这个?”
我看了一会儿,说:“您写的,那就是这个。”
小姐在旁边笑。我也笑,但心里发虚。
我原来以为,认不认字,差的只是少知道几首诗。
真到了别人把我的名字摆在面前,我连是不是自己的,也只能信人家。
沈姑母让我坐下,给我一支秃了尖的笔。
我握得像握筷子,手腕绷着,第一笔下去,墨团了一块。
旁边小女孩探头来看,我赶紧拿手挡。
她问:“姐姐,你也不会啊?”
我耳朵热得厉害。
“你都会,你来学什么?”
她被我说得缩回去。我说完就后悔,可道歉又卡在嗓子里。
下课时,我追到门口,把小姐刚给我的一块酥糖递给她。
“我刚才不是冲你。我怕人笑。”
她把糖掰了一半给我。
“我也怕。我上回把我的名写在了别人的纸上。”
我接过那半块糖,才知道她叫小春。
5
回沈家的路上,小姐问我怎么样。
我说写字手疼。
她笑得很高兴:“习惯就好了。你以后就能看书,写诗,没准比我还……”
“我不想写诗。”
她停住。
我攥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看账。还有,铺子门口写的价,租房的纸,那些我想认。”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怕她失望,又补一句:“诗也能学,就是先不学那么多。”
“没让你非学诗。”她说。
可她那一下停顿,我记住了。
小姐给我找的出路,像一件很好看的衣服。料子好,针脚好,她真心觉得适合我。
我还没穿上,就先担心自己不会走路,会把衣摆踩脏。
到了府里,她让我等着,去跟夫人说下午的事。
夫人没骂人,只问了一句:“谁做她的活?你一句要学,府里人人都可以这么说?”
小姐回来时,脸上没有笑。
我赶紧说不去了,反正也不急。
她却把那张纸往桌上一压。
“你等一等。我还没说完。”
6
最后定下来,我每旬两日下午出去,屋里的擦洗提前做,跑腿的差事由当值的人轮换。
不是小喜一个人替我顶。
小姐还得自己收书,不再让我每本翻到哪儿都记着。
她第一次自己收,就把诗集跟账本混了,急着找半天,嘴里嘀咕:“怪不得你看见我看书就叹气。”
我说:“那不是。您看到哪页睡着,才难找。”
她拿书卷敲了我一下。
我抱着纸去上课,走到院门才想起问,学费谁付。
小姐说她付。
我又站住。
她看我一眼,长长叹气:“你是不是觉得,拿了我的,就更走不了?”
我低下头。
她说中了,我反而不敢承认。
“阿荞,我没想叫你一辈子陪着我。”
我笑了笑,说小姐当然不会。
但我心里记得,前年另一个姐姐想赎身,夫人说,家里教她穿衣做事,好容易教出来,说走就走,是没良心。
小姐不一定这么想。
可小姐现在说的话,将来能算数吗?
那天下午,我没去成。
我站在她屋里,把那四两八钱从小布袋里倒出来,手一直抖。
她没有看钱,先看我。
“你想现在走?”
我点头。
又赶紧说:“欠的那一两二,我会攒。学费我也自己付,我不是不领您的情。”
“你别说了。”
她转身走进里间,我站在原地,背上一阵凉。
我以为这回真完了。
7
小姐拿来的,正是我的身契。
她把它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张已经写好的放身文书。
“原来想着,等你过生辰给你。你等不到,那就今天。”
我没有马上接。
她看见我的神色,脸色也一点点变了。
“你以为我拿这个吓你?”
我不敢答。
她把身契往前推,声音有点冲:“你拿走。以后谁说这个,你就拿出来。不欠的那一两二,也不用还。”
我看着纸上密密的字,没有伸手。
她猛地站起来:“阿荞!”
