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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15:10

姜晚醒来时,正被绑在祭台上。

黑雾里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问她临死前还有什么愿望。

她刚熬到第三个通宵,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先让我看看,以前都做过什么。”

黑雾停了一下。

下一刻,天空裂开,巨兽踏碎城墙,黑潮翻过宫殿。

姜晚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习惯性皱眉。

“挺大的。”

“就是太乱了,我都不知道先看哪儿。”

那只眼睛,慢慢转向了她。

第一章

姜晚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被粗绳勒出了血,绳边沾着一层干掉的血痂。

她蜷起手指,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真疼。

倒在办公桌上之前,她的电脑还亮着。客户半夜又发来一条语音,要求盛典再大气一点,让人一进场就忘不了。

她回了句“好”,伸手去够咖啡。

然后就到了这里。

祭台下面,有一把没来得及收走的刀。

几个穿白袍的人正退出大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最后一线光也被挡在了外面。

姜晚彻底醒了。这不是梦,面前这个更不是客户。

黑雾里的眼睛越压越低。

“你不满意?”

姜晚喉咙发干。

她想说满意,特别满意,您开心就好。

可对方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脖子上,黑暗中伸出一截触手,碰了碰那根绑着她的红绳。

“愿望说完了,就该献上灵魂了。”

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等等!”

触手停在肩前。

姜晚偏过头,看见祭台边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只有三枚发黑的铜币、一碗水,还有半块干硬的饼。

神像胸前还留着镶金的凹槽,金子却被抠走了,只剩灰白的石头。头顶也破了个大洞。

她又看向那团遮住半座殿的黑雾,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这么厉害,平时就吃这个?”

“放肆。”

地面震了一下。

姜晚连忙往回缩,绳子却勒得更疼。

“没笑你,我就是想问问!”

神像前的破碗飞起来,落进阴影里,连着碗里的水一起消失。

那半块饼,却被留在了桌上。

黑雾里传来冷冷的一声。

“凡人的供奉,早已不及往日。”

“那他们多久送一个人来?”

“一年。”

姜晚看着自己瘦得有些过分的手腕,忽然有了主意。

她抬起头,声音还是抖的。

“你先别吃我。”

眼睛眯了起来。

“让我试一次。我能让他们自己来,带着东西来,不用你等。”

黑雾没有动。

她只好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

“你刚才弄的那些,是真厉害。可人看完就跑,谁还敢来给你修屋顶?”

殿里静了很久。

一阵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积灰簌簌落了神像一头。

那只眼睛缓缓向上看去。

姜晚赶紧抓住机会。

“让我试一回吧。真成了,你以后就不用守着这半块饼了。”

绑住她的绳子突然松了。

她整个人从祭台上滑下来,膝盖磕得生疼。

一缕细长的影子缠在她脚边,冰凉地贴着鞋面。

“吾看着你。”

姜晚揉着手腕,点头点得飞快。

“好,你跟着。省得一会儿我还得回来找你。”

她扶着祭台站起来,忍住腿软,走到殿门前。

门自己开了。

外面是荒山,远处有一座小镇。镇外的河床裂成好几道,几个人拎着空桶,正往山下走。

姜晚看了一会儿,指向那边。

“先去那里。”

她刚抬脚,身后的神像轰然站了起来。

碎石簌簌往下掉。

姜晚猛地回头。

“你干什么?”

“同行。”

她看看三丈高的神像,再看看山下那几只空桶,头皮都麻了。

“别!你先坐回去!”

第二章

最后,邪神缩在了她的影子里。

不太高兴。

一路上,姜晚踩到的每块石头,都莫名裂成了两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镇上的人比她想的还缺水。

井绳放到了底,提上来仍是半桶泥水。一个妇人小心地撇出浮在上面的一点清水,端给孩子,自己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姜晚走过去,问了几句。

镇子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

他们去神殿求过,供品收了,却只得到一张要贴在井边的符。

那张符还在。

井底一点水光都没有。

妇人看看姜晚身上的祭服,又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痕,忽然变了脸。

“你不是被送去山上的?”

