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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17:07

第一篇纸质守则

深秋的雨很冷,黏在车窗上,窗外的墨绿色山林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的名字叫做林叙,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半年来一直有严重的失眠、神经衰弱、幻听、幻视等症状,到医院跑了一圈之后,吃了很多药,但是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最后一位老医生给了我一张发黄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一个隐于深山的疗养院,暮山疗养院。

宣传单上的字数很少:远离尘嚣,静养身心,治愈所有精神上的束缚。没有医疗保险的限制,也没有公开的评价,在网络上也没有相关的条目。医生低声说,这里只收一般的医疗无法干预的精神疾病患者,治愈率很高,唯一的缺点就是院内有一套专门的规章制度,必须严格执行。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办法了。城市的霓虹灯、人们的喧嚣声、车辆的川流不息,都成了折磨我的刑具。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三个小时,最后一段没有信号、没有路灯,只有雨刷机械地摆动。司机不愿意再往前走了,他指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一座灰白色的建筑说,“里面的人自己来接吧,我只能把车送到这里。小伙子,祝你成功。”

话一出口他就掉头飞驰而去,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很快就被山林间的雾气吞没了,仿佛害怕多停上一秒。

我手提行李箱走在湿润的山路上。浓雾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非常寒冷。远方暮山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三层的老式灰白楼房,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很多但是都关着,一点灯光也没有,寂静得仿佛是一座被遗弃了多年的古墓。

没有大门,只有一道铁栅栏,缝隙处还有一点点铁锈。

我推开栅栏之后,铁锈剥落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十分刺耳。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修剪得很整齐的常绿灌木,整齐得有些僵硬,好像是摆设出来的东西一样。地面非常干净,没有一片落叶,过分的干净。

过了一阵子之后,一楼正中间的房门慢慢打开。

穿米色护士服的女人,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眉眼平和、表情淡然,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她没有打伞,冷雨打在她的肩膀上,但是衣服并没有湿透,雨水碰到衣服就悄悄地滑落下来。

“林叙。”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平稳,就像是预先录制好的机械语音一样。

“就是我。”我握紧了行李箱拉杆,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寒冷。

“办理入住手续。”她转身进入房间,不回头地说,“进来的时候不要在院子里面待超过三秒钟。”

我马上走过去。一进房间,身后的风就停止了,雨声、风声都被隔绝在外,整个疗养院非常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大厅很陈旧、压抑,白色的墙皮已经发黄了,天花板上的吊灯上面落满了灰尘,灯光很暗淡。在大门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用黑色钢笔写的很大的纸,字迹非常整齐有力,并且占满了整个墙面。

标题加粗加重:《暮山疗养院入院通用守则》。

护士站的女同志给我一本塑封的小册子,与墙上的内容完全一样,说,“熟记、背诵、严格遵守。这是在医院里生存下去、养病的唯一一条规则。违反规定所造成的后果由本人承担,并且医院不提供任何救助。”

我低下头去看那本册子,一条条冰冷的规则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

1、本院营业时间永远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从22点开始,在所有的地方都不能走动、不能打开电灯、不能说话,只能待在自己的病房里,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夜游者自己负责。

2、本院并没有四号病房、十三号病房、二十二号病房。如果发现上面的门牌号,请马上低下头来闭上眼睛默数十秒之后再离开,不可以看、不可以停顿、不可以回答任何问题。

3、每天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为三个时间段吃早饭、午饭和晚饭的时间段,地点在一层餐厅。吃饭的时候不能抬头看人,不能跟别人说话,不能有剩饭,吃完之后要把碗收拾干净。

4、餐厅只供应素食粥、白馒头、水煮青菜等食物,并且不会出现任何肉类、蛋类或者奶制品。当你发现有荤腥的东西的时候,请马上闭上眼睛低下头去,不能吃也不能看,静静地坐好十分钟后就会恢复正常了。

5、我院护士统一穿米色护士服,没有花纹、没有配饰、没有长发。如果你看到穿着白大褂、黑护士服或者留着披肩长发的工作人员,请马上离开,并且不能和他们讲话也不能看他们的眼神。

6、院子里面没有哭泣的声音、欢笑的声音以及窃窃私语的声音。如果你听到的话,请马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在原地不动,并且不要再去找寻了,因为过了三分钟之后这个声音就会自己消失了。