我被喊得一抖,却还是说了。
“小姐,我不识字。您拿这个给我,我也不知道写的什么。”
她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有说话。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知道您待我好。可您哪天嫁了,去了远处,别人说这纸没用,我拿什么争?别人说我欠您,我怎么答?您生气,我就得先想是不是自己错了。”
她坐回椅子里,脸上有委屈,也有一点我没见过的茫然。
我怕她哭,也怕她叫我出去。
可她最后只是把两张纸折好,放进一个干净纸套。
“明天我陪你去找姑母。请她念,再请管事和夫人把该办的都办清。你听明白了再收。”
我抬起头。
她扭过脸去,拿帕子擦了一下鼻尖。
“我也不是样样都会。你总得让我改。”
8
放身的事办了几日。
我带着文书去过一趟里正那里,把名字和来处按实际问清楚。沈姑母陪着,但每次人家问我,她都等我自己答。
末了,旧身契交回我手里。
我认不出大多数字,却能认出自己的名字了。那个“荞”字,下面像两只挤在一起的小脚。
钱最后没有交给小姐。
她说放我出去是她做主,不拿这个换钱。可我坚持把原本约好的六两说清,她便与夫人议定,先前府里另行答应、尚未发下的生辰赏和额外差事的赏,一并算作放身,不再有余欠。管事当面念过,我又请姑母复述了一遍。
不是我给自己找苦吃。
是我想以后想起这件事,知道究竟承了哪份情,哪一处已经了结。
从那日起,我仍在小姐身边做事,只按新说好的月钱领工,想走,提前说一声,不再拿身契压着。
我问能不能再住三个月,等我把课上起来,找个落脚处。
夫人说,既然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她不算高兴,但没有改口。
我把纸套装进衣箱,又拿出来,放到贴身的小袋里。
小姐看着我折腾,问:“现在能去上课了?”
我点头。
她说:“那你头一个学会的,给我看看。”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给她。
两个字,有几处笔画歪了。
她看了很久,说:“不错。以后替我写一回信。”
我说:“等我学会了,您得给润笔钱。”
她终于笑起来。
9
那天从沈姑母家回来,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有个卖花的婆婆问我要不要茉莉。我摸了摸袖子里的钱,摇头,走出去几步,又回来买了一小串。
不是给小姐的。
我把它装在自己洗干净的粗瓷碗里,摆在床头。夜里睡醒,闻见一点香气,我先以为是在小姐房里值夜,坐起来看见自己的旧帐子,才慢慢躺回去。
第二日小喜来找我,指着花问,谁赏的。
我说自己买的。
她睁大眼:“这个又不能吃。”
“嗯。”
“还不如买糖。”
我想了一会儿,说:“糖也好。可我昨天想要这个。”
她听不明白,我也没有再讲。花两日就蔫了,我倒掉水,洗净碗,心里仍觉得那几文钱没有白花。
我想起放身那天,姑母问我,离开沈家以后,愿不愿意去她纸铺帮忙。她可以教我裁纸、装书,也能按日付工钱。
那是一条稳当的路。我当时很动心,几乎就要答应。
可我看见铺子后头几个人从早坐到晚,手指沾着浆糊,做一日,记一日工。他们并不苦着脸,有人还边做边哼曲。我却想起从前跟娘在灶边翻饼,热气扑上来,手里的面团被按出一圈薄边。
我问姑母,能不能先让我试着卖饼。若不成,再来问她还缺不缺人。
姑母说可以,不过到时未必正好有位置。
我说知道。
走出来时,我心里既轻,又怕。有人替我留好了屋檐,我却想试试另一条巷子,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不踏实。
可总不能因为一条路稳,就说我一开始不该想别的。
认字没有我想的那么快。
我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米、面、油,隔天再看,米和来就能弄混。
小春学得比我快。她九岁,记性好,头一天学的,第二天就背得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恨不得把纸吃进肚子里。
一同上课的妇人姓吴,卖早点,二十七岁。她比我慢,写一个字要停好几次,却从不遮着。
我问她不怕别人笑吗。
她拿破布擦手,说:“怕啊。怕就会了?”
