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都说我表妹温柔善良,人美心善,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只有我知道,她每次在外人面前掉眼泪扮柔弱暗地里笑得肚子疼。
但我不在意,因为她对我是真的好。
“闺中密友”都劝我离她远点,说她是绿茶,我一概不听。
我把她当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直到我偶然能看见她头顶字幕。
“收服九十九位爱慕女主者。”
合着她是.......。
01
京城人人都夸沈含章。
说她温柔,端庄,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日。
我听一次,笑一次。
及笄宴上,永宁侯府的三姑娘打翻茶盏,湿了沈含章的裙摆。
沈含章眼圈一红,忙道:“不碍事,是我没站稳。”
三姑娘脸色发白。
旁边几位夫人看不下去,当场训了她一顿。
回府后,沈含章关上车门,倒在我肩上,笑得直捂肚子。
“她方才那张脸,你瞧见没有?”
我推开她。
“坐好。”
她立刻抱住我的胳膊。
“姐姐,我肚子疼。”
“活该。”
“姐姐真狠心。”
话虽如此,我还是替她揉了半路。
沈含章并非我的亲表妹。
她娘嫁进沈家时,带着她一起入京。后来她娘病逝,外祖母看她年幼,将她接到裴府,记在我姨母名下。
我们同吃同住七年。
她在外面哭得梨花带雨,回房便笑得拍床。我早已见怪不怪。
我的闺中密友唐妙仪却不这么想。
“照棠,你离她远些。”
唐妙仪压低声音:“她每次都不争不抢,最后好处却全落在她手里。今日永宁侯夫人还送了她一支金簪,你真不觉得有问题?”
我夹了块杏仁酥。
“她把金簪给我了。”
唐妙仪一噎。
“那她也是收买你!”
“去年我落水,是她跳下去救我。前年我染时疫,她守了我七日。三年前我被人堵在猎场,也是她骑马去搬的救兵。”
我看向她。
“她若肯拿命收买我,我认。”
唐妙仪沉默半晌,气得夺走我手里的杏仁酥。
“你迟早栽在她手里。”
当天夜里,沈含章翻窗进了我的房。
她穿着雪白寝衣,长发没束,手里还抱着枕头。
“姐姐,外面打雷。”
窗外月色明亮,连片云都没有。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害怕还没来的雷。”
“回去。”
她眼睛一垂,泪水说来就来。
“姐姐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指向软榻。
“睡那儿。”
眼泪瞬间没了。
她抱着枕头躺下,动作利落得很。
半夜,我被动静惊醒。
沈含章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地上趴着个黑衣人。
她见我睁眼,立刻扔掉木棍,脸色发白。
“姐姐,我好怕。”
我越过她,看见黑衣人后颈鼓起一个大包。
“你打的?”
“他自己撞的。”
她说完,脚尖悄悄把木棍踢进床底。
我正要叫人,眼前忽然一花。
沈含章头顶,多出一行半透明的金字。
字迹闪了两下。
“第十七次保护女主成功。”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动。
沈含章俯身靠近。
“姐姐,你在看什么?”
那行金字又跳了一下。
“隐藏任务即将开启。”
02
我病了。
大夫说我受了惊,开了三副安神药。
沈含章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
“姐姐,张嘴。”
我没张。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头顶。
昨夜的金字不见了。
我以为自己看错,特意让沈含章在房里走了三圈,又叫她蹲下、起身、转头。
她一一照做。
“还要翻个跟头吗?”
“不必。”
她松了口气。
“我穿裙子,不方便。”
我拿被子蒙住脸。
她果然有病,我竟也跟着她犯病。
黑衣人已经被送去京兆府。
他嘴里藏着毒,刚被抓便咬碎了毒丸,什么都没问出来。
父亲派人守住院子,不许我出门。
沈含章也被关在这里。
她倒很高兴,搬来棋盘、话本和两匣子蜜饯,打算长住。
午后,安国公府的世子陆怀瑾登门探望。
他与我幼时定过亲。
这两年,两家正在商议婚期。
陆怀瑾进门时,沈含章坐在榻边替我剥葡萄。
她看见他,手指一松,葡萄滚到地上。
眼圈随即红了。
“表姐身子未愈,世子怎么就来了?若带进风寒,岂不是雪上加霜?”
陆怀瑾停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忍住笑。
她昨晚替我抓贼时,一棍子把人打倒。今日见了陆怀瑾,倒像受惊的兔子。
“我只说几句话。”
陆怀瑾把药材交给丫鬟。
沈含章低头擦泪。
“世子别怪我多嘴。姐姐遇刺,凶手尚未查明。此时谁来探望,都该仔细盘问。”
陆怀瑾脸色沉下。
“你怀疑我?”
“我不敢。”
她嘴上说不敢,身子却挡在床前,半步不让。
陆怀瑾看向我。
“照棠,你也这么想?”
我还未开口,沈含章头顶突然亮了。
那行金字再次出现。
“发现第一位爱慕女主者。”
我猛地坐直。
沈含章忙扶住我。
“姐姐,当心。”
字幕落在她发间,亮得刺眼。
下一行字慢慢浮出。
“身份:陆怀瑾。”
“当前爱慕值:八十二。”
我看向陆怀瑾。
他神色关切,不像作假。
所以,女主是我?
念头刚冒出来,字幕又变了。
“收服进度:零。”
“请宿主尽快行动。”
我转头看沈含章。
她正望着陆怀瑾,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没有半分怯意。
陆怀瑾冷声道:“我与照棠说话,轮不到你拦。”
沈含章抿住唇,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藏在袖中,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下一瞬,字幕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目标即将伤害女主。”
03
陆怀瑾只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要伤害我?
我盯着那行红字。
它悬在沈含章头顶,只有我能看见。
“世子请回。”
我开了口。
陆怀瑾愣住。
“照棠?”
“刺客来历未明,我不宜见客。”
他看了沈含章一眼。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我的。”
陆怀瑾沉默片刻,把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你好好养病,过几日我再来。”
他转身离开。
红字消失,换成一行金字。
“危机暂缓。”
沈含章送他到院门,回来后将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成色不错。”
“喜欢?”
她立刻放下。
“俗气。”
“那你盯着他做什么?”
沈含章动作一顿。
“我怕他害你。”
“他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也未必是好人。”
她说得太快,语气也冷。
我抬眼看她。
她马上低头,眼泪蓄在眼眶里。
“姐姐凶我。”
我没理她这一套。
“陆怀瑾会怎么害我?”
沈含章坐到床沿。
“我不知道。”
“昨晚的刺客呢?”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姐姐饿了。”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鸡丝粥,舀起一勺送到我嘴边。
我没吃。
她与我对视片刻,只能自己喝了。
“你不是说给我的吗?”
“凉了。”
分明还冒着热气。
我想起她头顶的字。
宿主。
收服。
第一位爱慕女主者。
难不成沈含章身上藏着什么妖物,逼她接近那些爱慕我的男子?
我心里乱了一整日。
傍晚,陆怀瑾的小厮悄悄送来一封信,约我明日在清音寺相见。
信上只有一句话。
“刺客之事与沈家有关,切勿让沈含章知道。”
我将信收进袖中。
沈含章正在窗边摆棋,忽然抬头。
“谁送来的?”
“父亲。”
“舅父送信为何要走后门?”
我面不改色。
“他乐意。”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袖口。
“姐姐明日要出门?”
“不出。”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回去继续摆棋。
夜里,我装睡到三更。
沈含章呼吸平稳。
我披衣下床,刚碰到门栓,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姐姐要去哪儿?”