7、二楼东侧走廊晚上不能进去,白天进去要两个人一起进去,一个人不可以靠近。

8、本院没有娱乐设施,也没有镜子、玻璃摆件、自拍设备等。不可以将反光的东西拿到院子里面来照镜子。

9、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进行静养治疗,在自己病房里坐一小时,闭目养神,无论听见还是看到什么动静都不能睁开眼睛、站起来。

10、院里的所有植物都是人工栽培出来的,并且不会开花也不会掉叶子。一旦发现绿色植物开花或者飘落花瓣的时候就要马上转身离开这个地方,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能够再过来。

11、本院只存在病人以及合规护士两种人员,并无医生、保洁员、保安等其他工作人员。如果有人自称为医生、保洁员或者保安的话,请不要相信他,并且不要回答他的问题,迅速离开。

12、不能跟其他的病人谈论自己的过去病情、家庭情况以及外面的生活状况。我院不允许进行任何私人深入交谈,只允许做简单的点头之礼。

13、不能说“离开”、“出院”、“外面的世界”等词语,不能看窗外的山路,不能摸门、窗和玻璃。

14、守则总是正确的,但是人的感觉却有可能是错误的。相信规则而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或者直觉。

15、如果发现守则内容有改动或新增或缺失,立刻回到病房锁上房门坐在床边,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之前,不能外出。

16、本院不会主动联系病人家属,外界没有人知道本院的位置,请不要尝试联系外界,院内无信号,无通讯设备。

17、在走廊里见到原地不动、面无表情的病人时,不要与之对视、不要搭讪、也不要避开,直接走直线就可以了。

18、每天晚上九点五十,必须回到病房,提前十分钟,完成归寝,绝不拖延。

19、病房的门是自动上锁的,关上门之后就会自动上锁,请不要频繁地开关门。晚上不管外面有谁来敲门、呼救、哭泣或者抓门的声音,都不能开房门,并且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20、你只要遵守所有规则,你的精神病症就会快速治愈,治愈者会在未知时间获得出院资格。

我看完之后,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了。

这不是疗养守则,而是生死禁令。

我想要询问护士有关痊愈标准、出院时间和违规后果等问题。但是抬眼的时候,护士就不见踪影了,在走廊尽头静静地消失不见,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大厅里面很空旷,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冰冷僵硬的规则文字。

我的病房是二楼09号,不属于禁忌门牌范围之内,目前比较安全。

我拿着行李箱走在木制楼梯上,楼梯踩上去没有声音,木板很硬、很冰凉,几乎没有触感。二楼的走廊很长,昏暗的灯光每隔三米左右就有一盏,灯光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墙壁非常白净,和大厅里的破旧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给人的感觉很突兀。

走廊两边的病房门牌依次为01、02、03、05……

我的目光突然就停了下来,心脏也是一缩。

没有04。

完全符合守则第二条的规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前行,门牌号码依次递增,一路都很顺利,直到09号病房门口。病房的门是浅灰色的,非常简洁干净,门锁是老式的机械锁,关门之后会自动落锁。

我推门进去之后,病房很狭窄而且非常整齐,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没有窗户也没有镜子,也没有任何可以反射光线的东西。白茫茫一片,空荡荡的,十分干净,但是也显得有些压抑。

我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反复回忆二十条规则,我尚且心存侥幸,或许是特殊心理疗法,用严格规则限制患者,纠正混乱的精神状态。

只要听话地熬一段时间,我就能治好了失眠,过上正常的生活。

但是我没有想到,规则并不是用来治病的。

是牢笼。

是猎物入场之后签订的禁锢契约。

暮山疗养院里面的东西一直都存在,并没有被隐藏起来。它们只是一味地等待着,等待着有人打破规则,也等待着猎物出现漏洞。

夜晚很快就会覆盖整个山林,22点的宵禁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二篇:第一次异响

入住的第一晚,我整个晚上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18点吃晚饭的时候我就到了一楼餐厅。餐厅很大,有十几张木头长桌,坐了二十多个人。大家都在低头吃饭,没有声音,整个餐厅非常安静,只能听到餐具碰到盘子发出的轻微声音。

我按照第三条所说,低头寻找空位坐下。餐盘中的食物为白粥、白馒头、水煮青菜等,与守则所描述的一致,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我一直低着头,并没有去看任何人,很快而且很干净地吃掉了所有的食物,一粒米也没有剩下。期间眼角余光所及之处,所有的病人都是同样的情形:低头不语、面无表情、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动作整齐划一,好像是被设定好的木偶一样。

