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里的断手链
梅雨季的第十七天,巷尾的老宅子死了人。
雨下得黏腻,从凌晨缠到傍晚,把整条老巷泡得发潮,墙根的霉斑顺着砖缝往上爬,空气里飘着湿木头和烂树叶的味道。池野蹲在修理铺门口,正给一台三五牌座钟换发条,指尖沾着铜绿,警笛声就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
是巷尾那间空置了十几年的老宅。房主老太太走了之后,房子一直空着,平时连个进去的人都没有,街坊都说邪性。
她没当回事,低头接着拧螺丝。直到两个派出所的民警撑着伞走过来,站在铺子门口喊她:“池野,忙呢?”
池野抬头,认出是片警老张。“张哥,有事?”
“老宅里那台老座钟你还记得不?就是当年你帮王奶奶修过的那个,落地的,沉得很。” 老张抹了把脸上的雨,“现场要勘查,那钟挡路,别人碰怕碰坏了,你过去搭把手挪一下?”
池野把螺丝刀往围裙上一擦,起身拿了雨衣。“行,走。”
老宅门口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雨帘把里面的光景遮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几个穿蓝鞋套的人影在里头晃。她套上鞋套跟着老张往里走,鞋底踩在积水的青砖上,发出咯吱的水声。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霉味飘过来,池野皱了皱眉,脚步没停。
“就在堂屋,你小心点,别碰着地上的痕迹。” 老张叮嘱。
她点头,目光往地上扫了一眼。雨水从破了的窗户外飘进来,在地上积了浅浅一滩水,泥水里泡着点零碎东西。
就在她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泥水里半截亮银色的东西,被雨水冲得打了个转。
池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凑近了看。
是条银手链,细链身,上面串着三朵小梅花,最边上那朵缺了个角,断口处发黑,是旧伤。
池野的血 “嗡” 的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这手链她认得。
十岁那年,姐姐池晚攒了半年废品钱,在巷口打银的李师傅那打的。姐妹俩一人一条,她的那条后来弄丢了,姐姐的一直戴着,宝贝得不行。缺的那角,是她小时候调皮,拿锤子砸核桃,一锤子砸在姐姐手腕上,砸崩的。
十年前,池晚失踪那天,出门前还抬手捋了捋头发,手链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这条手链。
“池野?发什么愣呢?” 老张在前面喊她。
池野猛地回神,指尖冰凉,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直起身,声音听不出异样:“没什么,地上滑,差点摔了。”
她没说手链的事。
说了也没用。十年前的失踪案早就按 “离家出走” 结了案,亲戚邻居都说池晚是嫌家里穷,跟人跑了。现在一条断手链出现在凶案现场,警察只会觉得巧合,说不定还会把失踪了十年的姐姐,直接列为新案子的嫌疑人。
可池野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
她跟着老张走到堂屋,那台落地钟就立在墙角,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钟摆停在三点十七分。她伸手扶住钟身,指尖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泥水里的那半截手链。
姐姐没死。
或者说,姐姐的事,从来就不是离家出走那么简单。
挪完钟出来,雨还在下。警戒线边围了几个街坊,撑着伞窃窃私语,说死的是个收废品的老头,头被砸破了,死得挺惨。池野没听进去,裹紧雨衣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回到修理铺,她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突突跳。
墙上的旧钟滴答滴答地走,满屋子都是机油和樟木的味道。池野抬眼看向房梁 —— 那上面搁着一只樟木箱,是姐姐的东西,封了十年,她没敢动过。
以前不敢动,是怕一动,就等于承认姐姐真的不回来了。
现在她知道,不动,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她搬了梯子,爬上去把箱子拖了下来。箱子落满了灰,铜锁早就锈死了。池野拿螺丝刀撬开,“咔哒” 一声,锁掉在地上。
箱盖掀开的瞬间,樟木的味道涌了出来,裹着十年前的旧时光,劈头盖脸地砸了她一脸。
池野蹲在地上,看着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磨破边的帆布书包、半盒用剩的铅笔,还有一本封皮掉了的日记本。她伸手翻了翻,指尖有点抖。
她要查。
自己查。
查清楚这条手链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查清楚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
哪怕真相再难看,她也得接得住。
第二章 樟木箱里的底片
樟木箱在地上摊了半宿。
池野没开灯,只开了桌上的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旧物件上,照得灰尘在光里飘。
她先翻的日记本。封面是当年很流行的明星贴画,边角卷得厉害。里面记的都是些小姑娘的琐事: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妹妹期中考试进步了,打零工攒了多少钱,还有几页写着 “周主任又找我”,字迹潦草,没头没尾。
翻到最后几页,纸页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过。 “他说能帮我申请助学金,小野的学费就不愁了。” “他让我约薇薇去实验楼,说有事跟她说。我不想去,可他说……”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墨迹晕开,看不清写的什么。再往后翻,就是空白。 日记停在十年前的六月十七号。 池晚失踪的前一天。
池野指尖按着那团晕开的墨迹,眉头拧得很紧。 薇薇是谁?周主任又是谁?
