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要离三年,生了个儿子,当光了嫁妆。
他断了一条胳膊回来,说国主容不下我们,拉着我和儿子逃命。
我一路心疼他的伤,到死都在惦记他的胳膊怎么换药。
我死后才看见,胳膊是他自己砍的。
我和儿子的命,是他拿去换前程的价钱。
01
我嫁给要离那年,十八岁。
我爹说,他家穷,但人老实。
我娘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我就嫁了。
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嫁。我自己也没问过。
村里姑娘到了年纪都嫁,我到了年纪,所以也嫁。
这事儿在当时看,根本不用想。
天黑了要睡觉,年纪大了要嫁人。
要离生得瘦小,站在人堆里不显眼。
胳膊细,个子矮,挑一担柴都晃。
我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说这样的男人不打老婆。
他确实没打过我。他连话都很少跟我说。
相亲那天我也在场,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他坐着,腰板挺得直,眼睛不看人,看墙。
媒人说他有志气。我爹说有志气好。
我隔着帘子想,有志气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我没问出口。姑娘家不问这个。
成亲那天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不会一辈子这样的。
我没听懂,问他不这样是哪样。
他没答,转头睡了。
后来他经常出门。
今天拜见这个大夫,明天求见那个将军。
天不亮就走,摸黑回来。
回来有时候高兴,说国主听过他的名字,伍大夫肯替他引荐。
有时候不高兴,一连几天不说话,坐在堂屋里,灯也不点。
我听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米缸见底了,他那条腿下雨天摔了一跤,肿得老高,要请大夫。
家里没钱。
我把我娘留给我的铜镜拿出去当了。
那是我的嫁妆,我娘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当铺的朝奉掂了掂,说,铜是好铜,就是镜子旧了。
我心里难受了一下,也就一下。东西再好,搁着不能当饭吃。
要离的腿好了以后,问我铜镜呢。
我说当了。
他说,以后赎回来。
后来再也没提过。
嫁妆一件一件地当。
先是铜镜,后是银簪子,再后来是我娘留的一对镯子。
他每次都说,以后赎回来。
我每次都信。
当到镯子那次,当铺的朝奉都认得我了。
他说,嫂子,你家男人是做大买卖的?
我说,办大事的。
朝奉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他那个笑,是看笑话的笑。
现在想想,他那些话,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是习惯了说,我习惯了信。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有一回他半夜回来,站在门口掸身上的土。
我给他端了热水,他说,伍大夫今天当着人夸我了。
我说,夸你什么。
他说,夸我是个能办大事的。
我说,那敢情好。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跟着我,委屈了。
那是他三年里说过的最贴心的一句话。
我当时眼眶都热了。我说,不委屈,你好好办你的大事。
我哪知道,他嘴里的大事,是要我的命。
成亲第二年,我生了儿子。要离进屋看了一眼,说,像你。
我问,像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答,出门了。
儿子我给他起个小名,叫阿禾。稻禾的禾。
我不识字,但我知道禾苗好活,给点水就往上长。
我不想他大富大贵,我就想他好活。
阿禾满周岁那晚,要离难得在家吃饭。
他喝了两碗汤,伸手摸了摸阿禾的头。
阿禾抓着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他也没躲。
我心里挺高兴的。
那一晚我们三个坐在一张桌上,就那一晚,我记得那碗汤的味道。
阿禾长到三岁,满院子跑,话也多。
要离嫌他吵,搬到堂屋去睡。
夜里阿禾哭,我抱着他在屋里走,走累了就坐在床沿上打盹。
阿禾其实很好带。
他不挑吃,给什么都咽。
他爱笑,看见鸡追狗都能笑半天。
他最怕黑,睡觉要攥着我的手指头,攥住了就睡得安稳。
这些要离都不知道。
他连阿禾几月生的都记不住。
有一回他出门半个月,回来阿禾冲他喊叔。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我当时还替阿禾打圆场,说孩子小,认生。
要离不穿我补的衣裳。
我补好了放在他床头,第二天还在那儿。
他也不怎么喝我炖的汤。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外头应酬多,吃腻了。
隔壁的嫂子跟我说,男人都这样,外头跑野了心。
她说,看紧点。
我说,他不是那种人。
嫂子撇撇嘴,走了。
