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那一刻,老公松开了我的手。
我怀孕五个月,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他冲向隔壁,抱起那个女人就跑。
那个女人叫宋蔓,他大学初恋。
获救后我一句话没说,直奔妇产科。
医生问:“确定要引产吗?五个月了。”
“确定。”
术后第一件事,给宋蔓丈夫发了地震监控视频。
老公回家看见我平坦的小腹,直接瘫在地上。
“孩子……你把孩子怎么了?”
01
地面开始晃的时候,许诚握着我的手。
我记得那个力度。五根手指扣在我手背上,汗涔涔的,和他每次在公婆面前牵我手的力度一样。
然后他松开了。
不是被震开的,不是滑脱的。
他一根一根手指打开,像在拆一个不需要的包裹。
我的膝盖先着地。肚子撞到茶几角,五个月大的肚子,隔着睡裙都能看到鼓起来的弧形。疼从腰往下钻,我两只手撑在地上,抬头看他。
他已经跑出去了。
不是往楼梯跑,是往隔壁跑。
那扇门被他一脚踹开,三秒钟以后他抱着一个人往楼下冲。
白裙子,披着头发,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
宋蔓。
他大学初恋。三个月前搬到我们隔壁,说是巧合。许诚当时在饭桌上给我介绍,说这是老同学。
楼在晃,灰从天花板上往下落。我一个人趴在客厅地板上,手按着肚子,看着他抱着那个女人消失在楼道转角。
是赵庭把我拖出来的。
赵庭是宋蔓的丈夫,住隔壁。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家门被踹开,屋里没人,转头看见我趴在地上。
他架着我下了六层楼。
楼下全是人,灰尘还没散。我被放到空地上,赵庭给我垫了一件外套,让我等救护车。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许诚。
他站在救护车旁边,宋蔓坐在担架上,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捧着她的脚踝在检查。
她的脚崴了。
我五个月的肚子撞了茶几,他没回头。她崴了脚,他蹲在地上给她捧着。
救护车到了两辆。他把宋蔓送上第一辆。我被赵庭扶上第二辆。
车上,赵庭问我:“你老公呢?”
我说:“在前面那辆车上。”
赵庭没再问。
到了医院,护士推我进检查室。B超探头压在肚子上,医生说胎儿暂时没事,但是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要住院观察。
许诚在我住进病房四十分钟以后才出现。
他推开门的时候在喘气。
“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还在。”
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我的手,又是那个力度。
“吓死我了,刚才太乱了,人太多,我没找到你。”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口子,不是磕的,是咬的。紧张的时候他会咬嘴唇。
在宋蔓面前紧张的。
“赵庭把我从六楼扶下来的。”
许诚的手指顿了一下。
“地震的时候赵庭不在家,后来赶回来,看到我趴在地上,把我拖出来的。”
“我当时也想回去找你,但是楼道里人太多。”
“你回去找我?你不是往隔壁跑的吗?”
许诚的手从我手背上移开了。
他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我。
“当时太慌了,方向搞错了。”
我没说话。
他端着水杯走回来,笑了一下:“你看你,吓得脸都白了,先休息,啊?”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嘴唇上的口子,蹭到了我的皮肤。
我闭上眼睛。
他手机亮了一下。在他口袋里,但屏幕光透过裤子的布料,闪了一下。
我听到他把手机掏出来,往外走了两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他以为我睡着了。
02
第二天早上,许诚说要去处理房子的事。
地震之后物业在做排查,他说得回去看看墙有没有裂,东西有没有砸坏。
他走了以后,我让护工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手机摔了一下,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
我打开许诚的通话记录。
我和他共用一个话费账户,登录运营商的APP就能看到他所有的通话明细和短信记录。
这个账户是结婚的时候他主动办的,说方便。大概是那时候觉得自己不会有事。
宋蔓的号码出现的频率,从三个月前开始变密。
三个月前,就是宋蔓搬来的那个月。
之前是半个月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三个月前变成一天一次,有时候两次,时长从十分钟到四十分钟不等。
最长的一次,一个小时零七分钟。那天是我产检的日子,我一个人去医院做四维,他说单位开会走不开。
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我退出APP,打开微信。
许诚的微信有密码,但他用的是指纹解锁。结婚第二年我录过他的指纹,他当时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拿他的手按了一下。不是为了查他,是为了帮他发红包方便。
我打开他的微信。
宋蔓的对话框置顶了,在我的上面。
我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宋蔓搬过来的第一天,许诚发的:“到了吗?我让物业留了钥匙。”
宋蔓回的:“到了,房子比照片里大。”
许诚说:“隔壁就是我家,有事敲墙就行。”
是他安排的。
隔壁那套房子是他安排的。
我往下翻,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
“老婆去产检了,下午我过去帮你装窗帘。”
“你和赵庭什么时候结的婚?”
“将就过呗,你不也是。”
“不一样,你和他是相亲,我和她……”
后面的话他删了,对话框里只剩下宋蔓回的一个字:“嗯。”
我截图,一张一张,从头到尾。
截到第四十七张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
截到第六十三张的时候,护工进来量体温,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看手机看久了。”
我把图全部发到自己邮箱,然后清掉微信的登录记录。
下午许诚回来了,带了一兜橘子。
“房子没大事,就阳台的玻璃碎了一块,物业说这两天给换。”
“嗯。”
“隔壁也差不多,宋蔓那边赵庭在处理。”
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太自然了,和提到楼下超市老板的语气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一个男人如果和另一个女人没关系,提到她的时候可能会有停顿,可能会绕开。但如果关系已经深到日常,就会自然得和说天气一样。
“许诚。”
“嗯?”
