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男主小时候最讨厌的恶毒继姐。
刚睁眼,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正揪着我的衣角。
「姐姐,道歉。」
小少年站在池塘边,衣服贴在身上,黑发不停往下滴水。那张脸白里透红,眼睛又黑又亮,明明怕得肩膀都在发抖,偏偏还倔强地仰着头。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水的鞋尖。
就是这双脚,刚才把他踹进了池塘。
十年后,他会查出自己的父亲死于沈家之手,也会知道沈家把他接回来,是为了让他认贼作父。
而我这个从小欺负他的继姐,后来还厚着脸皮嫁给了他。
最后,他掌权归来,亲手把我赶出沈家。
书里写,我死在一个下雪的冬夜,连尸骨都没人收。
「清清姐姐。」小少年又叫了我一声。
我立刻蹲下,捧住他冰凉的小脸。
「沈曜之,你是我弟弟。」
他怔住了。
我认真补了一句:「姐姐疼你。」
他眼里的防备没有消失,只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拉着他离池塘远些,又让丫鬟去拿干衣服。
原主沈清清,就是这本书里最标准的恶毒女配。她从小看不起这个父亲带回来的养子,动不动就骂他、推他,长大后却被他的才华和容貌迷得神魂颠倒。
她以为自己嫁给的是没根基的穷亲戚,成婚后处处拿捏他。
直到沈曜之寻回身世,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才知道,自己嫁的人是被沈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前朝遗孤。
结局自然不怎么好。
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照着原书再死一遍。
先从不欺负他开始。
我把帕子递给他:「刚刚是姐姐不对。你站得太近,我一时没收住脚,不是故意的。」
沈曜之盯着我,没接。
「我知道你不信。」我蹲得腿有点麻,只好坐到池边的石头上,「那你先记着。以后我再欺负你,你就把今天这事告诉爹。」
他终于接过帕子,小声说:「姐姐以前也这么说过。」
「我以前说过?」
「你说,下次不会踢得这么用力。」
我:「……」
原主还真不是个东西。
「那这次不一样。」我伸手替他擦头发,「这次是我真的错了。」
他身体一僵,耳根慢慢红起来。
假山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沈清清,你又欺负人!」
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姑娘冲了出来,张开手挡在沈曜之前面。
「你怎么这么坏?他都掉水里了,你还装好人!」
林婉伊。
书里的女主。
原著中,今天是她第一次救沈曜之。小姑娘挡在他面前骂了原主一顿,成了他幼年最早的那束光。
后来林婉伊重生,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处处抢占先机,和沈曜之几经纠葛,最终成了他的妻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沈曜之。
「他是我弟弟,我带他回去换衣服。」
「你才不会好心!」
林婉伊张开双臂,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你是不是又想把他带回去关起来?」
沈曜之抿着唇,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清清姐姐,我们回去吧。」
林婉伊一下没了声音。
我也有些意外。
他没有躲到林婉伊身后,反而选了我。
我握住那只湿冷的小手:「走,先把衣服换了。」
林婉伊追在后面骂了两句,见沈曜之始终跟着我,渐渐停下脚步。
池塘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鞋底踩过青石的水声。
沈曜之比我大一岁,可沈怀安对外一直说他是外头姨娘生的孩子,母亲早亡,没人照料,才不得不带回府里。
于是,他明明是沈家长子,却成了我的弟弟。
我娘不喜欢他。
在她看来,这个孩子来路不明,占了沈家的饭,还让她丈夫平白多了一桩麻烦。
沈曜之一路紧紧拽着我的袖子,走几步便抬头看我一眼。
「姐姐,我真的不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看我?」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发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不会发烧。」
「你说了不算。」
回到厢房,我找出干衣服,指着屏风后面:「你换衣服,我在外面等。」
过了许久,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掀帘进去,沈曜之还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湿衣服下摆,脸红得快要滴血。
「怎么不换?」
他抬起手,露出衣领处的盘扣。
「不会。」
我看着那几颗小小的扣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主究竟是怎么欺负这样一个孩子的?