她说得很随便,我记了许久。
有一回,沈姑母让我们各自带一件真正想认的东西来。
小春带了哥哥写的信,吴姐姐带了买油的欠条。我带的是铺子门口抄来的一行小字,里头有“自理”,我认得理,却不明白连着是怎么算。
姑母没有直接讲,先问我们以为是什么。
我说,是不是自己有道理。
小春笑了一声,立刻捂住嘴。我也笑,笑完,还是等姑母说。
她把修屋、添灶几件事分开,叫我自己想,哪些能做,哪些得先问。又说这些字在不同地方写,未必一个意思,真要租,不能只抄一句,前后都要弄清。
我把那张纸折好,问她,字认全了,是不是就不会吃亏。
她没有哄我。
“我字认得比你多,也吃过亏。”
“那怎么……”
“认得,能多问一句。不能把脑子和胆子一并替你长好。”
那天下课,小春拉住我,给我看哥哥的信。她有两句不想当着大家问,因为哥哥说她胖了,脸圆得像饼。
我只认出半句,剩下的我们一起去问吴姐姐。吴姐姐也不全会,三个人又去找姑母。
原来哥哥后头写,等自己发了工钱,回来给她买一盒糖,叫她留着慢慢吃。
小春不生气了,把信折得好好的。
我忽然想,认字并不是每回都得讨回一笔钱。有时只是原本堵在心里的半句话,终于有了后半句。
回去路上,我把新学的字在掌心写了一遍。
手心痒,没墨,也不怕写歪。
沈姑母教我们记简单出入账。我头一回对上总数,得意了半天,回去就把自己四两八钱怎么攒的,一笔一笔写出来。
写到第三笔,我发现不对。
去年端午,小姐给过我二百文,说多的算赏。管事后来记月钱时,把那二百文扣了。
我当时只听他报数,以为自己记错。
如今我不确定是他错,还是我漏记了什么。我抱着纸,站在账房外,站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还是进去了。
管事见我,先笑:“又去认字?认了几个,来算我的账了?”
我把纸放下,脸烧得厉害。
“不是算您的。是我这笔不明白,想问。”
他翻出旧账,翻得不耐烦,指着一个名字叫我看。
我认了好半天。
那不是我,是去年已经走了的阿芸。
他把两个人那一回的赏记串了。
10
管事没有立刻说自己错。
他说过去这么久,谁记得,又说两百文不是大事,小姐要赏,回头再给我就是。
我说:“不是回头再赏。是这笔要对。”
我的声音很小,好在没停。
他看着我,脸色难看。
我手心全是汗,仍站在原地。
最后他去问了当时领赏的另一个姐姐,又去小姐那里核。那张旧账,终于在我面前改过。
钱发下来时,我没有特别高兴。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到,若是没认这几个字,我会把这件事忘掉。不是不委屈,是连自己为什么委屈,都说不出。
小姐听见,气得要去找管事。
我拉住她,说已经改了。
“他平时是不是还……”
“我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说:“这回知道了,就把这回讲清。别的,我再看。”
她慢慢坐回去。
那天晚上,她给我一本自己的旧字帖,扉页写了四个字。我认出一个“荞”,别的不认识。
她本来想念给我听,见我凑过去一点点辨,就没有说话。
我花了很久,认出前面是“赠阿荞”。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暂时没能认全。
我把字帖收好,心里并不着急。
它不会因为我今晚没认完,明天就不见了。
11
顾家又来人,是一个月后的事。
这回来的是媒人,不是抱着诗盒的小厮。
夫人叫小姐去前厅,我跟着,照旧站在门外。顾家的礼摆了两桌,那位顾公子端着茶,一副已经很熟的样子。
他见我,笑道:“小丫头,如今总不能再说你家小姐头疼了。”
我以前会顺着笑,把话挡回去。
这次我先看向小姐。
她朝我轻轻摇了下头,自己走了进去。
我在外头听了半晌,只听见顾公子说,他很喜欢小姐做的诗,字也有风骨。将来进了门,闲时看书弹琴,自然清雅。
小姐问:“家里若开女塾,我能去教几日吗?”
前厅静了一瞬。
顾公子笑,说教自家孩子自然可以,外头那些事,何必劳动她。
媒人连忙打圆场,说沈姑娘心善,爱提携人,进门后管好自家下人,也是一样。
小姐又问:“若我不想日日在家里呢?”
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攥紧手里的帕子,想进去替她倒茶,像从前一样,把不好答的话岔开。
可她已经把茶盏放下。
“那恐怕不一样。”
她说得不大,却很清楚。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替她把这句话收拾得圆一点。
12
亲事暂缓,夫人很生气。
小姐没被禁足,也没有一夜之间同家里决裂。她只是挨了好几日念叨,原本答应给她修的小书房,也先停了。
她去姑母那里,夫人不再让马车送,她便带着我走。
一路走得脚疼,她还嘴硬,说这样看街景方便。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问:“您真想教书?”
她看着前头,过了好久才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教好。我就问一句,他连问都不让问,我有点怕。”
我说:“要不先试试?”