“隔壁那房子,是谁找的?”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中介推的,宋蔓说在这边找房子,赵庭让她自己挑的,正好隔壁空出来了。”
“正好?”
“是啊,就那么巧。”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吃。
“我今天看了你的通话记录。”
橘子的汁水从他指缝里滴下来。
“什么意思?”
“话费账户是共用的,你忘了?”
他没动。
“三个月,一天至少一个通话,最长的一次一个小时零七分钟。那天我去做四维,你说你在开会。”
许诚把手上的橘子皮放到垃圾桶里,站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你的微信,宋蔓的对话框,置顶了,在我上面。”
“你翻我手机?”
“隔壁的房子是你安排的。你给物业留了钥匙。你说有事敲墙就行。”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发红。
“你够了。”
“我截了图,六十三张。”
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了。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吱吱响。
许诚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橘子放到床头柜上。
“赵庭救了我。他把我从六楼背下来的时候,你在给宋蔓捧脚踝。你觉得这件事他应不应该清楚?”
许诚的头从手里抬起来。
03
出院那天我没让许诚来接。
我给赵庭打了电话,让他帮我叫一辆车。
赵庭没问原因,二十分钟以后发来一个车牌号。
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没有回家。
“师傅,去城南路的妇幼。”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掉头走了。
城南路的妇幼是市里最大的一家,产科在三楼。我挂了号,坐在走廊里等。
旁边的孕妇挺着肚子,她老公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叫到我的号,我走进诊室。
医生翻了一下我的病历。
“你在区医院住了一周,先兆流产已经保住了,现在胎儿情况稳定,你来这边是?”
“引产。”
医生摘下眼镜看我。
“五个月了,引产的话需要你本人签字,另外需要有家属陪同。”
“我自己签。”
“你确定吗?”
“确定。”
医生沉默了几秒。
“理由呢?”
“个人原因。”
“你要想清楚,五个月引产对身体损伤很大,而且你这个年纪,以后再怀的话……”
“想清楚了。”
医生把表格递给我。
我签字的时候,手术同意书上有一栏写着“配偶意见”。
我在那一栏划了一条横线。
术前检查用了一天。抽血、B超、心电图。护士问我家属在哪,我说在外面等。实际上没人在外面等。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躺着,摸了最后一次肚子。
它还在动。很轻,一下一下的,顶在我的手心。
我把手移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推进手术室。
麻药打进去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变得很亮。
我没想别的。我在想许诚说的那句“将就过呗”。
他和宋蔓说“你和赵庭是相亲,我和她”后面删掉的话。
不用猜,删掉的大概是“我和她也是将就”。
五年婚姻。他将就了五年。
灯越来越亮,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肚子平了。
腰下面垫着护理垫,护士在旁边换吊瓶。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护士把被子给我往上拉了拉。
“你那个家属还没来,要不要打个电话?”
“不用。”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打开相册,找到一个视频文件。
那是出院之前我去物业拿的。地震那天的监控录像,走廊里的那个摄像头正对着我家门口。
视频里能看得很清楚。
许诚从我家门里跑出来,方向,隔壁。踹开门,三秒钟以后抱着宋蔓出来,往楼下跑。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赵庭的名字。
把视频发了过去。
附了一行字:“这是地震那天走廊的监控。你把我从六楼背下来的时候,你老婆在我老公的怀里。”
发送。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以后,赵庭回了一条消息。
四个字。
“我去找他。”
我没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许诚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挂掉。
他打了第二个。
我关机。
到了晚上八点,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许诚站在门口,眼眶发红,衣领皱着,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到被子盖着的肚子。
被子是平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出来,要去掀被子。
我按住他的手。
“孩子没了。”
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往下坠,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你……你把孩子怎么了?”
“引产了。”
“你凭什么?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你在地震的时候松开了我的手。五个月的孕妇,你松开手去隔壁抱别的女人。你配说这是你的孩子?”
许诚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赵庭看到视频了。你的六十三张截图我也备份了。你回去吧,我这边不需要你。”
他跪在病床旁边。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在地震那天用完了。你松手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
门外有脚步声停下来,又走掉了。
许诚跪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我没看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04
许诚走了以后,病房安静了大概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我的手机被护士拿来充电。开机以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许诚发了十一条。
前三条是求我回话,中间五条是解释,最后三条开始带上了他妈。
“我妈明天要来医院看你。”
“你别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你冷静一点行不行,我们好好谈。”
我没回。
早上七点,许母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是拼出来的,一半心疼一半审视。
“诚诚跟我说了,孩子没了?”
“嗯。”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引产的。”
许母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盖子没打开。
“引产?五个月了你引产?谁让你引的?诚诚知道吗?”
“我自己签的字。”
“你自己签的?那是许家的孩子,你一个人就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升上去了,走廊里有人往这边看。
“妈。”
“别叫我妈。你先把事情说清楚。诚诚说你闹脾气,翻他手机,还给人家赵庭发什么视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跟你说的就这些?”