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最安静的时候比一个人的房间还要可怕。

我吃完饭后马上起身离开,不耽误时间。

回到二楼病房的时候,距离21点50分睡觉还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我躺在床上坐着,不能碰任何东西,也不能靠近房门,脑海里不断回忆起所有的规则。

21点50分的时候,我把房门关好之后听到了咔哒一声锁上的声音。

22点整,天花板上的灯就自动关闭了。

整座疗养院立刻就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病房没有窗户,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完全和外界隔绝了。

寂静了大概十分钟左右,连续几天失眠带来的疲惫袭来,我竟然有些困意了。

这时根据守则第六条所禁止的声音出现了。

先是轻轻地、细细碎碎的呜咽声,像是小孩儿哭的声音一样微弱而沙哑,从门缝里挤进来,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我的心里顿时感到紧张起来,马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并且牢记着规则:当听到不同的声音时,就地不动,不要去寻找,三分钟后它就会自动消失。

哭声越来越大,不光有孩子的抽泣声,渐渐地混入了女人的低泣声、老人的叹息声,一层又一层地环绕在病房四周,沿着墙壁流动着,好像整条走廊里都充满了哭泣的人。

最奇怪的是声音距离我病房的门口不远也不近,在门外盘旋、缠绕,带着冷湿的气息,穿透门板进入我的耳朵里。

我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呼吸也很轻。黑暗会使人感觉所有的感官都受到了威胁,每一声哭喊都好像是冰冷的冰块落在了胸口之上。

三分钟,感觉要三小时一样。

就在我以为声音要消失的时候,哭声就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清脆而缓慢的指尖划过门板的声音。

“沙沙——沙沙——”

指甲抠木门的声音很刺耳,节奏很均匀,一下又一下。

守则里只说了哭声、笑声、低语声,并没有提到刮门声。

我背上立刻出了冷汗,寒意顺着脊椎一直往上爬到了头顶。规则中没有提到的异常声音意味着什么?是由于产生幻觉还是因为存在未知的风险?

我不能动也不能睁眼,仍然保持不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是刮门的声音穿透力很强,即使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仍然可以听到。

刮门的声音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之后就听不到声音了。

过了一阵子,门外就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了。

脚步声走得较慢,很轻,拖着地面向前走,在走廊里慢慢走近我的病房门口。

脚步声停止之后,就只剩下一片寂静了。

我不知道门外站着谁。病房里黑乎乎的,可以感觉到门外有一个人的目光穿透门板一直盯着床上蜷缩着的我。

夜晚的时候,门外有声响或者动静的话,一定不能开门,也不能答应。

我忍住不让自己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视线渐渐地离开了,脚步声也慢慢变小了,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

等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之后,我才稍微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身体。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粘在皮肤上非常不舒服。

这就是暮山疗养院晚上的情况。没有治疗,没有静养,只有无尽的监视和未知的恐惧。

我这才明白这里的病人并不是来治疗疾病的。

是被圈养的。

我整夜没有合眼,在床上蜷缩着,对外面的声音非常警觉。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再也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声音了,但是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反而更让人觉得压抑。

早上六点整,天花板上的灯就会自动打开。

我熬过了一夜之后,活了下来,并且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随即又陷入绝望之中。每一秒每一刻都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所谓的静养康复,其实都是骗人的。

早上七点左右,我按照规定去餐厅吃早饭。

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病人了,所有的病人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眼神呆滞的样子,直直地向前走着,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我想起第十七条的规定,见到静止不动的病人不需要避让,可以直线行走。一路上的病人没有一个停下来,全部都是机械地向前走。

在楼梯口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中看到了走廊上的门牌。

03、空、05。

中间的位置是空的,没有门牌、没有墙面装饰的时候,一块突兀的空白墙代替了本来应该有的04号病房。

我马上低下头默念十秒,然后迅速走过这个地方。

走过空白墙面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温度下降了,周围的空气也马上变得阴冷粘稠起来,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过了十秒左右,体感恢复正常之后我才敢抬眼。

早餐依然是清淡的粥和青菜,整个过程都非常安静。在吃饭的时候,我从旁边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餐厅的一角,手指微微颤抖着,眼中的恐惧和我的是一样的,并不像是其他人那样麻木而空洞。

他是唯一一个有“人”的感觉的病人。

我牢记第十二条,不可以有深入的交流,只能点个头表示一下。男人愣了一下,轻轻地点头答应了,眼里全是疲惫与惊恐。

我吃早饭之后,八点静养治疗就按时开始了。

我回到病房之后,闭上眼睛坐着,一动也不动。

坐了大约十分钟之后,房门外又传来了轻柔的低语声。

细碎、模糊、温柔,贴着门缝钻进房间,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声音空灵诡异:

“你要出去吗?”