我回头。
她坐在软榻上,眼睛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意。
“喝水。”
“水在桌上。”
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
沈含章也下了榻。
她赤脚踩在地上,伸手握住杯子。
“姐姐不会骗我,对吗?”
金字无声浮现。
“第一位目标行动异常。”
“宿主必须在明日午时前完成收服。”
沈含章看不见那些字。
她只是握着我的杯子,等我回答。
我盯着“收服”二字,后背渐渐发凉。
第二日,我借口去看外祖母,绕道去了清音寺。
禅房里空无一人。
桌上放着陆怀瑾的玉佩,玉佩下面压着一封退婚书。
门外脚步声响起。
沈含章推门而入。
她手里拿着那封我藏起来的信。
头顶的字幕只剩一句。
“收服第一位爱慕者,方式不限。”
04
我看着沈含章手里的信,一时没有说话。
她也不催,只将房门掩上,走到桌前,拿起那封退婚书。
纸上盖着安国公府的印。
陆怀瑾的字迹我认得。
他写得很清楚,两家婚约就此作罢,从今往后,婚嫁各不相干。
“他人呢?”我问。
“不知道。”
“信怎么在你手上?”
“捡的。”
“从哪儿捡的?”
“姐姐枕头下面。”
我抬眼看她。
沈含章神色坦然,甚至替我拍了拍椅上的灰。
“那不叫捡。”
“姐姐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谁教你的?”
“外祖母说,我们是一家人。”
她总能将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我伸手去拿信,她却往后一躲。
头顶的金字闪个不停。
“距离任务期限还剩半个时辰。”
“目标情绪剧烈波动。”
“建议宿主采取强制手段。”
沈含章将信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上纸角,瞬间烧出一圈黑边。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沈含章!”
她松开手。
信纸落入香炉,很快化作灰烬。
沈含章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为了他凶我。”
我没被她骗过去。
“陆怀瑾到底在哪儿?”
“后山。”
她答得太快。
我转身便走。
沈含章从身后抱住我的腰。
“不能去。”
“放手。”
“不放。”
“他约我来此,说刺客与沈家有关。如今人不见了,只剩一封退婚书,你让我如何不去?”
她沉默一会儿,将脸埋在我背上。
“沈家没有派人杀你。”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那刺客是安国公府的人。”
我身子一僵。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安国公府的家徽。
“昨夜我去了一趟京兆府,从尸身上找到的。”
“你为何不早说?”
“舅父让我瞒着你。”
我盯着她。
父亲若真知道,不可能还放任我赴约。除非这枚铜牌是假的,或者父亲根本不知情。
门外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含章脸色一变,将我拉到屏风后。
两名黑衣人撞开房门。
刀光直奔桌边。
沈含章抄起香炉砸过去,正中一人额角。另一人转身扑来,她将我护在身后,抬脚踹翻桌案。
刀刃划过她的手臂,鲜血顿时浸透衣袖。
我拔下发簪,狠狠刺进那人的肩窝。
禅房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破窗而逃。
沈含章靠着墙,脸色苍白。
她头顶的金字终于停下。
“第一位爱慕者收服成功。”
“方式:斩断婚约。”
“奖励:女主存活期限延长三十日。”
我脑中嗡的一声。
存活期限?
沈含章捂住伤口,见我不动,竟还冲我笑。
“姐姐,我疼。”
我扶住她。
金字再次浮出。
“第二位爱慕者已出现。”
“身份载入中。”
05
沈含章的伤口不深。
寺中僧人请来大夫,清理伤口后,缠了三层白布。
她靠在榻上,脸色比窗纸还白。
大夫刚走,她便拿起桌上的桂花糕,一口塞进嘴里。
我夺下盘子。
“受伤不能吃甜腻之物。”
“那我吃什么?”
“药。”
她顿时咳了起来。
我把药碗递到她面前,她闭紧嘴,扭头望向窗外,仿佛方才喊疼的人不是她。
我没心思哄她。
那句“女主存活期限延长三十日”一直压在心头。
倘若女主是我,三十日后会发生什么?
若不是我,那些字为何总在我遇险时出现?
“含章。”
她回过头。
“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死?”
她唇边的糕屑掉了。
屋里静了许久。
沈含章慢慢坐直。
“姐姐为何这样问?”
“回答我。”
“不会。”
“什么不会?”
“你不会死。”
她说得认真,眼里没有平日装出来的柔弱。
我想起她七年前刚到裴府的模样。
那时她瘦得厉害,夜里总做噩梦。她第一次见我,便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哭着说:“终于找到你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认错了人。
如今想来,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而来。
“陆怀瑾为何退婚?”
沈含章低头看着药碗。
“他本就想退。”
“那封信是谁写的?”
“他。”
“是谁逼他写的?”
她不说话。
我伸手捏住她的脸。
“再不说,我便把药全灌下去。”
沈含章被捏得口齿不清。
“安国公。”
原来陆怀瑾发现府中有人豢养死士,暗中追查,最后查到自己父亲身边。
安国公得知他来见我,便派人守在寺中。
退婚书是陆怀瑾留下的保命符。
只要他与我撇清关系,安国公暂时不会再动裴家。
“他现在何处?”
“被带回去了。”
“你早就知道。”
“比姐姐早半个时辰。”
她眼神飘向别处。
我松开手。
她脸颊被我捏出两道红印,看起来真有几分可怜。
“所以你的收服,就是逼爱慕我的人离开我?”
沈含章猛地抬头。
“什么收服?”
她头顶霎时跳出一行红字。
“严禁宿主向女主透露任务内容。”
“违反规则,立即抹杀。”
我盯着“抹杀”二字,掌心发冷。
她看不见,却本能地攥紧衣袖。
“姐姐从哪里听来的?”
“梦里。”
沈含章盯了我片刻,忽然端起药,一口喝尽。
“这梦不好,以后别做了。”
门外传来马蹄声。
父亲带着府中护卫赶到清音寺,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披着绯色官袍,腰间悬着大理寺少卿的鱼符。
他进门先看沈含章,随后望向我。
金字在她头顶缓缓铺开。
“第二位爱慕者身份确认。”
“大理寺少卿,谢临渊。”
“当前爱慕值:九十五。”
沈含章捏碎了手里的药碗。
06
谢临渊是我兄长的同窗。
三年前兄长战死北境,他曾扶棺回京,在灵堂外跪了一夜。
自那之后,他逢年过节都会来裴府祭拜。
我一直以为他念的是同窗旧谊。
九十五的爱慕值告诉我,他念的显然不止这些。
“裴姑娘受惊了。”
谢临渊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我发间。
方才与黑衣人搏斗时,我的发簪遗失,长发只用一根布带束着。
他解下披风递来。
“山中风凉。”
我尚未伸手,沈含章已将披风接过去,披在自己肩上。
“多谢谢大人。”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
“这是给裴姑娘的。”
“我也姓裴。”
“你姓沈。”
“记在裴家族谱上,便姓裴。”
她说完还拢了拢衣襟,俨然没有归还的意思。
父亲按着额角,像是已经习惯。
谢临渊没有与她争,只命人将禅房封锁,又让随行官差搜查后山。
两名黑衣人逃得仓促,留下不少痕迹。
其中一把长刀上刻有军器监的编号。
谢临渊查验后,脸色沉了下来。
“此刀三年前拨给北境军营,后来随军械库一同焚毁,不该出现在京城。”
三年前。
正是兄长战死的时候。
父亲声音发哑。
“你的意思是,今日之事与北境旧案有关?”
“尚不能定论。”
谢临渊看向我。
“裴姑娘近来可曾收到什么东西?”
我摇头。
沈含章却忽然开口。
“有。”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扣。
玉扣沾着血,边缘缺了一角。
我一眼认出,那是兄长生前常系在刀穗上的旧物。
“你从哪里得来的?”
