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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15:39

我在女儿的陪嫁别苑里度假。

一个女人闯了进来。

她挺着肚子把脉案往我面前一推:

“夫人,您嫁进孟府五年无子,如今我怀了老爷的孩子,您也该让位了。”

满院下人吓得跪了一地。

她不知道,我是她口中老爷的丈母娘。

我没有解释。

只是吩咐人把她请进暖阁,好吃好喝养着。

她以为我认命了,笑得越发从容。

半个月后,孟府老夫人寿宴。

我把她和那张脉案一起送上寿堂,笑着对亲家母说:

“恭喜亲家,你们孟府有后了。”

1

“让我进去,我今日是来给夫人报喜的!”

叶倩倩进门时,声音比人先到。

陈嬷嬷拦在门口,脸色难看。

“姑娘慎言,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撒野?”

她扶着丫鬟的手,冷笑着踏进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得罪了我,老爷可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见我。

我坐在主位上。

下人唤了我一声“夫人”。

她应是认定,我就是孟梓期那个膝下无子的正妻。

我看着她得意地笑着走到我面前。

从袖中取出一张脉案,放到桌上。

“我怀了老爷的骨肉,已有三月余。老爷肯定是要抬我进府的。”

“以后我和夫人就是姐妹了。”

满屋死寂。

一个小丫鬟吓得手一松,茶盏摔在地上。

叶倩倩被这动静取悦了。

她抬手摸着小腹,语气越发轻慢。

“夫人,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开枝散叶,您嫁进孟家五年,连颗蛋都没下。”

“老爷疼惜您,才一直没把话说开。可孟家总不能绝后吧?”

陈嬷嬷气得发抖。

“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

我抬手止住她。

叶倩倩以为我怕了,脸上笑意更浓。

“不就是孟府的大夫人嘛。但生不出孩子,也得给旁人让路。”

我看着她,问得平静:

“孟梓期亲口告诉你,孩子生下来就接你进府?”

她被我的话噎了一下,很快说到:

“那是自然。”

我指尖发冷。

脉案上医婆的字迹清晰。

“喜脉,三月余。”

三个月前,孟梓期对瑾灿说,他奉命要离京办事。

瑾灿怕他路上受寒,亲手缝了护膝。

原来他所谓公务,是在外宅里哄女人生孩子。

我端起茶,轻轻吹开茶叶。

“既然是孟家的血脉,那便留下吧。”

“把暖阁收拾出来,炭火添足。叶姑娘有孕,吃穿用度仔细些。”

叶倩倩唇角藏不住笑。

“夫人果然是识大体的人。”

我也笑了笑。

“既是孟府血脉,自然不能怠慢。”

我让陈嬷嬷请了医婆来了。

隔着帘子把完脉,低声回我:

“夫人,确是喜脉,约莫三个月。”

我点点头,吩咐:

“写脉案,按手印。”

“往后每日来请一次平安脉。”

叶倩倩靠在软枕上,神情得意,仿佛自己已经踩着我进了孟府。

她不知道。

我养的不是她。

是孟梓期的罪证。

2

叶倩倩住进暖阁后,日子过得比正经主子还精细。

我让人给她炖燕窝,熬参汤,请医婆。

每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胎相如何,全部记册。

她以为我是怕了她腹中的孩子。

行事愈发嚣张。

第三日,她便露出了本性。

“这燕窝太碎了。孟郎给我送的血燕,比这个好多了。”

她坐在暖阁里,手捧白瓷盏,语气挑剔。

陈嬷嬷忍着怒,问她:

“叶姑娘平日吃的血燕,都是孟老爷送的?”

叶倩倩听见这话,眉眼都亮了。

“那是自然。他说我身子娇贵,怀着孩子,可不能委屈。”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

“还有这簪子,也是孟郎亲自挑的。”

我坐在一旁,看清她头上的是我给女儿的嫁妆。

心中怒气翻涌,咬牙道:

“孟梓期倒是舍得。”

叶倩倩轻笑一声。

“可不是。男人疼不疼你,银钱上最清楚。”

陈嬷嬷气得想要开口。

我却抬眼看她。

“他还说什么?”