她也是好心,只是她看人的法子,在我身上用不上。
我看要离,只看得到他半夜坐在堂屋里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可怜的。
我那时候只觉得他可怜。
有一晚我睡不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
我赶紧把它按下去了。
过日子哪有什么头不头的。
我娘过了一辈子,我嫂子也在过,大家都这么过。
轮到我,我也这么过。
第二天要离起得很早。
他说,国主召我进宫。
我给他整了整衣领,说,那敢情好,你总算熬出头了。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出门前,他把一把新磨的刀挂在了墙上。
那把刀挂得端端正正。我当时还想,挂这么齐整干什么,又不是给人看的。
02
要离从宫里回来以后,变得更忙了。
他早出晚归。回来也不进里屋,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灯也不点。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国事。
国事两个字,把我们娘俩隔在外头了。
我给他送过一回饭,送到伍大夫家门口。
门房拦着我,说里头在议事。
我说我是要离家里的。
门房上下打量我,说,等着。
我等了小半个时辰。
要离出来,看见我,脸沉下来了。
他说,以后别来。
我说,我怕你顾不上吃饭。
他说,回去吧。
我提着空篮子往回走。
篮子里的饭我又拎回来了,晚上热了热,我和阿禾分着吃了。
阿禾说,爹不吃吗。
我说,爹在外头吃好的。
其实我知道他没吃。他回来以后嘴唇是干的。
我琢磨着他在外头辛苦,给他炖了汤。
端过去,他说放着吧。放到凉,他没喝。
我倒掉的时候想,是不是做得淡了。
第二天我换了口味,多放了盐,还加了两块干肉。他还是没喝。
第三天我干脆问他,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说,不用忙了。
我站在灶台前,把那锅汤尝了一口。
不淡。挺好的。
我一直以为是我做得不好。
我那时候什么错都先往自己身上揽。
盐放少了是我的错,他不吃是我的错,他不说话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后来他开始磨刀。就是挂在墙上那把。
每天晚上磨,磨完了用布擦,擦完了举起来看,对着灯看刃口。
我问他磨刀做什么。
他说,防身。
我信了。这年头乱,男人家有把刀防身,正常。
有一回半夜我醒了,身边没人。
我披衣裳起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夜里有风,他也不进去。
我隔着窗户看他,心里想,他是不是在外头做错事了。
做了亏心事的人,半夜才睡不着。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怕。我又把它按下去了。
我男人能做什么亏心事。他连杀鸡都不敢看,逢年过节杀只鸡,都是我动手,他躲得远远的。
我现在想,他不敢看杀鸡,倒敢做那么大的局。
人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
第二天邻居阿婆来串门,坐在门槛上择菜。
她说,你男人老往伍大夫家跑,怕是要出大事。
我问什么大事。
阿婆把一根烂菜叶扔地上,说,我也说不清。伍大夫家进出的人,个个带着刀。你多留个心眼。
我笑了,说阿婆你想多了,他就是去跑前程。跑前程哪有不求人的。
阿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又回头看我。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她什么都知道一点,可她不好说。
换了我,我也不好说。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说什么都是错。
过了两天她又来,没带菜,就坐着。
她说,闺女,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说,没了,都当完了。
她说,你娘家那边,还能回吗。
我说,我爹没了,我娘跟着我哥过。我哥那里,我自己都张不开嘴。
阿婆叹了口气,说,那你跟孩子的冬衣,可有着落?
我说,有,我把我那件夹袄拆了,给阿禾改一件。
阿婆没再说什么。
她那时候是在替我打算后路,我听不出来。
我这辈子就败在听不出来上。
晚上吃饭,阿禾忽然问,爹为什么老不跟我们一块吃饭。
我说,爹忙。
阿禾扒拉着碗里的饭,说,那我长大了也忙大事。
要离正好进门,听见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阿禾,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把阿禾抱了起来,抱得高高的。
阿禾咯咯笑。
我站在灶边看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散了。
你看,他心里有这个家。
我就是这样,他一点点好,我就把他所有的不好都忘了。
睡前,要离蹲在阿禾床边,跟他说,你要听娘的话。
我在旁边听见了,问他,你又要出远门?