“方才那名刺客身上。”
沈含章将玉扣交给谢临渊。
谢临渊的手还未碰到,她又收了回去。
“谢大人看便看,别摸。”
“为何?”
“男女授受不亲。”
谢临渊神色平静。
“沈姑娘方才还披了我的衣裳。”
她立即扯下披风,塞回他怀里。
“还你。”
我看着她头顶不断变化的字。
“目标警惕值上升。”
“收服难度:甲等。”
“建议宿主攻略目标弱点。”
“目标弱点:裴照棠。”
我心里一沉。
谢临渊的弱点是我。
陆怀瑾的弱点也是我。
所谓收服,难道真要沈含章借我接近这些男子?
我侧头看她。
她正盯着谢临渊,眼神专注得很。
那张脸生得柔美,稍一垂眸,便能让人心软。若她真有意讨好谁,京城没几个男子挡得住。
难怪她不急着议亲。
难怪她总拦着旁人接近我。
原来她要的不是其中一个,而是九十九个。
我胸口莫名发闷,起身往外走。
沈含章立刻跟上。
“姐姐去哪儿?”
“回府。”
“我和你一起。”
“你留下。”
她脚步顿住。
我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金字隔着半间禅房亮起,刺得我眼睛发疼。
“警告:女主好感下降。”
“宿主生命值同步下降。”
我猛然转身。
沈含章扶住桌沿,唇边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07
我接住沈含章时,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父亲快步上前,却被她抬手拦住。
“旧伤裂了,不妨事。”
她袖口干干净净,手臂上的伤也只渗出一点血。那抹鲜红分明是从她口中溢出的,与刀伤毫无关系。
我将她扶回榻上。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吐血?”
“药太苦,伤了胃。”
“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沈含章靠在我肩头,闭着眼装死。
她头顶的字仍在闪。
“女主当前好感:七十三。”
“宿主生命值:七十三。”
“好感每下降一点,宿主生命值同步扣除一点。”
我记得清楚,方才我的好感是八十五。
不过一句让她留下,便去了十二点。
我试着握住她的手。
金字停了停。
“女主好感上升一点。”
沈含章苍白的脸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我又松开。
她唇角很快失了颜色。
我重新握住,字迹再度跳动。
“女主好感上升两点。”
这次沈含章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我。
“姐姐今日怎么这样黏人?”
我险些被她气笑。
到底是谁夜夜翻窗,打雷要来,做噩梦要来,连院中多了一只野猫也要抱着枕头来?
“闭嘴。”
“哦。”
她乖乖应声,手指却从我的指缝间挤进去,与我十指相扣。
谢临渊站在门边,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沈姑娘既然身子不适,先回府休养。玉扣暂交大理寺查验,三日后归还。”
沈含章不肯给。
“此物是我表兄的遗物。”
“也可能是北境旧案的证物。”
“谢大人若弄丢了呢?”
“我以官职担保。”
“官职又不能赔我一个表兄。”
父亲脸色微变,低声斥她:“含章。”
她这才闭嘴,将玉扣放在桌上,却仍不忘用帕子包住,免得碰到谢临渊的手。
谢临渊没有动怒,只问我:“裴姑娘可还记得,这枚玉扣缺损之前是什么模样?”
“右侧刻着一朵海棠。”
“不是海棠。”沈含章道,“是北境军中用来标记粮道的暗纹。”
屋里霎时静了。
我看向她。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说多了,低头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猜的。”
谢临渊将玉扣翻到背面。
缺口处残留着三道极细的刻痕,若不仔细看,只会当成玉石本身的纹路。
“沈姑娘从未去过北境,为何识得军中暗纹?”
“书里看过。”
“哪本书?”
“忘了。”
“何时看的?”
“小时候。”
谢临渊每问一句,她便往我身后缩一点。问到最后,她整个人几乎贴在我背上,只露出半张脸。
旁人瞧着,只会以为谢临渊在欺负她。
我却清楚,她不是害怕。
她在防着他。
谢临渊凝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只吩咐官差备车。
回程路上,沈含章一直靠着我。
我翻开她手掌,掌心尽是冷汗。
“你认识那枚玉扣上的暗纹。”
她睫毛颤了颤。
“姐姐信我吗?”
“信。”
“那便别问。”
我胸口堵得厉害。
她有许多事瞒着我。那些金字、所谓任务,还有她七年前那句“终于找到你了”。
可她不愿说,我便不能逼。
因为悬在她头顶的红字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二项任务开启。”
“七日之内,使谢临渊放弃迎娶女主。”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
08
回府后,沈含章病了两日。
她没有发热,也没有咳嗽,只是嗜睡。每日能清醒的时辰不足两个,醒来便抓着我的手,确认我仍在身边。
府中大夫轮番来诊,都说她气血亏损。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病。
她头顶的生命值停在七十六,再没有增长。
我试过给她送首饰,陪她下棋,甚至将珍藏的孤本话本拿出来。她高兴归高兴,字幕却毫无变化。
第三日清晨,谢临渊来了。
他带回兄长的玉扣,也带来一封从玉扣夹层中取出的密信。
信纸薄如蝉翼,浸过药水后才显出字迹。
兄长在信中写道,北境三十万石军粮无故失踪,军械库中的兵器也被人暗中调换。他奉命追查,查到京中有人与北狄私通。
信只写了一半。
最后一行,是安国公的名字。
父亲看罢,半晌没有出声。
陆怀瑾的父亲,竟与兄长的死有关。
“安国公如今掌着京营,单凭一封残信,动不了他。”谢临渊道,“当年负责押运粮草的人已经死了大半,还活着的,只剩原北境仓曹周秉。”
“人在何处?”
“六年前辞官,之后不知所终。”
我想起清音寺中的刺客。
“安国公的人也在找他?”
“应当如此。你兄长的玉扣重现京城,说明周秉很可能已经回来。”
谢临渊说话时,沈含章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刚醒,长发散在肩头,脸上还有枕席压出的红痕。
谢临渊看向她。
“沈姑娘有话要说?”
“你何时走?”
“问完便走。”
“那你快问。”
“清音寺行刺时,你为何知道刺客来自安国公府?”
“猜的。”
“你为何识得北境暗纹?”
“也是猜的。”
“你昨夜去了哪里?”
沈含章脸上的困意一下散了。
我转头看她。
昨夜她分明睡在我身边。
至少我入睡时,她还在。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截黑色衣料,放在桌上。
“昨夜有人闯入大理寺卷宗库,带走了三年前北境军械案的名册。守卫与那人交手,从其衣摆上割下这块布。”
沈含章今日穿着水青长裙,看不出异样。
可我记得,她有一套黑色夜行衣,藏在床板下面。那还是两年前她翻墙摔破衣裙,我替她缝补时发现的。
“不是我。”她道。
谢临渊点头。
“我并未说是你。”
沈含章被噎住,索性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谢临渊将一张画像递给父亲。
画中人年过五旬,左眉有一道旧疤,正是周秉。
“若此人来过裴府,请立刻派人通知我。”
我接过画像。
画纸边缘沾着一股淡淡的苦杏气味。
昨夜沈含章回来时,袖中也有同样的味道。
谢临渊离去后,我关上房门,掀开她的被子。
她鞋底沾着半片枯叶。
大理寺后院种满银杏,裴府却没有。
“解释。”
沈含章看看枯叶,又看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梦游。”
“你梦游还能闯卷宗库?”