她把日记本放到一边,伸手去掏书包夹层。帆布书包的内侧有个暗兜,是池晚自己缝的,平时放些重要的小东西。她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小卷胶卷底片,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双人合影。 照片是在学校操场拍的,两个穿蓝白校服的姑娘肩并肩站着,都笑得露出虎牙。左边是池晚,右边的女生眉眼弯弯,看着有点眼熟。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和薇薇,拍于高考前三十天。 字迹是姐姐的。
薇薇,林薇薇。
池野脑子里猛地窜出这个名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起身去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在本地论坛的老帖子里翻,翻十年前的新闻,翻中学的旧贴吧。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终于在一个盖了几百楼的旧帖里,找到了答案。
十年前的六月十八号,雨夜。 市三中高二女生林薇薇,在学校旧实验楼被人打伤,头部受创,差点没救过来。人是救回来了,但精神受了刺激,没多久就跟着家人搬离了临江,再也没回来过。 案子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有匿名回帖说,警方最后锁定了一个嫌疑人,是林薇薇的同班同学,叫池晚。案发前最后一个见过林薇薇的就是她,案发第二天人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肯定是她干的,嫉妒人家学习好长得好看呗,平时就阴沉沉的。” “听说家里穷得很,爸妈早死了,跟妹妹俩过日子,心理不正常。” “跑了呗,畏罪潜逃,警察都抓不到。”
一行行字刺得池野眼睛发疼。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街坊嘴里 “嫌穷跑了” 的姐姐,原来背了这么大一个罪名。 她一直以为姐姐是被人拐走了,或者出了意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可日记里的记录、照片、失踪时间,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桌上的底片卷在一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池野拿起来,对着台灯看。 一共三十六张,大多是校园风景,还有几张姐妹俩的合影。翻到最后几张,画面很模糊,像是偷拍的,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教务处门口,穿着白衬衫,微微发福。 日期显示,正是案发前一周。
这是姐姐偷偷拍的。 她为什么要拍这个人? 池野心里慢慢有了个猜测。 如果姐姐不是凶手呢? 如果她是被人胁迫的呢?
她把底片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盒子里。 这东西是证据,能证明姐姐当年不是主动约的林薇薇,背后还有别人。 可同时,这也是个麻烦。 交给警察,警方一定会顺着这条线索查池晚的下落,她躲了十年,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说不定又要被揪出来,当成头号嫌疑人审。 可要是烂在手里,姐姐就能永远当 “失踪的可怜人”,可真凶还在外面。巷尾老宅的人命,十年前的伤害案,还有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雨夜连环案……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到了凌晨四点。 天快亮了。
池野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 是昨天在老宅门口,刑侦队的李嵩给她的。对方问了她几句现场的情况,留了电话,说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她盯着名片看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塞回了抽屉。 不找警察。 她自己查。 她要先找到姐姐,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要找到那个躲在背后的人,让他把欠的账,一笔一笔都还了。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点。 池野把底片装在防水袋里,揣进兜里。她知道一家老照相馆,在城郊,师傅姓王,干了一辈子暗房,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她要先把底片洗清楚,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出门的时候,她摸了摸手腕。 那里空了很多年。 “姐,”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等我。”
第三章 广播室里的试探
老照相馆的王师傅手艺没退步。 下午的时候,池野拿到了洗出来的照片。最后那几张偷拍的,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男人的侧脸 —— 中年,微胖,戴眼镜,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夹着烟。
“这人你认识不?” 王师傅擦着镜头,随口问了句。 池野盯着照片,摇头:“不熟,看着像学校的老师。” “三中的吧?” 王师傅啧了一声,“这地方我熟,当年三中的教务处,就在实验楼旁边。”
池野心里一动。 她把照片收进包里,谢过王师傅,转身去了三中。 学校后勤处刚好在招修旧广播设备的人,老设备坏了快半个月,找了好几拨人都修不好。池野打了电话过去,报了个很低的价钱,对方一听就乐了,让她直接过去。
三中还是老样子,教学楼刷了新漆,可旧实验楼和教务处那片,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池野背着工具包走在校园里,看着穿着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有点恍惚。 姐姐当年,也是在这里念书的。
“你就是池师傅吧?” 身后传来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客气。 池野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架着金丝边眼镜,肚子微微凸着,脸上带着笑,看着很正派。 看清他脸的瞬间,池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照片上的人。
“我是学校后勤的周景山,” 男人伸出手,“负责这块的设备维护,麻烦你跑一趟了。” 池野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温温的,带着点汗。“周主任客气了,应该的。”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有点凉。 周景山。 当年的后勤副主任,现在的主任了。 日记里写的 “周主任”,底片里偷拍的人,就是他。
“广播室在这边,跟我来。” 周景山在前头带路,边走边聊,“听口音,池师傅是本地人啊?以前在三中读过书?” “没,” 池野语气平淡,“家在附近老巷,开了间修理铺,没上过高中。” “哦,老巷那边啊。” 周景山笑了笑,“我记得那边以前有户人家,姐妹俩,父母走得早,姐姐叫什么来着…… 池晚?对,池晚,当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成绩挺好的。” 池野的脚步顿了半秒,又很快跟上。 “是吗?没听过。” 她语气平平,“我家搬过去晚。”
周景山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又笑着转回去:“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姑娘后来突然就不见了,可惜了,本来能考个好大学。” “是吗?” 池野抬眼,“怎么不见的?跟人跑了?” “这话不好说。” 周景山推开门,把她让进广播室,“当年传得挺难听的,说是跟同学闹矛盾,把人打伤了,畏罪跑了。哎,都是谣传,没证据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闲聊。 可池野心里清楚,这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试探她跟池晚是什么关系,试探她来修广播设备,到底是巧合,还是冲着什么来的。