旁边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姜晚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脚下的影子已经慢慢向外铺开。

“祈求吾。”

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拎桶的老人扑通跪下了。

妇人也抱紧孩子,脸色发白。

姜晚赶紧扶住身边的人。

“他能下雨。”

话音刚落,天黑了。

一整片黑云压到屋顶,云里裂开一道缝,露出密密麻麻的眼睛。

广场边的鸡叫了一声,钻进木箱里。

邪神似乎很满意,云层翻动,几条漆黑的触手探了出来。

妇人抱起孩子就跑。

桶滚了一地。

姜晚抬头,看着几乎要垂到自己鼻尖的触手,伸手一挡。

“先收起来!”

黑云停住。

“他们已知晓吾的威严。”

她回头一看,连刚才跪着的老人都爬起来往外跑,急得声音直往上窜。

“知道了知道了!你再吓,他们真跑没了!”

触手在半空僵了一下。

一条慢慢收回去,另一条却还伸着,似乎有点舍不得。

姜晚仰着脖子,压着气说。

“咱们今天先下雨,好不好?清水,能浇地的就行,别的先别加。”

云里的眼睛盯着她。

她双手合了一下。

“拜托了。”

那一条触手终于也退了回去。

第一滴水落在她额头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姜晚接住几滴,凑近闻了闻,才松了口气,仰头看向恢复正常的雨云。

“对,就这样。”

雨落下来。

起初只有淅淅沥沥的一点,渐渐连成了线。屋檐滴起水,干裂的土颜色变深,滚到广场中央的木桶,终于被雨敲得咚咚响。

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

那孩子接住几滴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

“娘,真的下雨了。”

妇人站到檐下,接过雨水,嘴唇动了半天,眼泪先掉进了碗里。

有人冲出去扶桶,有人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东西全搬出来。

姜晚让开路,低头时,忽然发现脚边翻涌的黑影静了下来。

雨里,一点细小的金光从妇人身上飘出来,落进那片黑暗。

接着又有一点。

一只模糊的手从影子里伸出,原本朦胧的指节渐渐清晰。

邪神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广场边多了一张小桌。

老人放下自家晒的果干,妇人捧来半块面包。她有点不好意思,说家里实在没别的,等粮食收上来,再送新的。

那孩子也跑来,把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甜饼放在最前面。

姜晚蹲下去。

“你留着吃吧。”

孩子看看桌下的影子,摇摇头。

“给他的。他让娘笑了。”

黑暗里,一条触手悄悄伸过来。

孩子有点怕,却没退。

那条触手停在桌沿,轻轻碰了碰饼。

姜晚没催他,起身去收桌上的其他东西。

回山的路上,雨小了。

她蹚过浅浅的积水,脚边的影子跟了很久,突然冒出一句。

“他们不怕吾了。”

“嗯,后来就不怕了。”

“却仍献上供奉。”

姜晚转过头,看着山下亮起炊烟的镇子,笑了一下。

“你把事办成了呀。”

脚边安静片刻。

“还有何事?”

她回头。

“嗯?”

邪神的声音有些生硬。

“他们还求什么?”

第三章

往后几次,姜晚算是领教了他的本事。

采药人的妻子找到山上,求他把失踪的丈夫找回来。

邪神确实找了。

当晚,镇上广场站满了人。

活人在左,亡魂在右。有几个身形淡得只剩一道影子,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茫然得很。

姜晚刚拿着灯走近,差点把灯扔了。那位失踪的采药人裹着一身树叶,缩在人群里,吓得比他妻子哭得还响。

邪神倒很平静。

“山中所见,尽在此处。”

姜晚先让妻子把丈夫领回家,再跟邪神一起,将满街的亡魂送回山中。

她走到腿软,回去时,影子从脚边伸过来,化成一只手,将她手里的灯接了过去。

姜晚看了他一眼。

“下次找之前,先问问名字。”

邪神握着灯,没答应,也没反驳。

第二次,是商道堵了。

山石压住路,商队已经好久没法去镇上,粮价一天比一天高。

姜晚带他去看。

他召来一头巨兽,抬爪,将石头挪开。

姜晚刚松一口气,那巨兽弯腰,连着旁边的桥也扛到了背上。

她一路追到河边,裙摆勾在灌木里都没顾上。

“桥!桥留下!”

巨兽低头看她。

邪神也低头看她。

她喘得胸口直疼,指着桥两头空荡荡的断口。

“人还得从这儿走呢!”