“我可以带你离开。”

第三篇违规者

温柔的低语不断的在门外盘旋,很有诱惑力。

半年的精神折磨,一夜之间受到的最大恐惧,使“离开”两个字成了我心中最大的执念。我几乎本能地想睁开眼睛,想做出反应,想问怎么办。

第十三条规则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不可以谈论、向往或者探究离开的方法。

我紧紧咬住下唇,手指深深的刺进手掌里,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这叫做圈套。

这是用来引诱违规者上当受骗的一种手段。

门外的低语声一直持续了一整小时,温柔而耐心,并且没有丝毫间断地一次又一次地动摇着我的心理防线。很多次我都差点要崩溃了,但是依靠着对规则的绝对信任才没有崩溃下去。

到了八点整,静养时间到之后,门外的窃窃私语声立刻就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慢慢的睁开眼睛之后,全身都很酸痛无力,精神也快要崩溃了。所有奇怪的现象都是针对人的心理进行筛选的,目的是让人产生侥幸心理、求生欲望,并且打破规则。

上午没有强制安排,只要遵守基础规则,可在一楼、二楼公共区域活动,禁止踏入二楼东侧走廊。

我不能随便走动,只能待在二楼中间的走廊上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走廊里还是不断地有病人进进出出,但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大家都是很机械地走着,很安静。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第一个违规的人。

是早上和我点头致意的中年男子。

他自己一个人待在二楼西边的窗户旁边,背对着走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山林。

第十三条:不准向窗外看山路,不准碰门窗玻璃。

他犯了错误。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下意识地想开口提醒,但是很快又忍住了。守则中没有一条允许病友互相提醒的内容,还禁止深度交流。我不知道干预别人会不会带来未知的风险,所以只能远远地看着。

男人看得很认真,肩膀微微颤抖,好像是在哭泣,又好像在期盼着什么。他背对着众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顾及疗养院的规定。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友,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侧目,依然机械地行走着,眼前的违规者、禁忌行为仿佛不存在。

大家都守规矩,对违规现象视而不见。

三分钟之后就出现了意外的情况。

整栋楼的光线突然变暗,原本明亮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周围的温度也急速下降,阴冷的气息也迅速在整条走廊蔓延开来。

没有风声也没有其他的声音,突然之间就静悄悄的了。

窗边的男人身体一僵,慢慢的停止了颤抖。

他慢慢的把头转过来。

那时候我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已经没有人的样子了。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旷。脸部肌肉完全僵硬,没有任何表情,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由原来的惊恐不安的人变成了现在麻木冷漠的木偶。

他不再发抖了,也不再看窗外了,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几秒钟之后他就抬起了腿,机械地迈出步伐融入到人潮之中。

他走的时候正好踩在前面人的节奏上。一下,不差。

他之前在窗户上按的手印已经被雾气给吞没了。

我站着不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之前所有的侥幸都已经没有了。没有治疗、没有救赎、没有出路,只有无尽的禁锢与同化。

中午12点吃中饭。

我带着很深的心理阴影去餐厅吃午饭,全程都低着头没有说话。午餐依然是清淡的食物,在安静的环境中,我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我刻意寻找着中年男人的身影,很快就在餐桌角落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低下头来,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动作非常准确但是很生硬,眼神空洞无神,已经看不出昨天惶恐和鲜活的样子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想法,窗外的世界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想要离开的心情也没有了。

吃了一半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餐桌上中间的盘子里有别的东西。

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在白色的餐盘里,香味很淡,在清淡的食物中显得十分突出。

第四条。闭上眼睛低下头来,十分钟。

我的呼吸顿时停顿,马上低下头,闭上眼睛不敢看。

周围依然非常安静,没有人抬头看天,也没有人做出任何异常的动作,所有的病人都机械地吃着东西,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凭空出现的红烧肉一样。

我不知道是感觉出了问题还是疗养院的奇怪试验。只能老老实实地遵守规定,慢慢地计算时间,每一秒都像是被煎熬一样难熬。

十分钟很漫长也很压抑,等到心里的倒计时结束之后我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中间的红烧肉已经消失了。