叶倩倩以为我被戳痛,越发得意。

“他说孟家不能绝后。”

“不过老爷心善,说等我的孩子生下来,可以记到您名下。”

“您得个儿子,我得个名分,大家都有体面。”

我听笑了。

这算盘打得真响。

拿外室的孩子塞给我女儿,还要我女儿感恩戴德。

叶倩倩越说越兴奋。

城南外宅、身上的云锦料、安胎用的人参燕窝挨个显摆了个遍。

我从愤怒听到平静,没有反驳,只是让陈嬷嬷都记下来。

当天夜里,账房送来第一批查证。

金簪,出自瑾灿陪嫁的金玉铺。

云锦,出自瑾灿名下绸缎庄。

血燕和人参,走的是陪嫁田庄的账。

城南外宅,房契虽挂在孟梓期小厮远亲名下,可支银凭据来自赵府钱庄。

用途写得冠冕堂皇。

夫人养病。

我看着那四个字,半晌没说话。

陈嬷嬷骂道:

“老爷怎么敢的?他靠姑娘的嫁妆撑门面,还敢拿姑娘的钱养外室!”

我合上账册。

“他是觉得瑾灿好欺负,但我可不是。”

“孟老夫人的寿宴,不是快到了吗?”

“孟家既然这么盼望孙子,那赵家送一个不就是了。”

3

叶倩倩住到第七日,已经嫌暖阁太小了,她把主意打到了正院。

她扶着一个圆脸丫鬟站在院门口,向里面张望。

“这院子不错。住暖阁太委屈,不如搬来这里。”

“姑娘说的是,您肚子里可是孟府长孙,可不能受委屈了。”

叶倩倩很受用,调笑道:“就是。有些人占着好院子,又用不上,还不如让出来。”

陈嬷嬷冷声道:

“叶姑娘,这是夫人的住处。”

“陈嬷嬷,这话说的。姑娘也是为孟家着想。”

那丫鬟扶着叶倩倩,在一旁帮腔。

“夫人,您别和我这丫鬟一般见识。她就是为了孟家考虑,我如今怀着裴府长孙,正院让我住,也算合情合理。”

“谁允许你这么和夫人说话的,有个孩子还了不起了。”陈嬷嬷咬牙反驳。

“那你又是这么跟姑娘说话的?有孩子也比没孩子好啊。”丫鬟道。

她作势就要抬手扇陈嬷嬷。

“你敢!”我厉声喝止她。

“好了好了。毕竟某人还坐在正妻的位置上,说到底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我们以后要报仇,有的是机会。”

叶倩倩一手捂着嘴,露出一副不好意思顶撞到我的样子

陈嬷嬷气红了脸,想要站起来骂她无耻。

我摆摆手制止了她。

我看她小人得志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你还没进孟府门,就急着掌权赶人了?”

叶倩倩微笑,她摸着小腹,语气轻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夫人该有自知之明,主动让位。”

“婆母是非常看重我肚子里的孙子的。”

“到时候,闹起来您面上更难看。”

我只觉得她又蠢又可悲。

她还不知道自己挑衅错了人。

她以为我是不敢反抗的正妻。

我凑近她,声音很轻。

“可以。叶姑娘,好好养胎。”

“不过要等到孟老夫人寿宴那天。”

“我可是为你准备了个大礼。”

她怔住。

“大礼?”

我没解释。

当天夜里,我回了镇国公府。

赵老太君在佛堂等我。

她年过七十,满头银发,却腰背挺直。

京中命妇提起她,都要敬三分。

我将脉案、账册、支银凭据和外宅线索一并呈上。

老太君一页页看完,冷笑一声。

“孟家真是好大的胃口。吃着赵家的饭,还敢嫌赵家的姑娘。”

我心口一刺。

“母亲,当年是我识人不清。”

孟府当年求娶瑾灿时,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孟尚书甚至亲自上门。

孟夫人握着我的手,说会把瑾灿当亲女儿疼。

孟梓期更是在我亡夫灵位前发誓,此生不负赵家女。

我不放心,逼孟府立下婚契。

十年内不得无故纳妾。

当时他们满口答应。

如今看来,是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那我在寿宴上送上大礼,也算是礼尚往来。

4

孟老夫人寿宴那日,孟府门前车马塞满长街。

京中权贵来了大半。

孟府最会经营体面。

外头都说孟尚书清正,孟夫人贤惠,孟梓期年少有为。

他们不知道。

孟梓期的官职,是赵府替他疏通举荐来的。

孟府这些年的排场,是我女儿的嫁妆撑起来的。

我扶着赵老太君下车时,孟夫人亲自迎出来。

她笑得热络。

“老太君,亲家母,可把你们盼来了。”

她又拉住瑾灿的手,当着众人夸:

“瑾灿这孩子最懂事。嫁进来五年,把府里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

“我们孟家能娶到她,是梓期的福气。”

瑾灿垂着眸,没有接话。

孟夫人只当她羞涩,并未放在心上。

寿堂里,孟老夫人坐在上首,穿金戴玉,满面红光。

献礼一轮接一轮。

到赵府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孟老夫人笑着问:

“亲家母今年备了什么好东西?快让我老婆子瞧瞧。”

我侧头示意。

陈嬷嬷捧着一只锦盒上前。

盒子不大。

孟夫人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亲家母,这是何意?”