“他说你误会了。”
“误会?”
我拿起手机,打开截图,递给她。
“您自己看。”
许母接过手机,开始翻。
第一张,许诚给宋蔓发的“我让物业留了钥匙”。
第二张,“隔壁就是我家,有事敲墙就行”。
第三张,“老婆去产检了,下午过去帮你装窗帘”。
许母翻到第十张的时候,手指停了。
“将就过呗”那一条。
她把手机放在床沿上,没还给我。
“这些是他说的?”
“微信记录,我截的图。”
“那也不至于把孩子打掉吧?你们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地震那天,他松开我的手去隔壁救宋蔓。我五个月的肚子撞在茶几角上,是赵庭把我从六楼背下来的。这些也能坐下来谈?”
许母张了张嘴。
“你说的有监控?”
“有。赵庭手里也有。”
许母把保温桶重新提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我回去问问诚诚。”
她走了。
保温桶留在了柜子上。
我打开盖子,是排骨汤。油花浮在表面,已经凉了。
我把盖子盖回去,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您好,请问是法律援助中心吗?我要咨询离婚的事。”
挂了电话以后,我翻出许诚和我的结婚证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在笑,他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列需要准备的东西。
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银行流水。
手机又响了,不是许诚。
是宋蔓。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嫂子,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盯着屏幕上的“嫂子”两个字。
她到现在还叫我嫂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05
宋蔓没来。
等了一个下午,她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改天再约。
第二天来的是赵庭。
他站在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方便吗?”
“进来。”
赵庭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他的眼底有青色,胡子没刮,衬衫领子翻着一半。
“视频我看了。看了三遍。”
他停了一下。
“第三遍的时候,我去找了许诚。”
“他怎么说?”
“他说地震的时候太慌了,分不清方向。我问他,你家门朝南,隔壁朝北,你跑反了?他没接话。”
赵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回去以后也翻了宋蔓的东西。她手机有密码,但她的iPad和手机同步过。”
他把iPad上的截图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打开,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宋蔓发给许诚的:“房子的事你跟中介说好了吗?赵庭那边我来搞定。”
日期,去年十一月。比她搬过来早了两个月。
第二张,许诚回的:“定金我付了,用的现金,查不到。”
第三张,宋蔓说:“等我搬过去以后,先不要太频繁。”
许诚回:“放心。”
“定金。”我看着赵庭,“隔壁那套房子的定金,是许诚付的?”
“是。我查了一下,那套房子的租约写的是宋蔓的名字,但定金和前三个月的房租都是从许诚的一个副卡里转出去的。”
“副卡?”
“你们家庭账户下面挂了一张副卡,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赵庭把查到的银行流水截图翻给我看。
那张副卡是去年九月开的,户名是许诚。绑定的手机号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是一个新号。
卡里从去年九月到现在,陆续转进去过七万多。
转出记录,除了房租,还有几笔零散的转账,收款人都是宋蔓。
“七万。”我说。
赵庭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和宋蔓是前年春天相亲认识的,半年后结婚。但我昨天翻她iPad的时候,发现她和许诚的通话记录从前年冬天就有了。”
“前年冬天。那时候她已经和你结婚了。”
“对。结婚第三个月。”
“所以从一开始,她和许诚就没断过。”
赵庭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赵庭,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离婚。”
“我也是。”
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
“需要帮忙的话给我打电话。那天你摔在地上的样子我没办法忘,你挺着肚子趴在那儿,地上全是灰。而你老公在隔壁抱着我老婆。”
他走到门口。
“对了,昨天晚上宋蔓去了你们家。”
我抬头。
“她去找许诚?”
“不是。她去找许诚的妈。在客厅里哭了四十分钟。说你冤枉她,说她和许诚只是普通朋友,说你因为嫉妒把孩子打掉了。”
“许母信了?”
“许诚的妈搂着她哭,说这个家被那个女人搅得不像样。”
那个女人。
指的是我。
赵庭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七万块,副卡,新手机号,提前两个月安排的房子,结婚第三个月就开始的通话记录。
宋蔓去找许母,哭四十分钟。
她不来见我了。她绕过我,直接去拉许诚的父母。
手机响了。
许母发来一条微信。
“小蔓今天来过家里,哭得很伤心。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好说,但把孩子打掉这件事,你做得确实不对。回来好好过日子吧,别闹了。”
别闹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面。
06
出院那天,我没回许诚的房子。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房。她看见我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哭。
“东西我帮你收拾了。”
她指的是她从许诚家搬出来的东西,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你爸在老家气得睡不着,要来找许诚,被我拦下了。”
“别让他来。”
我妈把饭端到我面前。
“先吃东西。瘦成这样了。”
吃完饭,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地震那天的事,监控视频,微信截图,副卡,宋蔓去找许母哭诉。
我妈听完,筷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行,离。”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许诚的电话。
“我妈让你回来一趟,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行。”
我带着手机去了许诚父母家。
门开了以后,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许诚坐在沙发左边,许母坐在他旁边。
对面的单人椅上坐着宋蔓。
第四个人是许诚的父亲,坐在餐桌旁边,端着茶杯。
宋蔓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眼圈立刻红了。
“嫂子,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没看她,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许母开口了。
“今天把话说开,小蔓跟我讲了她的委屈,你也有你的说法,大家当面讲清楚。”
“好。”我说,“谁先说?”