他说,可能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他看着阿禾的脸,看很久,看得阿禾都困了,他还蹲在那儿。
03
要离是被人抬回来的。
两个人,一块门板。
他躺在门板上,右边袖子空荡荡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往下滴,滴了一路。
从门口到堂屋,一路的血点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扑上去,腿软得站不住。
我问他怎么回事,我问了三遍他才听见。
他说,国主震怒,砍了我一条胳膊抵罪。
我说你犯了什么罪,他闭着眼睛不答。
抬他的人放下门板就走了,走得很快。
我当时还想,这些人真没良心。
大夫来看过,说命保住了,胳膊没了。
我送走大夫,回来跪在地上给他换药。
伤口我都不敢看。我咬着牙看。我手抖得厉害,纱布缠了三遍才缠好。
我一边缠一边哭,眼泪掉在他胳膊上。
我骂,国主怎么这么狠。你替他办事,跑前跑后,他还要砍你胳膊。这是什么道理。
要离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以为他是疼得烦躁,更心疼了。
我把声音放软,说,不疼了不疼了,药换好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我以为他是疼。
后来我死了才知道,他是心虚。
那两天我没合过眼。
他夜里发烧,说胡话。我拧了帕子给他敷,一遍一遍地拧。
他说胡话的时候喊过一个名字,庆什么。
我以为是他外头的朋友,没在意。
第二天邻居们听说了,都来看。
提着鸡蛋的,拿着草药的。
她们围着床,七嘴八舌地骂国主。骂得比我狠多了。
要离躺在那儿,谁也不看。
等人都走了,他跟我说,让她们以后别来了。
我说,人家是好心。
他说,别来了。
我以为他要静养。
其实他怕人多嘴杂。人多,眼睛就多。
那天晚上我给他喂粥。他不喝。
我以为他疼得吃不下,把粥热了三遍,端了三回。
第三回他喝了半碗。
我高兴坏了,转身又去给他熬药。
灶台边的药罐子是跟邻居借的,我熬药的时候还在想,等日子缓过来,得买个新的还人家。
我们家后来什么都没有了,那罐子也没还。
我对不住邻居的,其实比对他的还多。
夜里他睡着了,我收拾床铺,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一封信。
竹简,卷得好好的,用绳子扎着。
我刚拿起来,他一把抢过去了。
动作快得吓人,根本不像个刚断了一条胳膊的人。
他说,国主的手令。
我吓了一跳,说我就是收拾床铺。
他说,别乱动我的东西。
我说,好。我不动。
我那时候真的一点都没多想。
男人遭了这么大的罪,脾气差一点,正常。
他要护着国主的东西,说明他还被国主用着,是好事。
阿禾第二天早上跑进屋,站在床边看他爹。他盯着那条空袖子看了半天。
他问,爹,你的手呢。
要离说,爹不小心弄丢了。
阿禾又问,那还能找回来吗。
我替他答了。我说,找不回来了。但爹还在。
阿禾想了想,说,爹还在就好。
要离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房梁。
我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也是感动的。
你看,我连他喉咙动一下都要往好处想。
第二天一早,要离把我叫醒了。
他脸色白得吓人,抓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收拾东西。国主还要杀你,咱们得走。
04
我连夜收拾了包袱。
两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阿禾的小棉袄。别的什么都带不走。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家。
灶台还温着,墙上挂着那把刀。
要离没拿刀。他说拿刀招人眼。
天没亮我们就上了路。
要离一条胳膊,走不快。
我抱着阿禾,走一阵就得歇一阵。
阿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出远门,一路上还高兴,看见鸟就指。
我喊他爹,慢点,慢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
我心里想,他心里还是有我们的。
过一条河的时候,水不深,但凉。
要离先把阿禾接过去,用那条好胳膊夹着,蹚过去了,放在对岸。
他又回来接我。
他站在水里,伸手拉我。他的手全是汗。
我说,你胳膊不好,还抱孩子。
他没说话,拉着我过了河。
到了对岸,他自己的裤腿全湿了,靴子里都是水,走路吱嘎响。
他把水倒了,接着走。
晚上露宿,他让我和阿禾睡在草堆里头,自己坐在外头。
我说你也进来睡,外头凉。他说,我守夜。
阿禾睡不着,躺在我怀里数星星。他数不明白,数到七就回到一。
我说,睡吧,明天还赶路。
他说,娘,到了安全的地方,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他说,那我的陀螺怎么办。
他有个木陀螺,他爹给他削的,家里炕席底下压着。走得急,没带。
我说,到了那边,让爹再给你削一个。
阿禾这才闭眼。
要离坐在外头,这话他全听见了。他没吭声。
那一晚我睡得踏实。
我听着外头他的动静,觉得这个男人虽然遭了罪,但还是靠得住的。
干粮第三天就见了底。
我把自己那份省给阿禾,要离把他那份省给我。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那时候我想,共过患难,这夫妻就算做实了。
第二天路上,我问他,咱们到底去哪。
他说,卫国。我在那边有熟人。
我问,熟人能帮咱们?