我走过去,替他解开湿衣服,又把干净衣衫套上去。
沈曜之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以后不会就问。」我把扣子扣好,「别一个人发呆。」
「姐姐以前不让我问。」
「那是以前。」
「以前的姐姐……」
他小心看我一眼,没把话说完。
我替他擦去额角的水:「以前的姐姐已经改了。」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清清,你在里面做什么?」
我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母亲端着姜汤走进来。看见沈曜之已经换好衣服,她的脸色立刻沉了。
「你不是要教训他吗?」
我端过姜汤:「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爹回来时亲口说的。他说你把曜之踢进池塘,让我别管。」
她说着,伸手就要把碗拿走。
我侧身避开,递给沈曜之:「喝了。」
沈曜之没敢接,先看母亲。
「你还真把他当亲弟弟了?」母亲冷笑,「不过是外头捡回来的孩子,住在咱们家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沈曜之的手缩进袖子里。
我把碗塞进他手里:「喝。」
母亲瞪我:「清清,你爹知道你这么护着他吗?」
「知道又怎么样?」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
「我以前不懂事。」
母亲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半天没说话。
沈曜之捧着碗,姜汤的热气扑到他脸上。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偷偷看我一眼。
我没有催他。
喝完,他把碗递回来。
门外传来管家催吃饭的声音。
沈曜之的手又拽住我的袖口。
「姐姐,爹爹会把我送走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把他的湿衣服挂到屏风上:「因为我不让他送。」
他看着我,似乎没听懂。
「你不想去的地方,就不用去。」我说,「至少在我这里,不用。」
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的晚饭,母亲果然没让他上桌。
我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拉着他坐在我身边。
沈怀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清清,你又闹什么?」
「他刚落了水,要吃热的。」
「一个养子,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沈曜之立即把碗往回挪。
我按住碗沿:「爹,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说过,他是故友之子。」
「那又怎样?」
「既然是故友之子,就不是下人。」
母亲放下筷子:「清清,长辈说话,你少插嘴。」
我没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曜之碗里。
沈怀安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你今天倒是会替别人说话。」
「他不是别人。」
「这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轮不到。」我说,「可今天他是因为我才掉进池塘的。你要罚,就罚我。」
沈怀安靠回椅背:「好。那你跟他一起去城南庄子住。」
沈曜之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我站起来:「他不去。」
「你说了算?」
「你要把他送走,先把我一起送走。」
母亲急的站起来:「沈清清,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沈怀安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以前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人会变。」
他没再争,起身甩袖离开。
沈曜之低着头,饭一口没吃。
我把勺子捡起来放回他手里:「继续吃。」
「姐姐,你不怕爹爹?」
「怕。」
「那你还和他吵?」
「因为你刚才也怕。」我说,「可你没有人帮你。」
他抬头看了我很久,忽然问:「姐姐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弟弟。」
这句话说得太顺口,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母亲收拾桌上的菜时,把他面前那盅汤留下了。
她端着盘子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
当天夜里,沈怀安果然在书房训了我半个时辰。
「你以前恨不得他死在外面,今天却为了他和我顶嘴。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只说:「沈家养子。」
沈怀安的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离他远点。」
「为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他说着,将一封烧焦了边角的旧信压进抽屉。
我只看见信封上露出半个沈字。