那座桥最后放了回去。

商队进镇,第一车粮食卸下来时,姜晚坐在路边,手里拿着店主塞给她的热面包,半天都不想说话。

邪神在身边凝成一道修长的黑影。

比起最初只会贴着地面,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大致的人形。脸还藏在雾里,伸手却能稳稳拿住东西。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座桥。

“它嫌石头小,原本要把山一起搬走。”

姜晚缓缓转头。

邪神看着她,补了一句。

“吾已经拦过了。”

她闭了闭眼,最终把手里那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他。

“辛苦了。”

影子接过去,似乎终于满意了些。

从那之后,姜晚多了个习惯。

动真格之前,先看一遍。

邪神最初极不情愿,认为自己无须向凡人展示未成之事。

她指着刚修好的桥,只说了一句。

“你还想再放回去一次?”

黑雾沉了沉,幻景展开了。

姜晚在里面看见清通的水渠、修好的路、站在村口等粮的人。

然后,天空升起一轮血月。

路边铺满骸骨。

她指了指幻景里的月亮。

“换回去吧,正常的就行。”

邪神不动。

她又指向地上。

“还有这些骨头,别往路边放。”

骸骨消失了。

过一会儿,血月也淡了。

山上开始有人来。

有人送粮,有人送木料,还有几个工匠不等她开口,自己去量了破开的屋顶。

姜晚搬来一张桌子,把要办的事记下。谁缺水,哪条路没通,谁家的孩子在山里迷路,她问明白,再带着纸去找神像。

黑雾在殿里盘着,越来越浓。

她的胆子,也一点点大了。

后来殿里再响起石头摩擦的声音,她已经敢从门外探头,问他是不是又在挪柱子。

邪神有时装没听见,她也不走,就抱着那叠纸站在门口。等柱子慢慢回到原处,她才转身招呼工匠继续。

这一日,山路上来了辆镶金的马车。

车门打开,白袍下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靴子。

姜晚认得这身衣服。

把她绑上祭台的人,就是这么穿的。

第四章

大祭司下车时,几个镇民正抬着木料进殿。

他站在台阶前,等了片刻,没等来迎接的人,先皱了皱眉。

姜晚手里捏着半截炭笔,袖口上全是灰。

他看了她一眼。

“你竟还活着。”

姜晚本想招呼工匠,听见这话,到了嘴边的声音咽了回去。

她站到桌前。

“托您的福。”

大祭司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冷意,还朝她笑了笑。

“神留着你,自然有他的用处。”

他朝身后抬了抬手,侍从便捧来一件绣金白袍。

说是王室已经听说了她的功绩,愿封她为圣女。此后住进内殿,由神官侍奉饮食,外面的杂事,不必她再出面。

姜晚没碰那件衣服。

她看见衣服下面,压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两只锁扣,打磨得很漂亮。

大祭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还是温和的。

“供奉神的人,要远离尘世。”

姜晚放下炭笔。

“我都住山上了,还不够远啊?”

侍从抱着衣服,不知该不该往前。

大祭司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他没再劝,转而招手,让人去收供桌上的东西。

“都清点好,送入神库。”

姜晚拦住伸向甜饼的那只手。

“放下。”

那块饼被邪神留在最靠里的一只小盘子上。其他东西早已换了好几拨,它还在。

大祭司抬眼看她。

姜晚没有让开。

“神就在里面。你去问问,看他让不让你拿。”

周围搬木料的人慢慢停了手。

大祭司看了一眼那些人,终于沉下脸。

“一个祭品,倒管起神殿来了。”

他走近,伸手来按她的肩。

“跪下。”

神像动了。

还没修好的屋顶簌簌落灰,巨大的头颅低下来,阴影盖住了整个前殿。

侍从腿一软,抱着白袍跪了。

大祭司也立刻转身伏地,口中连着念起祷词。姜晚闭了闭眼,先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落下来的灰。

神像看着她。

“还未修好?”

她掸掉肩上的灰,看向他正往回缩的触手。

“都快修好了,你又把柱子抽了。还怎么修?”