餐桌很干净,只有白粥、青菜,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刚才所见到的奇怪现象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吃完之后就马上离开餐厅,不能耽搁。

守则的每一条都是前人用生命和智慧换来的经验。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以及直觉,在这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无条件地遵守规则。

下午的时候,我待在病房里坐着,不能出去,也不能动,不断地背诵所有的守则,把每一条禁忌都印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光线不能穿透封闭的病房,所以疗养院还是十分昏暗、压抑。18点吃晚饭,21点50分睡觉,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22点的时候,灯光会准时熄灭,于是整个囚笼又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今夜的宁静比昨天的还要令人感到不安。

因为我知道,在这片死寂之中,有很多窥视的眼睛,随时都可能吞噬掉人的未知诡异的东西,还有抹去人所有人性的黑暗力量。

深夜的时候,在走廊里可以听见很多人的脚步声,声音很清晰、很整齐。

脚步声密密麻麻的、整整齐齐的,从走廊的另一端慢慢走来,在我的病房门外停下来。

这次不止有一种气息。

是一群东西,静静的围在我的门前,默默的看着屋里的我。

第四章禁忌走廊

第二夜的时候,我处于极度紧张并且害怕的状态中。

成群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整整半宿都没有停止。没有哭泣、没有刮门、没有低语,只有压抑的寂静,不知道有多少个未知的存在守在门外,将我的所有希望都紧紧锁住。

到凌晨快要天亮的时候,脚步声才整齐划一地渐渐远去,在走廊尽头完全消失。

早上六点的时候,灯光已经打开了,此时我已经感到非常疲惫。短短的两天里,我仿佛度过了几年的时间。

于是我就仔细地去研究每一个规则,寻找其中的漏洞以及可能存在的机会。

在二十条规则中,唯一一条写得十分清楚的高危禁忌就是二楼东侧走廊。

第七条,二楼东侧的走廊,晚上是不能进去的,白天要结伴进去,不要单独进去。

这是在守则中唯一区分昼夜、唯一要求同行的危险区域。也是整个疗养院里最核心也是最让人畏惧的地方。

住了两天之后,我有意避开东侧区域,从来都没有靠近过。但是我明显感觉到疗养院里弥漫着一股阴冷之气,所有的奇怪现象都起源于二楼东侧。

那里好像是个黑洞一样,不断地向外散发出寒冷、诡异并且可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第三天白天,我在二楼的中间走廊里坐着的时候,看见了三个一起走的病人。

三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步调一致,表情仍然很麻木、空洞,朝东侧走廊的方向走去。他们严格按照第七条的要求来执行,三个在一起走,白天进入禁入区域也满足了基本条件。

我屏住呼吸远远地看着。

三个人走到东侧走廊的入口处,没有丝毫停顿就直接走了进去。

东侧走廊的光线比较昏暗,一直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视线无法穿透。三人身影进入雾气之后立刻就变得模糊不清、支离破碎,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十秒钟之内,走在最中间的病友身体猛然一僵。

他没有停下来,仍然机械地向前走着,但是他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明明走廊顶部有明亮的灯光,地面也十分干净平整,但是他的脚下却是空空如也,并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另外两个人并没有感觉到,仍然按照原来的样子踏着整齐的步子带着没有影子的人慢慢走进走廊深处,最终融入到灰雾之中。

我的头皮立刻就发烫了,全身都很冷。

守则中并没有哪一条提到过“影子消失”。

又出现了不属于规则之内的情形。

我明白了,这本守则并不是一本完整的保命手册,它只是一般的底线。疗养院里发生的事情很奇怪,规则只能避免已知的风险,而未知的风险和隐藏的恐怖是没有边界的。

白天的禁忌走廊就已经很诡异了,晚上一个人进去会发生什么,根本不敢想象。

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又来了一位不守规矩的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大概二十岁左右,眼神中充满了倔强和不甘心,除了我和最初的那个中年男人之外,第三个还保持着鲜活的情绪的人。

可能是因为入住时间不长,所以还存在侥幸心理,不想被同化。

她违反了第11条。

走廊尽头走来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身材高挑、文质彬彬的医生,他一边走一边和来往的病友聊天,“有身体不舒服或者精神不稳的吗?我是医院的医生,可以免费为你们看病。”

很多病友从他的身边走过,但是他们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并且严格按照规定去做:如果没有医生的话,就马上离开。