广播室不大,墙上挂着老设备,线路缠得乱七八糟。池野把工具包放下,搬了凳子过去拆机箱,动作很熟练。 周景山没走,靠在门框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池师傅年纪轻轻,手艺这么好,跟谁学的?” “家里长辈教的。” “一个人开铺子挺辛苦吧?家里人呢?” “就我一个。”
池野低着头拧螺丝,语气没什么起伏,心里却警铃大作。 她能感觉到,周景山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像黏腻的雨,甩都甩不掉。 她故意把螺丝刀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眼角余光扫过机箱内部。 机芯缝隙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捏进手心,直起身:“周主任,这设备年头久了,零件老化,得换几个件,我回去拿,明天过来装。” “行,不急。” 周景山掐了烟,笑着说,“辛苦池师傅了,晚上留下来吃个饭?” “不了,” 池野收拾工具,“铺子还有活,先走了。”
她背着工具包往外走,脚步不快,后背却绷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周景山站在广播室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教学楼。
走到校门口没人的地方,池野才松开手心。 纸条被汗浸湿了一点,是张考勤条,上面写着日期 —— 十年前六月十八号。 考勤栏里,周景山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打了个勾。 全天在岗。
可当年的卷宗里,林薇薇出事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而她记得,论坛的匿名帖里有人说过,案发那天后勤主任请假了,不在学校。 他撒谎了。
池野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只是个开始。 她要找更多的证据。 晚上,她还要再来一趟。 废弃的教务处里,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第四章 雨夜翻墙
夜里十一点,雨又下大了。 池野换了身深色的衣服,背着小包,绕到学校后墙的死角。墙不高,上面插着碎玻璃,她早踩过点,有一段墙的玻璃掉了,刚好能翻过去。 她抓着墙缝,利落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 废弃教务处就在旧实验楼旁边,黑灯瞎火的,走廊里积着水,踩上去咯吱响。楼门口挂着大锁,锈得厉害,她用两根细铁丝捅了两分钟,“咔哒” 一声,锁开了。
里面一股子霉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池野戴上手套,掏出小手电,压低光圈,照着旧档案柜一排排找。 她要找十年前的贫困助学金审批表。 日记里写过,周景山说能帮姐姐申请助学金。如果能找到当年的申请表,就能证明周景山跟姐姐有过接触,不是姐姐单方面约的林薇薇。
档案柜上了锁,锈得比大门还死。 池野蹲下来,拿螺丝刀慢慢撬锁芯,不敢用力,怕发出声音。走廊里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晃来晃去的光,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贴在柜子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手电光从门口晃了晃,没进来。 保安骂了句 “这鬼天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池野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接着撬,又过了几分钟,锁终于开了。 柜子里堆满了旧文件,乱糟糟的,全是灰尘。她一份份翻,纸页发黄发脆,一不小心就会碎。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终于摸到了一沓红色抬头的表格。 贫困助学金审批表。 她飞快地翻找,在中间那页,找到了池晚的名字。 表格上,申请人信息填得工工整整,家庭情况写得很清楚:父母双亡,妹妹在读初中,家庭困难。 审批人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三个字:周景山。
池野捏着表格的手指紧了紧。 果然。 他当年就是用助学金当由头,找上姐姐的。 她把表格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尽量摆成原来的样子。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保安的靴子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池野的心跳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关了手电,蹲在柜子后面,一动不动。 黑暗里,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教务处门口。 有人站在门外,没进来。 池野屏住呼吸,手伸进包里,攥紧了里面的扳手。 几秒钟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终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池野靠在柜子上,后背全湿了。 是周景山。 一定是他。 他猜到她会来。 他在盯着她。
她不敢多待,赶紧起身往外走,翻出后墙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一路快步走回老巷,远远看见修理铺的门口,围了几个邻居。 “池野,你可回来了!” 王阿姨撑着伞站在门口,“你铺子的锁被人撬了!”
池野心里一沉,快步跑过去。 铺门的挂锁掉在地上,锁芯被撬坏了,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打开灯。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零件撒了一地,桌上的工具箱也被掀了。樟木箱被挪了地方,箱盖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 好在,她把底片和纸条都贴身带着,没放在屋里。
“报警了吗?” 她问。 “报了报了,老张马上就来。” 王阿姨叹气,“这小偷也缺德,你这修理铺能有啥值钱的,翻成这样。” 池野没说话,蹲下来捡地上的零件。 不是小偷。 是周景山的人。 他在找东西。 找能证明他和当年案子有关的证据。 他知道她在查了。
老张很快来了,做了笔录,问丢了什么东西。 “没丢什么值钱的,就是些零件工具。” 池野说得轻描淡写,“麻烦张哥了。” “最近不太平,你自己注意点。” 老张叮嘱,“晚上锁好门,有事打电话。”
警察走了,街坊也散了。 池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对方已经动手了。 再查下去,只会越来越危险。 可现在退,不可能了。 对方已经盯上她了,就算她停手,也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她有种预感,周景山就是连环案的凶手。老宅的死者,之前传的几个受害者,全是当年跟旧案沾边的人。 他在灭口。 下一个,说不定就是她。
池野走到桌边,把拍的照片导进电脑,又拿出那张考勤条,并排摆着。 两条线索都指向周景山,可都不是直接证据。 定不了他的罪。 她还需要更实的东西。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池野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男人声音,带着笑意,阴恻恻的。 “池师傅,晚上跑学校档案室,累不累啊?”