黑雾停了停。

工匠们抱着工具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喘大气。

她指着抱工具站在门口的工匠,语气里真带了火。

“你就让他们踏踏实实干半天吧。”

一根盘在殿后的漆黑触手慢慢直起来,将刚挪开的柱子托回了原处。

她仔细看了两眼,才向外面招手。

“来吧,这回先别搭最上面。”

工匠动了,神像也没再开口。

大祭司跪在原地,祷词早已断了。

他仰起头,看看姜晚,又看看重新归位的柱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姜晚蹲下,把掉到地上的银链捡起来,搁回白袍上。

“衣服挺好看,东西就不用了。”

她起身去帮工匠搬东西,没再理他们。

直到马车下了山,邪神才从殿后的阴影里现身。

这次,他脸上的黑雾淡了许多,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他拿起那条没被带走的银链,轻轻一捏,锁扣便断了。

“你不喜欢他?”

姜晚看着那两截链子,半天才应了一声。

“嗯。”

他把链子丢开,转头看向山路。

她立刻抬手拦住。

“你别把路拆了,商队还要走。”

邪神看了她片刻。

“吾只是看一眼。”

第五章

邪神放出去的那缕影子,跟着马车进了王城。

回来后,黑雾在神像前铺开,映出王宫内殿的景象。

姜晚站在一旁,看着大祭司跪在国王面前,张口就把事情翻了个面。

神已经复苏,祭品却趁机自封圣女,截留供奉,鼓动镇民不再听从神殿。

画面里,国王坐在高处,听完只问了一句。

“她替神做了什么?”

“跑腿传话。神力所至,她不过正好在场。”

大祭司把头埋得很低。

他没说那根被姜晚催着放回去的柱子,也没说自己在台阶前跪了多久。

国王摆了摆手,命人封路。黑雾中的景象到这里便散了。

几日后,商队果然被拦在了山下。

姜晚走到路口,看见士兵把车往回赶,孩子送来的果子被踩烂,木料和粮食扣在另一边。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跟守路的人争。

回去时,桌上已经铺开一片幻景。

王城从中间裂开,王宫陷进深渊。

邪神站在桌边。

“选。”

姜晚走近,看见旁边还有两幅。

一幅是黑潮,另一幅更干脆,整座城直接消失。

她抬头。

他甚至往旁边让了让,方便她看清。

姜晚差点气笑了,想起路口被踩烂的果子,笑意又落了下去。

“你倒是真肯下功夫。”

黑雾里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指向第一幅里那片城墙。

“拦路的就那么几个,城里其他人怎么办?人家还在家里过日子呢。”

邪神垂下眼。

“他们阻你。”

“那我就去找他们。找准了,再收拾。”

姜晚把幻景往回推了推,坐到桌边,拿起纸。

她很清楚,不能一直守在山上。

路能封一回,就能封第二回。她不可能每次都让邪神把士兵挪走,再等下一批人来。

神官替神说了那么多年话,从没人能当面问问神:这些命令,真是你下的?

姜晚抬起头。

“我们去王城。好好露个面,就这一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邪神低头看着她的纸。

她在上面写了广场、高台,以及城里各座神像的位置。

“这回别太早出来,等我叫你。”

“为何?”

她指指身后那幅仍在缓缓崩塌的王宫幻景。

“你一出现,他们就跑。我还怎么说事?”

邪神看了片刻,伸手抹掉了她随手添在神像后面的两片翅膀。

“吾没有这个。”

她把笔一搁。

“好,不加。”

过了两日,王城送来请柬。

大祭司说,陛下已知道神恩浩荡,愿在王城举行盛大的迎神仪典,请圣女入城,将神迎至万民面前。

请柬上,金漆亮得晃眼。

姜晚把它展开,压在桌上。

邪神扫了一眼,轻嗤一声。

她不用问,也知道对方没安好心。

可这座高台,确实搭得正好。

“我去。”

脚下的影子攀上桌沿。

“他们欲杀你。”

姜晚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冰冷的祭台,想起白袍下面那两只漂亮的锁扣,慢慢把请柬合好。

“那你可得看紧点。”

邪神将那封请柬从她手里拿走。

“吾在。”

姜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第二天便跟着马车下山。

镇上的人送到路口,那个下雨天送甜饼的孩子挤过来,抓住她的衣角,小声问她还回不回来。

姜晚蹲下来,替她把跑歪的鞋穿好。

“回来,屋顶还没修好呢。”