“梦里身手比较好。”
我伸手去解她衣带。
她连忙往床里躲,脸颊红得厉害。
“姐姐,大白天的,不合适。”
“我看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过来。”
她护着衣襟,宁死不从。
拉扯间,一本名册从她怀中掉了出来。
扉页上,赫然写着周秉的名字。
09
沈含章盯着地上的名册,沉默了片刻。
“它自己跑进来的。”
我弯腰捡起。
“这话留着对谢临渊说。”
她立刻抱住我的腰。
“不能告诉他。”
“为何?”
“他身边有安国公的人。”
我翻开名册。
上面记录着三年前北境军械的流向。兄长战死前一个月,军器监曾将两千把长刀运往北境,中途却被调换。真正的兵器没有送到军营,而是经由水路运回京城。
负责押运的人,正是周秉。
名册最后夹着一张京城舆图,城南一座废弃染坊被朱砂圈了出来。
“周秉在那里?”
“昨夜还在。”
“你见过他?”
沈含章不肯答。
我将名册合上。
“你若不说,我现在便去大理寺。”
她攥紧我的衣袖,小声道:“见过。”
昨夜她潜入卷宗库,并非为了偷名册,而是追一个黑衣人。那人熟悉大理寺布局,取出旧案卷宗后,直奔城南染坊。
沈含章跟过去,看见了周秉。
“他肯作证吗?”
“他疯了。”
周秉躲藏多年,终日担心被灭口,神志早已不清。他抱着一只木匣,口中反复念着裴家、粮草和死人。
沈含章正要将他带走,安国公府的死士便到了。
“你受伤了?”
“没有。”
我盯着她。
她慢吞吞松开衣襟。
左肩缠着一圈白布,血迹已经透了出来。先前在清音寺受的是右臂,她瞒着大夫,硬是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我气得手指发抖。
“沈含章,你有几条命?”
她想了想。
“一条。”
“我看你有九条!”
她见我真动了气,不敢再贫嘴,老实坐到床边,任我替她重新上药。
伤口是被箭擦过的,再偏半寸,便会伤到筋骨。
“为何不告诉我?”
“姐姐知道了会担心。”
“你死在外面,我便不担心了?”
她一下抬起眼。
头顶的金字随之亮起。
“女主好感上升五点。”
“宿主生命值:八十一。”
原来让我喜欢她,并不需要礼物,也不需要刻意讨好。
只要她平安,我自然欢喜。
沈含章看不到字,却像是从我的神情里得到了什么。她轻轻弯起唇,又怕我责骂,很快压了下去。
“我不会死。”
“任务失败便会。”
她的笑意僵住。
红色的警告立刻浮现。
“严禁宿主泄露任务。”
“倒计时:四日。”
我替她系好衣带,语气平静。
“你不必承认。我只问你,若谢临渊不再想娶我,你是不是就能活?”
沈含章面色发白。
“姐姐不要插手。”
“你为我拼过十七次命,如今轮到我一次。”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他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与沈含章同时回头。
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谢临渊站在门外,手中还拿着忘在此处的鱼符。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两句。
沈含章立刻挡到我面前,神色戒备。
谢临渊却没有看她。
他望着我,良久才道:“裴姑娘不喜欢我,是因为已有心上人,还是从未考虑过我?”
我尚未回答,沈含章头顶的字幕便翻涌起来。
“目标情绪失控。”
“收服条件发生变化。”
“请宿主促成目标与女主单独相处一个时辰。”
沈含章看着谢临渊,眼神冷得吓人。
下一刻,她握住我的手,当着他的面说道:“姐姐已有心上人。”
谢临渊问:“是谁?”
她的手越收越紧。
“是我。”
10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沈含章握得极紧,像是怕我当场拆穿她。她头顶的金字乱成一团,最后凝出一句。
“宿主擅自更改女主情缘,任务难度上升。”
紧接着,红字浮现。
“目标爱慕值:九十七。”
我险些气笑。
她这一句话非但没让谢临渊死心,反而又涨了两点。
谢临渊问我:“她说的可是真的?”
沈含章立刻抢答:“自然是真的。”
“我问的是裴姑娘。”
她转过头,眼巴巴望着我。
那张脸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唇上还留着方才吐血后未褪的淡红。只要我摇头,她便要继续拿命去赌。
我反握住她的手。
“是真的。”
沈含章愣住了。
她头顶的字幕停顿片刻,猛然铺满金光。
“女主好感上升八点。”
“宿主生命值:八十九。”
“检测到女主心意异常,情缘主线重新载入。”
我没有看清最后一行,谢临渊已开口:“你们是姐妹。”
“又不是亲的。”沈含章道。
她说完,耳根慢慢红了。
我也有些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婚嫁之事,本就不该只看世俗规矩。我心中有她,谢大人不必再问。”
这话原是为了救命,可说出口后,我心口竟跳得厉害。
谢临渊没有动怒。
他沉默许久,将鱼符放入袖中。
“我明白了。”
沈含章头顶立刻亮起金字。
“目标迎娶意愿下降。”
“当前进度:七成。”
还差三成。
沈含章显然不知任务进展,只想将人赶走。
“谢大人既已明白,鱼符也拿到了,请回吧。”
谢临渊却看向我。
“我还有几句话,事关你兄长的死,只能与你单独说。”
“不行。”沈含章立刻道。
我想起任务变化后的要求。
促成目标与女主独处一个时辰。
这分明是在逼她亲手把我推给谢临渊。
沈含章脸色越来越白,显然也收到了催促。她攥着我不放,指尖冷得像冰。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去外间等我。”
“我不去。”
“含章。”
“他说什么我都能听。”
谢临渊平静道:“沈姑娘,昨夜你从大理寺带走的名册缺了三页。那三页在我手中,上面有你母亲的名字。”
沈含章猛地抬头。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尽了。
“你胡说。”
“沈夫人当年并非在京中病逝。她从北境回来时,已经身中剧毒。”
谢临渊从怀中取出三张泛黄的纸。
沈含章想上前,我先一步按住她。
“我会问清楚。”
她望了我许久,终于慢慢松手。
走到门前时,她又回过头。
“姐姐,一个时辰后我来接你。”
房门合上。
谢临渊将那三页名册放在桌上,第一行便写着沈含章母亲的名字。
沈月娘,北境军粮案知情者。
名册末尾还有一行朱砂小字。
知情不报,奉令灭口。
落款处盖着的不是安国公府印,而是裴家的印。
11
我盯着那枚印,指尖发冷。
“假的。”
“印是真的。”谢临渊道,“但下令之人未必是你父亲。”
裴家掌兵多年,府中能接触旧印的人不算少。兄长战死后,父亲交出兵权,几枚军印也一并封存。若有人早在三年前便盗用印信,裴家上下竟无人发现。
“含章知道吗?”
“她应当只知道母亲死得蹊跷,并不知道这道灭口令。”
难怪她从不肯谈沈家旧事。
七年前,她随母亲进京。不到半年,沈月娘病逝。所有人都说她经不起长途奔波,旧疾复发,连父亲也没有怀疑。
“你为何要瞒着她?”
“因为她比你想的更危险。”
谢临渊从第三页中抽出一张供词。
供词出自当年沈家的一名老仆。沈月娘死后,老仆曾亲眼见沈含章拿刀抵住大夫的脖子,逼问毒药来历。
那一年,她不过十岁。
大夫第二日便失踪了。
“你怀疑是她杀了人?”
“那名大夫还活着。”谢临渊道,“他改名换姓,藏在安国公府做了七年幕僚。”
我心中一动。
“周秉知道他在何处?”
“周秉手里的木匣装着这些人的往来书信。昨夜沈含章赶到染坊时,木匣已经被人抢走。她带回名册,是想独自查下去。”
谢临渊看着我。
“她不信大理寺,也不信裴家。她只信你。”
“这有何不对?”