池野的后背瞬间凉了。 是周景山。
第五章 雨夜的要挟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池野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手机贴在耳边,指尖冰凉。 “你是谁?” 她语气很稳,听不出慌。 “我是谁,你心里清楚。” 周景山笑了一声,“小姑娘家家的,别多管闲事。有些事,烂在土里比挖出来好,挖出来了,溅一身泥,得不偿失。” “你想说什么?” “把你手里的东西都烧了,离开临江,走得越远越好。” 周景山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为难你。” 池野嗤了一声:“凭什么?” “凭你姐池晚的命,值不值钱。”
池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果然知道。 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池晚的妹妹。
“你少拿我姐说事。” 池野压着嗓子,“她十年前就失踪了,你拿一个失踪的人吓唬我?” “失踪?” 周景山笑得更欢了,“池野,你真以为她死了?她活得好好的,在邻市卖菜呢。你说,我要是把她的地址告诉警察,你说她会怎么样?畏罪潜逃,再加个包庇罪,够她蹲个十年八年了吧?”
池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姐姐在哪。 他早就找到了姐姐,只是一直没动手。 留着姐姐,就是留着一张底牌,用来要挟她。
“你想怎么样?” 她问。 “很简单。” 周景山慢悠悠地说,“明天晚上之前,把所有证据都烧了,拍视频给我。然后你去邻市,把池晚带过来,交给我。我保证,你们姐妹俩都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交给你?” 池野冷笑,“交给你,让你灭口是吗?”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周景山语气平淡,“我只是想让她安分点。当年的事,她要是一直躲着,大家都相安无事。可你非要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忘了跟你说。我这儿还有个小姑娘,跟当年的林薇薇长得可像了。你要是不听话,明天天亮之前,她就会跟十年前一样,躺在旧实验楼楼下。”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吓得直抖。 池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真的绑了人。 用一个无辜女孩的命,逼她就范。
“你别动她。” 池野的声音发紧,“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你值几个钱。” 周景山嗤笑,“给你半小时考虑。要么,烧证据,说出池晚的地址,小姑娘平平安安回家;要么,你接着当你的神探,等着明天收尸。” “对了,别想着报警。” 他补充,“你报警,我立马撕票。你可以赌一赌,是警察快,还是我下手快。”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响。 池野站在雨里,浑身冰凉。 风裹着雨往领子里钻,她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姐姐,一边是陌生的女孩。 姐姐是她找了十年的亲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说出她的地址,等于把她亲手推进火坑,周景山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那个女孩呢? 她才十几岁,跟当年的林薇薇一样大。就因为长得像,平白无故卷进来,要是因为她的私心死了,她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池野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半小时,太短了。 她不能选,也选不起。 两边都是人命,哪边她都不能丢。
她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 刚才通话的时候,她刻意开了录音。 背景里,除了女孩的哭声,还有一个很沉的声响,每隔一分钟响一次。 咚 —— 咚 —— 是老式座钟的钟摆声。 走时偏慢,声音发闷,带着点齿轮磨损的沙哑。 这种声音,她太熟了。 三五牌落地钟,老款的,机芯磨损严重,打点声沉,还偏慢。 整个临江市,现在还能用的老三五座钟,没几台。 城郊废弃的粮油仓库里,就有一台。 她去年去修过,钟摆坏了,走时慢五分钟,打点声就是这个动静。
池野猛地睁开眼。 他在粮油仓库。
她立刻点开通讯录,找到李嵩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两秒。 不能直接打,周景山说了,报警就撕票。可也不能不去,女孩等不起。 她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粮油仓库。 发送。 收信人是李嵩。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调了静音,揣进兜里。 她要先过去。 拖着时间,等警察来。 她不能让女孩出事,也不能让姐姐的地址落在周景山手里。
巷口的五金店还开着门。 池野走进去,买了一把扳手,揣在身后。 雨还在下,她撑开伞,一步步往城郊走。 背影单薄,却走得很稳。
第六章 空了的仓库
粮油仓库在城郊的铁路边,废弃好几年了,周围荒草丛生,连路灯都没有。 雨夜里,远远看去像个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池野绕到仓库后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贴着墙根往里走。 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柴油味,黑漆漆的,只有最里面的隔间有一点光。 钟摆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咚 —— 咚 —— 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慢慢靠近,借着门缝往里看。 隔间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哭得肩膀直抖。旁边的旧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三五座钟,钟摆慢悠悠地晃。 周景山不在。 只有女孩一个人。
池野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他既然打电话要挟她,怎么会不在现场? 她刚想退出去,身后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门被关上了。 “池野,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周景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得意的笑。
池野猛地转身,握紧了手里的扳手。 “周景山,你少装神弄鬼。” “我装神弄鬼?” 周景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本来还想给你条活路,可你偏要找死。” “女孩呢?” 池野盯着他,“你把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 周景山嗤笑,“你放心,在你把池晚交出来之前,她死不了。不过嘛……” 他晃了晃手里的铁棍,“你要是不老实,那就不好说了。”
池野心里飞快地盘算。 李嵩收到短信了吗?什么时候能到? 她得拖住他。
“我姐的地址,我可以告诉你。” 池野慢慢开口,“但我有条件。你先把女孩放了,我再跟你说地址。” “放了?” 周景山笑了,“池野,你当我傻?放了她,你还会乖乖跟我谈?别废话,先说地址,说出来,我就让这小姑娘走。” “我不信你。” “你没得选。” 周景山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阴狠,“要么说,要么我现在就进去,让这小姑娘跟十年前的林薇薇一个下场。”
他说着,就要往隔间走。 池野心里一急,往前拦了一步:“站住!”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周景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报警了?!” 他目眦欲裂,“你敢耍我!” 他举起铁棍,冲着池野就砸了过来。 池野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扳手狠狠砸在他胳膊上。周景山闷哼一声,铁棍掉在了地上。 警笛声已经到仓库门口了。 周景山恶狠狠地瞪了池野一眼,不敢恋战,转身就往仓库后门跑,几下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池野没追,先跑去隔间救女孩。 她撕掉女孩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没事了,别怕,警察来了。”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她哇的一声就哭了。