“自然不止这些,把贺礼请进来。”

下一刻,叶倩倩被两个嬷嬷扶着走进寿堂。

她穿得素净,却依旧戴着那支赤金簪。

小腹微微隆起,脸色惊惶,看见满堂宾客,腿都软了。

“夫人,这是哪里?”

她还在叫我夫人。

孟夫人脸色陡然发白。

孟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断了线。

珠子滚了一地。

我缓缓起身,向孟府众人微微一礼。

“今日老夫人大寿,我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

我指向叶倩倩。

“这位叶姑娘,已有三个月身孕,说是孟梓期的骨肉。”

“孟府嫡长孙。”

寿堂里顿时炸开。

我把脉案一张张摊开。

“半个月来,我替孟府好好养着她。”

“每日诊脉、膳食、胎相,皆有记录。”

“她还说,梓期许诺她,若生下儿子,便抬她入府做姨娘。”

我看向孟尚书和孟夫人。

“孟府盼孙多年。”

“我这个做亲家的,自然不敢耽误。”

“所以今日趁寿宴,把人和脉案一并送上。”

孟夫人猛地站起来。

“陆乔年!你怎敢把这种人带到寿堂上!”

我看着她。

“人不是我养在外面的。孩子也不是我让她怀的。”

“孟夫人不怪自己儿子,却怪我这个送礼的?”

孟尚书面色铁青。

“亲家母,有话私下说,何必闹成这样?”

我取出婚契,放在脉案旁边。

“今日诸位都在。”

“正好做个见证。”

5

孟梓期是被小厮连拖带请带进寿堂的。

他一进门,看见叶倩倩,又看见桌上的脉案和婚契,脸色瞬间惨白。

叶倩倩像抓住救命稻草,哭着扑过去。

“郎君,你终于来了。”

“你快告诉他们,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你说过,会接我进府的。”

孟梓期猛地甩开她。

叶倩倩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郎君?”

孟梓期压低声音怒斥:

“谁准你来的?”

叶倩倩怔住。

“不是你说,孟府一定会认这个孩子吗?”

“不是你说赵氏无子,只能忍下吗?”

“不是你说,等我生下儿子,就抬我做姨娘吗?”

她每说一句,孟梓期脸色就难看一分。

满堂宾客的眼神,也越来越微妙。

孟梓期慌了。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遮羞布被当众扯下。

他咬牙骂道:

“叶倩倩,你闭嘴。”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外头一时糊涂的话,你也敢当真?”

叶倩倩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孟梓期冷着脸。

“我何时许过你进孟府?”

“不过是看你可怜,给你几分体面。你竟敢闹到寿堂来,攀扯孟家。”

“还有你怀的那孩子,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叶倩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我冷眼看着。

这就是孟梓期。

对外室无情。

对妻子虚伪。

对孩子也只当一枚有用时才要的棋子。

下一刻,孟梓期转身跪到我面前。

“岳母大人,此事是小婿糊涂。”

他声音发哑,眼眶泛红。

“求您顾念两家体面,不要再闹了。”

“瑾灿面薄,事情传出去,对她也不好。”

我低头看他。

“你拿她嫁妆养外室时,想过她面薄吗?”

孟梓期僵住。

我将账册摔到他面前。

“赤金簪,云锦,血燕,人参,城南外宅。”

“哪一样不是从瑾灿嫁妆里出的?”

“孟梓期,你靠赵府入仕,靠赵府撑门面。”

“转头却拿我女儿的钱,去养羞辱她的女人。”

孟夫人急忙开口:

“亲家母,梓期固然有错,可瑾灿多年无子,他也是被催急了。”

我猛地看向她。

“谁催他?”

孟夫人噎住。

我冷声道:

“我女儿无子,孟府可以明说。”

“可你们一边用她的嫁妆,一边纵容孟梓期养外室。”

“如今败露,又拿无子压她。”

“孟夫人,你们孟府的规矩,就是这样欺负人的吗?”