宋蔓站起来。
“嫂子,我和许诚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地震那天他来救我,是因为他听到我在喊救命。他不是故意丢下你的,他当时以为你已经跑出去了。”
她的声音在抖,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我搬到隔壁,是赵庭选的房子,不是许诚安排的。你说的那些聊天记录,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你因为这些就把孩子打掉了,你有没有想过许诚的感受?”
许母在旁边点头。
许诚低着头,没出声。
宋蔓拿纸巾擦眼泪,转向许母:“阿姨,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真的只是住在隔壁而已。”
许母拍了拍她的手。
我等她说完。
“说完了?”
宋蔓点头。
“那该我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截图。
“第一件事。隔壁那套房子的定金和前三个月房租,是许诚用他的副卡支付的。这张副卡开在家庭账户下面,用的是另一个手机号。去年九月开卡,到现在一共转出去七万多。”
我把银行流水截图递给许诚的父亲。
客厅安静了。
“第二件事。宋蔓刚才说搬过来是赵庭选的房子。但宋蔓自己发给许诚的消息里写的是房子的事你跟中介说好了吗,赵庭那边我来搞定。日期,去年十一月,比搬来早两个月。”
我把这张截图递给许母。
许母看了一眼,手指缩回去了。
“第三件事。”
我打开手机里的视频。
走廊监控。
画面里许诚从我家门里跑出来,方向隔壁。踹开门,抱起宋蔓,往楼下跑。
画面里始终没有出现第二次开门的动作。他没有回头。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许母。
视频播放了四十二秒。
许母的手从宋蔓手上移开了。
许诚的父亲把茶杯放下了。
宋蔓的脸上没有眼泪了。
“第四件事。”
我看着宋蔓。
“你和许诚的通话记录,从你和赵庭结婚后第三个月就开始了。你嫁给赵庭之前,就已经和我老公恢复了联系。你搬过来不是巧合,定金不是你付的,房租不是你付的。你说你们是普通朋友?”
宋蔓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门铃响了。
许母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庭。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打印出来的iPad截图,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和内容。
赵庭没进门,站在门口,把纸递给许母。
“阿姨,这是宋蔓iPad上的聊天记录。同步的。她和许诚从我们结婚第三个月开始联系,搬到隔壁是两个人计划好的。”
他的目光越过许母,落在宋蔓脸上。
“你刚才哭了多久?四十分钟?上次在阿姨面前也是四十分钟。这个时长你练过吗?”
宋蔓站起来。
“赵庭,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离婚协议我已经让人拟了,你回去签字。”
赵庭转身走了。
客厅里许诚的父亲翻完了那沓纸,把它放在茶几上。
许母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许诚。
“诚诚,这些是真的?”
许诚没抬头。
宋蔓抓起桌上的纸巾,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已经干了,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咬肌绷紧以后的痕迹。
她没说话,走了。
许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跟他爸商量商量。”
我站起来。
“不用商量了。离婚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房子的事,财产的事,到时候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诚追出来。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拉开门。
“你问问你的副卡,还剩多少时间。”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妈在车里等着。
“怎么样?”
“该说的说了。”
“他妈什么态度?”
“不好说。但她看到视频的时候,手从宋蔓身上移开了。”
我妈发动车子。
“那就够了。”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许诚父母家的客厅。
旁边那扇窗是黑的。
那是我住了三年的房子。
07
从许诚父母家回来以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小区物业打来的电话。
“您好,有业主反映您家的房子长时间没人住,门口堆了快递,影响走廊卫生。”
“我最近不住那边,快递我让人处理。”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我没买过什么快递。
我让我妈去看了一趟。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门口没快递。但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递给我。
手写的,字很圆,是女人的笔迹。
“嫂子,你不在家的这几天,小区里有些人在传你的事。我不方便出面帮你澄清,但我觉得你应该回来看看。——邻居留。”
邻居。
这栋楼里和我住同一层的,除了许诚家,就只有宋蔓那套。
宋蔓写的。
“什么传言?”我问我妈。
我妈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开口。
“我去的时候碰到楼下奇牌室的几个人。有人问我,说你是不是因为嫉妒你老公的女同学,自己跑去把孩子打了?还说你把人家家庭也搅散了,赵庭要跟老婆离婚也是你挑唆的。”
“谁说的?”
“他们说是听许诚的妈讲的,也有人说是听隔壁那个小媳妇讲的。”
隔壁那个小媳妇。
宋蔓。
她那天从许诚父母家走的时候,脸上没有慌。她的下一步,不是找许诚,不是找赵庭,而是先把口碑铺出去。
先让所有人觉得我是那个闹事的人。
然后她再以“无辜者”的身份出现。
手机响了。许诚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说你这几天别回来了,家里事情多。房子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安心养身体。”
房子的事他来处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们的婚房,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是双方父母各出一半,贷款两个人一起还的。结婚的时候房产证上我亲眼看到两个名字。
但许诚说“房子的事我来处理”。
这句话不对。
如果只是修阳台玻璃、清理地震的损坏,用不着这么说。
我打开手机,登录了不动产查询的网站。输入许诚的身份证号,输入房产地址。
页面加载了五秒钟。
房产信息出来了。
产权人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许诚。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退出页面,重新登录,重新查了一遍。
还是一个名字。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打开和赵庭的对话框。
“赵庭,你方便帮我查一件事吗?我们那套婚房的产权信息有变动,我想确认一下什么时候改的,怎么改的。”
赵庭二十分钟后回了消息。
“我有个朋友在不动产中心,我帮你问。”
等回复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
她放下筷子。
“房产证上你的名字没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我在查。”
“这不是要你的命吗?首付你爸妈出了十五万,月供你也在还,他把你名字去了?”