很快,李嵩带着人冲了进来。 “池野,你没事吧?” 李嵩看见她,皱着眉问。 “我没事。” 池野摇头,“女孩没事,就是吓到了。周景山从后门跑了。” “跑了?” 李嵩立刻吩咐手下,“追!分成两队,往铁路两边搜!” 警察鱼贯而出,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那台滴答作响的老座钟。
李嵩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就敢过来。他是连环案的凶手,手上好几条人命,你不要命了?” “我不来,女孩就没命了。” 池野说得平静。 李嵩看了她一眼,没再骂。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池野了。从老宅案发现场她不对劲的眼神,到后来学校那边反馈有人查旧档案,再到刚才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他心里都有数。 这姑娘在查十年前的旧案。 查她姐姐的事。
“你早就知道是周景山?” 李嵩问。 “猜到了,没证据。” 池野蹲下来,翻着地上散落的旧报纸,“他今天打电话要挟我,我听出背景里的钟摆声,是这台老座钟。” 李嵩啧了一声:“你这耳朵,比我们技术队还灵。” “修旧物修多了,对钟摆声敏感。”
池野翻着翻着,在角落的纸箱子里,摸到一沓旧纸条。 是工资条。 上面盖着公章:临溪市清河区便民菜市场。 日期是上个月的。 工资条上的名字,被人撕了一半,只能看见一个 “晚” 字。
池野的手指顿住了。 清河区便民菜市场。 在邻市。 姐姐在那里卖菜。 周景山早就找到了她,还拿过她的工资条。
她把工资条攥在手里,心里又酸又涩。 找了十年的人,原来就在邻市。 离她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 可她躲了十年,都没回来看过一眼。
“发什么愣?” 李嵩凑过来,看见她手里的工资条,“这是什么?” “没什么。” 池野把纸条揣进兜里,“没用的东西。” 她没说姐姐的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景山跑了,肯定会去找姐姐麻烦。她得先一步找到人,把她藏起来。
“李队,” 池野站起身,“周景山跑了,接下来怎么办?” “发协查通报,全城搜捕。” 李嵩掐了烟,“他跑不了。对了,你手里有多少关于他的证据?明天来队里一趟,跟我说说详细情况。” “好。” 池野点头。
警察很快收队了,女孩被送去医院检查。 仓库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老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池野站在雨里,看着邻市的方向。 天快亮了。 她明天就去邻市。 去找姐姐。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躲着了。
第七章 菜市场的重逢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池野坐最早一班大巴去了邻市,两个小时车程,她一路都没合眼。 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手心出了汗。 清河区便民菜市场不大,是个老市场,早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菜叶味、鱼腥味、早点香味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池野从入口往里走,一个个摊位看过去。 卖菜的大多是中年妇女,戴着手套,穿着围裙,招呼客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市场中段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角落的青菜摊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上戴了顶草帽,低着头给客人称菜。她很瘦,肩膀单薄,手上沾着泥,指节粗大,还有好几处冻疮留下的疤。 称菜的时候,她抬手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疤痕露了出来。 那是小时候,池野闹着要削铅笔,姐姐伸手护着她,被小刀划的。 缝了三针,留了一辈子的疤。
池野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十年了。 她找了十年的人,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卖青菜。 瘦了,黑了,老了。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校服、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姐姐了。
女人称完菜,把袋子递给客人,抬头擦汗。 目光扫过来,落在池野身上。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手里的秤砣 “哐当” 一声,掉在了菜筐里。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静止了。 市场里的喧闹声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女人先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低下头,转身就想往摊位后面躲。 “姐。” 池野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哭腔。 就一个字,女人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角有细纹,皮肤粗糙,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野……”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 找来了?”
池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姐姐比她记忆里矮了一点,也瘦了太多,颧骨凸着,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里面全是红血丝。 “我找了你十年。” 池野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姐,你为什么不回家?” 一句话,池晚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捂住嘴,哭得肩膀直抖,却说不出话。 十年的委屈、愧疚、恐惧、想念,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的摊主好奇地看过来,池晚抹了把脸,赶紧收摊:“走走走,回家说。” 她手脚麻利地把菜筐盖上,锁好摊位,领着池野往市场后面走。 她住的地方是市场附近的老民房,一楼,单间,很小,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满了,墙角堆着成捆的青菜。 屋子很干净,就是潮,墙皮掉了不少。
“坐。” 池晚给她倒了杯水,局促地站在一边,“家里乱,你别嫌弃。” 池野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姐,你就住这种地方?” “挺好的。” 池晚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便宜,离市场近,方便。” 她顿了顿,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 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周景山找过你,对吧?” 池野看着她的眼睛。 池晚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他…… 他找你了?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小野,你别听他的,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 池野打断她,“我都查到了。当年是他用助学金要挟你,逼你约林薇薇出去的,对不对?”