他说,能。
我又问,去了卫国,国主就抓不到咱们了?
他说,嗯。
我信了。他说能,就是能。
路上过了两道关卡。
要离把胳膊的伤露出来,说我们是遭了灾的农户,去投奔亲戚。
守卡的看了看他的断臂,挥挥手放了行。
我当时还想,幸亏他伤了,人家可怜我们。
阿禾走不动了,要离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独臂抱着,抱得还挺稳。
阿禾趴在他爹肩膀上,扭头问我,娘,我们去哪。
我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阿禾问,那爹去吗。
我说,去。爹跟我们一起去。
阿禾笑了,把脸埋进他爹的脖子里。
要离也笑了。
那是我嫁给他三年,头一回见他那样笑。
路上那么苦,我心里居然是甜的。
我想,等安顿下来,我要把铜镜赎回来,再给阿禾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快到卫国边境那天,要离停下来,跟我说,到了那边,先把儿子给熟人带着,安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说,给谁带?我不认识。
他说,你放心。
05
边境上果然有人来接。两个男人,牵着马。
要离把阿禾抱过去,递到其中一个男人手里。
他说,跟叔叔先去,爹和娘随后到。
阿禾不干了,伸手要我抱。他的手小小的,朝我这边伸。
我说,听话,娘马上就来。
阿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爹,不闹了。
那个男人把他抱上马,他还回头冲我笑。
他以为是个游戏。
我再也没见过他。
马一走出去,另一个男人就过来了。
他从腰里解下绳子,把我的手反到背后,绑了。
我懵了。
我喊,夫君,他们要干什么。
要离站在几步外。
他说,别怕,是误会,我跟他们说清楚。
他被几个人围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远远看见他跟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
那个高个子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他是不是在求人家放了我。求人办事,人家拍你肩膀,就是应下来了。
我朝他喊,夫君,你去跟他们说,咱们没通敌,咱们是冤枉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
下一回看见他,我已经被绑在柱子上了。
他们把我押上车。
车子不是往卫国去的,是往回走。
我问押车的人,不是去卫国吗,怎么往回走。
没人回答我。
我又问,我男人呢。
还是没人回答。
路上走了两天。
我一路都在想,要离跑掉了没有。
他一条胳膊断了,跑得快不快。
他会不会也被抓了。他要是被抓了,谁给他换药。
他的伤是夏天受的,天一热就爱烂,得天天换。
押车的人一天给我一碗水,半块饼。
饼是硬的,我掰不动,含软了往下咽。
我想,得活着。
要离还等着人给他换药,阿禾还等着我接他。
我得留着命。
到了吴都,他们把我关进一间黑屋子。
有人送进来一碗饭,搁在地上。
我没吃。
我不饿,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坐在黑屋子里,一遍一遍地想。
国主砍了他的胳膊,又要杀我。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要离说去求人说清楚,不知道说通了没有。
那个拍他肩膀的人,到底帮不帮忙。
想来想去,想到最后,我担心的是他。
他胳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在外头跑,晚上睡哪里,有没有人给他口热饭吃。
他一只手,连鞋带都系不利索。
第二天天没亮,有人进来,把我从黑屋子里提出来。
我问,去哪。
没人回答。
他们把我押到了市中。就是街市,我平时买菜的地方。
卖豆腐的摊子还在,卖肉的案子也还在。
我上个月还在那儿买过一块豆腐,赊的账,还没还。
只是中间立了一根柱子。
06
他们把我绑在柱子上。
天慢慢亮了,人越围越多。
我认出了几个邻居,还有平时一起洗衣裳的嫂子。
她们看见我,都低下了头。
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喊,烧死她,通敌的,烧死她。
我听见了,我不恨他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罪人该烧。
换了我站在底下,可能也跟着喊。
卖豆腐的老王也在。
他看见我,把摊子往前挪了挪,挡在他闺女前头。
他上个月还赊了我一块豆腐。我应该是没机会还他了。
有人宣读罪状。
他说,要离之妻某氏,通敌叛国,按律当诛。
某氏。
我活了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死了,罪名下面也只有个某氏。