“没有不对。可你若出事,她会做什么,谁也料不到。”
我想起清音寺里她抄起香炉砸人的模样。
“她不会无故伤人。”
“那便看好她。”
谢临渊说完,将三页名册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谢大人说完了吗?”
他微微一顿。
“说完了。”
“那便谈谈婚嫁之事。”
窗外漏壶滴水,距离一个时辰尚有一刻。
我望着他,认真道:“我方才所言并非拿含章做挡箭牌。纵然没有她,我也不会嫁你。”
谢临渊垂下眼。
“是因为你兄长?”
“与兄长无关。我敬你、信你,也感念你这些年照拂裴家,可那不是男女之情。”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我原以为,只要再等几年,你总会回头看我。”
“对不起。”
“不必道歉。”
他站起身,将椅背上的衣袖抚平。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让人去裴家提亲。若你愿意,我仍是你兄长的同窗,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
门外忽然传来重物撞门的声音。
沈含章等不到一个时辰,直接推门进来。
她先看我,又看谢临渊,最后盯住桌上的名册。
我看见她头顶金字绽开。
“第二位爱慕者收服成功。”
“方式:主动放弃婚约。”
“奖励:女主存活期限延长三十日。”
沈含章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谢临渊看着我们,轻声道:“保重。”
他走出房门后,沈含章仍靠在我怀里,半天不动。
“任务完成了,你为何还难受?”
她低声道:“姐姐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哪一句?”
“心中有我。”
我尚未回答,院外忽然响起尖叫。
一支染血的箭穿过窗纸,钉在桌上。
箭尾绑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只写了六个字。
周秉在我手中。
12
箭是从府外射进来的。
护卫搜遍整条巷子,只找到一匹被割断缰绳的马。
父亲看过木牌,立刻命人封锁府门。
沈含章却在众人散去后,将木牌藏进袖中。
“你想去救周秉?”
“他知道我娘的死因。”
“对方既敢把消息送到裴府,等的就是你。”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她抬眼看我,声音很轻。
“姐姐,若今日被抓的是舅父,你会不去吗?”
我答不上来。
她将桌上的三页名册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裴家印信上。她没有质问我,只把纸重新叠好。
“我娘死前,一直叫我别恨裴家。”
“这道命令未必出自父亲。”
“我明白。若真是舅父,我这些年不会活得这样安稳。”
她越平静,我心里越难受。
十岁那年,她初到裴府,总喜欢蜷在我的床角。夜里惊醒,也不哭,只死死咬住被角。那时我以为她怕雷,如今才懂,她怕的是有人再来灭口。
我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
“不行。”
“那你也不许去。”
“姐姐拦不住我。”
“我便把你的夜行衣全烧了,再叫父亲派二十个人守着你。”
沈含章唇角动了动。
“姐姐舍得?”
“你可以试试。”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靠过来,将额头抵在我肩上。
“那便一起去。”
木牌背面涂着一层染料,泡水后显出一幅简图。图上所画之地,是城西废弃多年的永济仓。
入夜后,我与沈含章换上便于行动的短衣,从后门坐车离府。
谢临渊已经等在那里。
沈含章看见他,转身便要回去。
我拉住她。
“是我通知他的。”
“姐姐不信我。”
“我信你,所以更不能看着你送死。”
谢临渊带来十名大理寺好手。他没有与沈含章争辩,只把一柄短刀递给她。
“永济仓周围埋伏了三十余人,后门留有运粮的暗道。我们从那里进去。”
沈含章接过刀,冷着脸道:“你若拖累姐姐,我先杀你。”
“彼此。”
永济仓荒废多年,暗道里满是腐朽的木头气味。
走到尽头时,前方传来锁链碰撞声。
周秉被绑在木架上,低垂着头。旁边站着一名青衣男子,年约三十,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我从未见过他。
沈含章却停住了。
她头顶的字幕一行行浮现。
“第三位爱慕者身份确认。”
“当朝三皇子,萧承煜。”
“当前爱慕值:七十。”
“任务期限:十二个时辰。”
“请宿主使目标亲手杀死女主。”
我呼吸一滞。
几乎同时,那青衣男子抬起眼,准确望向我们藏身的暗道。
“裴姑娘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仓中火把接连亮起。
数十名弓箭手从粮垛后现身,箭尖齐齐对准暗道。
萧承煜笑着抬手。
“本王等你三年了。”
13
萧承煜话音落下,沈含章已横刀挡在我身前。
“等她三年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谢临渊在旁轻咳一声。
她回头瞪他。
“没说你。”
萧承煜并未恼怒,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脸上。
“裴姑娘与你兄长很像。”
“殿下见过我兄长?”
“何止见过。”
他抬了抬手,弓箭手随即放下弓。周秉身旁的守卫解开铁链,那老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我正要过去,沈含章拉住我。
“别动。”
周秉身下散着几滴暗红的血,他的胸口尚有起伏,人还活着。
萧承煜将白玉扳指套回指间。
“三年前,是本王让裴将军查北境军粮。他找到一半,京中便有人走漏了消息。”
父亲从未提过兄长替皇子办事。
谢临渊握紧剑柄。
“殿下既知内情,为何三年来一言不发?”
“因为当年本王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分不清。”
萧承煜走到周秉面前,弯腰捡起一只木匣。
“安国公掌京营,朝中还有人为他遮掩。本王若开口,裴家会比现在更惨。”
沈含章冷笑。
“说得好听。你躲了三年,如今见证据送上门,便跑来抢功。”
“沈姑娘与令堂倒是一样伶牙俐齿。”
她手中的刀往前递了半寸。
“你认识我娘?”
萧承煜没有回答,只将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十几封旧信,最上方那封已经发黄,信封上写着沈月娘亲启。
沈含章呼吸一乱。
我按住她的手腕。
“先听他说。”
萧承煜取出信,却没有交给她。
“这是裴将军写给沈夫人的最后一封信。想拿走,便用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
“裴将军留下的半枚虎符。”
我从未听说兄长留有虎符。
沈含章却沉默了。
萧承煜看着她,唇边笑意淡了几分。
“果然在你手里。”
“没有。”
“沈夫人临终前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裴照棠。裴姑娘当时高热昏迷,虎符只能交给你。”
我脑中闪过一段极模糊的旧事。
沈月娘病逝前,我曾守过她一夜。她握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第二日我便病倒,醒来后什么也记不得了。
沈含章向前一步。
“先把信给我。”
“先交虎符。”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
恰在此时,仓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萧承煜脸色微变。
下一刻,火箭越过高墙,落在干枯的粮草上。火舌顺着草垛蹿起,浓烟顷刻灌满整座仓房。
原本放下弓的侍卫重新拉弦,却没有对准门外,反而将箭尖转向萧承煜。
为首之人扯掉腰间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安国公府的家徽。
“殿下,国公爷有令,今夜永济仓中,一个也不能活。”
沈含章头顶的红字随之跳动。
“目标进入失控状态。”
“任务开始。”
“请宿主协助目标完成最后一击。”
14
箭雨从四面落下。
谢临渊踹翻一张木桌,挡在我与周秉身前。沈含章挥刀斩断迎面而来的两支箭,拉着我退向暗道。
“先出去。”
“萧承煜还在里面。”
“他死不了。”
话音未落,一支箭穿过浓烟,正中萧承煜肩头。
他踉跄半步,拔出箭时,伤口流出的血竟泛着黑。
箭上有毒。
那几名反叛侍卫似乎只冲他而来,根本不理会逐渐逼近的火势。萧承煜身边仅剩两名亲信,转眼便被围住。
谢临渊将周秉交给大理寺的人。
“带他走。”
他提剑冲进浓烟。
我也想过去,沈含章死死攥住我。
她头顶的字变得更红。
“目标心智混乱。”
“目标杀意上升。”
“请宿主将女主送至目标面前。”
她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眼底尽是寒意。
虽然她看不见字幕,但她必定收到了旁的命令。
“含章。”
“姐姐先走。”
“你呢?”