池晚愣住了。 她以为妹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在妹妹心里,她就是个畏罪潜逃的坏人。 可她居然都查到了。 她还查到了什么?
“姐,” 池野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跟我回去吧。周景山现在疯了,他在杀人灭口,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他迟早会来找你,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 “回去?” 池晚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回去了,警察会抓我的。” 池晚的眼睛红了,“当年的事,我脱不了干系。林薇薇是我约出去的,我明知道周景山没安好心,我还是去了…… 我是帮凶。” 她蹲下来,抱着头,声音哽咽:“小野,姐没脸回去。当年我跑了,是我懦弱,是我不敢承担责任。可我真的没办法,他拿你威胁我,他说我要是敢报警,就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就要对你下手……”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我不能让你出事啊。”
池野蹲下来,抱着她。 姐姐的背很薄,骨头硌得她心疼。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拍着姐姐的背,轻声说,“不怪你。是周景山不是人。姐,咱们回去,把真相都说出来,警察会查清楚的。你是被胁迫的,不会重判的。” 池晚摇着头,哭得浑身发抖:“不行…… 我不能坐牢。我坐了牢,你怎么办?林家的人也不会原谅我的…… 我躲了十年,躲惯了。”
池野没逼她。 她知道,十年的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没事,姐。” 她帮姐姐擦眼泪,“咱们慢慢想,不急。我先陪你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周景山现在被警察盯着,不敢轻易过来。” 池晚抬起头,看着妹妹。 十年没见,小野长大了,沉稳了,能护着她了。 她心里又酸又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姐妹俩挤在一张小床上,说了半宿的话。 池晚说这些年换了多少个城市,打过多少份工,受了多少委屈。池野说修理铺的事,说街坊邻居,说老巷的变化。 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池晚靠在妹妹身边,睡得很安稳。 这是十年里,她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八章 迟了十年的真话
第二天下午,池晚还是松了口。 她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全说了出来。
十年前,她读高三,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可家里穷,妹妹马上要升高中,学费生活费都没着落。她正发愁的时候,周景山找到了她。 他说他能帮她申请全额贫困助学金,不仅免学费,还有生活补贴,连妹妹的学费都能一并解决。 池晚当时特别感激,以为遇到了好人。 可慢慢的,她就发现不对了。 周景山总找各种理由叫她去教务处,有时候让她帮忙整理文件,有时候问她家里的情况,手总有意无意地碰她。 她害怕,可不敢说。 助学金还没批下来,妹妹的学费还指着这笔钱。她怕得罪了周景山,钱没了,妹妹读不了书。
后来,周景山让她约林薇薇去旧实验楼。 他说林薇薇举报他收礼,要教训教训她,让她长长记性,没别的意思。还说,要是她不帮忙,助学金就别想了,还会让她妹妹在学校里不好过。 池晚怕了。 她知道周景山在学校里手眼通天,他想针对一个初中生,太容易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想,只是教训一下,应该不会出事。 她把林薇薇约到了实验楼,自己站在门口等。可里面的动静越来越不对,有哭喊声,还有重物砸人的声音。 她怕了,跑了。 她不敢报警,也不敢回家。 她怕周景山报复妹妹,也怕警察抓她。 她连夜收拾了东西,跑了。 这一跑,就是十年。
“我当时要是勇敢一点,报警就好了。” 池晚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流,“薇薇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也不会…… 都是我的错。” “这些年,我天天都梦见她哭着喊我名字。我攒了钱就往她家寄,可我知道,多少钱都没用。” “我就是个懦夫。”
池野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你是被胁迫的。错的是周景山,不是你。” “可我毕竟去了。” 池晚摇头,“我明知道有问题,还是把她约出去了。这是事实。”
正说着,池野的手机响了。 是李嵩打来的。 她走到外面接。 “池野,周景山有消息了,有人在邻市火车站看见他了。” 李嵩的声音很沉,“他应该是去找池晚了。你现在在哪?注意安全。” 池野心里一紧。 他还是找来了。
“李队,” 她深吸一口气,“我姐在我身边。我想带她回去自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池野看了一眼屋里的姐姐,“躲了十年了,总不能躲一辈子。她是被胁迫的,有自首情节,还有立功表现,能不能从轻?” “只要证据确凿,肯定会酌情考虑。” 李嵩说,“这样,你们在那等着,我派人过去接你们,路上安全点。周景山还在附近,别单独行动。” “好。”
挂了电话,池野回到屋里。 池晚看着她,眼神有点慌:“是不是…… 他找来了?” “是。” 池野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姐,警察马上就到,会保护我们。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她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回去自首,把当年的事都说清楚。做错了事,咱们认,该受的罚,咱们受。等你出来,咱们姐妹俩一起开修理铺,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 “好不好?”