他抬头时,我已经移开视线。
「还有事吗?」
「没有。」
「那就出去。」
我走出书房,正好撞见管家秦伯。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盒盖没有合严,里面露出一枚旧玉扣。
秦伯脚步一顿,立刻将玉扣收回盒子里。
「大小姐。」
「那是什么?」
「老爷的东西。」
「既然是爹的东西,为什么这么紧张?」
秦伯朝书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说完,他匆匆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想起书里的情节。
沈曜之成年后,凭一枚玉扣认出父亲的遗物。也正是从那枚玉扣开始,他查到了沈家旧案。
原著里,这枚玉扣一直被沈怀安藏着。
看来,事情比书里写得更早露了痕迹。
我回到房间时,沈曜之已经睡了。
他蜷在榻上,怀里抱着那件湿衣服,像是怕有人趁他睡着,把他悄悄送走。
我没有叫醒他。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人来收拾他的东西。
我挡在门口。
「谁让你们来的?」
婆子低头:「老爷吩咐,把小少爷送去庄子。」
「我爹呢?」
「在正厅等您。」
我带着沈曜之去了正厅。
沈怀安坐在上首,母亲和族中两位长辈也在。
「你要为了一个孩子把事情闹到族里?」沈怀安问。
「是你要送他走。」
「我是在替你着想。一个来路不明的外男,整日住在内宅,传出去好听吗?」
「他是你接回来的。」
沈怀安抬眼:「他不是我亲生的。」
厅里静了下来。
沈曜之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个布包。那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和一双磨破的鞋。
母亲劝道:「清清,曜之去庄子上住几日,也不是什么坏事。」
「娘,你知道他亲生父亲是谁吗?」
母亲脸色一变。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爹为什么不让他留在沈家。」
沈怀安拍了桌子:「胡闹!」
「你怕什么?」我盯着他,「怕他长大,还是怕他知道自己是谁?」
母亲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够了,别在族叔面前丢人。」
「我只是想护着他。」
「你护得住吗?」母亲压低声音,「你爹要是想送,他今天就能把人送走。」
沈曜之攥紧布包。
「姐姐,我去。」
「你不想去。」
「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去了,我才为难。」
沈怀安冷声道:「秦伯,把他带走。」
秦伯走到沈曜之面前,却迟迟没有伸手。
「老爷,马车还没准备好。」
「那就现在去准备。」
秦伯低头退下。
我拉着沈曜之回了院子。
父亲没有立刻强行把人带走,反而叫人准备了马车。
我知道这不是妥协。
他只是想把沈曜之送得更远。
马车出门时,我追到门口,将自己的玉佩塞给沈曜之。
「拿着,遇到事情就让人回来报信。」
他低头看着玉佩:「这是姐姐的。」
「先借你。」
「我会还。」
「等你长大了再还。」
他把玉佩紧紧攥进掌心。
马车刚走,门房便追上来,递给我一封信。
「大小姐,老爷叫您送去庄子,交给管事。」
信封上盖着沈怀安的私章。
我问:「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门房摇头。
我把信收进袖子:「我亲自送。」
沈怀安没有阻拦。
城南庄子比沈家冷清许多。
沈曜之下车后,被一个粗使婆子催着往里走。
「快些,别磨磨蹭蹭的。」
我把信交给庄子管事。
管事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小姐,这孩子不能留。」
「为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沈曜之,声音发紧:「老爷让我们把他送到西边村子,永远别回沈家。」
「信给我。」
管事没动。
我直接伸手把信抽了回来。
信上只有两行字:
沈曜之染病夭亡。
若有人问起,照此回话。
我捏着信纸,指节发冷。
沈曜之走过来:「姐姐,信上写了什么?」
我把信折起:「没什么。」
管事苦笑:「大小姐,老爷的字,我不会认错。」
我看着他:「你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管事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把门关上。
「沈家这些年能过得安稳,是有人替沈家死了。」
沈曜之脸色发白。
我立刻拉住他的手:「跟我回去。」
回到沈家时,沈怀安已经在正厅摆好了饭菜。
他像是早知道我们会回来。
「看见信了?」他问。
「看见了。」
「交给我。」
我没有动。
沈怀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要把他送走?」
「他长大后,会给沈家惹来祸事。」
「还是因为你怕他知道,他父亲怎么死的?」
母亲原本正要端茶,听到这句话,手猛的停住。
族叔也抬起头。
沈曜之往前一步:「我父亲是谁?」
沈怀安没有回答。
「你当年告诉我,母亲病死,父亲是个赌徒。」沈曜之声音不大,却比我想象得更稳,「可你为什么连他的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你还小,知道这些没有用。」
「那你为什么怕我长大?」
沈怀安的脸彻底冷下来。
「我是怕你不知好歹,拿着一块破玉扣来沈家讨债。」
沈曜之愣住:「你知道玉扣?」
我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