“我去拿信。”
她推开我,转身冲向萧承煜。
我抓住她的衣袖,却只扯下一块布。她身形极快,借着翻倒的木架跃入火光中,一刀劈在反叛侍卫背后。
萧承煜单膝跪地,面色青白,手中仍紧握那封旧信。
沈含章夺过信,连看都没看,塞进怀里便走。
萧承煜扣住她的脚踝。
“虎符。”
沈含章抬腿踹开他的手。
“做梦。”
萧承煜中了毒,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拾起地上的长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着冷芒。
字幕飞快变换。
“目标受药物影响,敌我不分。”
“请宿主立刻执行任务。”
一名侍卫从背后扑向沈含章。
我随手捡起断箭,用力掷过去。箭杆没能伤人,却让那人偏了半步。沈含章趁机回身,将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
“不是让你走吗!”
“你还在这里,我走什么?”
房梁被烧得咔咔作响。
谢临渊解决掉最后两名反叛侍卫,扶住萧承煜。
“暗道快塌了!”
我们带着萧承煜往出口退。行至一半,他忽然挣开谢临渊,反手夺剑,直直向我刺来。
他的眼睛已经失去焦点。
沈含章挡到我面前。
我将她往旁边一拽,剑锋擦过我的肩头,割开衣料。她脸色霎时变了,提刀便要砍向萧承煜。
我抱住她的腰。
“他神志不清!”
“那也不能伤你!”
“杀了他,你也活不了。”
她浑身一僵。
头顶的红字已经开始倒数。
“任务时限剩余:十一个时辰。”
“宿主拒绝执行,扣除生命值十点。”
沈含章唇边溢出血。
我扶住她,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萧承煜再度举剑。
这一次,他的剑尖对准了我的心口。
沈含章用尽力气推开我,自己迎了上去。
我却看见她头顶多出了一行此前从未见过的字。
“若宿主代替女主承受攻击,任务判定失败,立即抹杀。”
我来不及多想,抓住萧承煜的手,带着剑锋转向自己。
长剑刺入胸口的那一刻,沈含章的喊声盖过了坍塌的巨响。
15
我没有感觉到疼。
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后整个人被沈含章抱住。
她跪在地上,双手发抖,想碰伤口又不敢碰。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砸在我的脸上。
“姐姐。”
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萧承煜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他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眼中恢复几分清醒。
金字在沈含章头顶铺开。
“第三位爱慕者收服成功。”
“方式:亲手重伤女主。”
“奖励发放。”
“女主存活期限延长六十日。”
我眼前一黑。
失去知觉前,只听见沈含章在我耳边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床帐是裴府惯用的月白色,屋里满是药味。我低头看向胸前,伤口已被仔细包扎。
沈含章趴在床沿,手里还攥着我的衣角。
她双眼红肿,脸色难看得很。头顶的生命值停在七十九,比先前少了整整十点。
我动了动手指。
她立刻惊醒。
“姐姐?”
“水。”
沈含章慌忙倒水。茶壶被她碰翻一次,杯子也摔了一个,最后只倒来半杯。
我喝了两口,嗓子总算舒服些。
“萧承煜呢?”
“没死。”
“谢临渊呢?”
“也没死。”
“周秉呢?”
“活着。”
她每答一句,脸色便冷一分。
我忍不住问:“你气什么?”
“姐姐还敢问?”
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那一剑偏了半寸便会穿心。你若真死了,我怎么办?”
“不会。”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字幕说我的存活期限又加了六十日。
可这话不能说。
我只好伸手替她擦眼泪。
“我命大。”
“胡说。”
她拍开我的手,转过脸不肯看我。
我胸口一动便疼,只能捂着伤处低声吸气。她立刻转回来,扶住我的肩。
“哪里疼?我去叫大夫。”
“你不生气,我便不疼了。”
“骗人。”
“你不是最会骗人吗?就当教得好。”
沈含章咬着唇,最后还是坐回床边。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封信看过了吗?”
她摇头,从枕下取出旧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融了一半,里面只有一张纸。沈月娘的名字写在开头,兄长在信中提到,他已经查到军粮案真正的主谋。
并非安国公。
安国公只是替那人运送兵器、清除知情者。
真正藏在幕后的人,能够调动军器监,盗用裴家印信,也能命令皇子身边的侍卫。
信的最后没有写出名字,只留下四个字。
东宫旧印。
当今太子在七年前病逝,东宫早已封闭。一个早就不在人世的人,怎么会与三年前的北境旧案有关?
沈含章从怀中取出半枚铜符,放在信纸旁。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铜符上的纹路与东宫旧印一模一样。
她轻声道:“我娘临终前说过,太子没有死。”
门外随即响起父亲的声音。
“含章,把铜符收起来。”
他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伤势未愈的萧承煜。
萧承煜肩上缠着白布,手中托着另一半铜符。
两枚铜符隔着半间屋子,竟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父亲关紧房门。
“有件事,我瞒了你们七年。”
“含章的父亲并非沈家人。”
“她是废太子唯一的女儿。”
16
沈含章没有说话。
她盯着桌上那两半铜符,像是没听懂父亲的话。
萧承煜先变了脸色。
“裴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父亲走到窗前,确认院中无人,才压低声音。
七年前,废太子萧承珩病逝东宫,举国皆知。可死在棺中的并非太子,而是一名身形相似的侍卫。
真正的萧承珩早已带着妻女逃出京城。
“含章的母亲沈月娘,是东宫女官,也是废太子的侧妃。”
沈含章总算有了反应。
“我父亲呢?”
“下落不明。”
父亲说,当年太子卷入巫蛊案,先帝下令彻查东宫。萧承珩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亲信逃往北境,之后再无音讯。
沈月娘带着年幼的女儿隐姓埋名,嫁入沈家。她本想安稳度日,却在七年前忽然收到一封信,连夜赶往北境。
她回来时,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她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也将东宫铜符交给了你。”
“我为何不记得?”
“她让大夫给你服了忘忧散。”
父亲看了我一眼。
“照棠那夜也喝了半碗。”
难怪我高热过后,忘了许多事。
沈含章低下头,指尖沿着铜符边缘缓缓划过。
“那名大夫,是安国公的人?”
“是。”
“我娘的毒,也是他下的?”
父亲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沈含章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我伸手握住她。
她指尖冰凉,被我碰到后才慢慢收拢。
萧承煜将另一半铜符放到桌上。
“这枚铜符,是永济仓中的木匣里找到的。若两枚铜符合在一起,便能开启东宫旧库。”
“旧库里有什么?”
“废太子留下的名册。”
当年东宫覆灭前,萧承珩曾暗中查过一桩军械走私案。名册中记录着所有涉案官员,也包括潜伏在朝中的北狄细作。
三年前,兄长查到北境军粮失踪,正是顺着这份名册留下的线索。
也就是说,兄长之死、沈月娘中毒、安国公豢养死士,背后都牵着同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去七年的人。
沈含章拿起两枚铜符。
拼合的瞬间,铜符正中弹出一根细针,针尖挑出一卷薄绢。
薄绢上画着东宫密道,出口竟在皇城司地牢。
萧承煜脸色微沉。
“东宫旧库藏在皇城司?”