只有那个女孩子停下来了。

她看着穿白大褂的男人,眼里有了希望,小声问道,“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男人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诡异的笑容,俯下身来对女孩说话,声音非常温柔动听,“跟我一起去东侧治疗室看病,治好之后马上就可以出去。”

女孩没有丝毫犹豫,跟着男人走到了二楼禁忌东侧的走廊里。

全程没有被阻挡,也没有人侧目而视,所有的病友仍然机械地行走着,对于这样明目张胆的诱捕视而不见。

我站在旁边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厉害,想开口提醒,但是又觉得没有用。如果我干预的话,大概率就会触发未知规则,既不能救人又会害了自己。

女孩跟着穿白大褂的男人一起走到了东侧走廊的雾气之中。

一进入之后,白天的禁忌规则就失效了,她一个人进入了高危区域,并且触犯了两条铁律。

雾气慢慢升腾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吞没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了。

她没有被同化,也没有成为木偶。

她完全融入到了暮山疗养院之中,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到了傍晚的时候,在大厅里守则牌上出现了第一条异常的情况。

第十五条:守则出现字迹修改、增加或者缺失的情况,马上锁门静坐到天亮。

我每天都会对照一遍全部的守则,并且熟记于心。但是今天墙上写的二十条守则的最后一行后面又多了一行很小的淡黑色字迹:

【补充:痊愈者,会被送往终末病区。】

字迹非常小而且很潦草,和之前工整有力的官方字体大相径庭,在文章后面突兀地出现。

守则被人修改过。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敢多待一秒,马上转身跑回二楼09号病房,迅速关上房门并锁好,依照第十五条的规定静静坐着不出来,等到天亮的时候再出来。

终末期病区。

这是疗养院没有对外公布的一个地方。

所谓痊愈,并不意味着出院、获得自由,而是在被转送到更加可怕的地方之后才算是真正的痊愈。

所有遵守规则、熬过恐惧、坚持到最后的人,得不到自由,只会迎来未知的终极结局。

那时我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深夜的时候,在病房外面能听到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是女孩子发出的。

就是白天不见的那个女孩子。

“你为什么不救我?”她贴着门缝小声呢喃,语气委屈又奇怪,“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门外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断断续续。

“终末病区……很黑很冷。”

第五篇 字迹真伪

整夜,女孩的呢喃声一直在门外盘旋。

坐下来闭上眼睛不动,不回不问也不乱动。所有的未知声音都是危险的,一定不能去听。

女孩的声音由开始的委屈呢喃渐渐转为阴冷的低语,最后只剩下空洞的重复:

“很快,你会过来的。”

“所有的人,都会来到终末病区。”

凌晨六点左右,天开始变亮,灯光也跟着亮起来,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此时身体已经快要崩溃了。

天亮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开门去大厅核对墙上的规定。

突然增加的一条补充文字也跟着消失了。

墙面上非常干净,二十条原始规则全部保留,没有增加,修改或者遗漏的地方,昨天夜里被篡改的事情在我心里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亲眼看到了那行小字。

我拿出塑封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小册子第二十条还是原来的:“痊愈的人可以在不知道的时间得到出院的权利。”与墙上的内容相同。逐条对照之后,小册子和墙面目前没有差异。

但是昨天晚上那行字是存在的。

规则可以自行改变,补充,修改。绝对正确的规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受到时间,住客情况以及不可预知的因素的影响而发生变化。

规则是可以变动的。

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

整日不敢往东侧走廊靠近,不敢和人说话,不敢向外看,一直待在病房或者安全通道的地方。

于是我就开始观察院子里的病人,慢慢地发现了其中的一个细节非常可怕。

所有完全麻木,被同化了的傀儡病友,作息,动作一成不变,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而少部分和我一样还保留着自我意识的人越来越少。

要么忍不住违反规定而被同化,要么触犯禁忌而完全消失。

疗养院一直在筛选,净化,逐渐去除人们鲜活的思想,到最后将所有的人都变成没有思想的傀儡。

傍晚的时候吃过了晚饭,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第一次把我接进医院的米色护士。

她站在楼梯口的地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很空洞地望着我。

第五条:米色护士属于合规人员,不需要躲避,也不需要警惕。

此时此刻,我从她没有生气的眼睛中看不到人的踪迹。

她轻声说出,还是机械平淡的语气:“林叙,你的静养进展顺利,躁动的情绪也逐渐平息,基本符合初步痊愈的标准。”

我的心脏紧缩,低声问道:“痊愈了,会去哪里?”