沈怀安看向我:「把他带回房间。」
「不。」
「沈清清。」
「你想说什么,就当着他的面说。」
母亲走到桌旁,将沈怀安手边的茶盏移开。
「老爷,别再说了。」
「你也来管我?」
「我只是觉得,孩子总该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沈怀安看着她:「你相信他,不相信我?」
母亲没有回答。
他最终没把沈曜之送走,却让人把他关进偏院,不许出门,也不许我单独见他。
当天晚上,我隔着院门送饭。
沈曜之接过碗,却没立刻吃。
「姐姐,你看见信里的字了吗?」
「看见了。」
「你会把信交给爹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回来?」
「因为你不该一个人被送去死。」
他沉默了很久。
我把信藏在袖子里,没有告诉他上面的内容。
我不想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背着“自己父亲可能被害”的秘密活着。
可我也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第二天,沈怀安当着族叔的面承认,沈曜之是故友沈明川的遗子。
「沈明川早年病故,我念着旧情,才把孩子带回沈家。这封信来路不明,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污我清白。」
他说得坦荡,连族叔都一时挑不出错处。
我把信递回去。
「这封信还你。」
沈怀安收下,指腹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
母亲开口:「既然人留下了,就送他去学堂吧。总不能一直把孩子关在偏院。」
沈怀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三日后,管家送来一张婚书。
婚书上的名字,是我和沈曜之。
我拿着婚书去找父亲。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护着他?」
「护着他和嫁给他是两回事。」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订亲有什么不好?他是沈明川的儿子,将来迟早要离开沈家。你嫁给他,他才不会忘恩负义。」
「你拿我当绳子,想把他拴在沈家?」
沈怀安没有否认。
「你若真把他当故友之子,就别用婚事压他。」
「我是替你安排后路。」
「我不需要。」
「等他长大,等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住他?」
这句话刺进我心里。
原书里,沈清清就是靠着这桩婚事控制沈曜之。
她对他说,若不是沈家收留,他早就死在外面。
她把婚姻当成施舍,也把沈曜之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
最后,她失去的不是一段婚姻,而是所有退路。
我将婚书撕成两半。
「这门亲事,我不认。」
沈怀安看着地上的碎纸,竟没有发怒。
「那就再写一张。」
他吩咐管家:「送去族里备档。」
我母亲脸色发白:「老爷,清清不愿意。」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
我转身便走。
母亲追到门口,问我:「你当真不愿意嫁给曜之?」
「我不愿意被人拿婚事安排。」
「可你爹不会就这样算了。」
「那就让他知道,我不会一直听话。」
当晚,沈曜之从窗外敲了三下。
我推开窗,看见他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枚旧玉扣。
「姐姐,爹说等我十六岁,就让我娶你。」
「他说了不算。」
「你不喜欢我吗?」
「你才几岁,问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接话,把玉扣放到窗台上。
「秦伯今天给我看的。他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玉扣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沈”字。
「你想找你父亲?」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院外忽然有人走过。
沈曜之迅速收回玉扣。
我抓住他的手腕:「别自己去问爹。」
「那我问谁?」
「先把玉扣藏好。等我拿到那封信,我们一起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得还不够多。」
他没有再追问。
窗外,父亲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沈家设了家宴。
族里几位长辈都来了。
沈怀安当众宣布婚事已定。
几位族叔纷纷向我道喜,像这不是我的婚事,而是一桩已经盖棺定论的买卖。
沈曜之坐在末席,穿着新做的衣裳,背挺得很直。
一个族叔笑道:「曜之,清清性子娇,你往后可要多让着她。」
沈曜之放下筷子。
「我不娶她。」
席上立刻安静下来。
沈怀安的手压在酒杯上:「你说什么?」
「我不娶姐姐。」
「你住在沈家,吃沈家的饭,哪来的资格说不?」
「我会还。」
「拿什么还?」
沈曜之抬头:「我现在没有,但我会长大。」
沈怀安冷笑:「你以为长大了就能离开沈家?」
我站起来:「爹,你既然说他是故友之子,就不该用养恩逼他成亲。」
「我养他,自然有权替他做主。」
母亲终于开口:「孩子不愿意,就算了吧。」
沈怀安转头看她:「你也要跟着胡闹?」
「我不想清清恨我。」
「她恨谁,不重要。」