“不是旧库。”
沈含章看着薄绢角落的一行小字。
“这里关着一个人。”
她话音刚落,头顶忽然浮现金字。
“主线人物身份载入。”
“第四位爱慕者已出现。”
“身份:废太子萧承珩。”
“当前爱慕值:一百。”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回神。
沈含章的亲生父亲,对我的爱慕值是一百。
这破东西果然疯了。
17
我第一反应,是字幕认错了人。
第二反应,是我该再喝一碗安神药。
萧承珩失踪时,我只有十二岁。他就算见过我,也不可能对我生出所谓爱慕。
金字却毫不客气地继续往下跳。
“第四项任务开启。”
“十二个时辰内,救出萧承珩。”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
这一次,任务中没有收服二字。
我重新看向最上方。
“爱慕者”三字闪了两下,竟渐渐淡去,露出被遮在下面的另一行小字。
“命轨维系者。”
我心中一震。
原来从一开始,那些人便不是什么爱慕者。
字幕故意让我误会。
陆怀瑾、谢临渊和萧承煜都与兄长旧案有关。他们每个人的选择,都会改变我的命数,所以才被称为命轨维系者。
至于那些八十二、九十五的数值,或许也并非爱慕。
我还没想明白,沈含章忽然按住胸口。
她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汗。
“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又有任务?”
她没有回答,只将薄绢塞进袖中。
“我去皇城司。”
“现在?”
“十二个时辰,来不及等。”
萧承煜横身挡住门。
“皇城司由父皇亲掌,地牢内外有数百名禁卫。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去。”
“殿下有更好的办法?”
“有。”
萧承煜看向床上的我。
“明日是皇后寿辰,宫中设宴。裴姑娘遇刺的消息已经递入宫中,父皇必会召见。只要她进宫,本王便能借机调开皇城司守卫。”
沈含章冷声道:“她伤成这样,如何进宫?”
“坐轿。”
“不行。”
“那你独自去送死。”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我掀开被子。
“我去。”
沈含章将我按了回去。
“姐姐胸口的伤还没好。”
“只要不动武,便无妨。”
“宫里比永济仓危险百倍。”
“所以才要一起去。”
她还想拒绝,我捏住她的手腕。
“你若敢将我留下,我便把东宫铜符交给谢临渊。”
门外的谢临渊恰好推门进来。
“交给我也好。”
沈含章脸色一黑。
“你怎么又来了?”
“宫中送来旨意,明日召裴姑娘与沈姑娘一同赴宴。”
谢临渊将一封名帖放在桌上。
名帖以皇后私印封口,写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沈含章,裴氏义女,东宫遗孤。
屋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
谢临渊道:“送帖的小太监刚出裴府便服毒死了。有人想逼沈姑娘入宫。”
金字随之变成刺目的红色。
“任务地点确认:皇宫。”
“警告:宿主身份泄露。”
“若女主得知最终真相,宿主提前抹杀。”
我抬眼看向沈含章。
她不知道字幕写了什么,仍在认真翻看那封名帖。
可我终于明白,她真正瞒着我的并非身世。
而是一个足以让她丢掉性命的真相。
18
翌日入宫前,沈含章烧了那封名帖。
烧完以后,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簪,亲手插进我发间。
“若宫中出了事,姐姐只管跟着谢临渊走。”
“你呢?”
“我去找我父亲。”
“找到以后呢?”
她垂下眼,替我理好鬓边碎发。
“等我回来再说。”
这话听着便不吉利。
我抓住她的手,将另一支簪子插到她发间。
“这是一对。少一支都不好看。”
沈含章望着铜镜中的我们,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姐姐昨日说心中有我,还算数吗?”
“算。”
“不是为了救我?”
我顿了顿。
最初那句话,的确有救她的意思。
可她吐血时,我心口疼得厉害。她被箭所伤时,我恨不得替她受下。永济仓中那把剑刺来,我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死。
这些都不是姐妹情分能够解释的。
“不是。”
沈含章抱得更紧。
头顶的金字悄然浮现。
“女主好感:九十九。”
“宿主生命值:九十九。”
“情缘绑定完成。”
我第一次觉得这行字顺眼。
入宫后,我们被引到皇后所居的长秋宫。
殿中坐满命妇贵女,皇后端坐上首,面容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她赏了我一匣药材,又将沈含章叫到近前。
“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沈含章依言抬头。
皇后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与你母亲,生得真像。”
殿内无人敢出声。
沈含章神色平静。
“娘娘见过家母?”
“多年前见过一次。”
皇后拉住她的手,将一只玉镯戴到她腕上。
玉镯内侧刻着东宫纹样。
“这是故人之物,今日便送你了。”
沈含章正要摘下,殿外忽然有人来报,说陛下召见裴家女眷。
我们随内侍穿过御花园,行至半路,萧承煜的人按计划引发走水。浓烟升起,宫人乱作一团。
谢临渊从假山后现身。
“皇城司守卫已经调走,跟我来。”
密道入口藏在冷宫枯井下。
石阶一路向下,尽头却没有守卫,只有一排长明灯。
沈含章越走越慢。
地牢最深处,一名中年男子被铁链锁在墙上。他头发灰白,身形消瘦,眉眼却与沈含章有七分相似。
他听见脚步,缓缓抬头。
“月娘?”
沈含章站在原地,嘴唇轻颤。
“我不是她。”
男子看清她的脸,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含章。”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沈含章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上前。
谢临渊俯身查看铁锁。
“锁中有机关,强行打开会惊动外面的禁卫。”
萧承珩轻声道:“钥匙在皇后手里。”
我想起那只玉镯,伸手握住沈含章的手腕。
玉镯与锁孔严丝合缝。
铁锁落地的同时,整座地牢响起尖锐的铜铃声。
萧承珩却没有急着逃。
他死死盯着我,神情像喜悦,又像悲哀。
“照棠,你果然还活着。”
“殿下认识我?”
“何止认识。”
他向我伸出手。
“十年前,是你亲手将含章送到我身边。”
沈含章头顶的红字骤然铺满。
“女主接近最终真相。”
“抹杀程序启动。”
19
红字落下时,沈含章腕上的玉镯裂开了一道细纹。
她身子一软,唇边涌出鲜血。
我将她抱住,手掌贴上她的后背,却只摸到一片冰冷。
“什么叫十年前,是我把她送到你身边?”
萧承珩看着沈含章,声音发哑。
“十年前,东宫遭人围困,含章被困在密道。是你带着她穿过火场,将她交到我手中。后来追兵赶到,你替她挡了一箭。”
我那年才九岁。
记忆中,我只随母亲进过一次宫。回府后高热不退,整整昏迷了七日。
萧承珩解开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块烧焦的衣料。
衣料上绣着半朵海棠,是我幼时常穿的那件披风。
“你当时伤得很重。月娘用东宫秘药救了你,也洗去了那几日的记忆。”
沈含章抓住我的衣袖。
“别听了。”
她头顶的红字仍在倒数。
“抹杀进度:三成。”
她的手指已变得半透明,透过指尖,甚至能看到我衣袖上的花纹。
我用力攥紧她。
“停下来!要我的命便拿去,别动她!”
金字安静了一瞬。
新的字缓缓出现。
“女主无权更改命轨。”
萧承珩抬头看向沈含章头顶的方向。
“你也能看到?”
我心口一紧。
“你知道那些字?”
“那不是神谕,是命册。”
萧承珩告诉我,先帝在位时,曾养过一名方士。那人以活人寿数为引,制成一本命册。册中能窥见人的命数,也能借任务之名逼人行事。
当年废太子查到命册,被如今的皇帝先下手为强。巫蛊案、东宫大火以及北境军械案,全是为了掩盖此物的存在。
“命册为何缠着含章?”