我想喊,我没通敌。我连国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通什么敌。
话到嘴边,我看见了要离。
他站在人群边上,断臂的袖子空荡荡的,低着头。
我一下子就不喊了。
我想,他一定很难过。他胳膊断了,前程没了,现在老婆又要被烧死。他以后怎么办。他一个人,一只手,怎么活。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裳,天冷了谁给他焐被窝。
我心疼他。到了这个份上,我还在心疼他。
这时候我听见了哭声。
孩子的哭声,从远处传过来。
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阿禾。
我朝那个方向喊,阿禾,别哭,娘在。
哭声停了一下。
又响起来。
我想挣开绳子,挣不开。
我喊,阿禾,娘在这儿,你别怕。
我心里乱得很。
他被带去哪了。那个叔叔是不是没照顾好他。他晚上认床,睡不踏实,要攥着我的手指头才睡得着。他今天早上吃没吃东西。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
一个说,要离这招够狠。断臂杀妻,取信庆忌。
另一个说,国主封他上大夫,值了。
我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听懂。
要离。庆忌。上大夫。
这几个词分开我都认得,连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我脑子转不动。真的转不动。
火堆就在脚底下,我满脑子还是阿禾的哭声,和那几个连不起来的词。
没等我转明白,火点起来了。
柴是我看得见的那种柴,堆在我脚底下。
烟先上来,呛眼睛。
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吗?
要离的胳膊还没好利索,晚上睡觉怎么翻身呢。
阿禾晚上睡觉要攥着我的手指头。我不在了,他怎么办呢。
烟大起来之前,我用尽力气朝人群喊了一句话。
我喊,夫君,你胳膊记得换药。
我到现在都记得,人群边上的他,把头低得更低了。
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真疼啊,每一秒都很漫长。
可我又恍惚觉得时间太短,短到我没来得及想明白任何事,没来得及恨任何人。
我就这么死了。二十一岁,稀里糊涂的。
07
我死了以后,飘在市中上空。
火灭了。
人群散了。
地上撒了一地灰烬。
有人把灰烬扫到一起,装进一个麻袋,扛到河边倒了。
灰里有一小块骨头,比我的手指还细。
我认得出来。那是阿禾的。
我飘在河面上,看了很久很久。
鬼哭不出来。
我在那条河上守了一夜。
我想把那块小骨头捞起来,可我捞不着。鬼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我连我儿子最后一点东西都抓不住。
我看见要离走到那个高个子男人面前。
高个子从怀里掏出钱,递给他。
要离接了钱,当场就数。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揣进怀里,想想,又掏出来,数了第三遍。
他怕给少了。
我飘在上头看着。我没哭。鬼是哭不出来的,我这才知道。
我跟着他去了卫国。
他见到了庆忌。
庆忌是个大块头,一顿饭能吃一整条腿。他看了要离的断臂,问了吴都的事,说要离的婆娘和崽子都烧死在市里了。
要离跪在地上,说,国主负我,我投公子。
庆忌信了,留他在身边。
我在庆忌的营地里飘了两个月。
庆忌这个人,跟我听说的不一样。
我听说的庆忌,是要反的逆贼。
我看见的庆忌,会给受伤的马夫裹伤,会记得厨子老娘的忌日。
要离每天跟在他身后。
庆忌教他骑马,带他打猎,跟他称兄道弟。
要离一条胳膊,什么也做不了,就给庆忌讲吴国的城防。庆忌爱听。
有一回庆忌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要离,等回了吴都,我给你立碑。你婆娘和崽子的仇,我给你报。
要离端着酒碗,说,谢公子。
我飘在梁上,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没有一点动静。
那一刻我有点怕他。
我跟他做了三年夫妻,我头一回怕他。
有一天在船上,江上风大。
庆忌站在船头看水。
要离走到他身后,左手抽出一柄短刀,捅了进去。
庆忌没有喊。
他回过头,看见是要离,反倒笑了。他一把揪住要离,把他按进江水里,提起来,再按下去。按了三回。
我飘在船舷边上,心提到嗓子眼。
我死了,我还是怕他死。
庆忌最后没杀他。
庆忌捂着伤口,对手下说,这是个义士,放他回吴国。
庆忌当天夜里就死了。
要离站在江边,看着庆忌的营地方向,站了一夜。
大事办成了。
我跟着他回吴国,心想,他该高兴了吧。
国主封他上大夫。他跪着谢恩,那条空袖子垂在一边。
满朝的人都在看他,他跪得笔直。
晚上有人请他喝酒。
酒桌上有人问,你老婆呢。
他说,病死了。
那人举杯,说,恭喜高升。