“先别急,等消息。”
晚上九点,赵庭打来电话。
“查到了。产权变更是三个月前做的。办理方式是夫妻间房产变更,需要双方到场,或者一方持有另一方的委托书。”
“我没去过,也没签过委托书。”
“那就是伪造了你的签字。我让朋友把变更登记时候的材料复印件拿出来了,明天给你。”
“谢谢。”
“还有一件事。”赵庭停了一下。“那套房子在产权变更以后,做了抵押。”
“抵押?”
“上个月办的,抵押给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贷出来三十万。”
三十万。
副卡里转给宋蔓的七万,加上这三十万。
“这三十万的去向呢?”
“还在查,明天应该有结果。”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宾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我妈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没问,在我旁边坐下来。
“查到什么了?”
“他把我名字从房产证上去掉了,伪造了我的签字。然后拿房子做抵押,贷了三十万。”
我妈的手攥住了被角。
“这个钱去了哪里?”
“还在查。”
“不用查我也猜得到。”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着。
“是给了那个女人。”
08
赵庭第二天把材料送到了宾馆。
一份房产变更登记的复印件,上面有“我”的签名。
笔迹不是我的。我写字的时候横是平的,这个签名的横往上挑。
还有一份抵押登记材料,上面标着贷款金额:三十万整。
赵庭坐在宾馆的椅子上,把另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三十万的去向查到了。”
他翻开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贷款到账后第二天,许诚把三十万分三笔转出。第一笔十万,转入宋蔓名下的一张银行卡。第二笔十五万,转入另一个账户,户名也是宋蔓,但开户行不同。第三笔五万,取了现金。
“三十万里有二十五万直接进了宋蔓的账户。”赵庭说。
我看着那几行数字。
加上之前副卡里的七万,许诚前前后后给宋蔓转了至少三十二万。还有五万现金没有去向。
“取现金的那五万,你怀疑是什么用途?”
赵庭摇头。
“不确定,但宋蔓最近在看商铺。她上周去了建材市场附近的一条街,看了两个门面。”
“看商铺?”
“我跟她还没办完离婚手续,她名下的资金流动我还能查到一部分。她在一个月内开了一张新的银行卡,存了五万现金进去。时间和许诚取现的时间差两天。”
五万。就是那笔取走的现金。
许诚抵押我们的婚房,贷三十万,拿去给宋蔓开店。
“赵庭,你那边离婚进度怎么样?”
“她不签字。拖着。说要协商财产分割。”
“她在等什么?”
“等我松口。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没什么资产,房子车子都在我名下。她想分走一半。”
“所以她一边从许诚那里拿钱,一边还要分你的?”
赵庭没说话,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离婚调解我约了下周三。你能不能来?”
“可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带上宋蔓的转账记录,还有她iPad上的截图。”
“没问题。”
赵庭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有件事我犹豫了一天要不要跟你说。”
“说。”
“上周宋蔓去了一趟医院。不是妇幼,是你们区的中心医院。她挂的是妇科。”
“然后呢?”
“她出来以后给许诚打了个电话,四分钟。当天晚上许诚去了她租的那个小公寓,待了两个小时。”
宋蔓去看妇科,然后给许诚打电话,许诚当晚去找她。
“你觉得她是去干什么?”
赵庭看着我。
“我不确定。但如果她在调解的时候说自己怀了许诚的孩子,你别惊讶。”
他走了。
我坐在桌前,把文件袋里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房产变更的伪造签名。三十万抵押贷款。资金流向宋蔓。副卡的七万。宋蔓去医院挂妇科。
每一步都卡得很紧。
宋蔓不蠢。从搬过来的第一天起,她每一步都在挪。先住到隔壁,再拿到许诚的钱,再去许母面前装无辜,再散布对我不利的说法。
现在她可能要加一个筹码。
怀孕。
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她在调解现场说出来,许诚的父母会动摇,调解员会犹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从我身上转到她的肚子上。
我拿起手机,拨了我妈的号。
“妈,下周三调解,你陪我去。”
“行。需要带什么?”
“什么都不用带。坐在那儿就行。”
挂了电话以后,我又给赵庭发了一条消息。
“宋蔓去医院那天的挂号记录和检查报告,能查到吗?”
三个小时以后,赵庭回了一张图。
宋蔓那天做了一个B超,结果单上写着四个字。
“未见异常。”
子宫里什么都没有。
她没怀孕。
我把这张图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
09
调解那天下了雨。
我和我妈八点半到的街道调解中心,赵庭在门口等着,手里夹着一把伞,衬衫扎进裤腰里,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一些。
“他们到了吗?”
“许诚和他妈十分钟前进去的。”赵庭说。
“宋蔓呢?”
“没看到。”
我们进了调解室。
长桌两边各三把椅子。许诚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许母坐在他右手边。许诚的父亲没来。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沓表格。
“双方都到了?那我们开始。”
调解员翻开材料。
“女方提出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破裂。男方什么意见?”