孟夫人被我说得脸色涨红。

孟梓期膝行到瑾灿面前。

“瑾灿,我错了。”

“我对她没有真心,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生下来,可以记到你名下。”

“你仍是孟府正妻,谁也越不过你。”

瑾灿终于抬头。

她看着孟梓期,眼里没有泪。

只有冷漠。

“你要我替你和外室的孩子做母亲?”

孟梓期急切道:

“这是两全之法。”

“两全?”

瑾灿笑了一声。

“你背叛我,让我替你遮羞,还说是两全?”

孟梓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

“瑾灿。”

“你若要留,娘替你谈。”

“你若要走,娘带你回家。”

寿堂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孟梓期满眼哀求。

孟夫人满脸紧张。

赵老太君坐在上首,稳如山岳。

片刻后,瑾灿抽回被孟梓期碰过的衣袖。

“娘。”

她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要和离。”

6

孟府乱成一锅粥。

孟夫人几乎扑到瑾灿面前。

“瑾灿,你别说气话。”

“女子和离哪有那么容易?”

“你还是孟府正妻。只要你点头,孩子记在你名下,往后谁还敢说你无子?”

瑾灿看着她。

“婆母早就这么想了吧。”

孟夫人一僵。

瑾灿一字一句道:

“外室生子,我来养。”

“孟府有香火,孟梓期有儿子。”

“我吞下背叛,还要替你们保住体面。”

“最后你们还要说,这是为我好。”

孟夫人脸色难看。

孟老夫人怒拍桌案。

“赵瑾灿!你嫁入孟家五年无所出,本就有亏!”

我刚要开口,赵老太君已经重重敲了拐杖。

“有亏?”

老太君缓缓起身,满堂宾客瞬间安静。

“我赵家的姑娘,带着三十六页嫁妆进你孟家。”

“替你们管中馈,撑门面,伺候长辈。”

“她无子,是她一个人的错?”

“你们若嫌她,早些说。”

“何必一边花她的钱,一边糟践她的人?”

孟老夫人被堵得脸色发青。

赵老太君冷笑。

“今日我也把话放这里。”

“赵家的姑娘,嫁得出去,也接得回来。”

“谁敢笑她和离,先来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寿堂死寂。

没人敢接话。

孟梓期彻底慌了。

他跪着去拉瑾灿衣摆。

“瑾灿,我真的知错了。”

“叶倩倩我会送走,孩子我也让她打掉。”

“我以后绝不纳妾,绝不再骗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旁边的叶倩倩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僵住。

“孟梓期,你说什么?”

孟梓期却看都没看她。

他怕的不是失去叶倩倩。

也不是失去孩子。

他怕的是没了赵府,他官途尽毁,孟府体面坍塌。

瑾灿也看懂了。

她轻声问:

“三个月前,你说出京办差,是骗我的?”

孟梓期脸色发白。

“我……”

她又问:

“我生辰那日,你说俸禄不丰,只能送我银簪。”

“可你同月给她打了三百两的赤金簪。”

“也是一时糊涂?”

孟梓期答不上来。

瑾灿闭了闭眼。

“你不是一时糊涂。”

“你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退后一步。

“写和离书吧。”

孟尚书的脸色沉得吓人。

他比谁都明白,若今日不签,赵府真把证据送去京兆府,再引御史台参一本,孟梓期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签了,至少还能把局面压在亲眷宾客之间。

他咬牙道:

“拿纸笔。”

孟夫人尖声喊:

“老爷!”

孟尚书怒斥:

“还嫌不够丢人?”

纸笔很快送来。

孟梓期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我淡淡开口:

“写清楚。”

“和离后,瑾灿携全数嫁妆归赵府。”

“嫁妆亏空、收益损失、赵府扶持银两,孟府依婚契偿还。”

孟梓期抬头看我,眼底发红。

“岳母,非要如此绝情吗?”

我看着他。

“你辱我女儿时,留情了吗?”

他脸色灰败。

最终,和离书写成。

瑾灿按手印时,手很稳。

孟梓期望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温柔隐忍了五年的妻子。

赵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到寿堂中央。

“今日起。”

“赵孟两家姻亲,到此为止。”

7

清算才刚开始。

第二日,我带着账房、嬷嬷和护院进孟府清点嫁妆。

孟夫人黑着脸站在二门。

“陆乔年,昨日你已闹够了,今日又想做什么?”