规则里不允许谈论出院,但她说自己痊愈了,赌一次规则漏洞。

护士眼里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一字一句地说道:“痊愈者全部转入终末病区,接受终极静养,获得永恒的安宁。”

长生不老。

我立刻就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治疗,不是自由,就是完全毁灭,在此地狱中永远沉沦下去。

我就不说了,也没有再问下去。

护士静静看了我几秒钟之后,又慢慢地说道:“你是今年来我院住院的人当中,最遵守纪律的,进展也比较快。”

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遵守规则可以快速前进,离所谓的“痊愈”,恐怖的终末病区也越来越近。

极致的听话,极致的守序并不是出路,而是通向毁灭的快捷方式。

晚上21点50分,我准时锁门睡觉。

到了22点的时候,灯光就熄灭了,病房里也变得非常黑暗。

今夜的寂静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让人觉得可怕。

没有哭泣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窃窃私语以及刮门的声音。

整个空间非常安静,甚至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但是能够感觉到有一股力量穿过门板,穿过墙壁,穿过黑暗一直盯着自己。

并不是在门外。

在房间里面。

就在我的身边。

最强烈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使我不能呼吸,不能动弹,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不睁眼,不起身。

在黑暗中,有一丝很轻的呼吸声贴近我的耳朵。

温润而潮湿的不属于我自己的气息不断地抚摸着我的耳廓。

规则中没有一条说明夜晚室内有异物。

我紧紧咬着牙,强忍住全身的颤抖,努力保持住静坐的状态。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完全消失,也不知道坚守的规则还能不能保护住我最后的一丝意识。

漫长的黑夜中,呼吸声一直伴随着我整个晚上,一刻都不离开我的身边,在我的耳边静静的看着我。

它在看我的情况。

观察最遵守规矩并且即将痊愈的猎物。

第六章:末世预兆

第四天一早,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耳边的呼吸声就消失了。

我突然坐了起来,全身都是冷汗,四肢无力。四天四夜的极度恐惧已经快要耗尽我的精力了,但是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奇怪的现象,每一个规则上的漏洞都在我的脑海中非常清楚地呈现出来。

我把所有的线索都整理好了。

这里没有真正的治愈,痊愈就是同化到极致的状态,最后都会被转入终末病区。

规则分为固定规则与动态规则,最初的二十条为基本底线,会不定期地被修改,增加或删除,属于未知意志所进行的动态调整。

院子里面出现的奇怪现象有等级之分,低级的异象会使人做出轻微的违规行为,并且被同化;高级的异象会使人们做出严重的违规行为并完全消失;顶级的异象则是近距离观察,专门针对非常守规矩的人。

符合规范的米白色护士不是人,是疗养院的傀儡载体,播报规则,判定痊愈进度,知道所有秘密,没有自主意识。

二楼东侧禁忌走廊为终末病区入口,也是整个地狱中心,所有消失,痊愈的人都会前往那里。

天亮之后的走廊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麻木景象,病人们机械地行走着,没有一点声音。

东面走廊的入口处,今天的灰雾比往常要多一些,黑雾翻腾,里面的人影时有时无,轮廓被雾气扭曲得差不多了,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白天的高危禁区,在今天的诡异浓度已经到达了顶峰。

这应该是对我有预兆的意思。

由于我是进度最快的守序者,距离终末病区只差最后一步了。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静养治疗就正式开始了。

我在病房里闭目静坐,整个过程都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

大约十分钟后,病房的门被锁上之后又转了一下。

咔嚓。

轻微的开锁声非常清楚。

白天不能打开门禁。但是我的房门是自动上锁的,关上门之后就会自动上锁,没有钥匙的话,外面的人就无法打开房门了。

门锁不断的转动,不断的尝试着打开或者关闭,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手在外边不断地撬动着锁眼。

我继续闭目静坐,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门锁就不转了。

房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寒冷的空气从缝隙里钻进病房,把山林中腐烂的气息也带了进来,整个房间都被这种气息包围住了。

我还是遵守规则,不起身,不睁眼,不查。

一条长长的黑影从门缝里慢慢钻进来,贴着地面慢慢爬行,一步步向我的床边靠近。

黑影没有形状也没有温度,就是一片黑暗,在光滑的地面上流淌,扩展,最后停在我的脚边。

整整一个钟头,黑影一直静悄悄地站在床边,并没有动也没有攻击,只是静静的观察着。

静养时间一到,黑影就会马上消失,房门也会自动关闭并上锁,一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这是疗养院对我最后的考验。