池晚看着妹妹,眼泪又掉了下来。 十年了。 她躲了十年,怕了十年,愧疚了十年。 每天都活得像个老鼠,见不得光。 她也想堂堂正正做人,想光明正大地回老巷,想跟妹妹一起过日子。 她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只发出哽咽的声音。 “好。”
池野笑了,也掉了眼泪。 她抱住姐姐:“没事了姐,都过去了。咱们回去,把该了的了了,以后就好了。”
下午的时候,李嵩派的人到了,接上姐妹俩,往临江走。 警车开得很稳。 池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心里出奇的平静。 十年了,她终于敢回去了。 哪怕要坐牢,也比躲躲藏藏强。
池野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去之后,要面对的还有很多。 警方的审讯,受害者家属的怒火,还有法律的判决。 但没关系。 她们姐妹俩在一起,总能扛过去。
只是她没想到,周景山会那么疯。 他没去邻市的出租屋堵人,反而直接回了临江。 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池野的修理铺。 那里有他最在意的东西 —— 所有能证明他当年罪行的旧物证。
第九章 修理铺的对峙
警车刚进老巷,池野就觉得不对。 巷口围了人,指指点点的,往她铺子的方向看。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停车!” 池野喊了一声。 司机刚停稳,她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往铺子跑。 铺门被撞开了,虚掩着,汽油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姐,你待在车里别下来!” 池野回头喊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冲。
屋里,周景山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打火机,脚边放着两个汽油桶,洒了一地的汽油。 满屋子都是刺鼻的味道。 他看见池野进来,笑了,笑得很狰狞。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带着你姐,接着躲呢。” “周景山,你疯了!” 池野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周景山踢了踢脚边的樟木箱,“烧了这里。所有证据,所有跟当年有关的东西,全烧了。没了证据,我看你们怎么定我的罪。” 他疯了。 池野看得出来,他已经狗急跳墙了。 被全城通缉,走投无路,就想孤注一掷,毁了所有证据。
“你以为烧了就没事了?” 池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拖延时间,“李队马上就带人到了,你跑不了的。现在自首,还能从轻处理。” “自首?” 周景山嗤笑,“我杀了那么多人,自首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拉着你们一起。” 他晃了晃打火机,火苗在指尖跳动。 “池野,本来我不想对你怎么样。是你自己找死,非要挖当年的事。你乖乖当你的修理工不好吗?非要多管闲事。”
池野慢慢往里走了两步,手悄悄背到身后,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这是她早上出门前揣在兜里的,本来是想给姐姐录口供用的。 “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故意激他,“林薇薇是你打伤的,对不对?你拿我姐当挡箭牌,自己躲在后面。” “是又怎么样?” 周景山冷笑,“那个小丫头片子,不识抬举。我看得起她才找她,她居然敢举报我。不给她点教训,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连环案的人,也都是你杀的?” “是。” 周景山说得轻描淡写,“那些人,一个个都拿当年的事要挟我,想讹我的钱。既然他们不想活,我就送他们上路。死人才最安全。”
他越说越激动,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 池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为了保住你的位子,你就杀那么多人?” “位子?” 周景山眼神阴狠,“我辛辛苦苦熬了一辈子,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我儿子马上就要考大学了,我不能让他有个杀人犯的爹。” “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说着,抬手就要把打火机扔出去。 “住手!” 池野大喊一声,抓起桌上的扳手,朝着他的手腕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打火机掉在了地上,滚到了一边。 周景山怒吼一声,扑过来就要掐她。 池野侧身躲开,却被他抓住了胳膊。汽油沾了一身,刺鼻的味道呛得她直咳嗽。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周景山毕竟是男人,力气大,很快就把池野按在了地上。他伸手去捡地上的打火机,眼神疯狂:“一起死吧!”
就在这时,铺门被踹开了。 李嵩带着警察冲了进来,几个人扑上去,死死按住了周景山。 “不许动!警察!” 手铐 “咔嚓” 一声,铐在了周景山的手腕上。 他被人架起来,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眼神凶狠地瞪着池野。 池野从地上爬起来,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流着血,却笑了。 终于结束了。
李嵩走过来,皱着眉看她的胳膊:“没事吧?叫救护车了吗?” “没事,小伤。” 池野捡起地上的录音笔,递给他,“李队,他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口供,还有所有案子的承认。” 李嵩接过录音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样的。”
周景山被押走了,路过池晚身边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池晚吓得往后缩了缩,池野赶紧扶住她。 “别怕,姐。” 池野轻声说,“他再也不能威胁我们了。” 池晚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是啊。 十年了。 这个人,终于不能再威胁她们了。
第十章 两份笔录
周景山落网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 雨夜连环杀人案告破,顺带牵出了十年前的少女伤害案,一时间成了临江最大的新闻。 派出所里忙成了一锅粥。 两份笔录同时做。 一份是周景山的,连环杀人、故意伤害、绑架,数罪并罚,证据确凿,他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另一份是池晚的。 自首,如实供述当年的全部经过,还有协助破案的立功表现。
池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姐姐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的太阳了。 梅雨季好像要过去了。
“池野。” 有人喊她。 池野抬头,看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面前,女人眼睛红红的,男人脸色很沉。 她认出来了。 是林薇薇的父母。 他们接到警方通知,说当年的案子破了,特意赶过来的。