她转头看我。
“你现在说话,倒像姑母了。”
我笑,她也笑。
到了纸铺,沈姑母没有安慰她,只把一沓抄得乱七八糟的习字纸递给她,让她看看哪里该改。
小姐看了半个时辰,给小春圈出一处错误。小春不服,说姑母昨天不是这样教的。
两个人争了一会儿,最后发现,小姐看漏了一笔。
她的脸红得不比我第一次写字时轻。
回府路上,她说教人比自己学难。
我说:“所以您先别急着给我安排写诗。”
她瞪了我一眼,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13
三个月快满,我开始看住处。
钱还在。学费三个月五百文,我自己付,纸笔省着用;另有沈家新领的月钱。可一离开府里,吃住都要掏钱,手里那点积蓄便像水一样,放哪儿都要渗。
我想开杂食铺,是因为我娘会做荞面饼,我也会。
真去问了一回租金,才知道自己连押租和灶具都凑不稳。更别说一早做了,卖不出去,面和油就全赔进去。
我抱着一张抄好的价,去找吴姐姐。
她看我算了半天,问我何必一开始就要铺子。
“我门口的早点摊,午后就收。你要愿意,下午借你一角试,先卖几日。成了再说,不成,东西还能搬回去。”
我问她要多少租。
她报了个我付得起的数,还说先试七日,柴火另算。
我没有立刻答应,回去又算了一遍。算完,发现第一日最多只能做二十个,不能贪多。
小姐听我说,想给我买个新炉子。
我摇头。
她刚要不高兴,我把写好的账给她看。
“不是不要您的好。是我还不知道能卖多少,买新的,回头用不上,我又舍不得搁。”
她看了一会儿,说:“那我第一天去买。”
“您来,别买二十个。”
她被我说破,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吃不了,还不兴分给别人?”
“兴。但您得让我知道,有多少人是真想吃,不是给您面子。”
她把那张账放下,哼了一声。
我知道她不舒服。可这回,我没有赶紧改口。
14
我卖饼的头一天,下雨。
二十个饼,卖了九个,剩下的放凉,边上变得硬。
小姐没有来。不是恼我,是夫人带她去走亲戚,前一天就托人告诉了我。
我守着那十一块饼,第一次认真后悔。
在沈家,挨骂至少有饭吃。现在我手上没有身契,肚子却照样会饿,雨也不会因为我自由了,就往旁边下。
吴姐姐过来收棚布,拿起一个看了看。
“厚了。你想用实在留人,人家下午买一个,吃了晚饭吃不下,第二回未必来。”
我不太服气,说料放得足,总归是好的。
她问:“你自己下午想吃这么一大块?”
我低头,把那个冷饼掰开,吃了一半,确实顶着胃。
第二日,我把饼做小一些,价也调了。没下雨,卖了十四个,剩的六个,我按事先问过的规矩,收摊前便宜一点给隔壁做工的人带走。
第三日,我只做十六个。
卖完不代表赚了大钱。扣掉面、油、柴和租,剩下的铜钱,在掌心里没几枚。
可我一枚一枚数完,记在自己写的纸上,终于没有拿去问别人是不是对的。
15
试摊的第五日,有个做工的汉子买了饼,拿走才又折回来,说我少找了他两文。
我明明记得给齐了,心里一急,脸又红起来。
从前在府里,被说错,我先赔不是,等别人走了,再自己算。现在我看着钱匣,想照旧把两文补上,耳边却又响起那句“先问清”。
我问他刚才拿的是哪两枚。
他摊开手,一枚黏在另一枚底下,指甲一拨,掉了下来。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手上有油,没摸出来。
我松口气,把饼包重新给他扎好。
这不算什么大胜。我没被人围着夸聪明,他也没成故意占便宜的坏人。只是两个人各自再看一眼,少了一场原本可能越说越难听的争执。
收摊时,吴姐姐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刚才还想,以后是不是得把找钱的数也写下来。
她笑,说忙起来哪有那工夫,自己数明白,给人时也报一声,能少错一点。
我照着做了。
有一天手快报错,我自己先听出来,改过,客人也没有因此就不买。
我渐渐不再把每回犯错,都想成自由日子过不下去的征兆。
我离开沈家那天,小喜哭得比我厉害。
她问我是不是以后不回来了。
我给她留了一盒针,原本是她总借我的那盒,又把她替我轮过的几次差事,当面跟新当值的姐姐说清,不让谁再说她以前做得多,如今也该多做。
小姐在屋里等我。
桌上摆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她替我挑的,里面常用的字多,诗少。
她把册子递给我,问:“这回可以收了?”