萧承珩眼中尽是痛色。
“因为她主动签了契。”
七年前,沈月娘病逝那夜,我也中了毒。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高热,只有沈含章知道,我的脉搏已经停过一次。
命册给了她一个选择。
只要她替我改掉九十九处死局,我便能活下去。
代价是她的寿数与我的心意相连。我每远离她一步,她便离死更近一步。而她一旦说出契约,我也会被命册收回。
“所以你第一次见我,才说终于找到我。”
沈含章眼泪落下来。
“姐姐,别再问了。”
“抹杀进度:六成。”
她的肩膀也开始变淡。
我拔下发间金簪,狠狠刺向玉镯。簪尖折断,玉镯却没有碎。
萧承珩道:“玉镯只是钥匙,命册的本体在皇帝手里。”
地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数百禁卫堵住出口,为首的内侍展开圣旨。
“陛下有令,废太子越狱,裴氏与沈氏谋逆,格杀勿论。”
谢临渊拔剑挡在门前。
萧承珩捡起地上的铁链,低声道:“密道还有另一条出口,但只能从外面打开。”
话音落下,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暗中,有人转动了墙后的机关。
石门缓缓打开。
皇后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本染血的金册。
“想救她,便跟本宫走。”
20
皇后带我们穿过密道,出口直通太庙。
殿外钟鼓齐鸣,百官已被召入宫中。皇帝以废太子越狱为名,下令封锁九门,正等着将裴家与东宫余党一网打尽。
沈含章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轻。
她头顶只剩最后一行红字。
“抹杀进度:八成。”
皇后将金册放到供桌上。
书页无风自翻,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名字。陆怀瑾、谢临渊、萧承煜、萧承珩皆在其中,我的名字则被朱砂圈了九十九次。
“这便是命册。”
皇后望着它,眼底全是恨意。
“陛下靠它坐上皇位,也靠它改过无数人的命。安国公替他运送兵器,清除东宫旧人。北境失踪的军粮,一半送给北狄,一半用来养私兵。”
“你为何帮我们?”
“因为本宫的儿子也死在它手里。”
皇后所出的长子生来聪慧,原本最受皇帝宠爱。命册却批他二十岁后会威胁帝位。皇帝便借一场风寒,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皇后表面顺从,暗中一直在找毁掉命册的办法。
“用火烧,用水浸,都没有用。只有被改命之人心甘情愿放弃所得,契约才会松动。”
我低头看向沈含章。
“我若放弃,她会怎样?”
“你会回到原来的命数。”
也就是死。
沈含章猛地抓住我的手。
“不许。”
她已经没有力气,语气却仍旧凶得很。
“我救了你七年,不是让你把命还回去。”
“可我不能拿你的命换。”
“我愿意。”
“我不愿意。”
我将她扶到供桌旁,把手按在命册上。
纸页中的朱砂立刻顺着指缝爬上手腕。无数画面涌进脑海:落水、时疫、猎场伏击、夜半刺客……我以为自己命大,原来每一次都是沈含章替我付了代价。
她救我十七次,便少了十七年寿数。
后面的八十二处死局,仍在等她。
“我裴照棠,自愿放弃命册所赠寿数。”
金册剧烈震动。
沈含章扑过来,将我的手拽开。
“裴照棠,你敢死,我便陪你!”
她的眼泪落在书页上,朱砂顿时晕开。
殿门在此时被人撞开。
皇帝身穿龙袍,在禁卫簇拥下走入太庙。
“好一场姐妹情深。”
他看见萧承珩,脸上的笑容变得阴冷。
“皇兄被关了七年,还是不肯安分。”
萧承珩挡到沈含章面前。
“你篡改命数,残害忠良,今日也该还债了。”
皇帝并不理他,只抬手指向金册。
“命册,抹去沈含章。”
金册金光大盛。
沈含章在我怀中逐渐消散,连衣角都化作点点碎光。
我抓不住她,只能将她紧紧抱住。
“你说过要回来,不能骗我。”
她望着我,眼中含泪,却还在笑。
“姐姐,我这次可能要食言了。”
我低头吻住她。
太庙中响起一片惊呼。
命册上的金光在这一刻停住。
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字浮在我们之间。
“女主主动共享命轨。”
“主从契约失效。”
“同命契约成立。”
沈含章透明的手重新有了温度。
我握住她,与她十指相扣。
金册从中间裂开。
21
命册裂开的那一刻,殿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萧承煜带着京营闯入宫门,陆怀瑾则押着安国公走上太庙石阶。安国公身上还穿着朝服,脸色灰败,怀中藏着的兵符与北狄密信全被搜了出来。
周秉也被大理寺的人抬入殿中。
他神志时好时坏,见到皇帝后却一下清醒,指着他厉声道:“是你!当年是你命我调换军械,也是你命人杀了裴将军!”
百官立在殿外,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转身要走,皇后先一步挡住殿门。
“陛下不是常说,命数皆在掌中吗?今日也看看自己的命。”
碎裂的命册飞起,书页一张张贴上皇帝的身体。
那些被夺走的寿数、被强行改写的灾祸,全在此时回到他身上。他的头发转眼变白,脸上爬满皱纹,身子也佝偻下去。
他伸手求救,却无人上前。
最终,他倒在先帝牌位前,再也没能站起来。
沈含章靠在我怀里,头顶的字幕开始崩散。
最后一行金字停留了很久。
“九十九处死局已终止。”
“宿主任务完成。”
“愿此后山高水长,再无命数束缚。”
字迹化作金光,彻底消失。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了。”
“什么没了?”
“逼你做任务的东西。”
沈含章安静片刻,将脸埋进我颈间。
“那姐姐还要我吗?”
我捏住她的脸。
“救了我这么多次,便想一走了之?”
“我可以留下抵债。”
“怎么抵?”
她耳尖泛红,小声道:“以身相许。”
三个月后,萧承珩洗清旧案,重回东宫。他并未登基,只扶持萧承煜继位,自己搬进城外别院养伤。
安国公与涉案官员尽数伏法,兄长的冤屈得以昭雪。陆怀瑾离京去了北境,临走前送来一封信,祝我得偿所愿。
谢临渊依旧时常来裴府。
每次他一进门,沈含章便抱着我的胳膊不放,恨不得在额头上写满“名花有主”。
父亲起初不肯答应我们的事。
沈含章便每日去书房哭,说自己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又说我始乱终弃,不肯负责。
哭到第五日,父亲终于忍无可忍,把两张婚书拍在桌上。
“拿走!以后别来我书房!”
沈含章擦干眼泪,拿起婚书便跑,哪还有半点伤心。
成亲那日,唐妙仪坐在席间,神情十分复杂。
她将我拉到一旁。
“我早说过,你迟早栽在她手里。”
我看向不远处。
沈含章正穿着红衣向宾客敬酒。她看见我,马上放下酒杯跑来,眼圈跟着红了。
“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唐妙仪冷笑。
“又来了。”
我牵住沈含章的手。
“她说得没错,我是栽了。”
沈含章眼泪一收,笑得眉眼弯弯。
入夜后,她抱着枕头坐到床边。
“姐姐,外面打雷。”
窗外月色明亮,半片云都没有。
我掀开被子。
“上来。”
她立刻钻进我怀里,动作比从前还利落。
“姐姐不赶我了?”
“这是你的床,我赶你去哪里?”
沈含章搂住我的腰,满足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睁开。
“姐姐。”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十年前遇见你。”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也是。”
窗外海棠开得正好。
命册曾写下九十九种离别,到最后,我们偏偏选了第一百种结局。
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