曾经低声诱惑过,用不同的声音恐吓过,用各种各样的景象来引导过,并且还贴身偷看。

所有的陷阱,恐怖都没有能让我违反规则。

于是它就开始最后的程序,接受我的“痊愈”,送入终末病区。

下午的时候,在大厅守则的墙上又看到了字迹的变化。

这次不是用小字来补充,而是直接替换。

第二十条原始规则被全部修改了,新写的内容是黑乎乎的:

【第二十条:绝对遵守规则的人会被判定为完全治愈,立即转移到终末病区,永远安睡。】

我拿出塑封的小册子。小册子第二十条还是原来的样子:“痊愈者可以在不确定的时间内获得出院资格。”

墙上的内容与小册子上的内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一致。

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根据第十五条的规定,当守则的内容发生变化时,应马上回到房间内把门关上,静坐到天亮为止。收起小册子之后,就以很快的速度回到09号病房里把门关好并上锁。

整个下午都没有出去。

傍晚的时候,米色的护士又找到我,将一张黑色的准入卡递给我,语气非常生硬地说:“林叙,静养考核得分为满分,遵守规则百分之百,判定为全部康复。明天早上六点统一转到终末病区,请做好准备。”

我低头看黑色卡片,卡片很平滑也很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图案,只是一片漆黑,可以吞噬掉所有的光线。

“终末病区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我小声的问道。

护士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所有康复者最后的归宿,是摆脱一切痛苦,情绪以及自我之后所达到的最理想境界。”

“坟墓。”

我心里默默的加上了一句。

护士转身离开之后,我就一个人待在寂静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黑色的终末卡片。

周围来来往往的傀儡病友仍然机械地行走。他们也曾和我一样有思想,有恐惧,有执念,最后不是违规同化就是守序痊愈,全都坠入了这无底的地狱。

黄昏结束后,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这是我所在的普通病房里最后的一个夜晚。

21点50分,我准时回家锁门。

22点的时候,灯光熄灭了。

在黑夜降临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

门外已经没有零星的声音和时有时无的窥视了。

整栋楼,整条走廊,整个疗养院里都传来了整齐而悠长的,一层又一层叠加在一起的呼吸声。

成千上万次均匀,冰冷而整齐的呼吸环绕在我的病房周围。

所有曾经消失,融合,湮灭的人,所有在末世中痊愈的病人,都在门外等我最后的到来。

迎接新伙伴。

第七章空山留白

整夜都有无休止的呼吸声在病房周围回荡,一浪接一浪,一浪又一浪。

没有恶意,也没有恐吓,只有一份静默的期待,仿佛是命中注定的召唤,温柔而冷酷,在整个病房中弥漫开来的还有我最后一点意识。

躺在床上感受地狱末日的气息,但是眼睛没有闭上,也没有躁动不安,只是静静的体会着。

四天的坚守,四天的恐惧,四天的挣扎,最终还是逃不出既定的命运。

规则束缚着我,也保护着我,在这四天里,我保持住了自己,没有被同化也没有被抹去,在最后一刻仍然保持着清醒和鲜活的状态。

凌晨五点五十。

距离终末转运还有十分钟。

门外万千人的呼吸声突然就变得很轻柔,很舒缓,仿佛虔诚的默念,无声的祝福,无声的哀悼。

我慢慢地站起来,拿起了那张黑乎乎的终末卡片,握在手中。卡片很冰凉,但是非常稳定,是通往终点唯一的凭证。

我走到病房门口,没有去开门,而是静静的靠着门板听外面的声音。

六年的失眠,半年的精神崩溃,千里之外的静养,最后的救赎,其实都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闭环骗局。

暮山没有医生,山林也没有可以救赎的地方。

此地没有可以回去的人,来了以后也没有回去的路。

六点钟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灯光就按时打开了。

门外的所有呼吸声都消失了,整个疗养院又恢复到了最初的寂静状态。

走廊里有轻柔而均匀的脚步声,慢慢地停在我的门前。

米色护士。

门外有机械的声音在播报:“痊愈的林叙,转运时间到了,请开门前往终末病区。”

我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黑色卡片在手中被压了一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稍微转了一下。

——) ——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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