“阿姨,叔叔。” 池野站起身,有点局促。 林妈妈看着她,嘴唇抖了抖:“你就是…… 池晚的妹妹?” “是。” 池野点头,“阿姨,对不起。当年的事,我姐她……” “别跟我说对不起。” 林妈妈打断她,声音发颤,“我女儿受了十年的罪,到现在还怕黑怕下雨,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池野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对不起没用。 伤害已经造成了,十年的时间,谁都弥补不了。
“你姐呢?” 林爸爸开口,语气很沉,“她在哪?我倒要问问她,当年为什么那么狠心,把我们薇薇骗出去。” “她在里面做笔录。” 池野说,“叔叔阿姨,当年我姐是被周景山胁迫的。周景山拿我威胁她,她也是没办法。她知道错了,躲了十年,愧疚了十年,这次是主动回来自首的。” “胁迫?” 林妈妈冷笑,“胁迫就能帮着坏人害人?她要是有点骨气,就不该答应!我们薇薇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受那么大罪!” 池野没法反驳。 她说得对。 姐姐是有错。 不管有什么理由,她终究是把林薇薇约了出去,间接造成了伤害。 她没资格求原谅。
正说着,询问室的门开了。 池晚跟着警察走出来,脸色苍白。 她看见林家夫妇,脚步顿住了,然后 “扑通” 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叔叔,阿姨。” 她低着头,声音哽咽,“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是我懦弱,是我害了薇薇。所有的惩罚我都认,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薇薇。” 她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抬起来。
林妈妈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恨是真的恨。 十年了,女儿的病时好时坏,一家人颠沛流离,全是因为当年的事。 可看着跪在地上的池晚,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满眼的愧疚,又恨得没那么干脆。 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父母早亡,带着妹妹过日子,被人拿软肋要挟。 错了,是真的错了。 可怜,也是真的可怜。
林爸爸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没说话。 林妈妈抹了把眼泪,没扶她,也没再骂。 “你起来吧。” 她声音沙哑,“法律怎么判,我们就怎么认。原不原谅的,再说吧。” 说完,她拉着丈夫,转身走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池晚跪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哭得更凶了。 池野走过去,扶她起来。 “姐,没事的。” 她轻声说,“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消气的。” 池晚摇着头,眼泪掉在地上:“是我活该。他们不原谅我,是应该的。”
后来,判决下来了。 周景山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绑架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池晚犯故意伤害罪(从犯)、包庇罪,考虑到她是被胁迫作案,有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且积极赔偿受害者家属,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拿到判决书那天,池野去看她。 隔着玻璃,池晚笑得很轻松。 “三年,挺快的。” 她说,“一眨眼就过去了。” “嗯。” 池野点头,把桂花糕推过去,“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里面好好改造,我等你出来。” “铺子呢?” “开着呢。” 池野笑,“生意挺好的,街坊邻居都照顾。等你出来,咱们扩大店面,雇两个人,你当老板娘,我当师傅。” 池晚被逗笑了,眼里闪着光。 “好。” 她点头,“我等着。”
探视时间很短,很快就到点了。 池野站起身,准备走。 “小野。” 池晚突然喊她。 池野回头。 “谢谢你。” 池晚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池野笑了笑。 “傻瓜。” 她说,“你是我姐啊。”
第十一章 晴了的天
梅雨季彻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 天彻底放了晴,蓝得透亮,连风都是干的。 池野的修理铺照常开门,门口摆了两盆茉莉,是她从花鸟市场挑的,晒着太阳,开得正好,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墙上的旧钟滴答滴答地走,屋里还是机油和樟木的味道,只是比以前亮堂了许多。
街坊邻居还是常来修东西,偶尔会问起她姐的事。 池野也不瞒,说在里面改造呢,挺好的,再过两年就出来了。 大家也不多说,只是叹气,说造孽,然后下次来修东西,会多给两块钱。 池野都笑着收下了。
八月的一天下午,铺子没什么客人,池野正擦着一台旧相机,门口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愣了一下。 是林妈妈。 她手里拿着一块旧手表,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阿姨,您怎么来了?” 池野赶紧起身,搬凳子,“快坐。” “不用了。” 林妈妈把手表递过来,“这块表坏了,听人说你手艺好,帮我看看能不能修。是薇薇的,她小时候戴的,舍不得扔。” “行,我看看。” 池野接过手表,是块女式的旧电子表,年头久了,机芯坏了。 “能修,就是得换个件,得等两天。” “没事,不急。” 林妈妈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旧钟表,没话找话,“你这铺子,开了好几年了吧?” “五年了。” “一个人撑着,挺辛苦的吧?” “还行,习惯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有点尴尬,却没什么敌意。 临走的时候,林妈妈停了一下,回头说:“你姐…… 在里面还好吧?” 池野愣了一下,点头:“挺好的,在里面学缝纫呢,说出来能有门手艺。” “那就好。” 林妈妈顿了顿,又说,“让她好好改造,出来了,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 都过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池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没说原谅。 可那句 “都过去了”,比原谅还重。
傍晚的时候,池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擦那条梅花银手链。 她找人把断的地方接好了,缺的那角补了点银,虽然能看出来痕迹,但总算完整了。 她戴在手腕上,对着太阳晃了晃。 银光闪闪的,跟十年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牵着她的手,去打银铺取手链。 姐姐说,姐妹俩一人一条,永远不分开。 后来走散了十年,兜兜转转,总算又找回来了。 虽然中间隔了那么多事,那么多错,那么多眼泪。 可没关系。 旧物件坏了,能修。 人犯了错,能改。 只要肯认,肯担着,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夕阳落在巷子里,把影子拉得很长。 池野摸着手腕上的手链,轻轻笑了。 等姐姐出来。 等她们一起,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天已经晴了。 以后,都会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