我点头,郑重放进包里。
“这个我喜欢。”
她笑了,笑得有一点难过。
我也难过。
我原来以为,人只要能走,一定会高兴得不回头。真到了这一天,我连门边那只掉了漆的茶盘,都想再摸一下。
临走,她问我,以后还有人给她送诗怎么办。
我说:“您自己说。”
她挑起眉。
我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要是真不想要,别先夸写得好。越夸,人家越送。”
她拿册子轻轻拍了我一下。
16
后来,我没开成想象里那种有三张桌子的小铺。
我在吴姐姐后院租了一间小屋,下午借她的摊,晚上去纸铺上课。日子紧,有时卖得不好,我还是会把钱倒出来数,数两遍才安心。
我娘来过一次。
她看见我的身契和放身文书,哭了很久,最后问我能不能拿些钱回去。
我爹的腿能走了,弟弟也大了,家里却总有花钱的地方。
我给了她事先算好的一小份,又把剩下的钱收起来。
她说我在大户人家几年,心硬了。
我也哭,说:“娘,我这回再不留住,下一回你还得牵我去找人。”
她捂着脸,没有再要。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完全想明白,只知道那天走时,她把自己带来的荞面放到我床边,说这袋不算钱。
娘临走前,我给她煎了一张饼。
她吃一口,说我把盐放轻了。我说城里人下午吃,咸了要喝许多水,不方便。
她把那半张饼翻过来看,忽然问:“你爹要是来,你是不是也不让他把你带回去?”
我点头。
“家里以后还缺人。”
“我知道。”
“你弟弟还小。”
我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她也是这样说的。不是没道理,家里确实难,弟弟也确实小。可若每一件真的难,都能拿来盖住我,十七岁的我便仍旧只能站在原地。
我说:“娘,我会回去看你们,也会量着自己的钱帮。但我先得有个能站住的地方。”
她用指头把饼边一小块焦的掰掉,没吃,放到碟子上。
过了好久,她问我,这屋晚上漏不漏风。
我说窗缝有一点,已经塞了布。
她走过去,替我又塞紧了些。
我没因此就当她前头的话没说过,也没在她弯腰时催她走。
那天下午,我们在小屋里坐了一会儿,吃完一整壶淡得几乎没有味的茶。
我用那袋面,做了几日饼。
沈玉棠来买过两回,头一回确实只买一个,第二回多带了姑母。她仍在学怎么教人,小春已经不敢随便糊弄她。
顾家的亲事没有再提。至于以后,她没给我一个一定如何的许诺,我也不问。
我也真替她写过一封信。
不是给顾公子,是给城外一位替蒙学裁旧衣的婶子,告诉她送来的布已经收好,哪几块留作孩子练针线,哪几块需要退回重裁。
我写得慢,先写一张草稿,名字和数目又核两遍。她坐在旁边,没催我,自己翻那本收布的册子。
写到“收到”时,我少了一笔。她指出来,我重写,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立刻说自己笨。
信写完,我问她润笔钱。
她笑着从荷包里取了两文,说再多就比姑母请人捎信还贵。
我把两文收进钱匣,认真记上一笔。
小姐问,连这个也记?
我说当然。
“那你以后再替我写,也收?”
我想了一会儿。
“要是铺子和蒙学正经用,收。要是您想我,写来找我玩,不收。”
她坐在那里笑,笑完又轻轻叹气。
“你以前可不会跟我分这么细。”
我把墨晾干,抬头看她。
“以前我不知道能分。”
她没有再叹,把写好的信收起来,临走还买了一张饼。钱照付,饼也没让我多加料。
我送她到巷口,看着她提着裙角绕过一小摊积水。
她不再回头问我该往哪儿走。
有一天,她来得晚,我正伏在桌上写账,旁边压着她送的旧字帖。
扉页那行从前没认全的小字,我已经能慢慢读完。
“愿你所学,皆有去处。”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摊前,刚要笑,旁边一个年轻人先递过来一张花笺。
“沈姑娘,这是在下……”
她下意识看我。
我把账本翻过一页,低头继续写。
外头安静片刻,传来她的声音。
“谢谢,不收。”
我在纸上把今天的面钱记好。
这一笔,没有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