他也举了杯。用左手。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他把那杯酒喝了。
我心里没什么感觉。人死了,心大概也死了。
喝完酒,他回家。
推开门,灶是冷的。
屋里很静。
静了一会儿,我听见阿禾在哭。
我猛地飘过去。
屋里没有阿禾。
炕是空的,小棉袄叠在炕头。
我这才想起来,阿禾已经不在了。
那哭声是我自己的念想。我死了还揣着这个念想。
要离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冷粥。
他端着碗,看了半天。
粥里有一根头发。是我的。
我活着的时候掉头发,灶台上、锅里,到处都是。我每回都捡,总有一两根捡不干净。
他看着那根头发,把碗放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吹了灯,进屋睡了。
那条空袖子搭在床沿上。
后来他的官没做长。
国主赏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往外推。
人家说他疯了。
他的家也败了,下人散了,房子漏了没人修。
有人在市中看见过他,坐在街角,面前摆个破碗。
就是我和阿禾死的那个市。卖豆腐的摊子还在。
有一回一个醉汉路过,认出他来,朝他碗里吐了口唾沫。
醉汉说,卖老婆儿子换来的官,你也配坐。
要离没抬头,也没走。他就那么坐着。
我飘在街对面的房檐上看着。
我该解气的。但我没有。
我只是想,他身上那件衣裳是我三年前做的,肘那儿我补过,补丁还在。
三天以后,要离出了门。他谁也没带,一个人走到城外,在河边坐下来。
他对着河水坐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夫人,我对不住你。
08
我落在他旁边,坐下了。
他看见我,手抖了一下,但没躲。
他说,你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河水流得很慢。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活着的时候我们三年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死了倒坐住了。
我先问。
我说,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说,国主召见那天。
我说,就是挂刀那天。
他说,嗯。
我说,那天早上我给你炖了汤。
他说,我知道。我没喝。
我说,我以为你嫌淡。我第二天多放了盐。
他说,不是汤的事。我那时候已经定下来了,吃不下去。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你演不像。庆忌的人要盯着的,你得真信,真逃,真喊冤。你知道了,装不出来。
我说,你连让我演的机会都没给。
他说,给了你机会,你更遭罪。你得知道全部,然后每天装不知道。你装得住吗。
我想了想。我说,装不住。
他说,就是。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跑。你让我带着阿禾跑,跑远远的。
他说,你跑了,儿子怎么办。再说,你跑得掉吗。你跑掉了,追杀下去,还是死。还把事情漏了。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我跑不掉的。我一个字不识,出了城门连方向都分不清。我身上没有一文钱,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能跑到哪去。
这个道理我活着的时候没想过,死了才想明白。这个世道根本没给我留路。
嫁给他是一条路,被杀是一条路,跑也是一条路,条条路通到这根柱子。
我说,还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我娘留给我的铜镜,你说以后赎回来。
他说,赎了。当了官就赎了。在屋里箱子里,跟我那几件官服搁在一块。
我说,我一次都没摸着。
他说,我不知道你还想看它。
我说,我也不是想看它。我就是想,你说的话,好歹有一件是真的。
他低着头,半天,说,赎回来了。那件是真的。
我又问,庆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拿命换的就是这个人。我总得知道我的命换了个什么。
他想了很久。他说,是个好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好。他请你们营里的厨子喝酒,记得人家老娘的忌日。他揪着我往江里按,按了三回,最后说,放他走,这是义士。
我说,他管杀他的人叫义士。
他说,是。
我说,那你是什么。
他没答。
河水流过去,哗啦一声。他到最后都没答这一句。
坐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说,我那天应该抱一下儿子的。
我没接话。