许诚看了我一眼。
“我不同意离婚。”
许母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调解员转向我。
“女方坚持吗?”
“坚持。”
“那我们先谈财产问题。双方名下有一套婚房,位于城北锦园小区,面积九十二平方。产权人目前登记为男方一人。女方主张……”
“等一下。”我打断他。“产权人原本是两个人的名字,三个月前被变更成了男方一人。这个变更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理的,登记材料上的签名不是我本人所签。”
我把那份变更登记复印件递给调解员。
调解员看了一下签名栏,又看了看我递过去的身份证和以往的签名样本。
“这个需要做笔迹鉴定才能确认。”
“可以做。但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套房子不应该按照男方单独产权来处理。”
许诚在对面攥着拳头。
“还有一件事。”我继续说。“这套房子在产权变更之后,被男方用来做了抵押贷款,金额三十万。这笔贷款是婚内债务,但贷出来的钱没有用于家庭开支。”
我把抵押登记材料和转账记录一起递了过去。
“三十万贷款,其中二十五万分两笔转入了一个叫宋蔓的人名下,另外五万取了现金,同一周内出现在宋蔓新开的银行卡里。”
调解员翻着转账记录,眉头皱起来。
许母的脸绷住了。她转头看许诚。
许诚没看她。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蔓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上衣,下摆垂到大腿。她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她站在许诚旁边,没坐下。
“对不起,我来晚了。”
调解员抬头。
“你是?”
“我叫宋蔓。我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之一。”
她顿了一下,手在小腹上按了按。
“我怀了许诚的孩子。”
许母的身体往前倾了。
许诚猛地抬头,看着宋蔓。他的表情不像知情的样子。
调解员把笔放下来。
“这个跟今天的调解没有直接关系。”
“有关系。”宋蔓的声音开始发抖。“她逼着许诚离婚,是因为她嫉妒我。她打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又要抢走许诚的房子。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许母站起来,走到宋蔓旁边,握住她的手。
“小蔓,你别急。”
“阿姨,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赵庭要跟我离婚,许诚又被她逼着离婚,我和孩子以后怎么活?”
她哭得很投入,肩膀在抖。
我等了三十秒钟。
她哭完第一轮以后擦眼泪的时候,我开口了。
“宋蔓,你上周四去中心医院做了B超。”
她擦眼泪的手停了。
“检查结果,子宫未见异常。什么都没有。”
我把那张B超结果单的截图打印件放在桌上。
“你没怀孕。”
宋蔓的手从脸上移开了。
调解室里没有声音。
许母低头看那张打印件,看了两遍,手从宋蔓的手上松开了。
宋蔓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是上周的结果,我后来又去查了,医生说……”
“上周四B超未见异常,到今天六天。六天之内你不可能从没怀孕变成怀孕。你需要我帮你再挂一个号吗?现在就去,就在隔壁那条街。”
宋蔓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手从小腹上移开,垂在身体两侧。
赵庭从门外走进来。
他看了宋蔓一眼,把手里的一沓材料放在调解员面前。
“这是宋蔓在婚姻存续期间收到的来自许诚的全部转账记录。副卡七万,抵押贷款二十五万转账加五万现金存入,总计三十七万。另外这是她的iPad同步聊天记录。搬到隔壁是两个人提前计划的,日期、内容都在上面。”
调解员开始翻那沓材料。
许诚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垂下去。
许母坐回椅子上。她看了许诚一眼,又看了宋蔓一眼,最后看向我。
她没说话。
宋蔓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赵庭的声音不大,但宋蔓的脚步停了。
“离婚协议书我带来了。你在这里签,省得再跑一趟。”
宋蔓没回头。
“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但你从许诚那里拿的三十七万,属于他们夫妻共同财产,她可以起诉你返还。到时候这些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全部会呈上去。”
宋蔓的后背僵了一瞬。
她没签字,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调解员看着桌上那一堆材料,咳了一声。
“今天的调解记录我会整理归档。女方主张的产权变更问题和抵押贷款问题,建议走法律途径。离婚意愿方面,女方坚持,男方不同意的话,女方可以向法院起诉。”
许诚抬起头。
“不用起诉了。”
他的声音很哑。
“我同意。”
许母闭上了眼睛。
我站起来。
“房子是婚内共同财产,产权变更无效。三十万抵押贷款不是用于家庭开支,是他个人转移给第三方的,不算共同债务。我要求房子归我,贷款由他承担。”
许诚没说话。
调解员把条件记下来。
“男方什么意见?”
许诚看着桌面,很久以后点了一下头。
我收起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我后面。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出了调解中心的大门,雨还在下。
赵庭站在台阶下面撑着伞。
“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签字。”
“宋蔓那边呢?”
“她不签你的离婚协议,你起诉就行了。转账记录都在,她拿不到你的东西。”
赵庭点了下头。
我妈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
“走吧,回去吃饭。”
雨打在伞面上。我妈的手举得很稳。
10
离婚协议签字那天,许诚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递出来的时候,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房子我会搬。贷款的事,我想办法。”
“好。”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我妈在旁边把我那本离婚证接过去,装进包里。
“走吧,中午吃点好的。”
吃饭的时候赵庭发来消息。
“签了?”