马车开动时,她看见邪神坐在对面。

衣袍是凝实的黑影,脸已经清晰了,肩后却还探着一截不太肯安分的触手。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

“这个也先收收。”

他看向窗外。

过了片刻,触手慢慢缩进了衣袖。

第六章

马车驶进王城,姜晚隔着车窗,先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画上的人垂着眼,双手合在胸前,身后站着一位面目模糊的神。

她看了半天,没看出自己哪里这么老实。

到了广场,马车停稳,大祭司亲自迎上来,笑得比在山上时还要和气。

“万民都在等你。”

姜晚掀开帘子。

广场上搭了很高的祭台,绣金的幡旗一直垂到台阶两旁。士兵隔开人群,装着献礼的车从宫门前排了出去。

她看见那些箱子,又看看拦着百姓的长杆,心里一点点冷下来。

神缺供奉的时候,他们没来。

如今神有用了,整座王城都能腾出来。

下车前,姜晚的指尖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袖口里一缕细细的影子。

她轻轻点了点。

“记着,等我。”

大祭司在车外回头。

“什么?”

姜晚放下袖子,踩着脚凳下了车。

“没什么,走吧。”

往高台走时,她留意着台阶和入口,又看了看广场四角的神像,将它们与纸上标记的位置一一对上。

祭司以为她紧张,体贴地说,等会儿只需照着他们说的做。

姜晚点点头。

“我知道该站哪儿。”

国王已经在高台前落座。

他看见她,先端详了片刻,似乎有点意外,这个让大祭司费了许多口舌的人,竟这么年轻。

“你能引来神?”

“能。”

“那就好。”

他坐回去,不再看她。

大祭司开始宣读她的功绩。

下雨、通路、神庙重建,每一件都念得郑重。姜晚站在台阶下,听着那些自己跑出来、熬出来的事,忽然觉得这场面熟悉得让人发冷。

上辈子项目做完,别人也是这么站在台上领功。

她捏了捏袖口,却没低头。

这一次,开始和结束,都得由她点头。

礼官带她登上高台。

她刚踏上中央那块石板,两旁的侍从便上前,将白袍披到她肩上,银链随之扣住手腕。

锁扣咔哒合拢。

姜晚的手腕被固定在台上的石环间。

大祭司的声音变了。

不再赞颂,而是高高宣告,她已得神恩,如今该将自己完整地归还给神。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姜晚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说好的迎神呢?”

祭司垂着眼,替她整理白袍的领口。

“这也是迎神。”

祭刀从绸布下露出来。

袖口里的影子突然一沉,银链发出绷紧的轻响。

姜晚稳住呼吸,抬起头。

台下的国王已经起身,向着空中献上整个王国的供奉,祈求神永远庇护自己的王位与血脉。

大祭司举起了刀。

姜晚的声音,在刀落下之前响起。

“好了。”

她看向头顶那片晴空。

“开始。”

第七章

第一声裂响,来自国王面前那尊神像。

石头的眼睛缓缓睁开。

随后,广场四角、长街尽头、宫门两侧,所有神像一同转过了头。

大祭司手里的刀停了半瞬。

天空黑了。

巨大的眼睛在城墙之上显现,云层裂开,露出更深处缓缓翻动的黑潮。

有人惊叫,拦住人群的士兵也抬起头,手里的杆子歪到一旁。

姜晚看着那些终于可以完整展开的景象,想起前几次被自己一项项划掉的东西。

这次她没有说删。

触手从云里垂落,越过广场,落在高台边缘。石板不堪重负,裂开一道道细纹。

大祭司终于从惊惧里回过神,脸上涌出狂喜。

“神接受了!”

他高举祭刀,向着台下大喊。

“神已接受我们的献礼!”

刀锋下落。

一截漆黑的触手先碰上了刀背。

轻轻一拧。

刀断了。

大祭司握着半截刀柄,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退,一股力道便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金冠掉下高台,滚到国王脚边。

天上的眼睛垂下来。

“谁准你碰她?”

声音落下,广场上的幡旗齐齐断开。

大祭司悬在半空,两条腿不停地动,嘴唇抖得发白。

“神,这、这是献礼。”

“吾留她性命,是让你拿来献祭的?”