母亲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问沈怀安:「婚书送去族里了吗?」
「送了。」
「那我去取。」
「你敢走出这扇门,我就把沈曜之送回庄子。」
门边立刻站了两个家仆。
沈曜之起身:「我跟姐姐一起去。」
家仆挡在门口。
沈曜之从怀里取出玉扣,放到桌上。
「你把我带回沈家,是因为我父亲死了,还是因为你想要他的东西?」
沈怀安的眼神一变。
「谁教你这么问的?」
「没人教。」
「收起来。」
「你认识它。」
「认识又如何?」
「它背面刻着我父亲的名字。」
沈怀安没有说话。
母亲盯着那枚玉扣,忽然问:「你不是说沈明川病死在外面吗?」
「这是沈家的私事。」
「那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在你手里?」
「我说了,这是沈家的事。」
我把重新拼好的婚书碎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把婚书送去族里了,我不认。你要把曜之送走,我也不答应。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他父亲到底是谁。」
沈怀安看着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肯说。」
「把那封信拿出来。」
「你先回答。」
「沈清清,把信给我。」
「沈曜之的父亲,是不是你害死的?」
沈怀安沉默了。
沈曜之转头看他:「我父亲叫什么?」
厅里的人都看向沈怀安。
他终于说:「沈明川。」
「怎么死的?」
「意外。」
我把信放在桌上:「这就是你说的意外?」
沈怀安一把抓过信,撕成两半。
母亲猛的站起来:「你撕它做什么?」
「因为是假的。」
「假的你怕什么?」
沈怀安没理她,伸手来拿我袖中的另一封信。
我后退一步。
「你说清楚。」我盯着他,「沈明川是不是你害死的?」
他仍旧不回答,只问:「你敢把信拿出来吗?」
沈曜之看向我。
沈怀安冷冷道:「你信她?」
沈曜之握住玉扣,向我走来。
「我信姐姐。」
「你信她,就等于和沈家作对。」
沈曜之脚步一顿。
我将信取出,放在桌上。
「这封信我没拆。」我说,「里面写了什么,让他自己看。」
沈曜之拿起信,慢慢拆开封口。
信纸展开,只有几行字。
沈明川之死,实为沈家家主沈怀安所为。
其遗子已被接回沈家,务必严加看管,不得使其知晓实情。
沈曜之看完,手指一动,信纸从中间折出一道痕。
「你杀了我父亲?」
沈怀安没有回答。
族叔从座位上站起来:「怀安,这封信是谁写的?」
「不是我写的。」
「那你为什么撕另一封?」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沈曜之的声音轻了些:「你把我带回沈家,就是为了看管我?」
「是。」
「你承认了?」
「我承认你是沈家养大的。至于沈明川怎么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挡在沈曜之面前:「他是沈明川的儿子,当然有关系。」
沈怀安看着我:「你不是要护着他吗?把他推出来,让他和沈家为敌,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只是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会毁了沈家。」
「毁掉沈家的不是我。」
我把信递给族中年长的族叔。
「这封信你们可以暂时不信,但不能只听我爹一句话。」
族叔接过信,低头看了许久。
「怀安,这件事要查。」
沈怀安环视众人:「谁敢查?」
几位族叔互相看着,没有人立刻说话。
他转向沈曜之:「跟我去书房,我会把事情讲清楚。」
「你先说我父亲怎么死的。」
「我说过,是意外。」
「那你为什么怕我知道?」
沈怀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拉住沈曜之:「他不去。」
「沈清清,你当真为了一个养子跟亲爹作对?」
「他不是我的养子,是你带回来的孩子。」
「你别逼我。」
「是你一直在逼我们。」
沈怀安一拳砸在桌上。
碗碟翻倒,汤汁流过婚书碎片。
「你从小吃我的、穿我的,现在为了他,连爹都不认了?」
「你若清白,何必怕一封信?」
沈怀安指向沈曜之:「把他关起来!」
两个家仆朝我们走来,却没人敢真的碰沈曜之。
母亲忽然挡在我们面前。
「谁也不许动他们。」
沈怀安望着她:「你也要背叛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沈明川死了,沈家养了他的儿子。沈家没有亏待他!」
沈曜之问:「你最后一次见我父亲,是什么时候?」
沈怀安没有回答。
母亲却开了口。
「是你们成亲前一晚。」
沈怀安猛的转头。
母亲攥紧帕子:「你那天说沈明川偷了账册,叫我不要多问。第二天你回来的时候,袖口上有血。」
「你胡说。」
「你说是马车刮伤的。」母亲看着他,「我信了二十年。」
沈曜之问:「你知道他死在哪里吗?」
母亲摇头:「我不知道。」
沈怀安指着她:「你听谁说的?」
「没人告诉我。」她说,「我只是终于敢问了。」
族叔拦住要走的沈怀安。
「沈明川是族中子弟,他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怀安甩开他的手。
沈曜之没有追,只在他身后问:「我父亲死的那天,你有没有见过他?」
沈怀安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带走了账册?」
沈怀安没有回头。
我拿起桌上的信:「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封存他的遗物,把他的儿子接回家,又想让他染病死在庄子上。你不是在养他,你是在等他长大之前消失。」
沈怀安拉开门。
「信是假的,管事被你收买了。沈曜之只是我故友的孩子。你们再闹,就一起滚出沈家。」