“签了。”
“许诚那边什么情况?”
“他说贷款他想办法。”
赵庭发了一个“嗯”,然后隔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段话。
“今天上午许诚去找过宋蔓。在她租的那个小公寓。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发生什么了?”
“不确定,但他出来以后在楼下坐了半个小时,然后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他妈,第二个打给一个座机号码,第三个打给宋蔓,没接通。”
“座机号码是哪里的?”
“我查了一下,是建材市场那边一个商铺中介。”
商铺中介。
许诚去找宋蔓,出来以后打给商铺中介。
“宋蔓的商铺签了?”
“签了。上周就签了。年租金八万,押一付三。合同上的承租人写的宋蔓自己的名字。”
押一付三,就是先付三个月租金加一个月押金,合计两万六左右。加上转让费和装修的费用,盘一个铺子的前期投入至少要十来万。
那笔钱,是许诚抵押了婚房贷出来的钱。
现在房子判给了我,贷款要许诚还。但贷款贷出来的钱,已经到了宋蔓手里,变成了商铺合同和装修款。
许诚想拿回来,宋蔓不给。
所以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当天晚上,许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什么事?”
他的声音比白天更哑。
“宋蔓那边的钱,她不肯还。”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我去找她了。她说钱是我自愿给的,不存在退还的问题。她说如果我继续纠缠,她就报警。”
他停了一下。
“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从头到尾,她和我之间就是各取所需。她要钱,我要人。现在钱到手了,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被她骗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个气泡破掉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气。“从她搬过来那天起,她就在骗我。”
“许诚。”
“嗯。”
“你在地震那天松开了我的手。你选了她。现在她告诉你那是一场交易。这个结果,从你松手那一秒就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三十万贷款要还。”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赵庭告诉我,他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起诉状。
“宋蔓收到传票了?”
“收到了。她在电话里骂了我十五分钟。”
“她还有什么筹码?”
“没有了。她在我们婚内没有财产贡献,房子车子都在我名下。她能争的只有共同存款,但我们结婚一年多,存款总共不到四万。她要分也分不了多少。”
“她拿了许诚的三十七万呢?”
“那笔钱如果你起诉追回,她还得吐出来。到时候她不但分不到我的,还得把许诚的钱还上。”
赵庭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你打算起诉追回吗?”他问我。
“看情况。”
三天以后,宋蔓找上门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去了许诚父母家。
许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你来一趟。宋蔓在我家门口坐着不走,说要见你。”
“她要干什么?”
“她说有话跟你谈。不见你她就不走。”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我妈。
“宋蔓在许诚家门口。”
我妈站起来。
“我跟你去。”
11
到了许诚父母家楼下,宋蔓没在门口。
许母在单元门外面等着。
“她在楼上。我让她进去坐了,外面下雨,总不能让她在过道里淋着。”
我上了楼。
客厅里宋蔓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杯水,没喝过。
她比上次瘦了一圈。脸上没化妆,嘴唇干着,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
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了。
“嫂子。”
我没纠正她的称呼。
我妈和许母在门口站着,我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吧。”
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我和宋蔓两个人。
她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个条件。”
“说。”
“赵庭起诉离婚,需要证据。你手里有我和许诚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转账记录。如果你不把这些提供给赵庭,他的起诉就少了一大块内容。”
“然后呢?”
“我退你十五万。许诚给我的钱里面,我退一半给你。你拿钱,我拿一个干净的离婚。”
十五万。
她拿了三十七万,退十五万,自己留二十二万。然后在赵庭那边干干净净脱身,再分走赵庭的共同存款。
两头都拿。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已经拿到了房子,贷款也不用你还。你多拿十五万现金,有什么不好?”
“你算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大家都有个体面的收场。”
她说“体面”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没有在调解室里那种抖动,也没有在许母面前那种湿润。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宋蔓,你从搬到隔壁那天起,就在算。房子是许诚安排的,定金是许诚出的,三十七万是许诚给的。赵庭那边,你嫁过去一年多,没出过一分钱。你用许诚的感情换了钱,用赵庭的婚姻换了身份。现在你来跟我谈条件,用我自己的钱买我的沉默。”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地震那天,你是不是喊了救命?”
她没回答。
“许诚说他是听到你喊救命才跑过去的。我想确认,你到底喊没喊。”
她抬起头。
“喊了。地震了,谁不喊?”
“你喊的时候知不知道隔壁有人会来?”
她沉默了。
“你知道。”我说。“因为你们约好了。有事敲墙就行,这是许诚说的。你喊了,他就会来。你躺在床上等着他来抱你跑。”
“你想多了。”
“也许吧。但结果就是他松开了我的手。”
我站起来。
“十五万我不要。截图和转账记录我已经给了赵庭。起诉材料他上周就交了,我的证人证词也签了。你来晚了。”
她的脸在这一秒有了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墙角被堵死以后的僵硬。
“你会后悔的。”
“不会。”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许母和我妈站在走廊里。
宋蔓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我旁边走过去。经过许母的时候,她叫了一声“阿姨”。
许母没应。
宋蔓下了楼。
许母站在门口看着楼道,等脚步声消失以后,她转过身来。
“刚才的话我在外面听到了。”
我看着她。
“对不起。”许母说。“之前是我糊涂。”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孩子的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房子你拿着,贷款许诚自己还。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给阿姨打电话。”
“谢谢。”
我转身下楼。
我妈跟在后面。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妈开口了。
“她说的对不起,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了。”
出了单元门,雨停了。地上积着水,天阴着。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
“赵庭那边的官司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初。”
“那你这段时间好好歇着,别操心了。”
一个月后,赵庭的离婚诉讼结束了。
宋蔓在法庭上试图否认和许诚的关系,说聊天记录是伪造的,转账记录是借款。但赵庭的律师把iPad同步记录、银行流水、物业的租房登记信息一条条摆了出来。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宋蔓没有分到赵庭名下的房产和车,共同存款按比例各分一半,不到两万块。
宋蔓从法院出来的时候,赵庭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走的时候没哭。”
“她在法庭上哭了吗?”