我说,阿禾的骨头,比我的手指还细。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说,我在河里的灰里看见的。他睡觉要攥我的手指头。那么小的手,攥住了就不撒。他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爹把他递给了谁。他冲我笑。他以为是个游戏。
要离的肩膀开始抖。
他用那条独臂抱住自己的头,蹲下去。
我没劝他。
我看着他抖完。
我心里也疼,可我这疼跟他的疼,已经挨不到一块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问我,你当初为什么嫁给我。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一辈子没想过。
我说,你爹托人来说的。
他问,你为什么应了。
我想了很久。我说,我那时候觉得,该嫁了。
他说,我也是。我爹说该成亲了,我就说行。
我说,我娘说好好过日子。我嫂子说嫁过去就好了。没有一个人问我想不想嫁。我自己也没问过。
他半天没吭声。后来说,原来咱俩是一样的。都是别人说什么,就应什么。
我说,不一样。你后来自己选了一回。你选了杀我。
他说,是。我选的那一回,选错了。
我们又沉默了。河面上起了雾。
过了很久,我问他,你说,咱们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
这些话说出来,我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两个糊涂人,稀里糊涂成了亲,稀里糊涂过了三年,然后他把我杀了。
他问我,你恨我吗。
我说,恨过。看着你数钱那会儿,恨过。后来不恨了。
他问,为什么。
我说,恨你太累了。我还要惦记阿禾。我的心就那么大。
他问,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想了很久。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原谅。
我说,我恨你的时候,好歹知道自己在恨。不恨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连恨都没恨明白,谈什么原谅。
天亮了。雾气散了一些。
他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可能到处走走。活着的时候没出过远门,死了想去哪去哪。
他问,如果有来生,你想怎么活。
我想了很久。
这次是真想了,把这辈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这次会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嫁。
他说,要是想不清楚呢。
我说,那就先不嫁。先弄清楚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想干什么。想清楚了,再决定嫁不嫁,生不生,跟谁过。哪怕是糊涂账,也得是我自己记下的糊涂账。
他说,你以前没想过这些。
我说,没有。我以前只想过明天吃什么,阿禾的衣裳补了没有,你的胳膊还疼不疼。我把自己给忘了。
他说,现在想,晚不晚。
我说,我都死了,还有什么晚不晚的。想总比不想强。想明白了,下辈子才有个奔头。
我站起来。
我说,我走了。
他问,你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断臂的袖子空着,风一吹就飘。他坐在河边,瘦瘦小小的,跟成亲那天一个样。
我想起相亲那天,隔着帘子看他。他坐着,腰板挺得直,眼睛看墙。我那时候想,有志气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知道了。有志气就是,拿老婆孩子的命,去换人家嘴里一句义士。
我又想起他胳膊没断的时候。
冬天睡觉,他总把那条胳膊伸到我这边,说,冷,你给我捂捂。
我那时候嫌他烦。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那么烦。
我又想起我娘说的,好好过日子。
我过了。
过了三年,生了儿子,补了衣裳,炖了汤。
然后他把我杀了。
好好过日子。这五个字我听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
到最后我才咂摸出来,这话只说了一半。它没说,跟谁过,怎么算好,谁说了算。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有人发现要离死在河边。
史官写,伏剑而死。
也有人说,他是伤口烂了,发烧烧死的。
没人说得清。
我飘回河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哪有功夫想他怎么死的。
我要好好想想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