我看她一眼。

“清嫁妆。”

她强压怒气。

“瑾灿的嫁妆都在库房,孟府还能吞了不成?”

我笑了。

“你们吞没吞,开库便知。”

赵瑾灿出嫁时,嫁妆单足足三十六页。

田庄八处,铺面十二间,京中宅院两座。

压箱银六万两。

金玉器物、书画古玩、绫罗药材,不计其数。

我怕女儿在夫家被人轻贱。

可孟府显然把这些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嫁妆少了三套头面。

孟夫人说是瑾灿赏人了。

账房翻出记录。

其中一套出现在孟夫人娘家侄女出嫁礼单上。

药材铺半年收益不见了。

孟夫人说铺子经营不善。

账房又翻出凭据。

银子被孟家二房拿去打点外放。

绸缎庄短了六匹云锦。

两匹在叶倩倩身上出现过。

四匹给孟夫人做了新衣。

我一笔笔听,一笔笔记。

孟夫人终于忍不住。

“陆乔年,好歹姻亲一场,你非要算这么清?”

我抬眼。

“瑾灿在孟府五年,哪顿饭没替你们出银子?”

“你们花她钱的时候,怎么不念姻亲一场?”

孟夫人气得嘴唇发抖。

“她嫁进孟家,为孟家操持不是应该的吗?”

“操持是情分。”

我冷声道:

“侵吞是贼行。”

最终,亏空数目清出来。

十二万七千两。

还不算赵府这些年替孟府铺路的人情银和扶持银。

孟尚书听到账目,脸色铁青。

“陆乔年,你这是要逼死孟家?”

我把婚契放到他面前。

“白纸黑字。”

“孟尚书当年亲自按的手印。”

“十日内补齐。”

“补不齐,就京兆府见。”

孟尚书气得胸口起伏,却不敢真闹到官府。

脉案,证词,账册,支银凭据,外宅房契。

每一样都能把孟梓期钉死。

与此同时,赵老太君也出手了。

她在长公主茶宴上,只说了一句话。

“往后孟府所求,镇国公府概不作保。”

这一句话比十封诉状都狠。

从前看赵府面子帮孟家的人,纷纷抽手。

孟夫人递出去的帖子,无人敢接。

孟尚书想替孟梓期周旋,上峰避而不见。

没过几日,御史台参了一本。

孟梓期私德有亏,私养外室,挪用妻财,欺瞒姻亲。

停职查办。

孟府门前原本车马不断。

如今冷清得连落叶声都听得见。

十日后,孟府凑不齐银子,只能拿田庄铺面抵账。

孟夫人交钥匙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陆乔年,你就不怕把事情做绝,瑾灿往后再难嫁?”

我收下钥匙。

“她嫁不嫁,都不靠孟家施舍。”

“至于你们孟府欠她的。”

“少一文都不行。”

9

叶倩倩来求我时,孟梓期已经停职半月。

她跪在镇国公府角门外。

门房来报,说有个女子求见“孟夫人”。

我听笑了。

到现在,她还没弄清我是谁。

瑾灿那时正陪我看绣坊账册。

闻言,她指尖顿了顿。

“娘,见见吧。”

我看她一眼。

她神色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惧。

我点头。

叶倩倩被带进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发间赤金簪不见了,只剩一根木簪。

她一进门就跪下。

“夫人,求您救救我。”

“孟郎不肯见我,孟府也不认孩子。”

“他们说我坏了孟家名声,要把我送去庄子上。”

我端着茶,淡声道:

“叶姑娘,你求错人了。”

她茫然抬头。

我看着她。

“我不是孟夫人。”

“我是赵瑾灿的母亲。”

叶倩倩僵在原地。

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你是她娘?”

她终于明白了。

那日她闯进别苑,羞辱的不是正妻。

是正妻的亲娘。

她炫耀孟梓期的宠爱,嘲讽赵瑾灿无子,逼赵瑾灿让位。

每一句,都说给了我听。

叶倩倩瘫坐在地。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孟郎说赵氏常住别苑养身,说她性子冷,说她离不得孟府。”

“我以为……”

我打断她。

“你以为什么,不重要。”

她膝行几步,哭得发抖。

“夫人,求您帮我。”

“您不是也恨孟梓期吗?”

“那您让他认下孩子。”

“我可以不进孟府,我只求孩子有个名分。”

我放下茶盏。

“你求我替你保住孟家的香火?”