台下的人终于听清了。

几道目光从神像移向祭台,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姜晚腕上那两根银链。

她站在原处,手心早已全是汗。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阴影里探出,托住她的手腕。

邪神在她身旁现了形。

黑衣垂落,身后是压着整座城的庞大影子。他手指略一用力,锁扣便碎在掌中。

姜晚动了动发疼的手腕,看向台下。

国王往后退了一步。

“大人,祭仪都是依旧例所行。我们愿重塑金身,再建神殿。”

他匆忙指向宫门外的车队。

那些装满黄金与绸缎的箱子,被人接连打开。

金光映得几名侍从睁不开眼。

邪神看了一眼,又转回姜晚身上。

“还有何事?”

国王的声音断了。

姜晚揉了揉手腕,没有急着接话。

她看见广场外的人群中,有人还捧着一只小小的篮子,里头装着几颗蔫掉的果子,始终没能挤到高台前。

她抬起头,指向那道被士兵拦住的口子。

“先把路让开。那些人带着东西来,站半天了。”

邪神抬了抬手。

拦路的长杆和盾牌一同飞起,被整整齐齐搁到空地上。

没人受伤,士兵却全退了。

姜晚这才看向大祭司。

“路上的粮食、木料,扣在哪儿?”

他嘴唇动着,半天说不清。

笼罩在王城上空的巨眼转向了城门。

几辆盖着布的货车,自己从另一条街上驶了出来。

镇上送来的木料还在,车轮上沾着没干的泥。

一个商人立刻认出自己的车,往前追了几步,又硬生生停下,抬头望着高台上的姜晚。

她朝他点了点头。

“去领吧。”

大祭司猛地挣了一下。

“那些都是神殿的,岂能由你?”

他看向邪神,眼里又急又惧。

“她只是凡人,是献给您的祭品!”

姜晚抬头,正对上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自己绑在祭台上,连手指都在抖。

现在那片笼罩着王城的阴影,却安安静静等着她,把这场仪典办完。

她呼出一口气,扯了扯身上碍事的白袍。

“这衣服,帮我拿走吧。”

邪神抬手。

绣金白袍从她肩头滑下,连同那两截银链,一起落在了祭台上。

他低头,声音冷得让人发抖。

“她说了算。”

国王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人群里,有人捧着那只果篮走出来。走得很慢,到了台阶下,先看看姜晚,又看看高处的神。

姜晚走下台阶,接过篮子,又带着那人走到祭台前。

“放这里就好。”

篮子搁了上去。

里面只有五颗果子,比起宫门前那一箱箱黄金,寒酸得不值一提。

一缕细小的光,却从献礼的人身上升起。

姜晚看见那光落进黑雾里,转头望向台下。

还有人带了面包,带了晒干的药草,原本都被挡在人群后面。

她朝他们招了招手。

邪神站在她身侧,看着一份份东西慢慢放到面前。

他没有再理会那些开着的金箱。

大祭司仍想喊,触手便把他往上提了一点。

那半句话,终于也咽了回去。

第八章

那场迎神大典,最后还真办成了。

大祭司被摘了冠,收了权杖,神库也被打开,侵占的供奉一件件搬了出来。国王当众撤回封路的命令,百姓终于可以绕过神官,亲自把心愿说给神听。

姜晚没留在王城。

山上的工匠还等着封屋顶,她答应过镇上那个孩子,要回去。

离城之前,她先让邪神把悬着的人放下来。

大祭司脚一挨地,便软倒在那件绣金白袍上。

黑云渐渐收拢,广场重新落下日光。

姜晚在高台边坐下,将带来的几页纸摊在膝上,一项项划去上面的记号。

邪神走到她面前,遮住了纸上的日光。

她抬头,对上那双曾吓得她不敢呼吸的眼睛。几截触手从他肩后探出来,慢慢摆着。

“这次如何?”

姜晚没反应过来。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有点硬。

“你说,够震撼了吗?”

她看看广场,看见已经散去的人群,也看见几辆重新上路的粮车。

想了想,点头。

“挺好的。”

他仍然看着她。

姜晚忍不住笑了,把最后一张纸收进怀里。

“过了,不用改。”

触手慢慢舒展开。

邪神转身,正准备走,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等等。”

他停得很快。

姜晚指向地上被他压裂的石板。

“这儿也帮忙弄平吧,别把人绊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几条触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慢慢垂了下来,开始捡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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