母亲拿起桌上剩下的婚书,撕得粉碎。
「清清不嫁。」
沈怀安回过头。
母亲将碎片撒在地上:「曜之也不必再叫你爹。」
沈曜之收起玉扣。
「我要去找我父亲的坟。」
沈怀安没有拦他,只说:「离开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沈曜之看着他:「我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
族叔带着信离开。
我们走到门口时,秦伯已经等在那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纸,递给沈曜之。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沈曜之没有接:「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秦伯看了眼沈怀安的书房。
「以前怕老爷。现在不想怕了。」
旧纸上记着几笔账,还有一处乡下坟地。
沈明川的名字写在最末。
我娘回房收拾了两只包袱。
她没带首饰,也没拿嫁妆,只把钥匙放在门房桌上。
走到院门口时,沈怀安站在台阶上。
「你也要走?」
「我留下来,只会继续替你圆谎。」
「你嫁给我二十年,难道还不信我?」
母亲看了他很久。
「我信过。」
她转身牵住我的手。
「现在不信了。」
沈家后来再没人提婚事。
族里收走了那封信和旧账,开始查沈明川当年的事。
沈怀安不肯认,也不肯再见沈曜之。
为了填补查账时露出的亏空,他拿母亲的嫁妆抵债,最后连她住了二十年的院子也一并收了回去。
母亲把钥匙放到门房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问她:「娘,你后悔吗?」
她坐在镇上租来的小院里,一边穿针,一边说:「后悔。」
我以为她后悔离开沈家。
她却低头咬断线头。
「后悔我问得太晚。」
沈曜之跟着秦伯住进镇上的旧屋。
他白天去学堂,晚上替秦伯整理旧账。我娘接些缝补的活,我替人抄书,日子过得紧巴,却没人再问谁配不配坐在饭桌旁。
一年后,族里在沈家祖屋的夹墙里找到了沈明川留下的账册。
账册记着沈家欠他的银钱,也记着他与沈怀安最后一次争执。
那几页账不能直接证明沈怀安杀人,却证明沈怀安隐瞒遗物、伪造书信,还私自转走了沈明川名下的财物。
族里撤了他的家主之位,逼他补回沈明川应得的那份钱。
沈怀安来镇上找过我。
那天我正在替沈曜之收拾书箱。
他站在院门外,衣服还是从前那身,只是腰背已经塌了些。
「清清,跟我回去。」
我没有抬头:「回哪儿?」
「回沈家。」
「沈家不是我的家。」
「你娘也在等你。」
「她等的不是你。」
沈怀安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衣服,许久没说话。
沈曜之从屋里走出来,把书箱放在我脚边。
沈怀安看向他:「你就这么护着他?」
我正要开口,沈曜之却先说:
「我不需要姐姐护着。」
沈怀安冷笑。
沈曜之看着他:「但我记得,她在我最小的时候,愿意替我说一句话。」
沈怀安的目光转向我。
「你现在满意了?」
「不满意。」
他怔了怔:「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沈明川到底怎么死的。」
沈怀安沉默许久。
「我没推他。」
沈曜之没有说话。
「那天我们在石阶上争执,他失足摔了下去。」沈怀安声音很低,「伤得太重,我没敢报官。」
我问:「所以你把他的遗物藏起来,把他的儿子接回来,再写信让人把他送去死?」
「我怕事情传出去。」
「你怕沈家完了。」
沈怀安没有否认。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可你选了沈家。」
他站在门外,像是还想替自己解释,却最终只说:「清清,你是我女儿。」
「我知道。」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把账册递给秦伯:「这些东西,你交给族里。」
沈怀安看了一眼,没有再伸手。
他走的时候,沈曜之没有送。
后来,沈曜之考中县学案首,族里派人请他回沈家主持家务,他没有答应。
有人说他不该和自己的家过不去。
他只回了一句:「我没有家要回。」
母亲把缝好的衣服递给他。
「你若想回去,不用顾虑我。」
沈曜之接过包袱:「我不回。」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先把父亲留下的账查完,再把该还的东西还给人。」
他说完,忽然看向我。
「姐姐,你还记得那张婚书吗?」
「撕了。」
「我记得。」
「记得就好,别再提。」
他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
「等我长大了,再问你一次。」
母亲笑着看我:「这次没人逼你们,也没人拿养恩压你们。愿不愿意,由你们自己决定。」
沈曜之看着我:「那我现在可以先问吗?」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不可以。」
「为什么?」
「你先把账查完。」
他想了想,点头。
「好。」
他答应得认真,像小时候在池塘边说会保护我时一样。
我看着他背起包袱,忽然意识到,这一次的故事已经和原书完全不同。
我没有嫁给他。
也没有拿一张婚书把他留在身边。
我们只是一起离开了那座关住他的宅院。
走到街口时,沈曜之停下脚步。
他手里握着那枚旧玉扣,回头问我:
「姐姐,回家吗?」
母亲已经在前面等我们。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回家。」
沈曜之这才转身,和我并肩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