“哭了,没用。法官看证据,不看眼泪。”
同一周,我的律师也发了函。追回许诚婚内转移的三十七万。
宋蔓收到律师函以后没有回应。但她盘下的那个商铺,还没开始营业就挂了转让。
转让费比她当初拿到的少了三成。
她开始卖东西还钱了。
许诚那边,他从父母家搬了出来,在城南租了一间房。三十万的贷款每个月要还八千多。他的工资不到一万。
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你过得好吗?”
我没回。
12
房子收回来以后,我请了一个保洁把整套屋子打扫了一遍。
阳台的玻璃已经换好了,物业在地震后统一更换的。客厅的茶几还在,角上有一道刮痕。
五个月前我的肚子撞在这里。
我让保洁把茶几搬走了,换了一张圆桌。
我妈帮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归位。衣柜里许诚的衣服已经被他搬空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在横杆上晃。
我把衣架也扔了。
搬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是城北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手机响了,是赵庭。
“搬完了?”
“搬完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我这两天把隔壁退了。”
“你搬走了?”
“搬了。那个房子不能住了。”
他停了一下。
“换了个地方,在城西。离我上班近一点。”
“行。”
“改天请你和阿姨吃顿饭,正式谢谢你们。”
“不用谢。你把我从六楼背下来,这顿饭该我请。”
赵庭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手机放在圆桌上。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许诚的声音,没有隔壁的动静。
我走到阳台上。
新换的玻璃很干净。外面的天没有完全黑,西边还有一条橙色的光带贴在楼顶上面。
后来的事情是陆续听说的。
宋蔓转让了商铺以后,退还了二十一万。剩下的十六万分了三期,从她每个月的收入里扣。赵庭跟我说,她从原来的小公寓搬走了,去了郊区,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她离开之前给许诚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赵庭说那个电话只有四十秒。他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但许诚挂了电话以后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许诚的日子比她更难。
三十万贷款背在身上,每个月还完房贷以后剩不下几百块。许母偶尔会塞给他一些钱,但许诚的父亲不让。老头在调解那天看完了那沓材料以后就没再跟许诚说过几句话。
有一次我在超市碰到许母。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
“过得怎么样?”她问我。
“还行。”
“吃得好不好?一个人做饭麻烦的话,周末来家里吃。”
“不用了,谢谢妈。”
叫完这声“妈”以后我才反应过来,离婚了,不用叫了。
但许母听到这个字以后,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推着购物车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
春天的时候我把卧室的窗帘换了。原来那副是结婚的时候挑的,碎花图案,许诚说好看。
新窗帘是纯色的,浅灰。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有天晚上我整理柜子,翻到一张照片。
产检的B超照片。四维的那次,一个小人蜷在里面,能看到手指的轮廓。
那天许诚说他在开会。
那天他给宋蔓打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的电话。
我把照片放回去了。没扔,也没有再看第二遍。
有些事不需要反复去看。记住一次就够了。
夏天到了的时候,赵庭请我和我妈吃了那顿饭。
在小区门口的一家馆子里,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一瓶橙汁。
我妈喝橙汁,赵庭喝啤酒。
“你以后什么打算?”我妈问他。
“先把日子过好。上班,攒钱,过两年看看换个大一点的房子。”
“找对象呢?”
“不急。”
赵庭端着啤酒杯看了我一眼。
“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再说别的。”
吃完饭走回小区的路上,我妈走在前面,我和赵庭隔着半步的距离。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平行的黑线铺在地面上。
赵庭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吃得多了。”
“那就好。”
他走到小区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他住的方向和我不同了,他搬去了城西。
“回去吧。晚上把门锁好。”
“你也是。”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夏天的晚上有风,热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路边的草的味道。
我妈在前面回头。
“发什么愣?走啊。”
“来了。”
我跟上她,往家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妈踩了一脚,灯亮了。
六楼,左边那扇门。
我拿钥匙开门。
屋子里的灯打开,圆桌上放着白天买的水果,阳台上新换的玻璃映着外面的路灯光。
我站在玄关换鞋。
墙上原来挂着一张结婚照,我上个月取下来了。现在那个位置空着,露出一个钉子眼。
过两天买一幅画挂上去。
或者什么都不挂。
空着也挺好。
我妈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出来。
“明天去把户口的事办了。改回我们家的地址。”
“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急。”
“嗯。”
我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
夏天的夜空没有星星,灰蓝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洗过一遍。
风从新窗户吹进来。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风。
我喝了一口水,转身回了屋。
灯亮着,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日子在往前走。