她脸色一白。

“我只是舍不得孩子。”

我冷冷看着她。

“你舍不得的是孩子,还是用孩子翻身的机会?”

叶倩倩嘴唇颤抖,没有回答。

我道:

“孟梓期要你时,全是甜言蜜语。”

“不要你时,你和孩子都是污点。”

“你还没看明白?”

“他最爱的从来不是你,也不是赵瑾灿。”

“是他自己。”

叶倩倩哭得失声。

屏风后,瑾灿静静坐着。

她始终没有出来。

叶倩倩走后,我问她:

“心软了?”

瑾灿摇头。

“只是觉得可笑。”

“她以为有孩子就有依靠。”

“可我曾经有妻子的名分,也一样不是依靠。”

我握住她的手。

“所以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自己立得住。”

瑾灿轻轻点头。

后来我听说,叶倩倩被孟府送去了城外庄子。

孩子最后如何,我没有问。

那是孟梓期的孽。

不该由赵府收拾。

而孟梓期开始日日守在镇国公府门外。

起初还穿得体面。

后来越来越憔悴。

他送玉佩,送诗笺,送赔罪书。

说自己后悔了。

说愿此生不纳妾。

说愿把所有家财都给瑾灿。

只求见她一面。

瑾灿一次都没见。

有一日,他送来一匣旧信。

全是成婚前写给瑾灿的情诗。

瑾灿看了许久,让人取来火盆。

一张张,全烧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轻声道:

“娘,我从前是真信过他。”

我道:

“信错人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纸灰卷起,眼神一点点清明。

“嗯。”

“迟来的后悔,不值钱。”

9

和离文书正式落定那日,天晴得很好。

赵老太君亲自等在镇国公府门前。

她穿着绛紫诰命服,拄着拐杖,身后站着赵家上下。

瑾灿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老太君,眼泪瞬间落下。

“祖母。”

老太君张开手,把她抱住。

“回来就好。”

只四个字,瑾灿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一旁,也红了眼。

她在孟府忍了五年。

忍婆母冷脸。

忍旁人闲话。

忍孟梓期敷衍。

忍到最后,险些连自己都丢了。

好在,她回来了。

我没有让她躲在后宅避风头。

第三日,我便把绣坊和药材铺的账册交给她。

瑾灿愣住。

“娘,现在让我出去管铺子,外头会不会说闲话?”

“会。”

我答得干脆。

她怔怔看我。

我把账册放进她手里。

“可你越躲,旁人越觉得你见不得光。”

“你站出去,站稳了。”

“他们反而不敢轻贱你。”

瑾灿沉默片刻,接过账册。

她本就聪慧。

在孟府那几年,管中馈、理人情、看账册,从没出过差错。

不过半月,她便查出绣坊两个管事贪墨。

又把药材铺积压的陈货清了出去。

老账房私下同我说:

“姑娘若早几年接手,铺子收益还能再翻两成。”

我笑了笑。

不晚。

只要她肯往前走,什么时候都不晚。

京中当然有人议论。

有人说赵瑾灿命苦,嫁了五年无子,最后还和离归家。

有人说镇国公府再厉害,也挡不住女子和离后难寻归宿。

这些话传到赵老太君耳朵里。

她在长公主赏花宴上,当众开口:

“女子识人不清,不丢人。”

“明知是泥潭,还要把自己埋进去,才丢人。”

“我赵家的姑娘,便是不嫁,也照样金尊玉贵。”

自那以后,至少明面上,再没人敢说瑾灿半句。

孟梓期后来又来过几次。

一次比一次狼狈。

他停职后想重新起复,却无人替他说话。

孟尚书舍着老脸去求旧交,人家闭门不见。

孟府那些曾因赵府而来的热闹,退得比潮水还快。

最后,孟梓期被外放到偏远小县。

临走前,他冒雨跪在国公府门外。

门房来报时,瑾灿正核绣坊新样。

她头也没抬。

“让他走。”

门房为难。

“他说只求见姑娘一面。”

瑾灿翻过一页账册。

“我与他已无干系。”

“再不走,报官。”

我站在廊下听见,忍不住笑了。

我的女儿,终于不再把旁人放在自己前头。

入秋后,绣坊新出的海棠纹披风卖得极好。

瑾灿亲自送了一件给我。

她替我系上披风带子,忽然低声说:

“娘,我从前总怕回家会让你丢脸。”

我替她理了理鬓发。

她如今气色好了许多。

眼里也重新有了光。

我取过一朵海棠,簪在她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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